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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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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姓名?」

「肯娜·瑟爾伯尼。抱歉,我是說喬安娜。」

「職業?」

「啥都幹。」

「證人是在開玩笑嗎?本庭提醒證人,這裡可是帝國法庭,現在正在進行叛國罪審判!你的證詞將決定許多人的生命,因為叛國罪的下場是死刑!證人應當記得,你並非自願出庭,而是由單獨拘禁你的要塞押送來的,而你以後是重回牢房還是獲得自由,也完全取決於你提供的證詞。本庭之所以花時間解釋,就是為讓證人明白,在法庭裡,譁眾取寵的行為極不得當!該行為不但低劣,對證人本身也將造成嚴重的後果。證人有半分鐘時間考慮。隨後本庭將再次詢問。」

「我考慮好了,法官大人。」

「請稱呼我們為‘庭上’。證人的職業?」

「我是個靈能師,尊貴的庭上。主要為帝國情報部門服務,也就是說……」

「作答請簡潔明瞭。如需額外說明,本庭會先行告知。本庭已注意到證人與帝國情報部門合作的事實。現在,本庭要求證人對‘靈能師’一詞——也就是你自稱的職業——進行公開說明,以便備案。」

「我擁有純粹的靈能,也就是說,我是第一類靈能師,不具備傳動sup(1)/sup能力。具體來說,我能做以下事情:聆聽他人的思想,並與其在腦海中對話,如果對方是巫師、精靈或其他靈能師,即使相隔一定距離也能辦到。另外,我還能滲入他們的頭腦,傳送命令。也就是說,我可以強迫他人聽從我的意願。我還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但只能在睡眠狀態下施展。」

「請記下這段:證人喬安娜·瑟爾伯尼是位擁有超感能力的靈能師。她擁有傳心、心靈感應,以及催眠狀態下的預知能力。證人請牢記,在法庭上嚴禁使用魔法和超感能力。本庭繼續詢問。證人是在何時何地,又是在何種情況下遭遇自稱辛特拉公主希瑞菈之人的?」

「事實上,在被關進監牢,我是說,在被單獨拘禁之前,我從未聽說過‘希瑞菈’這個名字。直到審訊期間,我才知道‘法爾嘉’或所謂的‘辛特拉女人’就是希瑞菈。為讓事實更加清晰,我還是從頭說起吧。事情是這樣的:我正在艾託利亞的一家酒館,達克瑞·希利凡特,就是坐在那邊的人,找到了我……」

「請記下這段:證人喬安娜·瑟爾伯尼自行指認了被告希利凡特。請繼續。」

「尊貴的庭上,達克瑞當時正在招人……我是說,招募武裝分子。都是些兇徒和刺客,男女都有……杜菲希·克里爾、聶拉汀·西卡、科蘿·斯提茲、安德雷斯·維爾尼、提爾·艾克拉德……他們都死了……活下來的人大都列席在這裡,在衛兵的看守之下……」

「請具體說明證人與被告希利凡特遭遇的時間。」

「那是去年八月,快到月末的時候,我不記得具體日期了,但不管咋說也沒到九月,因為那個九月,哈,讓我印象深刻!達克瑞不知在什麼地方聽說了我,他說需要一位靈能師,而且對方不能害怕魔法,因為他們要對付的就是巫師。他說這份差事是為皇帝和帝國效力,報酬豐厚,而我們的總指揮官正是灰林鴞本人。」

「證人所說的‘灰林鴞’,可是指皇家驗屍官史提芬·史凱倫?」

「當然,就是他。」

「請記下。證人是在何時何地與驗屍官史凱倫相遇的?」

「時間是九月十四日,地點在羅卡尼要塞。懇請庭上允許我在此說明:羅卡尼是一座邊境哨站,作用是保護從梅契特到艾賓、吉索到麥提那的商路。達克瑞·希利凡特帶領我們出發,共乘十五匹馬。我們的總人數是二十二人,其中有幾位已先行趕到羅卡尼,由奧拉·雜湊姆與波特·布瑞登指揮。」

*******

木頭地板上回蕩著沉重的腳步聲、馬刺的叮噹聲與金屬搭扣的咔嗒聲。

「你好,史提芬大人!」

灰林鴞不但沒起身,甚至沒收回架在桌上的雙腿。他擺擺手,動作急促而不失莊重。「終於啊。」他語帶慍怒,「你讓我等了好久,希利凡特。」

「久?」達克瑞·希利凡特大笑起來,「您可真會說笑,史提芬大人。您只給我四周時間,叫我在帝國境內及周邊找十幾個頂尖好手。而我帶給您的這批人馬,平時花上一年都招募不到!這還不值得您誇我幾句?」

「誇獎?」史提芬冷冷地說,「等我審查完這些人再說吧。」

「那請儘快吧。這兩位是我的副官,聶拉汀·西卡和杜菲希·克里爾,聽憑您的調遣,史凱倫大人。」

「歡迎,歡迎。」灰林鴞終於站起身,他的侍從武官們也站了起來,「我來介紹一下,先生們……這是波特·布瑞登,這是奧拉·雜湊姆。」

「我們是老相識了。」達克瑞·希利凡特與奧拉·雜湊姆熱情地握手,「我們在老布萊班特的帶領下粉碎了那賽爾的叛亂。當時真夠精彩的,是吧奧拉?哦,簡直經典!馬蹄和距毛都沾滿了血!我沒記錯的話,布瑞登是傑莫蘭人,對吧?‘傑莫蘭鎮壓軍’的成員?哦,這下他有熟人了!我招募了好幾位鎮壓軍。」

「我等不及要見見他們了。」灰林鴞插了一嘴,「走吧。」

「稍等。」達克瑞說,「聶拉汀,去叫他們排好隊,一定要給驗屍官大人留下好印象。」

「這個聶拉汀·西卡,是‘他’,還是‘她’?」灰林鴞眯起眼睛,看著離開的副官,「是男的還是女的?」

「史凱倫大人……」達克瑞·希利凡特清了清嗓子,等他再次開口,語氣透出堅定,眼神也冰冷起來,「這我不清楚。看起來是個男的,雖然我沒確認過。但聶拉汀·西卡絕對是個好軍官,這點沒有任何疑問。如果我想追求他,您的問題就很重要了。但我沒這麼想過。您應該也沒有吧。」

「說得對。」史凱倫頓了一會兒,承認道,「我沒什麼要說的了。去看看你的部下吧,希利凡特。」

雌雄莫辨的聶拉汀·西卡果然沒浪費時間。等史凱倫和軍官們走進院子,眾人已排成整齊的佇列,沒有一顆馬頭、一隻人腳探出隊伍。灰林鴞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靜。好一群難惹的暴徒,他心想。唉,要不是政策禁止……帶這麼一群暴徒跑到接壤的國家,姦淫擄掠,殺人放火……豈不又像回到了青春歲月……唉,要是政策允許,那該多好!

「怎麼樣,史凱倫大人?」達克瑞·希利凡特問道,漲紅的面孔隱約帶著狂熱,「偉大的灰林鴞,您覺得如何?」

灰林鴞的目光從一張臉轉到另一張,從一道側影轉向另一道。他對其中幾人有印象——有好印象,也有壞印象。至於其他那些,他也聽過他們的名號與名聲。

提爾·艾克拉德,來自「傑莫蘭鎮壓軍」,是個髮色明亮的精靈斥候。里斯帕特·拉·坡因特,來自同一支部隊的軍士。還有一位,小塞普利安·福瑞普。他哥哥大塞普利安被處決時,史凱倫也在場。傳說這兩兄弟都有虐待狂傾向。

接下來是科蘿·斯提茲,悠閒而隨意地坐在花斑母馬的鞍座上。她是個女盜賊,偶爾會受僱於情報部門。面對她無禮的目光和淫邪的微笑,灰林鴞匆匆轉過頭去。

安德雷斯·維爾尼,來自北方的瑞達尼亞,殺人如麻。斯提格沃德,來自史凱利格群島的海盜和變節者。戴德·瓦加斯,殘忍的刺客,鬼知道打哪兒來的。卡波奈特·圖倫特,嗜血的兇徒。

他們全都很相似。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史凱倫心想。一旦殺人超過五個,便不會有什麼分別。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手勢,同樣的言談、舉止、著裝和脾性。還有同樣的眼神,默然而冰冷,缺乏活力,又像蛇一樣波瀾不驚。哪怕做出令人髮指的暴行,他們的表情也不會有絲毫變化。

「如何?史提芬大人?」

「不錯。這批人不錯,希利凡特。」

達克瑞漲紅了臉,行了個傑莫蘭式的軍禮,用拳頭敲敲胸口。

「我特別叮囑過,」史凱倫提醒他,「要你招募幾個熟悉魔法的人——既不怕魔法,也不怕巫師。」

「我沒忘這事。所以我找來了提爾·艾克拉德!還有他旁邊騎著高大栗色母馬的美人,就是科蘿·斯提茲身邊那位。」

「稍後帶她來見我。」說完,灰林鴞倚著欄杆,用馬鞭鑲釘的握柄敲了一下。「注意了,夥計們!」

「是,驗屍官大人!」

「你們當中很多人,」等眾人的問候聲平息下來,史凱倫續道,「都在我手下效過力,或者接受過我的差遣。希望這些人能在私下裡對不認識我的人講清楚,我對手下人都有哪些期待,對哪些事不能容忍。我就不再浪費口水了。

「就在今天,你們有些人已經收到任務,明天一早就要動身了。地點在艾賓境內。據官方說法,艾賓是個自治王國,我們無權在那裡行使暴力,因此我命令你們,行動時必須謹慎小心。你們受僱於帝國情報部門,但我不允許你們把這作為誇口和作威作福的理由。我不許任何人做出類似的舉動。聽明白沒?」

「明白,大人!」

「在羅卡尼要塞,我們是客人,我也希望你們有個客人的樣子。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否則不許你們離開房間,更不許你們與守軍有任何接觸。雜湊姆、布瑞登,為各位成員分配住處!」

*******

「尊貴的庭上,我還沒下馬,達克瑞就抓住我的胳膊。他說:‘史凱倫大人想跟你說幾句話,肯娜。’於是我就跟他去了。灰林鴞坐在那兒,兩隻腳架在桌上,用馬鞭敲著自己的靴面。他開門見山,直接問我是不是跟‘南星號’失蹤事件有關的喬安娜·瑟爾伯尼。我告訴他,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跟這事有關。他大笑道:‘沒有任何證據?我就喜歡這種人。’然後他問我的靈能力是否與生俱來。等我給出肯定答覆,他露出嚴肅的表情,說:‘我本打算用你的能力來對付巫師,不過首先,你必須對付一個人,一個同樣相當神秘的人。’」

「證人能確定驗屍官史凱倫當時是這麼說的?」

「當然。我可是個靈能師。」

「請繼續。」

「然後有位信使打斷了我們的談話。他風塵僕僕,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的。他給灰林鴞送來一份急報,於是達克瑞·希利凡特先打發我去馬廄。途中他對我說,信使的急報很可能會把我們連夜送上馬鞍。他猜對了,尊貴的庭上。不等我們吃上晚飯,半支隊伍的人已經騎馬離開了。我運氣不錯,他們只帶走了精靈提爾·艾克拉德。這讓我很慶幸,因為在路上跑了好幾天,我一直腰痠背痛,屁股都快開花了……而且就在當天,我的月事也不甘寂寞地……」

「證人不需要繪聲繪色地描繪自己的私人感受。另外不要離題。證人是在何時識破了驗屍官史凱倫提到的‘神秘人物’的身份的?」

「我馬上就能說到了,但我得按順序來,不然就該亂套了!那些人沒等吃晚飯就匆忙上馬,從羅卡尼去了馬爾宏,然後帶回來個年輕人……」

*******

奈克拉很生自己的氣,甚至想跑出去大哭一場。

要是他沒忘記那些明白人的警告,那該多好!要是他能記起那些寓言,尤其是不懂閉嘴的渡鴉的故事,那該多好!要是他辦完事就直接回家,那該多好!可他沒有!幾天前的冒險經歷讓他興奮得過了頭。他騎著高頭大馬,錢包鼓鼓囊囊,於是更加沒法抗拒炫耀的衝動。他沒從克萊蒙特返回妒火村的家中,而是騎馬去了馬爾宏。他在那兒有不少朋友,其中還有位他正在追求的年輕女士。在馬爾宏,他像個傻瓜一樣自吹自擂,騎著馬到處顯擺。他不但在酒館裡請所有人喝酒,滿不在乎地揮霍金錢,活像自己是個血統高貴的王子,最起碼也是個伯爵……

而且,他說了很多。

他把妒火村四天前的事告訴了他們。他說出了全部事實,然後開始添油加醋,最後乾脆瞪著眼睛胡扯,好在聽眾們沒什麼意見。酒館裡的常客,不論本地人還是路過的,都聽得津津有味。奈克拉也算口才出眾,在他編造的故事裡,他自己的地位越來越接近中心人物。

到第三天晚上,他的舌頭終於惹來了麻煩。

那群人闖進門時,整個酒館頓時死一般寂靜,只能聽到馬刺的叮噹聲、金屬搭扣的咔嗒聲和靴底踩上地板的嘎吱聲,就像慘劇發生前村莊塔樓上不祥的鐘聲一樣。

奈克拉甚至沒機會扮演英雄,立刻就被拖出了酒館,據說整個過程中,他的腳跟只碰到地板三次。昨天還讓他請客喝酒、聲稱要跟他做一輩子朋友的熟人們,此刻全都一言不發,幾乎把腦袋縮到桌子下面,就像桌子下面有個裸女跳舞似的。連當時正在酒館的代理治安官也轉過頭去,面對牆壁,連個屁都不敢放。

奈克拉沒敢說話,也沒敢問對方是誰,要做什麼,要去哪兒以及為什麼。恐懼讓他的舌頭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木頭。

他們讓他坐上馬背,命令他騎馬跟隨,就這麼走了幾個鐘頭。最後他們來到一座配有柵欄和塔樓的要塞,滿院子都是傲慢、吵鬧且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他們領著他走進一間書房。書房裡有三個人,一名首領和兩名下屬,這一點顯而易見。首領膚色黝黑,個子有些矮,衣著華麗,談吐優雅。奈克拉張口結舌地聽著首領為他遭遇的麻煩和不便致歉,還保證絕不會傷害他,但他沒有上當。在他看來,這些人跟邦納特簡直一模一樣。

事實證明,他的看法驚人地準確,因為這些人的確在找邦納特。在對方的提示下,奈克拉很快開始坦白——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畢竟他這次完全是禍從口出。

對方警告他必須實話實說,不準有任何不實之辭。他們的態度雖然彬彬有禮,但語氣嚴厲,不容置疑。警告他的正是那位衣著華麗的首領:他不斷擺弄著尖端包有金屬的鞭子,雙眼透出嫌棄與惡毒。

妒火村棺材鋪老闆之子奈克拉說出了實情。從頭到尾不帶半句謊話的實情。他講述了妒火村九月九日上午發生的事。講述了賞金獵人邦納特消滅了整個耗子幫,只留下一名女匪徒的性命——年紀最小,名叫法爾嘉的那個。他講述了妒火村村民如何聚集起來,想看邦納特處決那名俘虜,但他們失望了,因為邦納特出人意料地沒有處決法爾嘉。他甚至沒拷打她!他沒對她做任何事,甚至連醉酒男人從酒館回家後對老婆常做的事——踢幾腳,再賞兩記耳光——都沒有。

聽到邦納特當著法爾嘉的面割下死耗子的腦袋,又像挑出蛋糕裡的葡萄乾一樣,扯下頭顱上戴的金耳環,衣著華麗的紳士擺弄鞭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奈克拉接著講述:被綁在拴馬樁上的法爾嘉看著這一幕,掙扎不停,嘔吐不止。

他講述了邦納特給法爾嘉戴上項圈——就像給狗戴的那種——然後把她拖進小旅店「奇美拉之首」。再然後……

*******

「然後,」那人一遍遍舔著自己的嘴唇,「尊貴的邦納特先生點了啤酒,因為他滿頭大汗,口乾舌燥。他突然大聲說,他很想賞給某人一匹好馬,外加整整五弗羅林金幣。這是他的原話,一字不差。我立刻接過話頭,既因為我不想被人搶先,也因為我非常想要馬和錢。我父親把做棺材賺的錢全花到酒上了。我問我能牽走哪匹馬,當然了,肯定是從耗子的馬裡挑。尊貴的邦納特先生看著我,那眼神讓我脊背發寒,然後他說,他可以賞我屁股一腳,再想要別的,我就得靠自己掙了。我還能怎樣?馬就在我眼前,這不是比喻,因為耗子的馬匹就綁在拴馬樁上。我尤其想要法爾嘉的黑母馬,那牲畜實在漂亮極了。於是我鞠了一躬,問怎樣才能掙到獎賞。邦納特先生要我騎馬去克萊蒙特,中途還必須路過法諾。至於騎哪匹馬都隨我的便。不過他肯定看出我相中了黑母馬,還特意宣告我不準選它。於是我就選了這匹身上有火焰斑紋的母馬……」

「少說馬的毛色,」史提芬·史凱倫冷冷地責備道,「說點具體的。邦納特給了你什麼?」

「尊貴的邦納特先生寫了幾封信,吩咐我千萬別弄丟。他要我親手把信交給法諾和克萊蒙特的幾個人。」

「信?裡面寫了什麼?」

「大人,這我怎麼知道?我看不到內容,因為信都用蠟封了口,還蓋上了邦納特先生的戒指印章。」

「你總該記得信都是寄給誰的吧?」

「是的,這我記得。邦納特先生讓我在他面前唸了十遍,免得我忘記。我騎馬直接趕了過去,親手交給那些人。他們都說我是個機靈的小夥子,有位尊貴的商人先生還賞給我一個銅板……」

「你把信給了哪些人?少說不相干的廢話!」

「頭一封信寄給法諾的鐵匠兼鑄劍師,艾斯特海茲大師。第二封信給克萊蒙特的商人,霍溫納赫大人。」

「他們有沒有在你面前拆信?有沒有人讀過信後說了些什麼?仔細想想,孩子。」

「我不知道。我當時沒在意,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

「奧拉、穆恩,」史凱倫衝他的兩個副手點點頭,嗓音絲毫沒有提高,「扒掉這小子的褲子,我打算賞他三十道鞭痕。」

「我想起來了!」年輕人大喊,「我突然想起來了!」

「想找回記憶,」灰林鴞齜齜牙,「蘸了蜂蜜的堅果和抽在屁股上的鞭子都很管用。快說。」

「在克萊蒙特,霍溫納赫大人大聲讀出了信的內容,因為還有一位先生在場——那是個小個子純血半身人。霍溫納赫大人對他說……呃……他說養雞場又要有表演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表演。他是這麼說的!」

「你記得的只有這些?」

「以我母親的墳墓發誓!請別打我,大人!行行好吧!」

「好了,好了,起來吧。別把口水噴到我的靴子上!這是一個銅板,拿去。」

「感激不盡……大人……」

「我說了,別把口水噴到我的靴子上。奧拉、穆恩,你們怎麼看?什麼養雞場……」

「是‘競技場’,」波利亞斯·穆恩突然開口,「不是‘養雞場’,是‘競技場’。」

「沒錯,」年輕人喊道,「他就是這麼說的!您說的簡直一字不差,大人!」

「競技場和表演!」奧拉·雜湊姆一拳敲在掌心,「應該是暗語,但並不難解讀。表演、競技,可能是在警告有追兵或偷襲。邦納特是在提醒他們做好準備!可他們的敵人會是誰呢?誰搶到了我們前頭?」

「天知道。」灰林鴞思忖道,「天知道。我們必須派人去克萊蒙特……還有法諾。你來負責吧,奧拉。去給他們分配任務……聽好了,孩子……」

「我聽著呢,大人!」

「你出發替邦納特送信的時候,我猜他還留在妒火村吧?但也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對不對?他看起來著不著急?有沒有說他要去哪兒?」

「沒說。但他看起來還沒準備好離開。他叫人把沾血的外衣拿去清洗、晾乾,所以他只穿著襯衫、襯褲和佩劍的腰帶。儘管如此,我想他還是有些著急的。他殺了耗子,砍了他們的頭,肯定得騎馬離開去換賞金吧?他還得把活捉的法爾嘉送去給什麼人。這是他的職業,對吧?」

「這個法爾嘉……你仔細看過她的樣子沒有?蠢貨,你在傻笑什麼?」

「哦,大人!您問我有沒有仔細看過她?我當然看了!連那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

「脫衣服。」邦納特重複道。他語氣裡蘊含的味道讓希瑞本能地縮起身子,但叛逆心理很快又佔了上風。

「不!」

她甚至沒看清朝自己眼睛揮來的拳頭。希瑞眼冒金星,感覺大地在搖晃,讓她立足不穩,重重地坐倒在地。她的臉頰和耳朵火燒火燎,這才意識到,打中自己的不是拳頭,而是手背。

他站在她面前,攥緊的拳頭緊貼她的臉。她看到一枚厚實的印章戒指,形狀是個骷髏,刺痛了她的面孔。

「這次沒讓你掉牙。」他冷冷地說,「下次再聽你說‘不’,我就打掉你兩顆牙。脫衣服。」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顫抖的雙手解開束帶和紐扣。聚在「奇美拉之首」門口的村民開始嘀咕和清嗓子,同時睜大眼睛。旅店的女店主——那次大火留下的寡婦——蹲在吧檯後面,裝作在找東西的樣子。

「全脫了。一件都不許剩。」

我不在這裡,希瑞木然地看著地板,一邊寬衣解帶。這裡什麼人都沒有。我根本不在這裡。

「兩腿分開。」

我不在這裡。現在發生的事跟我沒關係。一點都沒有。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邦納特大笑起來。「你太抬舉自己了。看來我得打消你的幻想。你這小蠢貨,我叫你脫衣服,只是要確保你沒藏著魔法印記或護身符之類的東西,不是為了欣賞你那可憐的裸體。沒人對你的身子感興趣。你只是個皮包骨的小丫頭,胸像烤薄餅一樣平,還醜得要命。就算我好這口,比起你,我也寧可去操火雞。」

他走近些,用腳尖挑開她丟到地上的衣服,檢查一番。「我說了,全脫掉!戒指、耳環、項鍊,還有手鐲!」

她匆匆除下那些珠寶。他一腳將她的藍狐皮領外套、色彩斑斕的披巾、銀色鎖鏈腰帶和手套踢進了角落。

「你別想再打扮得像只鸚鵡,或是哪個妓院跑出來的半精靈!剩下的衣服可以穿上。你們看什麼?給我拿點吃的來,我餓了!還有你,胖子,去看看我的衣服洗得怎麼樣了!」

「我可是村長!」

「那太好了。」邦納特斬釘截鐵地說。在他的目光下,妒火村的村長似乎變矮了。「要是我的東西洗壞了,我就找你算賬。快去洗衣房!其他人也給我滾!還有你,小子,你幹嗎還等在這兒?信在你手裡,馬也上了鞍,還不快趕路去?還有,給我記住了:如果你答應了卻沒能做到,弄丟信,或者搞錯地址——我會找到你,好好教訓一頓,叫你親媽都認不出你來!」

「大人,我這就走!馬上走!」

*******

「那一天,」希瑞抿住嘴唇,「他用拳頭和皮帶打了我兩次。然後他失去了興趣,就那麼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像條死魚。他沒有眉毛,沒有睫毛……凹陷的黑眼眶裡只有一對溼潤的眼球。他就用那雙眼睛看著我,沉默不語。這比毆打更讓我害怕。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維索戈塔保持沉默。幾隻老鼠從房間裡跑過。

「他一直問我到底是誰,但我什麼也沒說。就像在‘煎鍋’科拉茲沙漠被俘時那樣,我封閉了自己。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就像只玩偶,像木頭做成的傀儡,對什麼都毫無知覺。我就像在空中俯視自己。哪怕他打我,踩我,給我戴上狗項圈,又有什麼關係?那不是我。我根本不在那兒……你明白嗎?」

「我明白。」維索戈塔點點頭,「我明白,希瑞。」

*******

「這一回,尊貴的庭上,輪到我們出動了。我們的小組。聶拉汀·西卡接受命令,隊伍中由波利亞斯·穆恩負責追蹤。尊貴的庭上,據說波利亞斯·穆恩能找到魚在水中游過的痕跡。他的追蹤技巧非常高明!據說他曾……」

「證人不要跑題。」

「什麼?哦,對……我知道了。於是我們給馬上鞍,去了法諾。那是九月十六日的早上……」

*******

聶拉汀·西卡和波利亞斯·穆恩騎馬走在最前面。在他們身後,卡波奈特·圖倫特和塞普利安·福瑞普並排而行。再後面是肯娜·瑟爾伯尼和科蘿·斯提茲。安德雷斯·維爾尼和戴德·瓦加斯走在隊尾,大聲唱著最近軍隊裡頗為流行的歌謠,其創作和推廣都由陸軍部包辦。聽著這刺耳的旋律和完全無視基本語法的歌詞,連荒地上的動物都不堪其擾,四散奔逃。歌名叫《是的,前線》,而且每一段歌詞——總計超過四十段——都以這幾個字開頭。

是的,前線的情況難預料,不知誰會把腦袋掉,明天就他媽輪到你,心肝脾肺滿地跑……

肯娜輕輕吹起口哨。能與從艾託利亞前往羅卡尼的漫長旅途中認識的幾個人同行,她已經很滿足了。跟灰林鴞打過照面之後,她本以為自己會被隨意分配,比如分到布瑞登和雜湊姆的小隊。提爾·艾克拉德就被分到了他們手下,不過那個精靈認識絕大多數同僚,他們也同樣認識他。

雖然達克瑞·希利凡特命令他們全速趕路,但他們卻只讓馬快步前行。大家都是老油條了,在要塞能看到的位置,他們策馬狂奔,然後就放慢了速度。只有小鬼和外行人才會一路不停地打馬。眾所周知,除非身上鬧跳蚤,不然你著什麼急?

科蘿·斯提茲,來自亞穆拉克的專業竊賊,把她和驗屍官史提芬·史凱倫的上一次合作經歷講給肯娜聽。卡波奈特·圖倫特和小福瑞普讓馬放慢腳步,不時轉身聽上兩句。

「我和他很熟,跟他幹過好幾次……」

意識到這句話的歧義,科蘿遲疑片刻,但馬上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在他指揮之下,我表現得很好。」她說,「不,肯娜,不用擔心。當灰林鴞的手下不見得都得跟他幹那個。他也沒強迫我,其實是我自己爭取的。不過事先說清楚,就算這麼幹也別想讓他向著你。」

「我從來不幹這種事。」肯娜抿起嘴唇,輕蔑地看著竊笑的圖倫特和福瑞普。「我不會爭取這種機會,也不會求誰向著我。要嚇倒我可不容易,某些人想都別想!」

「別為這種小事鬥嘴了,女士們。」波利亞斯·穆恩勒住他的暗褐馬,等著科蘿和肯娜趕上來。「還是換個話題吧。」他騎馬來到她們身旁,「邦納特的劍術無人可比。希望他跟史凱倫大人沒結什麼樑子,不然事情就不好辦了。」

「我本來沒指望會用上劍。」後面的安德雷斯·維爾尼坦白,「我以為我們會去追哪個巫師,因為他們把靈能師,也就是這位肯娜·瑟爾伯尼分給了我們。可現在我們卻在追趕邦納特和某個女孩!」

「賞金獵人邦納特,」波利亞斯·穆恩清了清嗓子,「跟史凱倫大人簽過合約。但他違背了承諾。他答應史凱倫大人會殺掉那個女孩,結果卻饒了她一命。」

「肯定因為別人給的酬勞更多。」科蘿·斯提茲聳聳肩,「這就是賞金獵人,沒有半點榮譽感!」

「邦納特不一樣。」小福瑞普轉過頭反駁道,「以前的他可是出了名的守約。」

「那他突然食言就更奇怪了。」

「為什麼?」肯娜追問,「這個女孩很重要嗎?史凱倫大人為什麼要殺她,邦納特為什麼又放過了她?」

「這關我們什麼事?」波利亞斯·穆恩的表情有些扭曲,「我們有令在身!再說史凱倫大人有權索取他應得的東西。邦納特本該殺死法爾嘉,但他沒這麼做。史凱倫大人只是要他遵守承諾。」

「邦納特留她一命,」科蘿·斯提茲自信滿滿地說,「肯定是因為她活著會比死掉換錢更多。就這麼簡單。」

「驗屍官大人一開始也這麼想。」波利亞斯·穆恩說,「吉索有個男爵僱了邦納特,他對耗子幫深惡痛絕,還承諾會給活捉法爾嘉的人一大筆賞錢——他要慢慢拷打她,直到她死。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不知道邦納特為什麼放過法爾嘉,但他肯定沒打算把她交給那位男爵。」

*******

「邦納特先生!」身材臃腫的妒火村村長衝進旅店,連連喘氣,「邦納特先生,有全副武裝的人進了村子!他們還騎著馬!」

「有什麼好奇怪的?」邦納特用麵包抹著盤子,「又不是騎著猴子。多少人?」

「四個。」

「我的衣服呢?」

「剛洗好……還沒幹……」

「你們怎麼不去死?這下我得穿著襯褲迎接客人了。不過話說回來,什麼樣的客人就得用什麼樣的禮儀迎接。」

他把腰帶系在內衣上,佩好長劍,把褲腿塞進靴子。他收緊希瑞的項圈,拽了拽鎖鏈。「站起來,小耗子。」

等他把她拖到門廊,四個騎手已經來到旅店前。誰都看得出,他們在荒野裡趕了很遠的路,因為他們都帶著鋪蓋和餐碟,馬身上也沾著曬乾的泥點和灰塵。

對方一共四人,但還牽著一匹空馬。看到空馬,儘管天氣冷得要命,希瑞卻突然渾身發熱。那是她的白母馬,韁繩和馬鞍一樣不少,還有米希爾送她的轡頭。就是這些騎手殺了霍斯珀恩。

他們在旅店門口停下。顯然是首領的傢伙騎馬上前,脫下貂皮帽,衝邦納特打了個招呼。他的皮膚曬得黝黑,留著黑色的小鬍子,就像有人用炭筆在他上唇描了條線。希瑞注意到,他一次又一次噘起上唇,給人一種總在發怒的印象。也許他確實在發怒。

「你好啊,邦納特先生!」

「你好,因布拉先生。你們也好,各位。」邦納特不慌不忙,把希瑞的鐵鏈纏在門廊的掛鉤上,「請原諒我這不像樣的打扮,因為我沒料到你們會來。你們趕了很遠的路……是從吉索去艾賓嗎?那位備受敬仰的男爵大人最近如何?身體還好嗎?」

「他精神得很呢。」皮膚黝黑的男人漫不經心地答道,噘起上唇,「不過沒時間閒聊了。我們趕時間。」

邦納特提了提腰帶和襯褲。「那我就不留你們了。」

「我們聽說你解決了耗子幫。」

「沒錯。」

「基於你對男爵的承諾,」皮膚黝黑的男人看看門廊上的希瑞,又一次噘起嘴唇,「你沒殺掉法爾嘉。」

「這也沒錯。」

「也就是說,好運都被你佔光了,我們卻一點好處也沒撈著。」那人瞥了眼白母馬,「好吧,我們這就帶那女孩回去。盧帕、斯塔夫羅,把她帶過來。」

「別急,因布拉。」邦納特抬起頭,「你們誰也不能帶走。道理很簡單:我誰也不會給你。我改主意了。我要留著這女孩自個兒用。」

皮膚黝黑、被邦納特叫做因布拉的男人在馬鞍上彎下腰,咳嗽一聲,遠遠吐出一口唾沫,幾乎落上門廊前的臺階。「你答應過男爵的!」

「是啊。但我改主意了。」

「什麼?我沒聽錯吧?」

「因布拉,你聽沒聽錯不關我事。」

「你在城堡裡接受了三天的招待。因為你給男爵的承諾,你好吃好喝整整三天。酒窖裡最好的酒、烤孔雀、鹿肉、餡餅、奶油梭魚……你都嚐遍了。整整三個晚上,你像國王一樣睡在最好的床上。現在你卻改主意了,是嗎?」

邦納特保持沉默,臉上掛著冷漠而厭倦的表情。

因布拉咬緊牙關,壓抑著嘴唇的抽搐。「邦納特,你應該明白我們能用武力搶走那隻耗子吧?」

邦納特剛才還寫著厭倦的臉突然嚴肅起來。「試試看啊。你們有四個,我只有一個人。我還只穿著內衣褲。但要對付你們這幫雜種,我連褲子都沒必要穿。」

因布拉又吐了口唾沫,拉住韁繩,轉過馬頭。「喲,邦納特,你犯什麼病了?別人都說你是個可靠的行家,從不違背諾言。可現在看來,你的諾言連狗屎都不如!如果說從言行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價值,那你的價值連……」

「說話小心點兒。」邦納特冷冷打斷他的話,手按在腰帶上,「別說得太難聽了。不然沒你好果子吃……」

「你有膽量對付四個!那你有膽量對付十四個嗎?我向你保證,卡薩德伊男爵不會放過你!」

「我很想告訴你,我會親自去拜訪男爵大人,但他那裡人太多了,還有女人和小孩呢。所以聽我說,我會在克萊蒙特待個十天左右。如果有人想帶走法爾嘉,或者找我報仇,歡迎來克萊蒙特找我。」

「我會去的!」

「我等你。現在,給我滾吧。」

*******

「他們怕他。怕得要命。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恐懼。」

凱爾比響亮地嘶鳴一聲,晃了晃腦袋。

「他們一共四人,全副武裝。而他獨自一個,穿著內衣褲和有些磨損的短袖襯衫。要不是他如此可怕……這一幕簡直令人發笑。」

維索戈塔默然不語,閉上被風吹得淚水盈眶的雙眼。他們站在一塊高地上俯瞰佩雷拉特沼澤——兩週前,老人就在這附近遇見了希瑞。風吹彎了蘆葦,漫過泥灘的水面泛起漣漪。

「四人當中有一個,」他們放馬到水邊喝水,希瑞續道,「在馬鞍上放著一把小型十字弓,他的手朝十字弓挪近了一些。我幾乎能聽到他的想法,也能感受到他的沮喪。‘我能順利裝上弩箭嗎?我能扣動扳機嗎?萬一我動作太慢怎麼辦?’邦納特也注意到了他的手和十字弓,我敢肯定,他和我一樣猜到了騎手的想法。我也敢肯定,那人根本來不及裝上弩箭。」

凱爾比抬起頭,噴了噴鼻息,牙齒咬著嚼子。

「我越來越清楚我落到了什麼人手裡,我只是還搞不清他想幹什麼。他們的對話讓我想起了霍斯珀恩先前的話。那個卡薩德伊男爵希望他把我活著帶回去,邦納特也承諾過這麼做。可現在,邦納特卻打算為我而戰。為什麼?他想把我交給出價更高的人嗎?還是說,他發現了我的秘密,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他是不是打算把我交給尼弗迦德人?

「那天晚上,我們騎馬離開了村子。他讓我騎著凱爾比,但我的雙手被鐐銬銬在身前,他也始終牽著我項圈上的繩子。從早到晚,我們沒日沒夜,不停地趕路。我以為自己會虛脫而死。但不知為什麼,他一點都不累。他不是人,簡直是個魔鬼。」

「他帶你去了哪兒?」

「一個叫法諾的地方。」

*******

「尊貴的庭上,我們抵達法諾時,天已經黑了,黑得不見五指。那天確實是九月十六日,但像那樣的夜晚——陰沉、冰冷、彷彿遭到詛咒的夜晚——卻只會讓人想起十一月。我們甚至沒必要專門去找鑄劍師的工坊,因為它不但是整個鎮子佔地最廣的房子,還不停傳出打鐵聲。聶拉汀·西卡……記錄員先生,您沒必要記下全名,因為……我不記得自己說沒說過,聶拉汀已經死了,就在獨角獸村……」

「證人不要對記錄員指手畫腳。繼續你的陳述。」

「聶拉汀敲了敲門,客客氣氣地說明我們的身份和來意,客客氣氣地請對方聽我們解釋。然後我們進了門。鑄劍師的工坊很漂亮,看起來就像一座貨真價實的堡壘——松木造的柵欄,橡木搭的角樓,內壁是粉刷過的落葉杉……」

「本庭對建築細節不感興趣。證人請說重點。但首先,本庭要求你再說一遍鑄劍師的名字,以便記錄。」

「艾斯特海茲,尊貴的庭上。法諾的艾斯特海茲。」

*******

鑄劍師艾斯特海茲盯著波利亞斯·穆恩看了很久,沒急著回答他的問題。

「邦納特也許在這兒,」最後,他把玩著掛在脖子上的骨哨,開口道,「也許不在。誰知道呢?女士們,先生們,這是一家制造刀劍的工坊。跟刀劍有關的任何事,我們都能迅速、流暢且徹底地給出答案。但我覺得,我沒理由回答跟其他顧客有關的問題。」

肯娜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手帕,假裝在擦鼻子。

「理由可以找嘛。」聶拉汀·西卡說,「你是要自己說呢,艾斯特海茲先生,還是讓我幫你?想走哪條路,你自己挑。」與女性化的外表截然相反,聶拉汀表情冷酷,語氣充滿威脅。

但鑄劍師只是擺弄著骨哨,哼了一聲。「在賄賂和威脅裡挑一個?免了。兩邊都是讓人唾棄的玩意兒。」

波利亞斯·穆恩清了清嗓子。「只是一點資訊罷了,有那麼重要嗎?我們不是第一天認識了,艾斯特海茲先生,你對驗屍官史凱倫的名字也不陌生……」

「是不陌生,」鐵匠打斷他,「一點兒都不陌生。我對跟這名字有關的傳聞也不陌生。可我們是在艾賓,這是有政府和自治權的獨立王國,哪怕只是裝裝樣子呢。所以,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們。你們走吧。作為補償,我可以答應你們:如果一個星期或一個月內,有人向我打聽你們的事,我也一個字都不會說。」

「可是,艾斯特海茲先生……」

「還需要我說得更明白些嗎?那好——給我滾蛋!」

科蘿·斯提茲發出憤怒的嘶嘶聲,福瑞普和瓦加斯將手伸向劍柄,安德雷斯·維爾尼的手攥住了佩在身側的戰錘。聶拉汀·西卡沒動,但他的臉扭曲了。肯娜看到他瞥了眼那隻骨哨。進門之前,波利亞斯·穆恩就警告過他們,哨聲會招來騎著戰馬的護衛——這座工坊僱了他們,對外則宣稱他們是「質量檢查員」。

但聶拉汀和波利亞斯早有準備,也早就計劃好了一切。他們手裡還留著一張王牌。

肯娜·瑟爾伯尼。靈能師。

肯娜已經窺探過鐵匠了,她謹慎地控制住他的脈搏,然後小心翼翼地進入他的意識深處。現在她準備好了。她用手帕蓋住隨時可能流血的鼻子,驅策腦海裡悸動的迫切願望。艾斯特海茲變得呼吸困難,臉色也開始轉紅。他用雙手抓住身前的桌面,像是擔心桌子會飛走,連同成捆的票據、墨水池和鎮紙——形狀是個海寧芙摟著兩個男人魚——一起飛走。

安靜,肯娜命令道,什麼事也沒發生。你只想把我們感興趣的事說出來。你很清楚我們想知道什麼,你也想把這些話說出口。那就說吧。說出來。你知道,一旦你開口說話,你腦海裡的聲音,敲打你的額角和耳鼓、讓你無法忍受的聲音,都將不復存在。臉頰的抽搐也將消失。

「邦納特四天前來過這兒,」艾斯特海茲用沙啞且缺少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也就是九月十二日。他身邊帶著個女孩,他叫她法爾嘉。我知道他們會來,因為在那兩天前,我就收到了他的信……」

他的左鼻孔流下一道細小的血線。

說啊,肯娜命令道。說啊。把一切都告訴我們。你知道,這會讓你更加輕鬆。

*******

鐵匠艾斯特海茲依然坐在橡木桌後,好奇地看著希瑞。「給她的?」他用筆桿敲了敲形狀古怪的鎮紙,猜測道,「你在信裡要我打的劍是給她的,對嗎,邦納特?好吧,讓我們測量一下……看看跟你信裡寫的是否吻合。身高五尺二寸……沒錯。那就用一百一十二盎司……哦,我看再輕點兒的劍也可以,但這無關緊要。劍柄要適合五號手套……讓我瞧瞧你的手,小女士……哦,也沒錯。」

「我從來沒弄錯過。」邦納特乾巴巴地說,「你有適合鑄劍的好鐵嗎?」

「我幹這一行,」艾斯特海茲自豪地回答,「從不以次充好。我知道你鑄劍是為了打鬥,不是拿去散步。哦沒錯,你在信上已經提到了。毫無疑問,適合這位年輕女士的武器並不好找。以這個重量打造標準尺碼的劍,大概會有三十八寸長。對於身體輕盈、手掌又小的她來說,最好是用輕型複合金劍配上九寸長的握柄加球形柄頭。我這裡可供選擇的有精靈的塔爾達加劍,或者澤瑞坎馬刀,再或者是維羅裡丹劍……」

「先給我們看看樣品,艾斯特海茲。」

「你有這麼著急嗎?好吧,接下來我們應該……應該……等等,邦納特。怎麼回事?你幹嗎用鎖鏈牽著她?」

「管好你自己,艾斯特海茲。要是你還想保住你的手,就少管別人的閒事!」

艾斯特海茲擺弄著脖子上的骨哨,抬頭看向賞金獵人,目光裡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敬意。

邦納特捻著鬍鬚,清了清嗓子。「我從沒幹涉過你的私事。」他略微壓低嗓音,但依然帶著怒意,「希望你也別干涉我,這很奇怪嗎?」

「邦納特,」鑄劍師沒有發抖,更沒有抽泣,「只要你離開我的家和我的院子,並且走之前關上門,我就會尊重你的隱私、興趣和職業特殊性。我不會插手這些,這點你大可放心。但在我家裡,我不允許任何人侵犯他人的尊嚴。你聽明白了嗎?在我家門外,就算你騎著馬,把這小女孩在地上拖著走,那也是你的自由。但在我家裡,你必須取下她的項圈。馬上。」

邦納特抓住項圈,解開搭扣——但在這之前,他用力一拽,差點讓希瑞跪到地上。

艾斯特海茲好像沒看見似的,放開了哨子。「很好。」他說,「我們走吧。」

他們穿過一條小小的走廊,來到另一座稍小些的庭院,這裡的一側與後方的熔爐相連,另一側則與果園鄰接。雕花立柱支撐的屋頂下放了張桌子,助手們等候在旁,準備設計刀劍的式樣。艾斯特海茲示意邦納特和希瑞上前觀看。

「請吧,樣品就在那邊。」

他們走了過去。

「這些就是我的作品,」艾斯特海茲指了指桌上各式各樣的刀劍,「大多都在這裡打造。你們也看到了,這個馬蹄鐵圖案就是我的簽名。這些是標準款式,價格從五到九弗羅林不等。還有一些,哪兒去了?哦,這裡,是我組裝並加工過的刀劍,基本都是進口貨,你們從鐵匠簽名就看得出來。有交叉鐵錘圖案的來自瑪哈坎,有王冠人頭或馬匹圖案的來自波維斯,有太陽圖案的來自維羅裡丹的知名鐵匠鋪。這些的價格都從十弗羅林起算。」

「最貴的賣多少?」

「看情況嘍。就說這把漂亮的維羅裡丹劍吧。」艾斯特海茲從桌上拿起劍,抬起劍身,移動手掌和前臂,擺了個名為「天使行軍」的複雜架勢。「它的要價是十五弗羅林。這把劍有年頭了,造型極具收藏價值。你應該看得出來,這是定製品。刻在劍鞘上的圖案暗示它是為女性打造的。」他轉過劍身,讓邦納特能看到劍面。「這是按傳統刻在劍上、描述維羅裡丹劍使用方法的銘文:‘若無緣由,不可拔劍,若無榮譽,切莫出鞘。’哈!就算到今天,維羅裡丹人依然把這規矩刻在劍上。但放眼那個國家,拔劍的卻都是惡棍和白痴。隨著國家榮譽的衰落,劍的價格也一落千丈,到了現在,已經沒什麼人想要那裡的刀劍了……」

「少囉唆,艾斯特海茲。把劍給她,讓她親手用用看。拿劍,丫頭。」

希瑞接過輕巧的劍,立刻感受到掌中堅實的觸感。她試了試劍身的重量,開始躍躍欲試。

「這是把輕型複合金劍。」艾斯特海茲解釋道。顯然他有些多此一舉,因為希瑞知道怎麼用長柄劍,她把三根指頭放到球形柄頭上。

邦納特後退幾步,來到院中,猛地拔劍出鞘,劃開眼前的空氣。「來啊!」他對希瑞說,「來殺我啊。你手裡有劍,好好利用吧,因為你短時間內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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