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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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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發生在九月的第五天,新月之夜的次日。從離開布洛克萊昂森林算起,這也是我們遠征的第三十天。「大橋之戰」後的第六日。

親愛的未來的看官們,現在我要稍微回溯一點時間,講述一下那場光榮而重要的「大橋之戰」落幕後發生的事。但首先,我還是先講講「大橋之戰」好了,畢竟還有些看官對此一無所知呢——不知道他們是對別的事情更感興趣呢,還是單純地對時事漠不關心。這場戰鬥發生在大戰期間,時間是八月的最後一日,地點是在安格林一條連線雅魯加河兩岸、位於「紅碼頭」要塞附近的大橋上。這場武裝衝突涉及到如下勢力:尼弗迦德軍、米薇女王率領的萊里亞軍團,以及我們這奇妙的一行人——本文的作者,也就是鄙人;獵魔人傑洛特;吸血鬼愛米爾·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弓箭手瑪利亞·巴林,又名米爾瓦;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一個緊張兮兮的尼弗迦德人,愛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斤斤計較,比如他總說自己不是尼弗迦德人。

諸位看官,或許你們還不清楚,那位萊里亞女王是怎麼起死回生,還跑到安格林來的呢?你們知道,尼弗迦德人於七月攻入萊里亞、利維亞和亞甸,使得這些王國向尼弗迦德帝國徹底臣服,國土也被帝國軍隊佔領。大家都以為,在此期間,米薇女王陛下與手下計程車兵一起戰死沙場了。但事實上,米薇女王並未遇害,也沒被尼弗迦德人俘虜。她重整旗鼓,召集了萊里亞軍中的殘兵敗將,並儘可能地繼續招兵買馬,甚至將傭兵和強盜也都納入麾下。隨後,勇敢的女王陛下對尼弗迦德帝國發起了游擊戰,而蠻荒的安格林正是打游擊的理想戰場——安格林樹木繁茂,無論設伏殺敵還是隱身遁藏,無所不在的叢林都能為你提供保障。當然了,除了叢林,安格林本身也沒什麼優點了。

米薇被部下們稱為「白女王」,她的兵力迅速擴張。英勇無畏計程車兵們渡過雅魯加河左岸,深入敵後,安營紮寨,肆無忌憚地騷擾敵軍。

好吧,現在讓我們說回正題,也就是精彩的「大橋之戰」。最初的戰略形勢是這樣:米薇女王的部隊在雅魯加河左岸駐紮了一段時間,準備逃到右岸但他們卻在橋上與一支尼弗迦德軍狹路相逢,後者恰好打算從雅魯加河右岸逃回左岸去。我們在上述情況下出現在雙方人馬之間,也就是說,我們位於雅魯加河正中央,被兩支武裝部隊左右夾擊。雖然我們無路可退,但也因此成了榮耀加身的英雄。這場戰鬥的勝利者是萊里亞人,因為他們達成了戰略目標,成功地撤回到右岸。尼弗迦德人則被打散,不知所蹤,因此是絕對的輸家。我知道這些描述會讓有些人摸不著頭腦,但我保證在本書出版之前,會找位軍事理論家諮詢一番。至於眼下,我只能採納一行人中唯一的軍人,卡西爾·愛普·契拉克的意見。他說了:依據普遍的軍事準則,迅速撤離戰場的一方便可以聲稱贏得了戰鬥。

毫無疑問,我們在戰鬥中的表現極其出色,但也帶來了幾樁負面影響。懷孕的米爾瓦運氣不佳,其他人則受到幸運之神的垂青,沒受多少嚴重的傷。然而喜悅很快便褪了色,因為我們只收到了感謝,卻沒得到任何嘉獎,除了獵魔人傑洛特。儘管傑洛特經常把冷漠與中立掛在嘴邊——如你們所見,這種態度相當虛偽——但他在戰場上卻大展拳腳,顯示出強烈、甚至可謂壯烈的激情。換言之,他的表現如此搶眼,令所有人矚目。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萊里亞女王米薇陛下更是親自冊封他為騎士。但我們很快發現,這份榮譽帶來的麻煩,遠比好處多得多。

親愛的看官們,你們要知道,獵魔人傑洛特向來是個謙遜、簡單、冷靜而又自律的人,他總是把感情藏在心裡,但又直率得好像一根長戟。米薇女王出人意料的賞賜與顯而易見的青睞改變了他——要不是我對他如此熟悉,肯定會以為他被榮譽衝昏了頭。他本該不聲不響地在眾人眼前消失,但他沒有。他反而騎著馬在營地裡四處招搖,品嚐榮耀,享受榮譽,沐浴榮光。

而我們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名聲與關注。也許有些看官已經忘了,所以我要提醒你們:先前提到的當上了騎士的獵魔人傑洛特,因為參與了仙尼德島的暴亂,正受到四個王國的情報部門的通緝。就連我這樣身家清白之人,也差點被他們安上間諜的罪名。除此之外,米爾瓦是樹精和松鼠黨的盟友,與布洛克萊昂森林邊界那些臭名昭著的大屠殺脫不了干係。最麻煩的還屬卡西爾·愛普·契拉克,他是個尼弗迦德人,歸根結底是敵國的屬民,而他出現在另一方前線的事實只能讓人百口莫辯。我們當中只有一人與政治和犯罪事件全無關係,但他卻不是人類,而是個吸血鬼。因此,只要我們中任何一人暴露身份,等待我們全體的便是削尖的白楊木樁。我們在萊里亞旗幟下每度過一天,風險便會增加一分——順便一提,最開始那幾天過得還算愜意,畢竟我們有吃有喝還很安全。

當我義正詞嚴地提醒傑洛特時,他的臉色微微一沉,隨即向我解釋了他的兩點動機。首先,意外流產的米爾瓦需要照顧和護理,而這支軍隊裡恰好有軍醫。其次,米薇女王的軍隊正朝東邊的凱德·杜進發。在我們的隊伍被迫改變方向、又被捲入「大橋之戰」之前,我們原本的目標也是東方的凱德·杜——我們希望住在那兒的德魯伊教徒能提供一些有用的資訊,好幫我們找到希瑞。在安格林肆虐的尼弗迦德騎兵、四處搶掠的傭兵與盜匪迫使我們改變了原來的路線。而現在,有了萊里亞軍隊的保護,再加上米薇女王的青睞,我們就可以安全而輕鬆地前往凱德·杜了。

但我還是提醒獵魔人:伴君如伴虎,女王陛下的恩寵縹緲不定,根本靠不住。可惜獵魔人不願意聽。好在事實很快證明了誰對誰錯,等有訊息傳來,說尼弗迦德的復仇遠征軍正從克拉瑪特隘口向安格林襲來,萊里亞軍立刻轉向北方,前往瑪哈坎。可想而知,傑洛特對改道一萬個不樂意。他想盡快趕到凱德·杜,而不是去瑪哈坎!他像個幼稚的孩子,直接跑到米薇面前,懇求女王陛下准許他離開部隊去處理自己的私事。在那一刻,王家的風度與垂青不復存在,對「大橋之戰」英雄的敬意與欽佩也消散如煙。她用冰冷而堅定的語氣提醒利維亞的傑洛特騎士,他有責任和義務為王室效命。於是,尚未痊癒的米爾瓦、吸血鬼雷吉斯,還有鄙人——本文的作者——被送進了跟隨部隊的難民與平民隊伍。完全不像平民的魁梧年輕人卡西爾·愛普·契拉克則戴上藍白相間的飾帶,被分配到所謂的「自由連」,也就是由萊里亞軍團一路收羅來的各色人渣組成的騎兵部隊。就這樣,我們的隊伍分散了,這場遠征似乎也不可挽回地迎來了失敗的結局。

親愛的看官,其實您應該想象得到,這絕不可能真是結局。沒錯,這甚至連開始都算不上!瞭解事態發展之後,米爾瓦立刻宣稱自己恢復了健康,足以上路旅行了,並跟我們約好一有機會就逃跑。卡西爾把王家軍服丟進樹叢,悄無聲息地脫離了自由連,還建議傑洛特也離開他那頂奢華的騎士帳篷。

至於筆者的功績,鄙人就不一一贅述了。出於謙遜的考慮,我不會允許自己大肆標榜,儘管鄙人的貢獻當真不小。我在此只會陳述事實:在九月五日和六日之間的那個晚上,我們一行人悄然離開了米薇女王的軍團。與萊里亞軍隊告別之前,我們沒放過補充給養的機會,當然了,我們也沒徵得軍需官的同意。米爾瓦用了「搶」這個詞,但我覺得她未免有些誇張。畢竟,在之前那場意義重大的「大橋之戰」中,我們的表現理應得到嘉獎。就算沒有額外的獎賞,至少也該賠償損失吧。除了米爾瓦遭遇的不幸、傑洛特和卡西爾受到的刀傷,我們的馬匹也在戰鬥中或死或殘——除了我忠心可靠的珀迦索斯,還有獵魔人任性的母馬洛奇。總之,作為補償,我們帶走了三匹良種馬和一匹馱馬。

我們還儘可能地拿了不少裝備——但我必須公正地補充一句,有一半被我們隨後就扔掉了。正如在我們動手之前,米爾瓦評論的那樣:在黑燈瞎火裡偷東西,你沒法搞清自己摸到了啥。最有用的裝備幾乎都是吸血鬼偷的,畢竟他在晚上的視力勝過白天。雷吉斯還進一步削減了萊里亞軍的戰鬥力,因為他額外牽走了一頭肥胖的鼠灰色騾子。牽著它離開營地的過程中,那頭牲畜一次也沒亂跺腳,更沒有亂叫。由此可見,所謂「牲畜能感應到吸血鬼的存在,聞到其氣味時還會恐慌失措」純屬無稽之談——除非某個吸血鬼和某頭牲畜是個例外。我再補充一句,這頭鼠灰色的騾子後來一直陪伴著我們。自從那匹馱馬在河谷地區的森林被狼群嚇得不見蹤影,我們的全部行李——確切地說,是剩下的行李——就都由那頭騾子來馱了。雷吉斯給它起名叫「德拉庫爾」。他顯然很喜歡這個名字,因為在吸血鬼的語言文化中,這個詞有種滑稽的意味,但我們要他解釋清楚時,他卻說這只是個沒法翻譯過來的文字遊戲。

於是我們再度上路。本來喜歡我們的人就不多,到了現在,敵人的名單拉得更長了。利維亞的傑洛特,這位無所畏懼、無可指摘的騎士,在爵位得到世人認可、紋章被設計出來之前便脫離了騎士階層。卡西爾·愛普·契拉克,在大戰期間先後為尼弗迦德帝國和北方諸國效過力,又以逃兵的身份被交戰雙方分別判處了死刑。其他人的處境也沒好到哪兒去。絞索就是絞索,沒有太大不同,唯一的區別在於被絞死的理由:侮辱騎士精神、擅離職守,或給軍隊的騾子取名叫什麼「德拉庫爾」。

所以,親愛的看官,為什麼我們拼了命也要與米薇女王的軍團拉開距離,你們總該明白了吧?

我們騎著偷來的馬趕往南邊的雅魯加河,打算渡河去左岸。這不僅是要讓大河擋在我們與女王的游擊隊之間,也因為河谷地區遠比戰火肆虐的安格林安全得多。要去凱德·杜找到德魯伊,繞路左岸是更明智的選擇。但問題在於,雅魯加河左岸是尼弗迦德帝國的領土。前往左岸的想法是獵魔人傑洛特提出的,脫離了只會誇誇其談的騎士階層,他那理性、謹慎又富有邏輯的思考方式終於回來了。接下來的日子證明,獵魔人的計劃造成了深遠的影響,甚至改變了整支隊伍的命運。這些暫且不談。

等我們到了雅魯加河,河岸邊已滿是尼弗迦德士兵。他們在紅碼頭要塞旁修好了大橋,正準備繼續朝安格林進軍,隨後則要去泰莫利亞、瑪哈坎,還有尼弗迦德參謀部才知道的目的地。在軍隊過橋期間,我們根本沒有渡河的可能,只能躲起來等他們全數通過。整整兩天時間,我們蹲在河邊的柳樹林裡飽受風寒,養肥了無數蚊子。雪上加霜的是,連老天也跟我們過不去,下起連綿的細雨,颳起肆虐的狂風,把我們凍得牙齒打顫。我活了這麼久,就沒見過這麼冷的九月。親愛的看官們啊,也就在這時,我在從萊里亞軍營借來的裝備裡找到一支筆和一堆紙,然後,為了消磨時間,也為了忘卻不適,我開始記下這次偉大而艱難的冒險經歷。

沉悶的陰雨天和整日的無所事事影響了我們的心情,各種陰暗的想法也隨之出現,尤其是獵魔人。傑洛特早先就會習慣性地計算與希瑞分別了多少天——按他的說法,每耽擱一天,他們之間就會離得越遠。如今,在潮溼的柳樹林裡,在寒風和冷雨中,獵魔人越來越陰沉,也越來越嚇人。我注意到他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還在自以為沒人看到或聽到時大聲罵人,或因痛楚而大口吸氣。親愛的看官,你們肯定知道,在仙尼德島的巫師大會期間,傑洛特的腿骨被人打碎了。多虧布洛克萊昂的樹精用魔法接合了他的斷骨,但他畢竟還沒有徹底痊癒。獵魔人承受著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心情糟糕得要命,這時千萬不要招惹他。

另外,他又開始做噩夢。九月十日早上,他把我們所有人都嚇壞了。之前他放了一整夜的哨,直到天快亮才躺下,但沒過多久,他大叫著跳了起來,還猛地拔出了長劍,一副就要發瘋的樣子。幸好,他馬上控制住了自己。

他邁步走開,不久後襬著一張臭臉回來。他沒對我們解釋太多,只說隊伍立刻解散,他又要獨自上路了,因為某地發生了可怕的事,他必須儘快趕去。他說情況很危險,他不能叫其他人跟著去冒險,也不想為任何人負責。他語氣陰沉,卻沒有一點說服力。由於他鬧彆扭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所以我們懶得跟他爭論,就連平素能言善辯的吸血鬼也只是聳聳肩。米爾瓦吐了口唾沫以示不屑。卡西爾則冷冷地提醒傑洛特,說會為自己負責,還說自己身為一名士兵,身上佩劍的同時,就已經把腦袋繫到了腰帶上。然後大家沉默下來,意有所指地盯著筆者,顯然以為我會趁機打退堂鼓。但不用我說,各位看官也能明白,鄙人叫他們大失所望了。

不過,這起事件還是打破了僵局,促使我們下定決心強渡雅魯加河。我必須承認,行動的方式讓我隱隱有些擔憂,因為按計劃,我們要趁夜遊到河對岸去,引用米爾瓦和卡西爾的說法,就是「被馬的老二拖著走」。雖然他們是在打比方——筆者懷疑他們懂不懂什麼叫打比方——但我依然懷疑珀迦索斯的膽量,更何況它還是匹閹馬。保守地說,游泳從來不是我的強項。如果自然之母希望我游泳,她就該讓我一齣孃胎,手腳間就長出蹼來。這情況同樣適用於珀迦索斯。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至少不用擔心被馬的老二拖著走。最終我們用完全不同的方式過了河,而且這主意顯然比前一種更瘋狂、更大膽:就在尼弗迦德守衛和巡邏隊的眼皮子底下穿過重建的大橋。到頭來,這個舉動只是看起來很魯莽,好像是在賭命,事實上卻像鐘錶運轉一樣精密。跟在步兵佇列後面過橋的,有運輸車隊、有牲畜群,還有各色各樣的平民,我們便混在人群裡,沒有引起絲毫的注意。就這樣,在九月的第十天,我們的隊伍跨過了雅魯加河,中途只被守衛盤問了一次。當時卡西爾盛氣凌人地皺起眉頭,以帝國軍官的身份吼了回去,又用軍隊中間最具傳統、但也最有效的「滾你媽逼」作為強調。不等其他人過來調查,我們便踏上了雅魯加河左岸,迅速消失在河谷地區的森林深處。因為這裡只有一條通往南方的大道,不論這條路的方向,還是路上人山人海的尼弗迦德人,都讓我們不得不敬而遠之。

在河谷森林紮營的第一個晚上,我也做了個怪夢。但跟傑洛特不同,我沒夢到希瑞,卻夢到了女術士葉妮芙。這個夢十分古怪,且令人不安。在夢裡,葉妮芙一如既往穿著黑白相間的衣服,飛過一座位於山頂的黑暗小城堡,其他女術士站在下面,朝她揮舞著拳頭,高聲叫罵。葉妮芙舞動長長的袖子,就像一隻黑色的信天翁,飄到無邊無際的海面上,朝初升的太陽飛去。從這一刻起,怪夢轉成了噩夢。等我醒來,細節已被我忘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令人費解的模糊畫面。但這些畫面非常可怕——其間有拷打、尖叫、痛苦、恐懼和死亡……一言蔽之,實在太可怕了。

我沒向傑洛特提起這個夢。一個字也沒提。日後看來,這一決定相當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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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是葉妮芙!溫格堡的葉妮芙。一位強大又知名的女術士!如果我有半句假話,情願橫死當場!」

特莉絲·梅利葛德吃驚地轉過身,努力讓目光穿過旅店大廳裡的人群和藍色煙霧。最後她從桌邊站起身,略有些遺憾地丟下那盤塗了鳳尾魚糊的比目魚片——這可是本地特色,也是貨真價實的美味珍饈。但她來布利姆巫德的旅店和酒館不是為了品嚐美食,而是要收集資訊,何況她還得保持身材。

她拼命擠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布利姆巫德的居民愛聽故事,從不放過任何聽到新故事的機會。造訪此地的水手也從沒讓他們失望過,因為水手總有新鮮的趣聞和軼事可講。當然了,其中絕大多數純屬虛構。但這不重要。故事就是故事,可以自由發揮。

正在講故事、且剛剛提到葉妮芙的女人是個來自史凱利格群島的漁婦。她身材敦實,肩膀寬闊,頭髮剪得特別短。跟她的四位同伴一樣,漁婦的外套也用鯨魚皮製成,破損嚴重,磨得有些反光。

「時間是八月的第十九天,滿月後的第三個早上。」漁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繼續講她的故事。特莉絲注意到,她手掌的顏色好像舊磚塊,那條赤裸、粗糙、肌肉發達的手臂或許有二十寸粗。而特莉絲的腰圍只有二十二寸。

「天剛矇矇亮,」漁婦巡視聽眾們的臉,「我們就把船開進了阿德·史凱利格島與史派克魯格島之間的海峽,好去我們平時設網捕鮭魚的牡蠣棲息地。我們想抓緊時間,因為西邊的天空一片昏暗,像在醞釀暴風雨。我們必須儘快把網裡的鮭魚撈出來,不然——你們曉得的,等到風暴結束,網裡就只剩一堆爛魚頭了,連一條整魚都不會留下。」

聽眾大多是布利姆巫德和希達里斯的居民,基本都住在海邊,生計與大海息息相關。他們紛紛點頭,贊同地竊竊私語。特莉絲對鮭魚的瞭解僅限於生魚片,但也跟著連連點頭,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她有秘密任務在身,所以要儘量保持低調。

「我們趕到那裡……」漁婦喝光了杯裡的酒,又用手勢示意某個聽眾再請她喝一杯,「我們趕到那裡,正準備收網,斯圖裡的女兒姑德倫突然大叫起來!她用手指著右舷!我們回頭一看,有個黑黑的東西正從空中飛過。可那不是鳥啊!我的心臟停跳了一刻,因為我突然想到,那可能是條雙足飛龍,或者小型的龍蜥。據說它們有時會飛去史派克魯格島,尤其是在猛刮西風的冬天。可那黑黑的東西馬上就掉水裡了!‘撲通’一聲,掀起四尺高的浪花,然後徑直撞進我們的網子。它在水裡被網纏住,像只海豹似的拼命掙扎。我們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才把它拉上來——要知道,船上可有整整八個女人呢!光是把它拖到甲板上,就花光了我們所有人的力氣!等拉上來,我們的嘴巴全都合不上了!因為那是個女人!穿著黑裙子,頭髮像渡鴉一樣黑的女人。她被網子纏住,夾在兩條鮭魚中間,其中一條,我敢打包票,足有二十四磅半重!」

來自史凱利格群島的漁婦吹了吹酒上的浮沫,愉快地猛灌一大口。雖然說,哪怕最年長的聽眾也不記得有人捕到過這麼大的鮭魚,但沒一個人插嘴,更沒人表示懷疑。

「網裡的黑髮女人咳出幾口海水,」漁婦續道,「扯著漁網扭來扭去。姑德倫尖叫起來:‘是凱爾比!凱爾比!是美人魚啊!’——她懷著孕,所以容易緊張——但連傻子也看得出,這才不是什麼凱爾比。如果真是,它早把漁網扯破了,哪能被我們拉到船上?她也不是美人魚,因為沒有尾巴呀。美人魚都有魚尾巴的!更何況她還是從天上掉進海里的,誰見過會飛的凱爾比和美人魚?這個時候,烏娜的女兒、一向沒什麼腦子的史卡蒂也跟著嚷了起來:‘是凱爾比啊!’她抄起拖鉤,朝漁網砸了過去!你們猜怎麼著?網裡突然射出一道藍色的閃電,史卡蒂嗷的一聲就飛了出去!拖鉤往左,史卡蒂往右——如果我有半句假話,願我不得好死——她在空中翻了三圈,一屁股坐到甲板上!哈,原來網裡是個女術士,簡直比水母、蠍子和電鰻還毒呢!那個女巫一副戒備十足的架勢,還大喊大叫地罵我們!緊接著,漁網開始嘶嘶作響,冒出黑煙和焦臭味。她在施展魔法!我們看得出,毫無疑問……」

漁婦喝光一杯酒,馬上又拿起一杯。

「毫無疑問……」她打了個響嗝兒,用手背抹了抹鼻子和嘴巴,「把女巫套到網裡可不是個好主意!我得補充一句,她這時已經在用魔法搖晃我們的船了。所以我們不再猶豫!卡倫的女兒布麗塔用拖鉤釘住漁網,我抄起一支船槳,開始揍她!揍她!狠狠地揍她!」

啤酒濺得老高,泡沫灑了一桌子,幾隻翻倒的酒杯掉到地上。聽眾們擦擦臉和額頭,但沒人抱怨,更沒人出聲指責。故事就是故事,可以自由發揮。

「那個女巫終於明白,」漁婦拍了拍高聳的胸脯,輕蔑地掃視四周,「史凱利格的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她說她認輸了,還答應解除咒語和法術。她告訴我們,她的名字是‘溫格堡的葉妮芙’。」

聽眾們開始竊竊私語。仙尼德島事件過去還不到兩個月,人們依然記得被尼弗迦德收買的叛徒都有誰。其中就有著名的葉妮芙。

「我們帶上她,」來自群島的女人續道,「把她送到阿德·史凱利格島的凱爾·卓城堡,交到克拉茨·安·克萊特伯爵手上。從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她。當時伯爵出了遠門,聽說等他回來,一開始就沒給那個女巫好果子吃,但慢慢地對她客客氣氣、非常友好了。呃……我本以為那個女巫會回來報復我,畢竟我用船槳狠揍了她一頓。我以為她會在伯爵面前說我的壞話,可她沒有。據我所知,她連一個字都沒提。她是個正派人。後來聽說她自殺了,我還覺得挺傷心的呢……」

「葉妮芙死了?」特莉絲驚叫起來,甚至忘記了隱藏身份,「溫格堡的葉妮芙死了?」

「是啊,她死了。」漁婦喝了口啤酒,「像條鯖魚一樣死透了。她施展法術的時候,被自己的咒語害死了。這是不久之前的事——八月的最後一天,就在新月之前。不過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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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德里恩!別在馬背上睡著了!」

「我沒睡!我正在腦子裡搞創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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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看官們,我們正騎馬穿越河谷地區的森林,朝東邊的凱德·杜前進,去尋找能幫我們找到希瑞的德魯伊教徒。至於我們的表現為何如此糟糕,我以後會做出說明。不過首先,出於記載史實的目的,我會先描述一下我們隊伍中的每位成員。

吸血鬼雷吉斯大概有四百歲——只要他沒撒謊的話——也就是說,他是我們當中最年長的一位。當然了,他也可能是在撒謊,反正我們也沒法證實。但我傾向於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因為他告訴過我們,他早就徹底摒棄了吸食人血的行為。多虧他作出這番宣告,才讓我們每晚入睡都能放心些。最開始那段時間,我發現米爾瓦和卡西爾醒來後總會先提心吊膽地揉揉脖子,但他們很快就不這麼幹了。至少從表面上看,雷吉斯是個崇尚榮譽的吸血鬼,既然立了誓,他就一定不會再吸任何人的血。

當然了,他也有缺點。但我覺得,他的缺點跟他是不是個吸血鬼沒什麼關係。雷吉斯是個聰明人,也經常流露出智慧的一面,只是他有個令人惱火的壞習慣,就是愛用先知一樣的語氣大聲發表意見。對於他的發言,我們很快就懶得回應了,因為他的主張,要麼的確是事實——至少聽起來挺可信的;要麼根本就無從驗證——這跟事實又有什麼分別呢?而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雷吉斯的另一個習慣:他總喜歡在提問者把問題說完之前——甚至不等提問者發問——便搶先給出答案。我一直認為,這種表現看似智慧過人,實則卻是傲慢無禮和狂妄自大。這樣的人也許很適合在大學教書或在宮廷社交圈出入,但作為朝夕相處的同伴,卻總叫人忍不住想打他。多虧隊伍裡還有個米爾瓦,不然我的頭都要大了。傑洛特和卡西爾似乎都挺理解吸血鬼的,時不時還會戲仿一下他的說話方式,唯獨米爾瓦從來不買雷吉斯的賬。她選擇了簡單又不矯情的對應方式。當吸血鬼第三次不等她說完就搶答時,他被米爾瓦狠狠地臭罵了一頓,那些字眼和形容,連老兵油子聽了也會滿臉通紅。真別說,這個辦法還挺管用,雷吉斯以後再沒犯過類似的臭毛病。這事也給我上了一課:對付那些想憑「才智」掌控全域性的「智者」,罵髒話才是最有效的對策。

我有種感覺:面對那場不幸的意外和隨之而來的……損失,米爾瓦一定付出了很多。但這只是我的感覺罷了,因為我知道,身為男人,恐怕我永遠也沒法真正理解這一切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儘管我既是詩人又是作家,但這一次,就連我老練又豐富的想象力都辜負了我,我本人對此也無能為力。

米爾瓦的身體恢復得很快,精神狀態卻每況愈下。有時一連幾天,她從早到晚一聲不吭。有時她會突然消失,一個人不知去了哪兒,讓我們提心吊膽。終於有一天,她的狀況開始好轉。米爾瓦像個真正的樹精或精靈一樣,做出了粗魯、衝動而又令人費解的舉動。某天早上,她當著我們的面拔出刀子,二話不說便割掉了辮子,剩下的斷髮堪堪只到頸背。「我不適合再留辮子,反正我也不是處女了。」她對目瞪口呆的我們說。「但我也不是寡婦。」她又補充道,「我的哀悼到此為止。」從這一刻起,她恢復了從前的樣子——粗魯、嚴厲、刻薄、慣用各種難登大雅之堂的詞彙。由此我們得出結論:她總算渡過難關了。

隊伍裡第三位成員同樣是個怪人。他是個尼弗迦德人,卻總想證明自己不是尼弗迦德人。他自稱叫作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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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拉克之子卡西爾·莫瓦·迪弗林,」丹德里恩用小鉛筆指了指尼弗迦德人,同時用強調的語氣說道,「在這支人人可敬的隊伍裡,我被迫忍受了許多讓人無法忍受的事,但唯獨這一件,絕對不行!在我寫作時,不允許別人站在背後偷看!這種行為,是可忍孰不可忍!」

尼弗迦德人走開幾步。他思索片刻,拿起自己的馬鞍和毛毯,挪到米爾瓦旁邊。後者似乎正在打瞌睡。

「抱歉打擾你了。」他說,「請你原諒,丹德里恩。出於好奇,我不自覺看了一會兒。我還以為你在畫地圖或者做算數。」

「我又不是會計!」詩人跳了起來。看得出,他可不是裝腔作勢,他是由衷地感到憤怒。「我也不是繪圖師!就算真是,你也無權偷窺我的記錄!」

「我已經道過歉了。」卡西爾乾巴巴地提醒他,開始整理自己的鋪蓋,「在這支人人可敬的隊伍裡,有些事我可以妥協,有些事我也習慣了,但我依然堅持只道歉一次的原則。」

「沒錯。」獵魔人介面道。他竟然會贊同卡西爾,叫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包括年輕的尼弗迦德人本人。「你越來越暴躁了,丹德里恩。這明顯跟你用筆在紙上亂塗亂畫有關。」

「的確。」吸血鬼雷吉斯往營火裡添了幾根樺樹枝,「我們的吟遊詩人近來變得敏感易怒,還經常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哦,按他的性格,別人圍觀他創作,他應該很高興才對嘛。但看目前的情形,他卻一點也不喜歡別人的關注。他的自我封閉與反感他人目光的行為肯定與那張紙和那支筆有關,所以我很好奇他到底在寫什麼。詩歌?敘事詩?史詩?傳奇詩?還是韻文?」

「都不是。」傑洛特湊近營火,把一條毛毯披在肩上,「我瞭解他。他不可能是在寫詩,因為他既沒有說髒話冒犯神明,也沒有喃喃自語,更沒掰著指頭數算音節。他寫得這麼安靜,所以只能是散文。」

「散文!」吸血鬼一反常態地亮出尖銳的犬齒,「是小說嗎?還是隨筆?道德短劇?見鬼,丹德里恩!別再折磨我了!告訴我,你在寫什麼?」

「回憶錄。」

「那是什麼?」

「在這些紙上……」丹德里恩拿出一隻裝滿紙張的筒狀容器,「記載了我畢生的傑作。這是我的回憶錄,我要命名它為《詩歌的五十年》。」

「這書名真蠢。」卡西爾乾巴巴地說,「詩歌又沒有年紀。」

「就算它有,」吸血鬼補充道,「也肯定不止五十年。」

「你們懂啥?這書名的意思是:本書作者奉獻給詩歌女神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年。」

「那就更沒道理了。」獵魔人說,「你,丹德里恩,連四十歲都不到。你寫詩的才華,是八歲那年在神殿學校被人用藤條抽屁股時顯露出來的。就算你打那之後就開始寫詩,你奉獻給詩歌女神的時間也不超過三十年。我甚至都沒必要做假設,因為你自己不止一次提起,你是在十九歲那年,受到德·斯塔爾女伯爵sup(1)/sup愛意的啟發,才開始認真創作並譜寫詩歌的。這麼算來,丹德里恩,你的奉獻時間連二十年都不到。所以你是從哪隻袖子裡變出整整五十年的?還是說,這只是個比喻?」

「在眼界方面,」詩人神氣活現地說,「我跟你們有本質上的不同。我描述現在,但也顧及未來。我正在創作的手稿,計劃將在二三十年後出版,那時就沒人質疑這個書名了。」

「哈,這下我懂了。您的深謀遠慮真叫我五體投地。平時的你明明連第二天都不關心。」

「我確實不大關心第二天的事。」詩人的語氣充滿優越感,「我考慮的是將來,還有永恆!」

「從將來的角度看,」雷吉斯說,「你從現在就開始寫這本書,有些不道德。就衝這個書名,以後的人就會覺得該書的作者應該是個老人,他至少擁有五十年的學識和經歷,還有縱觀半個世紀的視角……」

「經歷過半個世紀的傢伙,」丹德里恩打斷他的話,「至少也是個七十歲的糟老頭,腦袋都被痴呆症搞糊塗了。等我到了七十歲,我寧可坐到門廊上放屁,也不想去口述什麼回憶錄,因為這樣只會惹來別人的嘲笑。我才不會犯這種錯誤。我會趁自己創作力充沛,事先寫下自己的回憶。日後付梓之前,我只要做些潤色就夠了。」

「也許他說得有道理。」傑洛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膝蓋,小心翼翼地曲起腿,「對我們來說,這也不算壞事。我們肯定會出現在他的作品裡,他也肯定不會說我們的好話,不過至少,我們在半個世紀內用不著替他的書煩心。」

「半個世紀算什麼?」吸血鬼笑道,「不過彈指一揮間……哦對了,丹德里恩,我有個小小的建議:在我看來,《詩歌的半世紀》比《詩歌的五十年》更合適。」

「儘管我不能苟同,」吟遊詩人低下頭,繼續奮筆疾書,「但還是多謝你,雷吉斯。終於聽到建設性意見了。還有人有什麼補充?」

「我有。」米爾瓦出人意料地從毛毯下探出頭,開口道,「你們幹嗎這麼看著我?就因為我不識字?但我又不蠢!為了拯救希瑞,我們跋山涉水,拿著武器踏入敵人的領地,而丹德里恩的筆記很有可能落到敵人手裡。咱們都知道,這位大嘴巴詩人筆下根本沒有秘密可言。他的破手稿沒準兒會害我們上絞架。」

「你太誇張了,米爾瓦。」吸血鬼溫和地說。

「誇張得何止過分。」丹德里恩說。

「我也覺得她說得有些誇張。」卡西爾漫不經心地補充道,「不知道你們北方人怎麼看,但在帝國,持有書稿不算犯罪,從事文學寫作也不會受罰。」

傑洛特瞥了他一眼,用力折斷手裡把玩的樹枝。「但在被你文明的祖國征服的城市裡,圖書館卻遭到焚燒。」他聲音平和,語調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這種事先不提。瑪利亞,我也覺得你太誇張了。丹德里恩寫的東西向來毫無意義,更不會影響我們的安全。」

「好吧,我只是憑經驗做出判斷而已!」女弓手坐了起來,反駁道,「財政大臣做人口普查的時候,我繼父逃進了森林,躲了整整兩星期,連面都不敢露。‘有文書的地方就有法官。’他總這麼說,‘今天寫下你的名字,明天就能吊死你。’他沒說錯,雖然他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那個狗孃養的,希望他依然在地獄裡被火焚燒!」

米爾瓦掀開毛毯,坐到營火旁,徹底放棄了睡覺的打算。傑洛特知道,今晚他們又要聊一整夜了。

「看得出,你很不喜歡你繼父。」短暫的沉默後,丹德里恩說道。

「不喜歡。」米爾瓦咬牙切齒地說,「因為他是個雜種。每次我媽不在跟前,他就對我毛手毛腳,然後聲稱自己什麼都沒幹。我警告他不許再犯,可他不聽。終於有一天,我受夠了,就用草耙打了他。等他倒地,我又補了幾腳——兩腳在肋骨,一腳在小腹。他在床上躺了兩天,吐血不止……不等他養好傷,我就離家出走了。後來我聽說他死了,不久我媽也過世了……喂,丹德里恩!這你也寫?你好大的狗膽!當心我讓你好看,聽到沒有?」

*******

米爾瓦能加入我們,是件挺奇怪的事;吸血鬼與我們同行,更是令人吃驚;但最奇怪也最讓人無法理解的,還是卡西爾的動機。突然之間,他就由敵人變成了朋友,至少也是盟友。關於這一點,年輕人已在「大橋之戰」中證明了自己:他毫不猶豫地舉起長劍,站在獵魔人身邊,對抗自己的同胞。這個舉動為他贏得了我們的認可,也打消了我們最後一絲疑慮。我說的「我們」是指我、吸血鬼,還有女弓手。因為傑洛特雖與卡西爾並肩作戰,一起拼死搏殺,可他仍用懷疑的眼光看待尼弗迦德人,也始終對其沒什麼好感。傑洛特努力隱藏自己的怨恨,但正如我先前指出的那樣,他的個性直率得像柄長矛,所以他的敵意總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就像從破漁網裡鑽出的鰻魚。

他的理由很明顯:希瑞。

彷彿命運的安排一樣,七月的新月之夜,巫師們發生流血衝突時,我也身在仙尼德島。巫師們分成兩派,一派忠於北方諸王,另一派則是被尼弗迦德人煽動的叛徒,並得到了精靈叛軍「松鼠黨」,以及契拉克之子卡西爾的支援。卡西爾身負特殊使命來到仙尼德島,意圖俘虜並綁架希瑞,但希瑞在自衛時砍傷了他——每次看到卡西爾左手上的傷疤,我的嘴巴都會一陣陣發乾。他當時肯定疼得要命,直到現在,他還有兩根手指沒法彎曲。

在這之後,他被自己的同胞綁到馬車裡,準備送回去接受殘酷的死刑,是我們救下了他。我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麼罪,竟會受到如此對待?就因為在仙尼德島失手了?卡西爾並不健談,但我很擅長分析言外之意。他還不到三十歲,便已當上尼弗迦德軍的高階軍官。他的通用語也說得很好,這在尼弗迦德人中並不常見。有鑑於此,我想我已經猜到卡西爾是在哪個部門服役,也猜到他為何會晉升得如此迅速了。至於他肩負的特殊使命——在國外執行的使命——我也能猜出個大概。

卡西爾早就試圖綁架過希瑞。這事發生在四年前的辛特拉大屠殺期間。那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命運的力量——一直在主宰希瑞的命運之力。

我能與傑洛特談到此事,純粹出於巧合。那是跨過雅魯加河後的第三天,也是秋分日的十天前,當時我們正在河谷森林中穿行。雖然為時甚短,但我們的交談卻充斥著不快與惱火,就連獵魔人的表情和眼神都顯得十分猙獰。隨後,秋分日當晚,金髮女人安古藍加入之後,獵魔人終於爆發了。

*******

獵魔人沒看丹德里恩,也沒目視前方。他看的是洛奇的鬃毛。

「卡蘭瑟在自殺之前,」他接上剛才的話題,「逼著幾位騎士立下誓言,叫他們拼死保護希瑞,免得她落到尼弗迦德人手裡。那些騎士在脫逃期間力戰身亡,把希瑞獨自留在屍體和烈火中間,留在燃燒的城市和窄街上。她原本是逃不出來的,這點毫無疑問。但他找到了她。他,卡西爾,騎著戰馬,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出火海。他拯救了她。多麼英勇!多麼高貴啊!」

丹德里恩讓珀迦索斯放慢腳步。他們正騎馬走在隊伍末尾——雷吉斯、米爾瓦和卡西爾領先他們足有五十步,但詩人連半個字也不想叫幾位同伴聽到。

「問題在於,」獵魔人續道,「我們這位卡西爾的高貴之舉,完全是在執行命令。高貴的他就像脖子上繫了皮帶的鸕鷀。鸕鷀叼著魚,卻沒法吞進肚裡,因為它必須把魚獻給主人。由於它失敗了,所以主人很生氣!鸕鷀就此失寵了!也許這就是它開始向魚尋求友誼和陪伴的原因。你覺得呢,丹德里恩?」

吟遊詩人趴到馬鞍上,躲開一根椴樹枝。樹枝上的葉片已徹底轉黃。

「即便如此,正如你所說,是他救了希瑞的命。多虧他,希瑞才能毫髮無傷地逃離辛特拉。」

「也讓她在噩夢裡常常見到他,常常哭號不止。」

「可他還是救了希瑞。別再記恨他了,傑洛特。有好多事已經改變了——我是說,每一天都在改變。怨恨和惱火對你沒好處。他救了希瑞。不管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

傑洛特終於收回盯著洛奇鬃毛的目光,抬起頭。丹德里恩瞥了一眼他的臉,立刻轉過頭去。

「事實不會改變?」獵魔人用充滿怒意、彷彿金屬般冷硬的嗓音重複道,「沒錯!在仙尼德島上,他當著我的面也是這麼喊的。但等我亮出長劍,他就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就是這個事實,再加上他喊出的話,讓我沒法痛下殺手。到了現在,我更下不去手殺他了。真是太糟糕了。當時在仙尼德島上,我就該以他為開端,串起一道死亡與復仇的鏈條,讓人們直到一百年後依然津津樂道,讓他們天黑之後就不敢再提及這個故事。我這麼說,丹德里恩,你能明白嗎?」

「不太明白。」

「那你幹嗎不去死?」

*******

這場對話令人反感,獵魔人的表情也自始至終寫滿了厭惡。老天啊,我真不希望他陷入這種情緒,更不喜歡他說這話時的樣子。

但我必須承認,在他說出關於鸕鷀的形象比喻之後,我的心裡也不安起來。鸕鷀把魚叼給主人,主人再把魚開膛破肚,下鍋煮熟!這類比真讓人愉快,這前景真叫人欣喜……

然而,我的理性卻否定了這份擔憂。如果拿魚作類比,我們會是什麼魚呢?不過是幾條雜魚。小小的、滑不溜秋的雜魚。卡西爾身為鸕鷀,單靠這點收穫可沒法贏得皇帝的青睞。話說回來,他自己也沒法假扮成狗魚。跟我們一樣,他也不過是條小雜魚。在戰火重鑄世界和世人命運的時刻,真有人會在意區區幾條雜魚嗎?

我敢用腦袋打賭,在尼弗迦德帝國,已經沒人記得還有卡西爾這號人物了。

*******

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尼弗迦德軍事情報部門的負責人,正在低頭聆聽皇帝的訓斥。

「看來就是這樣嘍?」恩希爾·瓦·恩瑞斯尖刻地說,「你的部門預算是教育、藝術和文化部門三者之和的三倍,到頭來卻連一個罪犯都找不到。那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真棒啊,你們部門燒錢的目的,不就是讓人無所遁形嗎?那人犯了叛國重罪,還讓你的部門淪為笑柄。我給了你們足夠的資源,給了你們騷擾無辜民眾的許可權,結果呢?屁用都沒有。相信我,瓦提爾,下次議會再提議削減情報部門的預算,我會很樂意聽取他們的意見。這點你儘管放心!」

「我相信,」瓦提爾·德·李道克斯清了清嗓子,「在仔細聽取正反雙方的意見之後,尊貴的皇帝陛下一定會權衡利弊,做出正確的決定。也請陛下儘管放心,卡西爾·愛普·契拉克絕對不會逃脫懲罰。我正在努力……」

「我給你撥款,要的不是努力,而是成果。現在的成果實在差強人意!瓦提爾,差強人意你懂嗎?威戈佛特茲的事怎麼樣了?希瑞菈又在哪兒?你在嘟囔什麼?大點聲!」

「我在想,被我們扣留在達恩·羅萬的女孩,陛下您應該娶她為妻。我們需要這樁婚姻,好贏得辛特拉的合法統治權,這樣還能安撫史凱利格群島,平息阿特里、斯特瑞普及馬格·圖加北部的動亂。我們需要一次特赦,以維護內陸的和平,確保補給線路的安全……我們還得讓柯維爾國王伊斯特拉德·蒂森保持中立。」

「我知道。可達恩·羅萬的女孩是個冒牌貨。我不能娶她。」

「恕我無禮,陛下,但是不是冒牌貨重要嗎?目前的政治局勢亟須一場盛大的正式婚禮。而且要快。那位年輕女士會戴上面紗,等我們找到真正的希瑞菈,只要把新娘……調換一下……」

「瓦提爾,你瘋了嗎?」

「冒牌貨上次只露了一下臉。辛特拉王國的人已經整整四年沒見過真正的希瑞菈。根據傳聞,她在史凱利格群島待的時間比在辛特拉更長。我敢保證,不會穿幫。」

「不行!」

「陛下!」

「不行,瓦提爾!我要真正的希瑞!現在,趕緊幹活兒去。給我找到希瑞,找到卡西爾,還有威戈佛特茲。因為我也敢保證,不管威戈佛特茲在哪兒,希瑞都會在他手上。」

「皇帝陛下……」

「說啊,瓦提爾!我一直在聽你說呢!」

「過去我曾懷疑,威戈佛特茲的事是個局。那個巫師早就被殺或被抓了。迪傑斯特拉大張旗鼓追捕他,其實是為了詆譭我們,並以此掩蓋他血腥的鎮壓活動。」

「我也有過這種猜測。」

「然而……有件事在瑞達尼亞還沒公開:據我的探子報告,迪傑斯特拉找到了威戈佛特茲的一個藏身處,裡面的種種跡象表明,巫師在那兒做過殘忍的人體試驗。更準確地說,是關於人類胚胎……以及懷孕女性的試驗。所以,要是希瑞菈已經落到威戈佛特茲手裡,繼續搜尋她只怕也是……」

「該死的,閉嘴!」

「但換個角度看,」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看看皇帝憤怒的目光,匆忙改口,「這也可能是個假情報。目的就是抹黑那個巫師。這也很像迪傑斯特拉的風格。」

「你的任務是找到威戈佛特茲,把希瑞從他手裡搶過來!再提些不著邊際的推測和假設,就叫魔鬼把你抓走算了!灰林鴞在哪兒?還在吉索嗎?他是不是已經翻過每一塊石頭,搜遍每一個地洞了?‘女孩顯然不在這兒,也從沒來過’‘占星師不是弄錯了就是在撒謊’這不都是他報告裡的原話嗎?所以他還留在那兒幹嗎?」

「容我斗膽多嘴,驗屍官史凱倫的舉動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他的部門——奉您旨意組建的部門——把梅契特的羅凱尼要塞當成了據點。再容我補充一句,他的部門裡全是可疑的傢伙。更奇怪的是,史凱倫大人在八月下旬僱了一個著名的殺手……」

「什麼?」

「他僱了一個賞金獵人,要他除掉在吉索相當猖獗的某個匪幫。這事本身值得稱讚,但這真是帝國驗屍官該乾的事嗎?」

「瓦提爾,你確定自己不是出於嫉妒?你的報告是否因此存有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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