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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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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沒忘。第二個條件:把安古藍交給我。我希望你赦免她,把她放出牢房。你的‘汙點獵魔人’想要你的‘汙點證人’。說吧,你同不同意?」

「同意。」福爾科·阿特維爾德幾乎立刻回答,「我別無選擇。安古藍是你的了。我很清楚,你願意跟我合作,就是因為她。」

*******

吸血鬼與傑洛特並肩騎行,專心聆聽,始終沒有插嘴,但也沒放過獵魔人講的每一個細節。

「我們是五個人,不是四個。」等傑洛特講完,他迅速總結道,「我們從八月底就是五個人了,跨過雅魯加河也是五個。米爾瓦到河國才剪了辮子,那是一週前的事。你的金髮學徒時只提到四個人。真奇怪。」

「這算整個故事裡最奇怪的地方嗎?」

「不算。最奇怪的是貝哈文,匪徒設伏的城鎮。坐落於群山深處,穿過奈維河和西奧杜拉隘口才能抵達的城鎮……」

「我們從沒想過去那兒。」獵魔人踢了踢開始掉隊的洛奇的馬腹,「三個星期前,那個半精靈僱傭夜鶯匪幫刺殺我時,我們還在安格林,正要趕往凱德·杜,同時又擔心伊格斯沼澤有危險。我們甚至沒想過要橫渡雅魯加河。見鬼,今天早上我們還不知道……」

「我們知道,」吸血鬼打斷他,「我們知道自己要去找德魯伊。今天早上和三週之前都知道。這位神秘的半精靈在通往德魯伊所在之處的路上設了埋伏,並且堅信我們一定會走那條路。這說明他……」

「比我們更清楚該走哪條路。」獵魔人報復似的打斷了雷吉斯,「但他是怎麼知道的?」

「這就只能問他了。這也是你答應協助總督的原因,不是嗎?」

「當然。我想我應該跟那位半精靈談談。」傑洛特的微笑帶著惡意,「但就算我不跟他談,答案也呼之欲出,不是嗎?他肯定有幫手。」

吸血鬼沉默地看著他。

「我不喜歡你說的話,傑洛特。」最後,他說道,「也不喜歡你的想法。你的想法很醜陋,既不成熟,也不周全。完全是成見和積怨的結果。」

「那該怎麼解釋……」

「不管怎麼說,」雷吉斯用傑洛特前所未聞的語氣打斷他,「不管怎麼說,這都並非唯一的解釋。舉例來說,你考慮過你那位金髮學徒撒謊的可能性嗎?」

「行了,行了,大叔。」安古藍騎著騾子德拉庫爾,跟在他們身後大聲道,「別做這種沒法證明的指控好嗎?」

「我不是你大叔,親愛的。」

「我也不是你親愛的,大叔!」

「安古藍,」獵魔人在馬鞍上轉過身,「閉嘴。」

「如你所願。」安古藍立刻軟化下來,「你可以使喚我。你把我帶出了監獄,讓我擺脫了福爾科的魔掌。你現在是我漢薩的領袖……」

「請你閉嘴。」

安古藍小聲嘀咕一句,不再催促德拉庫爾,也和兩人拉開了距離——傑洛特和雷吉斯加快馬速,追上前面的丹德里恩、米爾瓦與卡西爾。他們騎馬朝群山挺進,旁邊便是奈維河的河岸。最近的降雨讓河水呈現渾濁的棕黃色,水流湍急,起伏不定。他們並不孤單,道路上經常出現尼弗迦德軍的中隊、孤身趕路的騎手、移民的馬車,以及商隊。

聳立於南方的阿梅爾山脈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令人畏懼。還有那形狀彷彿尖針、高聳入雲的「魔鬼山峰」戈爾貢。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們說?」吸血鬼指指前面的三人。

「紮營的時候。」

*******

等傑洛特講完,第一個開口的是丹德里恩。「如果我總結錯了,請糾正。」他說道,「也就是說,你心甘情願且無條件接納的女孩是個罪犯。雖然她罪有應得,但為保護她免遭懲罰,你決定跟尼弗迦德人合作。你讓他們僱傭了你,我是說,不光是你,而是僱了我們所有人。我們所有人都要幫尼弗迦德人逮捕並處死一夥本地強盜。簡而言之:你,傑洛特,成了尼弗迦德人的傭兵、賞金獵人和殺手。而我們必須扮演你的隨從……你的跟班……」

「你的總結天賦真是無與倫比,丹德里恩。」卡西爾嘟囔道,「但你當真沒搞清關鍵嗎?還是說你在故意裝傻?」

「閉嘴,尼弗迦德人。傑洛特?」

「這麼說吧,」獵魔人將把玩良久的一根小樹枝丟進火堆,「這本來就是我個人的計劃,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我一個人就能做到,用不著隨從或者跟班。」

「你有種,大叔。」安古藍提高了嗓門,「但夜鶯的漢薩有二十四個人,他們也很有種,沒那麼容易被嚇倒,哪怕對手是個獵魔人。說到用劍,就算關於獵魔人的傳聞都是真的,你一個人也不可能對付二十四個。你救了我的命,所謂投桃報李,我也會警告你,幫助你。」

「漢薩是什麼鬼東西?」

「aenhanse,」卡西爾說,「在我們的語言裡,是指依靠友誼維繫的武裝團伙……」

「一種秘密結社?」

「差不多吧。我在本地土話裡也聽過這個詞……」

「漢薩就是漢薩,」安古藍插嘴道,「說‘匪幫’或者‘團伙’也行,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警告。一個人不可能對付整個漢薩,夜鶯在貝哈文及周邊地區還有很多朋友和盟友。如果不熟悉路,你們很難接近那座城鎮。我得告訴你們,獵魔人只靠自己是不會成功的。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行事風格,但我不會看著他自投羅網。就像丹德里恩大叔說的那樣,雖然我是個罪犯,他卻‘心甘情願且無條件’地接納了我……我的頭髮還帶著牢房的臭味,因為我沒機會洗頭……把我帶出來的是獵魔人,不是別的什麼人,所以我對他心懷感激,我也不會辜負他。我會帶他去貝哈文,去找夜鶯和那個半精靈。我會跟他一起。」

「我也是。」卡西爾立刻說。

「還有我!」米爾瓦不甘落後地說。

丹德里恩把裝有手稿的皮革圓筒貼在胸口。他這一路都跟它形影不離。誰都看得出,他的內心正在掙扎——為得失而掙扎。

「別考慮了,詩人,」雷吉斯輕聲道,「沒什麼好羞愧的。你比我更沒有理由參與刀光劍影的廝殺。我們沒學過用武器傷害他人。另外……我……」他眨眨眼,對獵魔人和米爾瓦說,「我是個懦夫。」他承認道,「如果沒有必要,我不想再經歷駁船和橋上的事了。再也不想了。請別把我算作前往貝哈文的戰鬥人員。」

「在駁船和橋上,」米爾瓦斷然道,「你把動彈不得的我背在背上。如果你真是個懦夫,你早就把我丟下逃之夭夭了。幫助我的不是懦夫。是你,雷吉斯。」

「說得好,大媽。」安古藍心悅誠服地說,「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但你說得很好。」

「我不是你大媽!」米爾瓦的雙眼閃現兇光,「注意點,小姐!再敢這麼叫我,咱們走著瞧!」

「瞧什麼?」

「閉嘴!」獵魔人大吼道,「夠了,安古藍!看來我得要求所有人遵守秩序才行。四處閒逛的時間結束了,漫無目標的日子到頭了。是時候行動了,是時候動手了。因為我們總算知道要對付的人是誰了。還沒明白的人現在也該明白了——我們終於要面對真正的敵人了:那個想取我們性命、為我們的敵人賣命的半精靈。多虧安古藍,我們事先知道了風險在哪兒,也像俗話說的那樣‘化險為夷’了。我必須找到那個半精靈,逼他說出幕後主使者的身份。我這麼說,你聽明白了嗎,丹德里恩?」

「依我看,」詩人平靜地說,「我比你明白得多。用不著找人逼供,我也想象得出:那位神秘的半精靈是奉迪傑斯特拉之命——就是在仙尼德島上,當著我的面被你打碎腳踝的那位。根據維賽基德元帥的說法,迪傑斯特拉認定我們是尼弗迦德的密探。從萊里亞軍團和米薇女王手中逃脫之後,我們的罪名肯定又增添了好幾項……」

「你錯了,丹德里恩。」雷吉斯輕聲說,「不是迪傑斯特拉。不是維賽基德。也不是米薇。」

「那又是誰?」

「現在做出任何判斷和結論都為時過早。」

「的確。」獵魔人冷冷地說,「所以我們只有找到半精靈才能確認。必要的話,我可以掏出他的心肝。」

「但是,」丹德里恩沒有退讓,「我還是覺得這個主意既愚蠢又危險。幸好我們提前知道半精靈設下了埋伏,所以我們可以繞過鎮子。就讓半精靈在那兒等吧,我們可以繼續趕路……」

「不,」獵魔人打斷他,「討論到此為止,我的朋友。無組織無紀律的時間結束了。是時候給我們的……漢薩……找個首領了。」

每個人,包括安古藍,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我、安古藍、米爾瓦,」他說,「我們三個去貝哈文。卡西爾、雷吉斯、丹德里恩,你們轉道杉斯雷託山谷,直接去陶森特。」

「不,」丹德里恩緊緊抓著筆記筒,「想都別想。我不能……」

「閉嘴。這不是討論,而是漢薩首領的命令!你、雷吉斯,還有卡西爾,你們去陶森特,在那兒等我們。」

「我去陶森特等於送死。」吟遊詩人無力地說,「如果鮑克蘭城堡有人認出我來,我就死定了。我必須向你坦白……」

「沒這個必要。」獵魔人再次打斷他,「太遲了。你本來可以回去的,可你不願意。你選擇跟著我們。為了救出希瑞,對吧?」

「對。」

「那你就跟著雷吉斯和卡西爾穿過杉斯雷託山谷。你們在山裡等我們吧,先不要跨過陶森特的邊境。等……不,如果有必要的話,你們就跨過邊境去。因為凱德·杜的德魯伊似乎就在陶森特。如果有必要,你們就先找德魯伊獲取訊息,然後自己去找希瑞。」

「你說‘自己’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覺得……」

「我什麼也沒覺得,但我要考慮每一種可能性,顧及每一種情況。你可以稱之為‘後手’。如果一切順利,你們沒必要踏入陶森特。但如果是另一種情況……後手就非常重要了,因為尼弗迦德人不會跟著你們進入陶森特境內。」

「的確不會。」安古藍補充道,「說起來很怪,但尼弗迦德人尊重陶森特的邊界。為了躲避追兵,我到那邊藏過一次。不過那邊的騎士不比黑色大軍好多少!他們說起話來彬彬有禮,長槍和刀劍卻毫不留情。而且他們總在邊境巡邏,別人都叫他們‘遊俠騎士’。他們有些人喜歡獨行,有些喜歡三兩結伴。他們會消滅暴民,也就是我們。獵魔人,你的計劃應該做個改動。」

「怎麼改?」

「去貝哈文找夜鶯的應該是你、我和卡西爾大人。讓大媽跟他們走。」

「為什麼?」傑洛特用手勢示意米爾瓦冷靜。

「因為這事需要男人。別瞪眼,大媽!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動武之前,我們的氣勢不能輸。如果三個人裡有兩個是女人,夜鶯的漢薩不可能害怕的。」

「米爾瓦得跟著我們。」傑洛特用手抓住發怒的女弓手的肩膀,「得是米爾瓦,不是卡西爾。我不想跟卡西爾同去。」

「為什麼?」安古藍和卡西爾幾乎同時發問。

「是啊,」雷吉斯慢吞吞地說,「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他。」獵魔人簡短地回答。

隨之而來的沉默尷尬而沉重,幾乎有種黏稠感。說話聲、叫喊聲和歌聲從森林裡傳來,那是一支商隊和另一群旅行者紮營的位置。

「能不能解釋一下?」卡西爾問。

「有人背叛了我們。」獵魔人斷然道,「在跟總督說過話,又聽過安古藍的情報之後,這一點已毋庸置疑。如果你們仔細思考一下,也能得出我們當中存在叛徒的結論。而且猜出是誰並不難。」

「依我看,」卡西爾皺起眉頭,「你在暗示我就是叛徒。」

「我並不否認自己有這想法。」獵魔人語氣冰冷,「因為證據很充分。而且這一來,很多事都能解釋通了。很多事。」

「傑洛特,」丹德里恩說,「你說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讓他說吧。」卡西爾抿住嘴唇,「讓他說。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們都懷疑過,」傑洛特的目光一一掃過同伴的臉,「所謂的‘計算誤差’。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他們覺得我們是四個人,而不是五個。我們本以為有人算錯了——比如那個神秘的半精靈,或者夜鶯,或者安古藍。但犯錯的人究竟是誰呢?這時,另一種解釋就浮出了水面:我們的隊伍一共五人,但夜鶯接受的委託只要殺死其中四個。因為第五人正是那群殺手的幫兇,那人一直在向他報告我們的動向——從一開始,從我們喝著魚湯,組成這支隊伍時起,甚至從那人加入尼弗迦德的軍隊開始。那個尼弗迦德人想抓住希瑞,交給他的皇帝恩希爾,因為他的性命和前途就取決於此……」

「所以我沒猜錯。」卡西爾緩緩地說,「果然,你指認的叛徒就是我。惡毒又奸詐的叛徒。」

「傑洛特,」雷吉斯重新加入討論,「請原諒我的直白,但你的說法就像用舊的篩子——全是漏洞。正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你的思考方式也很醜陋。」

「我是個叛徒。」卡西爾重複道,像是沒聽到吸血鬼的話,「雖然據我理解,還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的背叛,有的只是獵魔人模糊的懷疑和推測。據我理解,現在我只能自證清白了。我必須證明自己不是害群之馬,對嗎?」

「別說得這麼苦情,尼弗迦德人。」傑洛特站到卡西爾面前,目光定格在他身上,「要是手上有證據,我才不會浪費口舌,直接就把你剁成碎片了!你知道什麼叫‘犯罪動機’吧?那就告訴我:除你之外,誰還會有一丁點兒背叛我們的動機?除你之外,誰又能從背叛中獲益?」

商隊營地那邊突然傳來響亮而持久的歡呼聲。閃亮的金紅兩色火花在黑色的天空中炸開。煙花像一群金色的蜜蜂升向高空,化作彩色的雨點飄落下來。

「我不是害群之馬。」年輕的尼弗迦德人語氣堅定有力,「不幸的是,我沒法證明這一點。但我能證明另一件事。當我或我擁有的東西遭到侮辱,我的榮譽與尊嚴遭到踐踏和玷汙時,我能證明的事。」

卡西爾的動作快如閃電。如果獵魔人的膝蓋沒有受傷,行動還方便的話,這一拳他應該躲得過去。但他沒有。他的閃避沒能成功,對方裹著手套的拳頭狠狠打中了他的臉,讓他仰天栽倒在火堆裡。火星四濺,獵魔人一躍而起,但膝蓋的痛楚再次拖慢了他的速度。卡西爾又撲了上來。這一次,獵魔人還是來不及閃躲,卡西爾的拳頭重重打中他的側腦,彩色的煙花在他眼前閃爍,比那些商人放的更加鮮豔。傑洛特痛罵一句,縱身撲向卡西爾,用雙臂勒住他,將其放倒在地。兩人在沙礫上打滾,同時拳腳相加。

自始至終,天空都被詭異而不自然的煙花光芒照亮。

「住手!」丹德里恩吼道,「住手,你們這兩個該死的白痴!」

傑洛特正想起身,卡西爾飛起一腳,將他再次踢倒,又迅速補了一拳。這一拳的聲音格外響亮。傑洛特翻個身,撐起身子,一腳踢中了卡西爾的大腿。二人又在地上扭打起來,拳頭紛飛,落進眼睛的灰塵和沙子令他們視野模糊。

突然,兩人分開了,朝不同的方向滾去,雙手抱住腦袋,拼命躲避如雨點般抽下的皮鞭。

是米爾瓦。她解下自己寬寬的皮革腰帶,將靠近帶扣的那一段纏在手上。她跑向互毆的二人,用力抽打他們,毫不吝惜自己的手臂和腰帶。皮帶呼嘯著抽上卡西爾和傑洛特的手臂、肩膀和後背,直到兩人分開,米爾瓦仍像蚱蜢一樣跳來跳去,繼續抽打他們。

「你們這兩個蠢貨!」她大喊著,一皮帶抽在傑洛特背上,「兩個蠢貨!我要打到你倆恢復理智為止!」接下來一皮帶賞給卡西爾,「夠了沒?」米爾瓦的喊聲更加響亮,「你倆打完沒有?冷靜下來沒有?」

「別打了!」獵魔人吼道,「夠了!」

「夠了,」卡西爾蜷起身子,附和道,「夠了!」

「夠了,」吸血鬼也說道,「可以了,米爾瓦。」

女弓手大口喘息,用纏著皮帶的手擦了擦額頭。

「精彩,」安古藍提起嗓門,「精彩,大媽。」

米爾瓦猛轉身,用盡全力甩出皮帶,打在安古藍肩頭。後者尖叫一聲,倒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警告過你,」米爾瓦氣喘吁吁地說,「別再這麼叫我。我警告過你!」

「什麼事也沒有!」丹德里恩對從附近營地跑來圍觀的商人和旅行者保證道,他的嗓音有些發顫,「只是朋友之間的小誤會。我們有點分歧,但已經解決了!」

獵魔人用舌頭舔了舔一顆鬆動的牙齒,開裂的嘴唇間吐出一口沾血的唾沫。他能感覺到背後和手臂鼓起的鞭痕,他的耳朵也腫得跟花椰菜差不多了。卡西爾在他身邊爬了起來,動作實在算不上優雅,兩手捂住臉上和手臂上清晰可見的鞭痕。

一陣刺鼻的硫黃雨落到地上,那是最後一輪煙火的餘燼。

安古藍捂住肩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米爾瓦放下皮帶,猶豫片刻後默不作聲地跪在她旁邊,抱住了她。

「我建議,」吸血鬼冷冷地說,「所有人都握手言和。希望我們再也不要提及此事。」

從群山的方向刮來一陣強風,夾帶著鬼魅般的尖叫、呼喊和悲號。掠過天空的雲彩化成奇異的形狀。月色轉為如血的鮮紅。

*******

黎明到來之前,他們就被眾多歐夜鷹狂亂的啼叫和拍翅聲吵醒了。

他們在日出前出發,因為再過一會兒,山頂積雪反射的陽光就會耀眼到無法直視。等太陽露出山頭,他們已經趕了很久的路。順帶一提,在太陽昇起前很久,天空就佈滿了雲彩。

他們騎馬穿過森林,從樹木種類的變化就能看出,地勢已越來越高。橡樹和角樹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的山毛櫸。地面散發出黴菌的味道,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蛛網和真菌,其中蘑菇尤為茂盛。潮溼的夏末製造了一場名副其實的真菌洪流,有些地方的山毛櫸幾乎被傘菌和毒蠅傘的菇帽徹底蓋住。

山毛櫸林寂靜無聲,好像大多數鳥都已遷走,只有烏鴉嘶啞的啼叫在叢林邊緣迴盪。

他們聆聽著這片寂靜,緊接著,雲杉突然出現,樹脂的味道瀰漫開來。

他們越來越頻繁地踏上荒蕪的山崗和山脊,每到這時,風就會撲面而來。奈維河起伏不定,泛起浮沫,儘管下過雨,河水卻清澈見底。

戈爾貢山在地平線若隱若現,離他們越來越近。

在那高山參差不齊的邊緣,他們能看到冰川和積雪,彷彿山峰裹著白色的圍巾。魔鬼山峰的頂部始終環繞著雲彩,就像一位遮住頭部和脖頸的神秘新娘。有些時候,戈爾貢山又像身穿白裙的舞者一樣婀娜多姿。那是一幕美麗卻致命的光景:崩塌的雪堆從陡峭的山坡滑下,將路上所有東西一掃而光。積雪會一直滑到山腳,穿過西奧杜拉隘口,再穿過奈維河與杉斯雷託山谷,最後落入山中的湖泊。

太陽終於鑽出雲層,但也沒能照耀太久,很快就消失在西方的群山之後,讓天空被紫色和金色的火光照亮。

他們紮營過夜,直到太陽昇起。

然後就到了分別的時刻。

*******

米爾瓦用絲綢頭巾包住頭髮。雷吉斯戴上自己的兜帽。傑洛特再次檢查一下背上的希席爾劍,還有靴子裡的兩把匕首。

卡西爾在旁邊打磨他的尼弗迦德長劍。安古藍將一條羊毛頭帶系在額頭,再將一柄獵刀插進靴子——那是米爾瓦送她的禮物。女弓手和雷吉斯給馬上鞍。吸血鬼把馬留給了安古藍,換回了那頭名叫德拉庫爾的騾子。

他們做好了準備,只差一件事。

「大夥都過來。」

他們走了過來。

「契拉克之子卡西爾,」傑洛特努力不讓語氣透出感傷,「我用毫無根據的猜疑冒犯了你,還對你表現出敵意。我要在此低頭道歉。我向你道歉,並請求你的原諒。我也請求你們所有人的原諒,因為我不該讓你們看到或聽到這件事。

「我沒把自己憤怒和悲傷的理由告訴卡西爾和你們,而這些情緒都源於一個事實:我知道是誰背叛了我們。我知道是誰背叛並綁架了希瑞,也就是我們想要拯救的女孩。我的憤怒源於這個事實:我們所說的那個人,曾經與我非常親密。

「我們在哪裡,在做什麼,走在哪條路上,又有什麼目的——這些都可以通過探知類咒語加以探查。對於熟悉魔法的巫師或女術士來說,要從遠處定位某個人並加以觀察,其實不算難,只要那人曾和他們足夠熟悉親近。只要形成持久的心靈聯絡,他們就能建立起咒語模型。但我所說的那個巫師或女術士犯了個大錯,暴露了自己。那人弄錯了這支隊伍的成員數量,這個疏忽出賣了那人。告訴他們吧。雷吉斯。」

「傑洛特應該沒說錯。」雷吉斯慢吞吞地說,「我和其他吸血鬼一樣,不會被探知類咒語探查到。用分析咒語可以找出近處的吸血鬼,但距離過遠,巫師或女術士也無能為力,定位咒語和追蹤咒語都無法生效。任何探知類咒語都沒法發現吸血鬼,因此,也就只有巫師或女術士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把五個人當成了四個人,因為我們本來就是四個人外加一個吸血鬼。」

「而我們會利用他們的疏忽找到那個巫師或女術士。」獵魔人再次開口,「我、卡西爾和安古藍騎馬去貝哈文,找想殺我們的半精靈談談。我們不會問他奉了誰的命令,因為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會問他那個巫師或女術士在哪兒。如果能得知那人的位置,我們就趕去那裡,殺個措手不及。」

所有人沉默不語。

「我們忘了計算天數,甚至沒察覺今天已是九月二十五日。秋分日是在兩天前。秋分日。沒錯,就是你們想到的那個晚上。我看得出你們眼裡的悲傷,在那個惡毒的夜晚,有支商隊在附近紮營,他們為了慶祝,居然敢一邊歌唱一邊放煙火。當時你們也感知到了某些跡象。當然了,你們不可能像我和卡西爾一樣,看到清晰的徵兆,但你們一定聯想到了。你們甚至會有所懷疑。恐怕你們的懷疑已經應驗了。」

鴉群飛過光禿禿的岩石,發出嘶啞的叫聲。

「所有跡象都表明一件事:希瑞可能已經死了。就在兩天前,秋分日那天,她遇害了。而且就離這裡不遠——當時她孤身一人,周圍都是懷有敵意的陌生人。

「所以我們能做的唯有復仇。血腥而殘忍的復仇,關於它的故事將流傳百年。每當入夜,人們將閉口不談。而那些想犯下類似罪行的人,只要想到我們的復仇就會渾身發抖。我們會為他們樹立恐怖的榜樣!我們會配合福爾科·阿特維爾德大人的手段——那位聰明的、知道如何用絞刑架對付罪犯的福爾科大人。我們會豎起連他也將大為吃驚的威懾典範!

「讓我們開始這趟地獄之旅吧!卡西爾、安古藍,上馬。我們沿奈維河往前,再前往高處的貝哈文。丹德里恩、米爾瓦、雷吉斯,你們走杉斯雷託山谷前往陶森特邊境。你們不可能走錯路的,戈爾貢山會為你們指明方向。回頭見吧。」

*******

希瑞摸了摸黑色的公貓,它已經回到沼澤裡的小屋。它和所有貓兒一樣,不喜歡寒冷與飢餓,對舒適的渴望最終壓倒了它對自由的熱愛。此刻它正趴在女孩的膝頭,伸出脖子讓她撫摸,發出愉快的呼嚕聲。

只是公貓對女孩的故事一點也不感興趣。

「那是我唯一一次夢到傑洛特。」希瑞續道,「自我們在仙尼德島的海鷗之塔分別之後,我就再沒在夢裡見過他。所以我以為他死了。但突然間,他出現在我的夢裡。葉妮芙早就教過我,這種夢有預知和預言的性質,展示的不是過去就是未來。那是秋分日的前一天,在我忘記了名字的小鎮上,在邦納特囚禁我的地下室裡,在他拷打我、強迫我說出自己的身份之後。」

「你把你的身份告訴他了?」維索戈塔抬起頭,「你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我為自己的懦弱付出了代價。」她嚥了口口水,「我屈服了。我恨我自己。」

「把你的夢講給我聽。」

「在夢裡,我站在一座山上。一座高大陡峭、彷彿石刀的山峰。我看到了傑洛特。我聽到他說的話。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就像我真的站在他旁邊。我記得自己想朝他大喊,告訴他事情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告訴他那些並非事實,而他遭到了嚴重的誤導……他把一切都弄錯了!我想告訴他,時間還沒到秋分日,就算真到了,我也不會像他宣告的那樣,在秋分日那天死去,因為我還活著。我想告訴他,他不應該指控葉妮芙,說她的壞話……」

她停頓片刻,摸了摸公貓,用力吸了吸鼻子。

「但我發不出聲音。我甚至沒法呼吸……感覺就像是溺水了似的。然後我醒了。我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關於那個夢的最後一段回憶,是三位騎手。傑洛特和另外兩人在峽谷裡策馬賓士,瀑布從山壁間落下……」

維索戈塔沉默不語。

*******

如果有人趁著夜色偷偷來到這座房頂塌陷的小屋前,透過窗扇的縫隙向內窺探,那麼,藉著昏暗的火光,他們會看到一位花白鬍須的老人正在專注地聆聽一個女孩講故事。女孩的頭髮是銀灰色的,臉頰上有道醜陋的傷疤。

他們會看到一隻黑貓坐在女孩膝頭,發出懶洋洋的呼嚕聲,希望女孩繼續撫摸自己。這也讓竄過房間的老鼠慶幸不已。

但這一幕無人得見。這座房頂塌陷、爬滿苔蘚的小屋坐落於佩雷拉特無邊無際的沼澤裡,深藏在迷霧之中。這裡,沒人敢來。

眾所周知,獵魔人會受到痛苦、折磨與死亡的威脅。而在面對這類感受時,他們自己的內心卻會湧現出墮落的喜悅,就像正派的敬虔之人在他的新婚之夜給妻子播種時一樣。由此我們得出結論:獵魔人是違反自然的生物,是卑劣而邪惡的敗類。他們全都來自最汙穢、最黑暗的地獄深淵,因為只有魔鬼才會因痛苦和折磨而欣喜快樂。

——《怪胎,或對獵魔人的描述》

作者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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