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開通往奈維山谷的道路,改走捷徑,穿過群山,在路況允許的前提下儘可能加快速度。這條小徑崎嶇狹窄,周圍滿是奇形怪狀的岩石,色彩各異的苔蘚和地衣覆蓋著石面。他們在兩面垂直的山崖間穿行,時而看到或大或小的瀑布。他們騎馬穿過峽谷和溪谷,越過橫跨裂口的小橋,急流在下方遠處泛起白色的泡沫。
稜角分明的戈爾貢山似乎就高聳在頭頂,但他們看不到魔鬼山峰的最高點——覆蓋天空的雲朵和霧氣將其徹底遮住了。這裡是典型的山脈氣候,僅僅幾個鐘頭,天氣就會變壞,下起令人惱火的毛毛雨。
等到夜晚降臨,三人用急切的目光尋找牧人的小屋、廢棄的羊圈,哪怕是個山洞也好,只要能讓他們躲雨和過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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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好像停了。」安古藍的語氣滿懷希望,「現在只是積水從屋頂的破洞滴下來而已。到了明天,只要運氣好,我們就能趕到貝哈文,在鎮子附近找間畜棚或者穀倉過夜。」
「我們不騎馬進城嗎?」
「絕對不行。騎馬的陌生人太打眼。夜鶯在城裡有很多眼線。」
「但我們的計劃就是拿自己當餌……」
「不行。」她打斷道,「這計劃很爛。我們一起行動只會惹人懷疑。夜鶯是條狡猾的狗,我被捕的訊息肯定已經傳到他耳中了。如果夜鶯有所猜疑,那個半精靈也會知道。」
「那你的建議是?」
「我們繞過鎮子,去東邊的杉斯雷託谷口。那邊有幾座鐵礦,我有個朋友在其中一個礦井裡。我們去拜訪他一下。誰知道呢,如果運氣好,走這一趟肯定不冤。」
「你能說得再清楚點嗎?」
「等明天,到了礦井再說。現在說會招來黴運的。」
卡西爾將幾根樺木枝丟進火堆。雨已下了一整天,別的木材根本沒法燃燒。但樺木枝儘管沾滿雨水,卻在發出幾聲「嗞啦」後,隨即燃起猛烈的藍色火焰。
「安古藍,你是哪裡人?」
「辛特拉人。那是個海邊王國,就在雅魯加河口。」
「我知道辛特拉在哪兒。」
「既然知道這麼多,還問我幹嗎?你好像對我很感興趣?」
「這麼說吧,是有一點兒。」
他們沉默不語。火堆噼啪作響。
「我母親,」安古藍盯著火焰,終於開口,「是辛特拉的貴族,出身高貴。她的家族紋章上有隻貓鼬。我很想拿給你看——我母親給了我一條刻著那隻蠢動物的吊墜——可我賭骰子把它輸掉了……反正那個狗屎一樣的家族也拋棄了我,據說因為我母親跟平民有染——大概是個馬伕——也就是說,我是個私生子,是家族的恥辱、榮譽的汙點。所以他們把我送到某個關係很遠的姻親那裡,那家人可沒什麼畫著貓啊狗啊的紋章,不過他們對我不壞。他們送我上學,最重要的是很少打我……雖然他們總提醒我別忘記自己的身份:我是個在樹叢裡出生的野種。在我小的時候,母親來看過我三四回,以後就再也沒來了。其實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即便這樣……」
「你怎麼會與罪犯為伍的?」
「你這語氣就像法官在審犯人。」她吸了口氣,面孔滑稽地皺成一團,「與罪犯為伍?嘁!偏離了正道?呸!」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翻了翻外套,拿出一樣獵魔人沒怎麼見過的東西。
「那個獨眼福爾科,」她含混不清地說著,急切地將少許粉末塗在牙齦上,又用鼻子吸了少許,「終究是個體面人。他把別的東西都拿走了,但給我留下了這個。獵魔人,要來點兒嗎?」
「不。我希望你也別碰。」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卡西爾?」
「我從不碰麻藥粉。」
「我居然碰上了兩個正人君子。」她搖搖頭,「你們是不是打算對我說教一番,再告訴我這玩意兒會叫我眼瞎、耳聾和禿頂?說我以後生的孩子都是弱智?」
「閉嘴,安古藍。把你的故事講完。」
女孩打個響亮的噴嚏。「好吧,如你所願。說到哪兒了……啊哈。後來戰爭爆發了,你也知道尼弗迦德人都是什麼德性。我親戚失去了所有財產,不得不背井離鄉。他自己就有三個孩子,再沒餘力養活我了,於是就給我找了個新家。那個新家由某間神殿的祭司們管理,說起來還挺有趣的。那是間窯子,或者叫妓院,專門招待喜歡膚白體柔的小雛兒的客人,你明白吧?就是小女孩。小男孩也有。可我到那兒的時候,年紀已經太大了,沒有人喜歡我……」
令人意外的是,她漲紅了臉。就算在火光的暈染下,那抹紅色也頗為顯眼。「幾乎沒有。」她又補上一句。
「你當時幾歲?」
「十五。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和五個男孩,他們跟我的年紀相仿,有的稍大一些。我們全體達成一致。我們都聽過道上的傳說和故事,知道狂人德艾、黑巴特,還有卡西尼兄弟……我們嚮往道上的自由,嚮往盜匪的快樂生活!於是我們對自己說:幹嗎留在這種地方,每天只能吃兩頓飯,還得向那些噁心變態賣屁股……」
「注意用詞,安古藍。你要知道,說太多髒話有害健康。」
女孩清了清嗓子,朝火堆吐了口痰。「你還真是道德楷模啊!好吧,我直接說重點,因為我不怎麼喜歡說話。我們偷了廚房的刀——用磨刀石和皮帶打磨之後,足夠我們用了。我們拆下椅子腿當木棒。我們還需要馬和錢,所以一直等到兩個無賴光顧——他們是常客,年紀起碼有四十歲了。他們來到妓院,坐下喝了點葡萄酒,然後等著祭司像往常那樣,把他們選中的女孩綁在特製的傢俱上……不過那天他們沒操成她!」
「安古藍!」
「好吧,好吧。簡而言之,我們宰了那兩個老無賴,順便還殺了三個祭司和一個馬童——那傢伙沒逃跑,反而跑去保護馬匹。神殿守衛不肯交出大門鑰匙,於是我們點著了守衛室,但饒了他一命,因為那時的世道還不算太壞,我們也一向與人為善。然後我們就當了強盜,境遇時好時壞,有時搶劫,有時賣點贓物過活。我們時常陷入疲倦或飢餓的境地,哈,飢餓的情況更多些。凡是地上爬的、能抓到的,我全都吃過。至於會飛的,我吃過一個孩子的風箏,因為上面的黏膠是用麵粉做的。」
她頓了頓,用力甩甩亮稻草色的頭髮。
「那都是過去時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跟我出逃的夥伴沒一個活下來。最後兩個,歐文和亞伯,幾天前被福爾科大人計程車兵幹掉了。亞伯和我一樣棄劍投降,但還是被他們砍了頭。不過他們饒了我一命,你別以為這是出於善意。他們把我按到地上,強迫我分開雙腿,這時有個軍官跑來,攪了他們的樂子。然後你來了,幫我逃脫了絞架……」
她停頓片刻。
「獵魔人?」
「我在聽。」
「我知道該怎麼表達謝意。只要你想……」
「什麼?」
「我去看看馬。」卡西爾趕忙說道。他站起身,裹上外套。「瞧瞧它們的蹄子有沒有受傷……」
女孩打個噴嚏,吸了吸鼻子,然後清清嗓子。
「別說了,安古藍。」獵魔人警告她。他的心情很不好,既糾結又難過。「一個字也別說了!」
她又清了清嗓子。「你真不想要我?一點兒也不想?」
「米爾瓦已經讓你嘗過皮帶的滋味了,你這流鼻涕小鬼。再不閉嘴,我讓你嚐嚐第二回。」
「好吧,我不說了。」
「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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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滿是矮小扭曲的松木,坑洞隨處可見,洞上鋪著木板,並以棧橋、繩梯和腳手架連線。有通道從坑洞裡延伸出來,洞口用交叉的木杆作為支撐。其中幾條通道間,有人忙碌地推著貨車與獨輪手推車進進出出,將車裡的東西——乍一看像是混著石頭的爛泥——傾倒進通道盡頭的水槽,再從那裡匯入一連串各自分離的小型水槽。木製水槽間不斷有水流過,嘈雜聲不絕於耳。這水是從樹木繁茂的山上,用木架搭起的管道引來的,似乎將一直淌下斷崖。
安古藍下了馬,示意傑洛特和卡西爾也照做。他們把馬系在圍欄上,艱難地穿過漏水的管道和排水溝旁的泥濘地面,朝一棟屋子走去。
「鐵礦石就在這裡沖洗。」安古藍指了指,「礦石出自那個礦井的隧道。他們在那邊給料,倒進水槽,用溪水沖洗。礦石會沉澱在篩子裡,與雜質分離。貝哈文周圍有好多類似的礦井和篩礦營地。礦石會被運到樹木茂盛的山谷,比如馬格·圖加,因為熔煉需要用到木材……」
「多謝你的講解,」傑洛特陰沉著臉打斷她的話,「我這輩子去過好幾座礦井,知道熔煉需要用到什麼。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們來這兒的目的?」
「目的是為找一個熟人談談。他是一個礦坑的工頭。跟我來吧。哈,找到他了!就在那兒,那棟木工小屋旁邊。來吧。」
「你說那個矮人?」
「對,他叫戈蘭·德羅茲戴克。我說過的,他是……」
「礦坑的工頭。你說過了。可你沒說為什麼要找他談談。」
「瞧瞧你們的靴子。」
傑洛特和卡西爾依言看向靴子,上面粘滿了略帶紅色的泥巴。「你們要找的半精靈跟夜鶯見面時,」沒等他們回應,安古藍就給出了答案,「鞋子上就粘著同樣泛紅的泥巴。現在明白了吧?」
「明白了。那個矮人呢?」
「你們一句話也不要說,最好一直保持沉默。要板著臉。記住,你倆都是狠角色,不愛廢話,只愛打人。」
他們穿過營地,途中沒遇到任何阻礙。有些礦工看到他們,立刻轉過頭去,另一些則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擋住他們去路的人都忙不迭地讓開。傑洛特能猜到原因:他的臉依然腫著,卡西爾也是滿臉瘀青、抓傷和擦傷——這都是那場鬥毆與被米爾瓦痛打留下的明顯痕跡。所以他倆看著就像愛打架的惡徒,一言不合就拳腳相加,發起狠來連自己人都打。
安古藍的朋友——一位大鬍子上沾著油漆的矮人——就站在木工小屋旁邊,在一塊像是黑板的東西上塗寫著什麼,旁邊還有兩塊拋過光的木板。他注意到他們一行三人,於是放下手裡的刷子,把油漆桶挪到一旁,垂下濃眉,瞪著眼睛打量來者。他的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安古藍?」
「你好啊,德羅茲戴克。」
「是你嗎?」矮人張大了嘴巴,「真的是你?」
「不,不是我。我是剛剛復活的先知。別問這麼傻的問題,戈蘭,你也該稍微學聰明點兒了。」
「別開玩笑了,金髮妞兒。俺咋能料到還能再見到你?莫萊斯林五天前來過,說你被官兵抓了,在萊德布魯尼被釘上了木樁。他還發誓說是真的!」
「哦,那敢情好。」女孩聳聳肩,「等莫萊斯林跟你借錢併發誓一定會還的時候,你就知道他的誓言有多少價值了。」
「這俺早就知道。」矮人飛快地眨眨眼睛,像兔子似的抽了抽鼻子,「就算俺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俺也不會借他一個子兒。不過你還活著,真讓俺高興。哈,要是你也打算還清欠俺的賬,俺就更高興了!」
「也許吧,誰知道呢?」
「金髮妞兒,這兩位又是誰呢?」
「我的好朋友。」
「長成這樣?好嘛……諸神要領你們去哪兒呢?」
「跟往常一樣,領入歧途唄。」她沒理會獵魔人威脅的眼神,取出一小撮麻藥粉,吸進鼻子,再把剩下的抹到牙齦上。「戈蘭,要來點兒嗎?」
「好哇。」矮人伸手接過一撮麻藥粉,貼近鼻子。
「說實話,」女孩續道,「我也許會去貝哈文。你知道夜鶯和他的漢薩在哪兒嗎?」
戈蘭·德羅茲戴克昂起頭。「你,金髮妞兒,最好別擋夜鶯的路。據說他很生你的氣,氣得就像冬天被人吵醒的狼獾。」
「啥?他不都聽說我被釘上尖樁了嗎?還有兩匹馬拽著我的腿呢!難道他就不覺得難過?沒為我流幾滴眼淚?」
「完全沒有。聽說他只講了這麼一句:這下安古藍得到應有的報應了——屁眼裡插了根棍子。」
「呵,是夠難聽的。真是個粗魯的雜種。用福爾科總督的話說,就是‘社會的渣滓’。要我說,應該是‘陰溝裡的渣滓’!」
「這話你可別當著他的面說,金髮妞兒,也別在貝哈文附近逗留,還是早點兒繞過去為好。如果你們非得進城,那就化化裝……」
「老人家咳嗽還用你教,戈蘭?」
「俺哪敢?」
「聽好了,矮人。」安古藍一腳踩在通往木工小屋的臺階上。「我要問你個問題。別急著回答,開口之前好好想想。」
「問吧。」
「你最近是不是碰巧遇見了一個半精靈?是個生面孔,不是本地人。」
戈蘭·德羅茲戴克吸了口氣,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用手腕擦擦鼻子。「你說半精靈?什麼半精靈?」
「別裝傻,德羅茲戴克。就是給夜鶯派活兒的那個,讓他解決某個人,某個獵魔人……」
「獵魔人?」戈蘭·德羅茲戴克笑了笑,拿起地上的木板,「真沒想到!說實話,俺們也在找獵魔人——所以俺才寫了這些告示,準備掛到周圍去。瞧這兒:徵募獵魔人,報酬優渥,包吃包住,細節請諮詢小巴貝特礦井的工頭。‘細節’這詞咋寫來著?‘細’還是‘系’?」
「你就寫‘詳情’吧。礦井榦嗎要徵募獵魔人?」
「這還用問?除了怪物還能有啥原因?」
「什麼怪物?」
「比如敲擊怪,還有須巖怪。礦井底層簡直到處都是。」
安古藍瞥了眼傑洛特。後者點點頭,表明他知道那是些什麼怪物,然後他意味深長地咳嗽一聲,示意她說回正題。
「好吧,說回正題。」女孩立刻明白過來,「你對那個半精靈瞭解多少?」
「俺不認識什麼半精靈。」
「我說過了,好好想想。」
「俺好好想過了。」戈蘭·德羅茲戴克狡猾地瞥她一眼,「俺覺得,知道這種事恐怕不划算。」
「你是說……?」
「俺的意思是,現在不太平。這地界不太平,世道也不太平。匪幫、尼弗迦德人、‘北方之箱自由軍’……還有不少外來人,以及半精靈。每個都喜歡惹麻煩……」
「所以……?」安古藍皺了皺鼻子。
「俺的意思是,你欠俺錢,金髮妞兒,可你不但不還,還想債上加債。這是筆數目不小的債呢——因為你的問題很可能導致俺的腦袋捱上一傢伙,不是拳頭,而是鐵鎬。俺知道又有什麼好處?就算俺知道半精靈的事,有人付錢給俺嗎?會有人報答俺嗎?看來這事兒只有風險,沒有回報……」
傑洛特聽夠了。談話的內容讓他厭煩,對方說話的方式和暗藏的套路更是令他不快。他一把揪住矮人的鬍子,把他拽向自己,然後用力推開。戈蘭·德羅茲戴克被油漆桶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獵魔人朝他撲去,用一隻膝蓋頂住他的胸口,掏出刀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報酬,」他咆哮道,「就是你能保住這條命。快說。」
戈蘭倉皇四顧,目光從礦洞轉向通道。
「說,」傑洛特重複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不然我就割開你的喉嚨,讓你流血過多之前先被自己的血淹死……」
「裡阿爾託……」矮人呻吟道,「他在裡阿爾託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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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阿爾託和小巴貝特的差別其實並不大,安古藍、傑洛特和卡西爾經過的其他礦井和露天礦坑也都差不多——春之宣告、阿爾特茲、紐厄茲、四月愚人、杜辛尼拉、共同事業、歡樂洞……每個礦坑都忙碌無比,從隧道里挖出的礦石都要倒進洗礦槽,經篩網過濾。所有礦坑外都堆滿了獨特的紅色泥巴。
裡阿爾託是位於峰頂的一座大型鐵礦。礦工們削去峰頂,開出一座露天礦坑,篩礦營地則在山腰處開鑿出來的階地上。在通道入口附近,一片幾乎與地面垂直的山坡上,他們能看到水槽、篩子、排水溝和其他採礦設施。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村落:有木頭小屋,有用樹皮當屋頂的倉庫,還有簡陋的小棚子。
「這裡沒有我的熟人。」女孩把韁繩繫到一根柵欄上,「但我們可以找個工頭談談。傑洛特,可以的話,請你不要馬上抓住他的領子,用刀子威脅他。君子動口……」
「老人家咳嗽還用你教,安古藍?」
他們沒再廢話,但也沒來得及走進貌似工頭小屋的建築物。在一片停有許多礦石貨車的小廣場上,他們遇上了五名騎手。
「哦,該死。」安古藍說,「真該死。瞧瞧這風把誰吹來了。」
「他們是誰?」
「夜鶯的手下,來收保護費的。他們看到我了,他們認出我了……真見鬼!這下我們死定了……」
「你能矇混過關嗎?」卡西爾低聲問。
「我想不能。」
「為什麼?」
「我逃跑時順了夜鶯的錢,他們不會原諒我的……不過我可以試試。你們安靜等著,睜大眼睛,做好準備,以防不測。」
騎手越來越近了。兩人在前,一個男人長著灰白長髮,身穿狼皮外衣,另一個是個年輕的瘦高男子,留著一臉鬍子,似乎是為了遮掩痘疤。他倆看著安古藍。傑洛特注意到他們眼裡一閃而過的恨意。
「金髮妞兒。」
「諾沃賽德、伊里爾,你們好。今天天氣不錯,就是有點下雨。」
灰髮男下了馬,準確地說,他的右腿流暢地跨過馬脖子,然後整個人跳下馬鞍。其他人也下了馬背。灰髮男把韁繩交給伊里爾——就是留鬍子的瘦高個兒——自己走上前來。
「好了,」他說,「你這多嘴的小野鵝。看起來你還活得好好的。」
「還在活蹦亂跳呢。」
「愛頂嘴的醜小鬼!我聽說你被木樁刺穿了,聽說獨眼福爾科抓住了你,而你在拷問臺上像雲雀一樣嘰嘰喳喳,把我們全都供出來了!」
「諾沃賽德,」安古藍厲聲道,「我也聽說你媽要人付她四枚銅板,但所有人都只肯給她兩個。」
匪徒輕蔑地往她腳上吐了口唾沫。
安古藍再次抬高嗓門,活像一隻發怒的貓。「諾沃賽德,」她雙手叉腰,大膽地說道,「我有事要跟夜鶯談談。」
「有意思。他也有事要跟你談談。」
「閉嘴,聽我說完。兩天前,在離萊德布魯尼一里遠的地方,我這兩位朋友解決了一個獵魔人——就是有人僱夜鶯去殺的那個。你聽懂了嗎?」
諾沃賽德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的同伴們一眼,正了正手套,用品評的目光看著傑洛特和卡西爾。「你這兩位朋友……」他緩緩地重複道,「哈,從外表就看得出,他們絕非善類。你說他們殺了獵魔人?怎麼幹的?從他背後捅刀子?還是趁他睡著時下的手?」
「細節無關緊要。」安古藍做個猴子似的鬼臉,「重點在於,那個獵魔人已經死了。我不想惹夜鶯生氣,也不想搶他的風頭。但在商言商嘛,那個半精靈給了你們預付款,用來補償必要的物資和人力消耗——這筆錢是你們的,我不介意。但尾款,也就是半精靈答應事成後付的那筆,按理說應該屬於我。」
「按理說?」
「沒錯!」安古藍假裝沒聽懂他諷刺的語氣,「因為我們完成了委託,殺死了獵魔人,這點我會向那個半精靈證明。我會拿走屬於我的東西,然後遠走高飛。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想跟夜鶯爭個長短。北方之箱也容不下我們兩個。把這話傳達給他吧,諾沃賽德。」
「就這些?」他的語氣充滿了惡意的嘲諷。
「還有幾個吻。」安古藍惡狠狠地說,「你可以替我親吻他的屁股。」
「我覺得,」諾沃賽德瞥了眼自己的同伴們,大聲道,「安古藍,我應該帶你本人去見他。我可以把你拽到他面前,讓他跟你好好談談,弄清楚每一件事,一併解決所有的問題——半精靈斯奇魯的委託酬勞應該歸誰的問題,你偷他錢的問題,還有北方之箱容不容得下你們兩個的問題。這一來,所有問題就能解決了。一勞永逸。」
「還有個小問題,」安古藍垂下雙手,「諾沃賽德,你打算怎麼帶我去見夜鶯?」
「哦!」強盜伸出手來,「當然是先掐住喉嚨了!」
傑洛特閃電般地拔出希席爾劍,抵到諾沃賽德的鼻子下面。「我建議你別這麼幹。」他惡狠狠地說。
諾沃賽德嚇了一跳,後退幾步,也拔出長劍。伊里爾發出嘶嘶聲,從背後的刀鞘裡抽出一把短彎刀。其他人也紛紛亮出兵器。
「我建議你們別這麼幹。」獵魔人說。
諾沃賽德罵了一句,看看自己的同伴。他算數不大好,但也知道五大於三。「上啊!」他尖叫起來,衝向傑洛特,「殺了他們!」
獵魔人的身體旋轉半周,避開攻擊,刺中對方的鬢角下方。不等諾沃賽德倒下,安古藍手臂一甩,小刀劃過空氣,正要舉刀攻來的伊里爾腳步一晃,脖子上多了把骨制握柄。他的喉嚨血如泉湧,安古藍跳上前去,一腳踢中他胸口,讓他摔倒在地。在此期間,傑洛特砍翻了另一個強盜。卡西爾也猛地揮起尼弗迦德長劍,劈開一個強盜的頭顱,落地的頭顱活像缺了一角的西瓜。最後一個強盜連忙後退,跳上馬背。卡西爾抬起長劍,捏住劍身,像扔標槍一樣扔了出去。利劍扎透了那強盜兩肩中間。馬匹嘶鳴一聲,揚起腦袋,然後跪倒在地,在染紅的泥地上掙扎不止,踩踏並拖曳著背上依然握住韁繩的屍體。
不到五次心跳的時間,一切已經結束了。
「來人啊!」有人在房屋間喊道,「來人!救命啊!殺人了,殺人了,有人殺人了!」
「軍隊!叫軍隊!」另一個礦工一邊尖叫,一邊驅趕幾個目瞪口呆、擋住別人去路的孩童——好像自打時間伊始,每個孩子都愛湊熱鬧,都愛亂上添亂。
「快去叫軍隊啊!」
安古藍拔出小刀,擦拭乾淨,塞回靴子裡。「拜託,別吵了!」她大吼著掃視四周,「你們這幫挖礦的都他媽瞎了?這叫自衛!懂嗎?這些罪犯襲擊了我們!你們沒看到嗎?還有,你們不知道他們才是壞蛋嗎?好像他們沒勒索過你們似的!」
她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從仍在抽搐的諾沃賽德的腰帶上扯下錢袋,又朝伊里爾彎下腰。
「安古藍。」
「幹嗎?」
「住手。」
「為什麼?這是戰利品!你的錢多到花不完嗎?」
「安古藍……」
「嘿,你們。」一個響亮的聲音傳來,「過來一下。」
一棟充當工具倉庫的小屋門前站著三個人。其中兩個肌肉健壯,留著短髮,額骨很低,智力看起來也很低。第三個人——也就是出聲叫住他們的人——是個高大英俊的黑髮男子。
「我恰好聽到了騷動之前你們的對話。」那人說,「我當時不相信你們殺掉了獵魔人,我覺得你們在吹牛。但我現在不懷疑了。過來吧,進屋談談。」
安古藍倒抽一口涼氣。她看了看獵魔人,用很難察覺的幅度點點頭。
那人是個半精靈。
*******
半精靈斯奇魯個子很高,超過六尺,黑色長髮紮成馬尾耷在背後。他的雙眼暴露了他的血統——杏仁狀的碩大瞳仁,還是貓一樣的黃綠色。
「這麼說,你們殺了獵魔人,」他惡毒地笑道,「而且比‘夜鶯’荷馬·斯特拉根動作還快?有意思,有意思。簡而言之,我該付你五十弗羅林。這是尾款。也就是說,斯特拉根白拿了五十弗羅林,因為我不大相信他會把錢乖乖吐出來。」
「怎麼對付夜鶯是我的事。」安古藍找個板條箱坐下,雙腿離地晃盪起來,「跟獵魔人有關的委託是你的事。我們完成了委託。我們,不是夜鶯。獵魔人死了,他的三個朋友都死了。委託已經達成了。」
「至少你是這麼說的。他死了?」
安古藍繼續搖晃雙腿。「等我年紀大了,」她用平時的傲慢語氣說道,「我會寫下自己的生平,把我平生經歷的所有細節都寫出來。不過在那之前,你只能等著了,斯奇魯先生。」
「這麼說你很難啟齒嘍?」混血精靈冷冷地評論道,「你用了什麼陰險的手段?」
「你很介意嗎?」傑洛特問道。斯奇魯謹慎地看了看他。
「不。」片刻之後,他回答,「利維亞的獵魔人傑洛特不配有好下場。他是個幼稚的傻瓜加白痴。如果他死得體面又榮光,關於他的傳說又該廣為流傳了。但他不配擁有傳說。」
「死就是死,人人都一樣。」
「並不總是一樣。」半精靈搖搖頭,他從始至終都在窺探傑洛特藏在兜帽陰影裡的雙眼,「我向你保證,並不總是一樣。我猜,給出致命一擊的人是你。」
傑洛特沒答話。他心裡湧起一股勢不可擋的衝動,想要抓住這個混血精靈的馬尾辮,把他摔在地上,逼他吐出所知的一切。他想狠狠踢這個半精靈,踢到他連一顆牙都不剩。但他忍住了。理性之聲告訴他,安古藍的辦法更勝一籌。
「隨便吧,」斯奇魯放棄了徒勞的等待,「我不會強迫你們報告詳細的過程。你們不願意說,所以很明顯,當時的情形並不值得誇口。當然了,除非你們保持沉默是出於截然不同的理由……比如,什麼也沒發生。你們可有證據證明獵魔人真死了?」
「獵魔人死掉之後,我們砍了他的右手。」安古藍鎮定地回答,「不過後來被一隻浣熊偷走吃掉了。」
「但我們不光拿走了他的右手。」傑洛特在襯衣裡緩緩摸索幾下,掏出他的狼頭徽章,「獵魔人的脖子上還戴著這個。」
「請拿給我。」
傑洛特沒猶豫太久。
半精靈用手掂量一下徽章。「這下我相信了。」他慢吞吞地說,「這件飾品散發出強大的魔力。只有獵魔人才有這東西。」
「而且獵魔人,」安古藍總結道,「就算性命攸關也不會放棄它。這是確鑿無疑的證據。好了,親愛的大人,請把報酬放到桌上吧。」
斯奇魯小心翼翼地收起徽章,從口袋裡拿出一捆紙,放到桌上,用手撫平。「請吧。」
安古藍跳下板條箱,走上前去,誇張地扭動屁股,朝桌子俯下身。這時,斯奇魯飛快地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按在桌上,用一把刀子抵住她的喉嚨。女孩甚至連叫喊都來不及。
傑洛特和卡西爾拔出長劍,但為時已晚。
半精靈的同伴——兩個額骨很低的肌肉男——已將鐵鉤握在手中,毫不遲疑地走上近前。
「把劍放到地上。」斯奇魯惡狠狠地說,「兩把劍都放地上。要不然,我就幫這丫頭把嘴巴開大點兒。」
「不要……」安古藍開口道,但話沒說完就轉成尖叫。半精靈狠狠扯住她的頭髮,匕首劃過她的皮膚,一縷鮮紅的血絲從女孩脖頸處流下。
「放下劍!我是認真的!」
「也許我們可以溝通一下。」傑洛特沒去理睬內心升騰的怒火,他決定繼續演下去,「就像文明人一樣。」
半精靈露出惡毒的微笑。「溝通?獵魔人,跟你嗎?我是受命來殺你,不是跟你溝通的。沒錯,沒錯,你這變種人。你帶著滿口謊言來到這兒,可我一眼就認出了你。有人向我鉅細無遺地描述過你。你能猜出是誰告訴我的嗎?是誰如此精準地向我指出你的所在,又告訴我哪些人與你同行?哦,我相信你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