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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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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安全。」吸血鬼提了提騾子德拉庫爾的腹部,「他們三個都是——米爾瓦、丹德里恩,當然還有安古藍。她及時在杉斯雷託山谷追上我們,講了一切緣由,還加上了生動別緻的修辭與字眼。我始終不明白,你們人類怎麼有那麼多髒話跟性愛有關?說到底,性是美好的,更與美麗、欣喜和愉悅息息相關。你們為什麼會把生殖器官用在如此粗俗的表達上……」

「別跑題,雷吉斯。」傑洛特打斷他。

「好的,抱歉。安古藍警告我們盜匪即將來襲,於是我們立刻穿過邊境,去了陶森特。事實上,米爾瓦強烈反對,還想掉頭返回去找你們兩個,我好容易才說服了她。而丹德里恩不但不為公爵領提供的庇護而欣喜,反而顯得悶悶不樂……你知道陶森特那邊有什麼東西讓我們的詩人如此畏懼嗎?」

「不知道,但我猜得出來。」傑洛特酸溜溜地說,「因為我們的詩人朋友肯定不是初次造訪陶森特。現在他安分些了,因為他的同伴都是體面人,但他年輕時的品行絕對算不上高潔。我敢說,在他面前,只有跳進河裡,或有能耐爬到樹頂的女人才算安全。而她們的丈夫、未婚夫、父親或兄弟對他表現出敵意,你也就可以理解了。毫無疑問,陶森特肯定有位丈夫一見到丹德里恩就會想起過去的不快。但這不重要,我們說回正題吧。那些追兵呢?希望你們……」

「依我看,」雷吉斯微笑著說,「他們沒敢追著我們進入陶森特境內。邊境到處都是遊俠騎士,他們窮極無聊,總在尋找打架的藉口。另外,我們在邊境加入了朝聖者的隊伍,他們的目的地是米克維德的聖林。那是個令人懼怕的所在。即使那些朝聖者——由於患病或傷殘,長途跋涉去米克維德尋求醫治的人們——也只敢留在森林外圍的營地裡,不敢進入聖林深處。據說膽敢踏入聖林的人會被裝進柳條籠,用小火灼燒。」

傑洛特倒吸一口涼氣。

「真的……」

「當然是真的。」吸血鬼打斷了他,「米克維德森林居住著德魯伊。他們從前住在多爾·安格拉和凱德·杜,然後遷移到洛克·孟登,最後來到陶森特的米克維德森林。我們早晚會遇見他們,這是命中註定的事。你也許不記得了,但我早就這麼說過。」

傑洛特深吸一口氣。卡西爾騎馬跟在他身後。

「這些德魯伊裡有你的朋友?」

吸血鬼再次露出微笑。

「不算我的朋友,但可以說是熟人。」他解釋道,「沒錯,她甚至得到了提拔,現在負責領導整個團隊。」

「她是大祭司?」

「是女賢者。這是對最高階德魯伊女性的稱呼。只有男性才叫大祭司。」

「的確,我都忘了。那米爾瓦他們……」

「正受到德魯伊和女賢者的庇護。」像過去一樣,吸血鬼沒等獵魔人問完就給出了答案,「我是來接應你們的。當時發生了一件怪事。當時我正要說明來意,但女賢者沒讓我說完。她說她已經知道了一切。她說他們早就在期待我們的造訪……」

「這怎麼可能?」

「我也沒能掩飾住自己的懷疑。」吸血鬼讓騾子停下,踩著馬鐙站起身,四下張望。

「你在找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嗎?」卡西爾問。

「不,我已經找到了。下馬。」

「我們應該儘快趕路……」

「下馬。稍後我會解釋。」

他們被迫抬高嗓門,因為附近有座相當高的懸崖,一道瀑布正從崖頂傾瀉而下。在崖底,瀑布水匯成了一眼大湖。山崖上有個黑色的口子,是個洞窟的入口。

「對,就是這兒。」雷吉斯確認了獵魔人的猜想,「我來跟你們會合,因為有人要求我這麼做。你必須進入那個洞窟。我跟你說過,那些德魯伊知道你,也知道希瑞的事和我們的使命。而這些,他們都是聽住在洞裡的人說的。如果德魯伊值得信任的話,那人還想跟你談談。」

「如果德魯伊值得信任的話。」傑洛特用強調的語氣重複道,「我以前來過這一帶,我知道魔鬼山峰的深洞裡住了什麼。那兒住了很多東西,絕大多數你必須拿著刀劍才能與之交流。你的德魯伊還說了什麼?我還應該知道些什麼?」

「她特意向我說明,」吸血鬼注視著傑洛特露出精光的雙眼,「她不喜歡摧毀和殺戮自然生物的人,尤其是獵魔人。我向她解釋說,現在的你只是個有名無實的獵魔人。我說你絕不會招惹自然,除非自然先招惹你。你要明白,女賢者是個擁有超凡智慧的女人,她明白你拋開獵魔人的行事之道,不是想法變了,而是情勢所迫。‘我很清楚,’她告訴我,‘某個與獵魔人親近的人遭遇了不幸。獵魔人被迫放棄他的生活,趕往營救……’」

傑洛特未置一詞。但看著他的表情,吸血鬼趕忙做出解釋。

「她說……我只是引述她的話:‘這位有名無實的獵魔人必須證明自己的謙卑與犧牲精神。他必須走進黑暗深邃的地底,卸下武裝,不帶任何武器,不帶任何尖銳的金屬,不帶任何邪念、敵意、憤怒與傲慢。他必須帶著謙卑踏入洞中。到了那裡,到了地下深處,謙卑的獵魔人便將找到一直糾纏他的問題的答案。他會找到許多問題的答案。但若獵魔人裹足不前,他將一無所獲。’這是她的原話。」

傑洛特朝瀑布和洞窟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聽起來像是個拙劣的騙局,」他說,「像某種消遣或娛樂的手段。預言,犧牲,地下的神秘會面,所有問題的答案……這麼老套的橋段只在吟遊詩人的故事裡才會出現。有人要捉弄我,這還算好的,如果對方的目的不只是惡作劇……」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稱之為惡作劇。」雷吉斯堅定地說,「無論如何都不會,利維亞的傑洛特。」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也是德魯伊知名的怪癖之一?」

「在你弄清楚之前,」卡西爾說,「我們不會知道的。好了,傑洛特,我陪你一起……」

「不行,」吸血鬼搖搖頭,「女賢者在這方面說得很清楚。獵魔人必須獨自進去,不帶武器。把你的劍交給我,我暫時替你保管。」

「我會死在……」傑洛特剛開口,便被雷吉斯用手勢迅速制止了。

「把你的劍交給我。」他伸出手,「如果你還有別的武器,也一併留下。想想女賢者的話。不帶敵意。犧牲。謙卑。」

「你知道是誰想見我嗎?在洞窟裡等我的是什麼人……或者說,什麼東西?」

「不,我不知道。戈爾貢山的地底通道里住了很多東西。」

「我會死的!」

「確實有這可能。」吸血鬼嚴肅地說,「但你必須承擔風險。因為你別無選擇。」

*******

正如獵魔人所料,這個洞窟的入口處散落著大堆的顱骨、肋骨、椎骨和其他骨骼,卻聞不到腐臭。這些俗世生命的殘骸顯然已有許多個世紀的歷史,充其量也只是嚇阻入侵者的裝飾品而已。

至少他這麼認為。

他步入黑暗,骨頭在腳下碎裂折斷。他的眼睛迅速適應了黑暗,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洞穴中。上面是半球形的岩石洞頂,大小難以估量,因為密密麻麻的鐘乳石從洞頂垂下,彷彿一根根彩色的樹枝,混淆了他的空間概念。白色與粉色的石筍兀立在地面上,底部粗厚,頂端尖細,其中有些甚至高過獵魔人的頭頂。有幾根鐘乳石上下相連,呈圓柱形。在這間石室裡,滴水聲迴響不斷。

他往前走去,深入洞穴。他知道有人或東西在監視他。

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後背沒有劍,這讓他很不舒服。感覺就像突然缺了顆牙。

他放慢腳步。

沒等他踏出下一步,位於一根石柱底部的一堆圓石突然睜開亮晶晶的大眼睛,朝他看來。密密麻麻的土灰色石塊張開大嘴,圓錐形的長牙閃閃發亮。

是須巖怪。

他緩緩前進,落腳小心翼翼。須巖怪無處不在,個頭或大或小,擋在他前進的路上,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到目前為止,它們還顯得很平靜,但他也不知道這些生物被踩到時會有什麼反應。他沒法走直線,只好在石筍森林裡蜿蜒前行。冰涼的水從洞頂滴落到他身上。

他每次轉彎,都能看到滾過地面的須巖怪,它們的數量越來越多。他能聽到它們的喘息聲。他能嗅到它們刺鼻的酸味。

他被迫停下腳步。兩根鐘乳石柱之間,一株高大的棘魔樹擋住了唯一的路,其身上還豎立著長而密集的尖刺。傑洛特嚥了口唾沫。棘魔樹能將尖刺彈射出去,最遠可達十尺。那種尖刺還有個令人不快的特質——刺入身體後會立即碎裂,而尖端會穿透並深入體內,直到觸及重要臟器為止。

「蠢貨獵魔人。」黑暗裡傳來聲音,「膽小鬼獵魔人!他害怕了,哈,哈!」

這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但傑洛特卻不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話方式。會說話的怪物並不習慣藉助有聲語言進行溝通,所以它們的口音和語調會很古怪,音節也會不自然地拖長。

「蠢貨獵魔人!蠢貨獵魔人!」

獵魔人拒絕回答。他咬住嘴唇,從棘魔樹旁邊擠過。怪樹像海葵的觸鬚一樣搖曳不止。一瞬間,棘魔樹的動作停了,但隨後又變回到彷彿大叢雜草的模樣。

兩隻碩大的須巖怪從他的路線前方穿過,嘴裡嘟嘟囔囔。在他頭上——也就是洞頂的位置——傳來膜狀翅膀的鼓動聲,以及咯咯聲和嘶嘶聲,這是薄暮蝠存在的確鑿證據。

「殺手來了!屠夫來了!獵魔人來了!」

黑暗中再次響起他先前聽到的聲音。

「他來了!膽子不小!可這屠夫沒有劍!他要怎麼殺?用眼神嗎?哈,哈,哈!」

「也許,」第二個聲音傳來,發音比之前那個更不自然,「我們應該殺了他?嗯——?」

須巖怪異口同聲叫嚷起來。其中一個——個頭像只熟透的南瓜——跟在傑洛特身後,一口咬在他的腳後跟上。獵魔人壓下險些脫口而出的大罵,繼續往前走。水不斷從鐘乳石上滴落,製造出清脆的迴音。

有個東西抱住了他的腿。他按捺住將它踢開的衝動。

那生物很小,只比哈巴狗稍大一些,臉也像哈巴狗,其他部分則像猴子。傑洛特不知道這是什麼。他從沒見過類似的東西。

「獵魔人!」顯然不是哈巴狗的生物抱緊傑洛特的靴子,開口道,「獵魔人!你這狗孃養的!」

「走開,」他咬緊牙關,惡狠狠地說,「放開我的靴子,不然我賞你屁股一腳。」

須巖怪發出響亮的嘟囔聲。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吼叫。傑洛特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聽起來像牛,但獵魔人敢用全副身家賭那絕不可能是牛。

「獵魔人,狗孃養的。」

「放開我的靴子。」他拼命壓抑住情緒,重複道,「我沒有惡意,也沒帶武器。你在妨礙我……」

他閉了嘴,突如其來的惡臭讓他難以呼吸。他的雙眼湧出淚水,全身也起了雞皮疙瘩。

抱住他腿部的東西翻了個白眼,拉在了他的靴子上。伴著那股惡臭,聲音更是令人作嘔。

他狠狠地咒罵幾句,把那討人厭的怪物掃下腿去。考慮到它惹的麻煩,他的動作已經溫和得過頭了。即便如此,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踢了它!」黑暗裡有個聲音蓋過須巖怪颶風般的鼻息聲,「他踢了它!他傷害了那個可憐的生物!」

離他最近的須巖怪抓住他的腳。他能感覺到堅若磐石的有力雙爪抓住了他的腳掌和腳踝,讓他動彈不得。他沒再抵抗,而是選擇聽天由命。最大也最好鬥的一隻須巖怪用體毛摩擦著他的腳。它們拖拽他的衣服,讓他坐倒在地。某個大傢伙爬下一根鐘乳石柱,落在地上。他知道那是什麼。敲擊怪。它身體矮胖,毛髮蓬鬆,長著羅圈腿和寬闊的肩膀,還有紅色的大鬍子。

隨著敲擊怪走近,地面震顫起來,彷彿朝他走來的並非敲擊怪,而是一匹高頭大馬。它的每隻腳掌都超過半尺長,看起來很滑稽。

敲擊怪朝他彎下腰,全身散發出伏特加的臭氣。這雜種還會釀蒸餾酒呢。傑洛特木然地想。

「你踢了一隻無力自衛的弱小生物,獵魔人。」敲擊怪朝他的臉撥出滿是酒臭的氣息,「你毫無理由就攻擊了一隻弱小無力又無辜的生物。我就知道不能相信你。你很好鬥。你喜歡殺戮。你這雜種,你殺了我們多少同胞?」

對於這個問題,好像怎麼回答都不合適。

「嗝——!」敲擊怪再次吐出一口酒氣,讓他幾乎窒息,「這是我從小的夢想!從小!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看左邊。」

他傻乎乎地看了過去,下巴右側立刻捱了一拳,視野中白光乍現。

「嗝——!」敲擊怪濃密發臭的鬍鬚裡露出碩大歪曲的牙齒,「這是我從小的夢想!看右邊。」

「夠了。」洞穴深處傳來一句洪亮的命令,「別玩了,也別再惡作劇了。放過他。」

傑洛特吐出一口沾血的唾沫。他的嘴唇破了。他用牆上流下的一股水流洗了洗靴子。哈巴狗怪物露出諷刺的笑,跟他拉開一段距離。敲擊怪揉著拳頭,面露笑容。

「去吧,獵魔人。」它尖聲道,「去見呼喚你的人吧。我會等著。反正你回來也得走這條路。」

*******

他走進的洞穴意外地亮堂。陽光透過洞頂的孔洞照進內部,讓沉積岩地面映出斑斕的色彩。除此之外,還有一顆散發強光的魔法球懸浮在空中,牆壁上的石英也反射著它的光。儘管有這麼多照明,但洞穴邊緣依然被黑暗籠罩,稍遠處的鐘乳石柱也隱沒在黑暗之中。

在一面彷彿是大自然特意準備的石壁上,有人正在創作一幅巨大的壁畫。畫手是位高個子金髮精靈,穿著染色長袍,反射出不可思議的光輝,讓他頭部彷彿有光環圍繞。

「坐吧。」精靈指了指一塊圓石,目光不離畫作,「它們傷到你了?」

「沒。算不上。」

「你一定要原諒它們。」

「是啊。一定。」

「它們就像小孩子。因為你的到來,它們很不高興。」

「我也發現了。」

精靈看著他。

「坐吧。」他重複道,「馬上就好,就快畫完了。」

精靈就快畫完的是一隻線條分明的動物,多半是頭水牛。目前來說,完成的部分僅限輪廓——從威風凜凜的雙角到氣勢絕不遜色的尾巴。傑洛特坐在石頭上,暗自發誓要儘可能表現出耐心和謙卑。

精靈吹了聲口哨,用畫筆在顏料罐裡蘸了蘸,飛快地塗起色彩,紫色水牛的形象隨之浮現。思索片刻後,他又往那隻動物身側畫上了虎紋。

傑洛特沉默地看著他。

最後,精靈後退幾步,從遠處審視自己的作品。那幅畫以狩獵為主題。一群手持弓箭和長矛、線條潦草的人類正在追趕這頭長著虎紋的紫色水牛。

「這畫有什麼用?」傑洛特忍不住開口。

精靈瞥了他一眼,將畫筆的另一頭叼到嘴邊。

「這是數千年前洞穴原始人的史前畫作。」他說,「他們大都是獵手,喜歡狩獵早已滅絕的紫色水牛。某些史前獵手同時也有繪畫的天賦,認為自己有必要承擔藝術方面的責任。為了讓人記住存在於他們靈魂裡的東西。」

「真是個迷人的故事。」

「那當然,」精靈贊同道,「你們的科學家多年來徘徊於不同的洞窟,尋找史前人類的痕跡。每次找到時,他們都會難以自拔。這些痕跡能夠證明,你們在這片土地和這個世界上並非外來者。這能證明你們的祖先在這裡生活過許多個世紀,而世界也將屬於你們的子孫後代。哦,每個種族都有尋根溯源的權利,包括人類,你們的根應該來自大樹才對。哈,這句雙關很好笑吧?簡直堪稱箴言了。你喜歡詩歌嗎?你覺得還需要畫點什麼?」

「給那群史前獵手添上碩大的男根。」

「這主意不錯。」精靈用畫筆蘸了蘸顏料,「男根崇拜是早期文明的典型特徵,這也可以證明人類在肉體方面的確出現了退化。你們祖先的男根大小堪比木棒,而後代卻只有小樹枝的程度……多謝你,獵魔人。」

「不客氣。我還有個建議——對於史前畫作來說,這顏料未免太新鮮了。」

「別擔心。再過個三四天,空氣中的鹽分和順著牆壁流下的水滴就能讓顏料褪色,而這幅畫和其他史前畫作的相似程度會讓你們的科學家欣喜若狂。我敢用我的鞋子打賭,就算最聰明的傢伙也別想識破我的把戲。」

「他們會識破的。」

「為什麼?」

「因為你會忍不住在這幅傑作上簽名。」

精靈乾巴巴地笑了起來。

「完全正確。你的推測沒錯。哦,我的虛榮之火啊——想要壓抑靈魂中的藝術家本性真是太難了。我已經簽名了。瞧,就在這兒。」

「那不是隻蜻蜓嗎?」

「不,這是表意文字。我的名字是克利凡·艾斯平·愛普·科曼·馬卡。為方便起見,我會用‘阿瓦拉克’這個化名。你也可以這麼稱呼我。」

「如你所願。」

「你是利維亞的傑洛特,是個獵魔人。然而,你現在卻不再追殺怪物和野獸,只在尋找一個失蹤的女孩。」

「訊息傳得真夠快的,還夠遠,而且夠詳細。顯然你早就預料到我會出現在這兒。所以我猜,你可以預言未來?」

「預言未來,」阿瓦拉克用布擦擦雙手,「這種事誰都辦得到。而且誰都經常預言未來,因為容易嘛。難的是準確與否。」

「真是簡潔的論點,堪稱箴言。你顯然預言得很準。」

「這很容易,我親愛的傑洛特。我知道很多事,也能做很多事。你們人類的說法,「我的同胞」給我的頭銜就是證據了。我的官方頭銜是‘艾恩·薩維尼’。」

「通曉者。」

「正確。」

「你願意跟我分享你的學識嗎?」

阿瓦拉克遲疑片刻。

「分享?」最後,他慢吞吞地說,「與你?我親愛的獵魔人,學識是種特權,人們只在地位相等時才會分享特權。僅僅幾百萬年前,你們的種族才從猴子、老鼠、胡狼或者別的什麼哺乳動物進化而來。而你們的祖先又花了將近兩百萬年,才發現自己長毛的雙手能製造原始的骨制工具,然後呢?他們卻只想著把那些個骨頭塞進自己的後庭,發出幸福的呻吟。所以我,身為精靈,身為通曉者,身為精英的一員,為何要同你們分享我的學識呢?」

精靈沉默下來,轉過身,欣賞自己的畫作。

「為什麼,」他語帶諷刺,「你會有膽量要求我分享學識呢,人類?告訴我吧。」

傑洛特擦去靴子上殘留的糞便。

「我猜是因為,」他說,「這是無可避免的事。」

精靈猛轉過身。「你說什麼無可避免?」他咬緊牙關問道。

「就是分享學識這件事啊。」傑洛特沒有抬高嗓門,「因為再過若干年,人類就會接收所有學識,無論擁有者願不願意與人分享。其中也包括你——精靈兼通曉者——狡猾地藏在這幅岩石壁畫背後的學識。希望那些人不會用鐵鎬砸碎這面石壁,摧毀這幅關於古代歷史的偽作。哦,我的虛榮之火啊,你有何高見?」

精靈哼了一聲。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卻顯得頗為愉快。

「哦,是啊。」他說,「如果我相信你們會在摧毀所有事物之前停手,那麼虛榮就將變成愚蠢了。你們會摧毀遭遇的一切。可人類啊,這是為什麼呢?」

「我不清楚,你來告訴我吧。如果你認為分享不合適,我這就離開。不過我寧願走另一條路出去,因為你的同伴就等在剛才的路上,準備打折我的肋骨。」

「好吧。」精靈伸出一隻手,比劃個動作,紫色水牛中間出現了一條裂縫,那面石壁也隨著嘎吱聲朝兩邊分開。「這邊走。朝著光明前進。無論在字面還是比喻意義上,通常這都是正確的路。」

「可惜了你的畫。」傑洛特說。

「你在說笑吧?」精靈的語氣透出難以置信,但又出奇地和善與友好,「這幅畫什麼問題都不會有。只要再施展一次同樣的法術,我就能合攏岩石,不會留下任何裂縫。來吧,我跟你一起走。我會給你帶路。我已經得出結論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並展示給你看。」

牆壁另一邊充滿黑暗。透過溫度的變化和空氣的流動,獵魔人立刻明白這座洞窟大得驚人。他們腳下踩到潮溼的卵石。

阿瓦拉克變出了光源——用的是精靈獨有的方式,只做動作,不念咒語。發光的球體飛向洞頂,生長在洞穴石壁上的水晶被無數反光照亮,陰影也隨之舞動。獵魔人不由自主發出驚歎。

這不是他頭一次看到精靈的雕像與浮雕,但他每次的感受都一樣。精靈的雕像就像在眨眼的一瞬間定格下來似的,完全不像藝術家用鑿子雕刻而成,而像某位強大的巫師使用咒語,將活生生的肉體轉換成了阿梅爾山脈出產的白色大理石。

最近處的雕像是位屈膝坐在玄武岩板上的年輕女精靈。她伸長了脖子,轉動腦袋,彷彿在聆聽他們的腳步聲。她全身赤裸,大理石的奶白色光澤給她美麗的身軀增添了溫暖,彷彿散發出熱量一般。

阿瓦拉克在雕塑中間的小徑上停下腳步,靠向一根圓柱。

「傑洛特,」他平靜地說,「這是你第二次看穿我的把戲。你說得對,畫在牆上的水牛隻是個偽裝,目的是為阻止人類挖穿岩石,發現藏在後面的東西,從而避免破壞和盜竊。所有種族,包括精靈在內,都有尋根溯源的權利。你在這裡看到的就是我們的根。小心腳下。這裡其實是一片墓地。」

水晶反射的光芒在洞窟內舞動,映照出越來越多的事物——雕像、浮雕、紀念碑、圓柱、拱廊。一切都用白色的大理石打造。

「我希望這裡能儲存下去。」阿瓦拉克做了個囊括一切的手勢,「哪怕整片大地都被一里深的冰雪覆蓋,哪怕我們都離開了這裡,希望提爾·納·貝亞·艾林尼也能繼續存在下去。我們會離開,但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回來。我們——精靈。在aenithlinnespeath中,伊絲琳妮·愛普·艾維尼恩的預言給出過這樣的承諾。」

「你真的相信她?相信她的預言?宿命論對你們的影響有這麼深嗎?」

「她預見了一切。」精靈沒看他,而是看著一根雕有蛛絲花紋的大理石圓柱,「你的到來,戰爭,人類與精靈之血的潑灑。你們種族的崛起,我們種族的沒落。南北方統治者之間的爭鬥。南方統治者將與北方諸王敵對,他的軍隊將像洪水一樣淹沒他們的王國,將之摧毀。世界的毀滅也由此開始。獵魔人,你還記得aenithlinnespeath裡的說法嗎?身處遠方者將死於瘟疫,身處近地者將斃於劍下;逃匿躲藏者將倒於飢餓,生還存活者將喪於霜雪……因為tedddeireádh將要到來——終結的時刻,劍與斧的時代,輕蔑的時代。白霜與白光之時,寒狼風雪之紀元……」

「真有詩意。」

「你想聽不那麼詩意的表達嗎?日照角度將要改變,世界永久冰封的邊境將移至南方遠處。即便這些山峰也將被無比寬闊的冰川淹沒。冰雪會掩埋一切,寒冬將君臨此地。」

「而我們會穿上溫暖的長褲,」傑洛特無動於衷地說,「還有毛皮外套,再戴上遮耳的帽子。」

「我也想這麼說呢。」精靈道,「穿著長褲和帽子的人類會生存下去,並在將來回到這裡,挖開冰雪,在洞窟裡洗劫、搶掠。伊絲琳妮的預言沒提到這一點,但我知道,蟑螂和人類是不會滅絕的,每次都會有多子多孫的幸運兒能存活下去。至於我們精靈,預言的說法非常明確:只有追隨雨燕的才能存活。雨燕是春天的象徵,是救星,是開啟禁忌之門、為我們展現救贖之道的人。雨燕會讓世界的重生成為可能。雨燕,也就是上古血脈之子。」

「這是指希瑞,」傑洛特脫口而出,「還是她的孩子?怎麼會?為什麼?」

阿瓦拉克好像沒聽到他的話。

「擁有上古之血的雨燕,」他思忖著說,「來自於她的血脈。瞧啊。」

即便在所有栩栩如生的雕像中,阿瓦拉克所指的紀念像也顯得格外精緻。那是尊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精靈,半躺在平臺上,給人以剛剛醒來、隨時準備起身的印象。她面對著身前的一張空椅子,正伸出手來撫摸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臉上露出安詳與幸福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阿瓦拉克才打破沉默。

「這位是勞拉·愛普·希達哈爾。這當然不是她的墳墓,只是尊紀念像而已。這尊雕塑的姿勢是不是讓你很吃驚?用大理石雕刻兩位傳奇戀人的方案最終沒能得到多少支援。勞拉和洛德的克雷格南。克雷格南是人類,浪費大理石給他造像簡直是種褻瀆。把人類的雕像擺放在這裡,在提爾·納·貝亞·艾林尼,也是褻瀆神明的行為。但另一方面,抹除那段感情的回憶是更嚴重的罪行。於是他們選擇了折中方案。克雷格南……形式上不在這裡,但又存在於這裡,在勞拉的表情和動作中。兩位戀人在這裡團聚,即便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無論是死亡、遺忘……還是憎恨。」

在獵魔人看來,精靈冷漠的語氣有一瞬間改變了,但這很可能是他的錯覺。阿瓦拉克走近雕像,輕柔而謹慎地撫摸大理石的手臂。他轉過身,瓜子臉上露出招牌式的諷刺微笑。

「獵魔人,你知道永生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性。」

「什麼?」

「你沒聽錯,是性。沒等過去一百年,性愛就會變得乏味,刺激和吸引力蕩然無存,新鮮感也不復存在。能試的全試過了……無論哪一種。然後突然間,天球交匯,世界融合,人類出現。殘存的人類從另一個世界逃到這裡——就在你們作為一個種族誕生的五百萬年後,你們用依然長滿毛髮的手徹底摧毀了原本自己的世界。你們數量不多,平均壽命也短得離譜,於是你們靠繁殖的速度維持存續。慾望和對性的渴望始終與你們同在。性慾徹底支配了你們,甚至勝過了你們的生存本能。什麼?我快死了?那臨死之前,幹嗎不先做個愛呢。簡而言之,這就是你們的人生哲學。」

傑洛特沒插嘴,也未予置評,雖然他很想。

「然後發生了什麼?」阿瓦拉克續道,「男精靈厭倦了無趣的女精靈,開始垂青樂於獻身的人類女性;而同樣厭倦了的女精靈沉溺於墮落的好奇心,轉而鍾情於充滿活力與力量的人類男性。緊接著,一件出乎意料也無法解釋的事發生了——女精靈通常每十年到二十年才會排卵一次,但自從與人類交配之後,她們每次性高潮都會排卵。這應該是某種未知激素的影響,或是多種激素組合後發揮的效力。精靈們明白,通過這種方式,他們可以同人類生兒育女了。我們本可以趁著依然強勢時消滅你們,不然等你們壯大起來,就會開始消滅我們了。但你們在精靈當中有了盟友。他們是推崇互惠、合作與共存的一派……而且他們不願承認與你們同床共枕的事實。」

「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傑洛特沒好氣地說。

「跟你?完全沒有。但這些跟希瑞關係重大。希瑞是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的後裔,而勞拉·朵倫贊成與人類共存。當然,主要是與一個男人共存——人類巫師,洛德的克雷格南。勞拉·朵倫與克雷格南成功地共存了許多次。簡而言之,她懷孕了。」

獵魔人這次選擇沉默。

「問題在於,勞拉·朵倫不是普通精靈。她的基因非比尋常,這是許多代精靈共同努力的結果。如果與其他基因——當然是精靈的基因——結合,她將會生下一個獨一無二的孩子。而懷上人類的子孫卻葬送了這個可能,她浪費了經由數百年的計劃與準備、即將獲取的成果。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的。沒人覺得克雷格南的混血子女能從母親那裡繼承到有價值的東西。不,如此不相稱的婚姻不可能帶來任何好處……」

「所以,」傑洛特插嘴說,「他們遭到了嚴厲的懲罰。」

「跟你想象的不同,」阿瓦拉克匆忙補充道,「雖然勞拉·朵倫和克雷格南的關係給精靈帶來了難以估量的損失,但謀殺克雷格南的卻是人類而非精靈。導致勞拉殞命的也是人類而非精靈。雖然許多精靈有理由憎恨這對戀人,其中也包括私人恩怨。」

精靈語氣中的細微變化再次讓傑洛特玩味了一番。

「不管怎麼說,」阿瓦拉克續道,「共存的美夢像肥皂泡一樣破裂,兩族開始了血腥的戰爭,並一直延續到今天。在此期間,勞拉的基因……大概你也猜到了,經過歲月流逝,它並未消失,反而進化了。不幸的是,它也發生了突變。是的,是的,你的希瑞是個變種人。」

這次精靈沒等他開口。

「當然了,女術士也插了一手。她們故意撮合選中的男女,但最後,事態失控了。沒幾個人能想到,勞拉基因在希瑞體內重生時會變得如此強大,而這恰恰是導火索。我想威戈佛特茲——就是在仙尼德島上打斷你腿骨的人——知道這件事。那些女術士用勞拉和雷安倫的後裔做實驗,卻沒能得到想要的結果,於是她們放棄了計劃。但實驗本身仍在繼續進行。希瑞是帕薇塔之女、卡蘭瑟的外孫女、雷安倫的後裔,也是勞拉·朵倫的直系後代。威戈佛特茲也許是意外得知這事的。尼弗迦德皇帝恩希爾·瓦·恩瑞斯也清楚這一點。」

「你也知道。」

「事實上,我知道的比他們更多。但這不重要。命定的磨盤會碾磨命運的穀粒……你沒法改變將要發生的事。」

「將要發生的什麼事?」

「預言中的事。亙古之前就已決定的事。當然了,這只是個修辭而已。目標、計劃和結果,三者齊備,機制也萬無一失。」

「不是詩歌就是形而上學。或者兩者一起上,因為它們有時很難區分。你能不能說具體點兒?儘量長話短說?哦,我很樂意跟你討論,但現在看來,我必須抓緊時間了。」

阿瓦拉克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

「你幹嗎這麼著急?哦,抱歉……看來你完全沒理解我的話。那我就直說了吧:你為拯救他人而冒的這些風險根本毫無價值,也全無用處。首先,已經太遲了,最關鍵的惡行已經發生,你沒能趕在他抓住女孩之前救出她。其次,如今雨燕已走上正確的道路,她能出色地保護自己,也擁有讓一切事物畏懼她的力量。所以你的幫助毫無必要。第三……唔……」

「我聽著呢,阿瓦拉克。我一直在聽呢。」

「第三……第三個理由是,現在有別人在幫她。真希望你別這麼自大,以為和那女孩命運相連的人就只有你一個。」

「就這些?」

「就這些。」

「那就再見吧。」

「稍等一下。」

「我說過了,我趕時間。」

「稍微假設一下,」精靈說,「也許我真知道會發生什麼,也許我真能看到未來。如果我不顧你的熱情和努力,把將要發生的事告訴了你,把未來告訴了你,你會選擇找個安靜的地方,作壁上觀,等著一連串事件相繼發生,直至無可避免的結果出現嗎?」

「不會。」

「如果我告訴你,雖然可能性很低,你的行動的確有可能帶來改變,但卻會朝更壞的方向發展呢?你會改主意嗎?哦,我從你的表情看得出來,你不會。所以我要問你,為什麼?」

「你真想知道?」

「想。」

「很簡單,因為我不相信你那套關於目標、計劃與結果的形而上學理論。我也不相信你那位著名的女先知伊絲琳妮和她的預言。我認為她只是虛構的人物,就跟你的畫一樣,是編造的謊言。就像紫色的水牛,阿瓦拉克,僅此而已。我不知道你是不能還是不想幫忙,但我不會記恨你……」

「你覺得我要麼不能幫忙,要麼就是不想幫忙。那我怎樣才能幫到你?」

傑洛特思索片刻。他很清楚,這個問題的措辭意義重大。

「我能救下希瑞嗎?」

他立刻得到了答案。

「你能。但你又會立刻失去她,這一次是永遠。在那之前,你會失去所有陪伴你的人。你將在接下來的幾周內,也許幾天內,甚至幾個小時內,失去第一位同伴。」

「謝謝。」

「我還沒說完。如果你干涉命定的磨盤,影響了目標與計劃,直接後果將是數萬人的死亡。雖然這並不特別重要,因為不久之後,還將有數千萬人死去。你所知的世界將被消滅,不復存在,並在一段時間後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重生。這件事註定會發生,沒人可以改變,沒人能阻止或逆轉萬物的法則。無論你、我,還是那些女術士,全都辦不到。就連希瑞也辦不到。你對此有何高見?」

「紫水牛而已。不過還是謝謝你,阿瓦拉克。」

「在某種程度上,」精靈聳聳肩,「我也想看看落進磨盤的小石子能有什麼作為……我還能為你做什麼?」

「我想沒有了。因為我猜,你沒法告訴我希瑞在哪兒,對吧?」

「誰說的?」

傑洛特屏住了呼吸。阿瓦拉克輕快地走向洞穴牆壁,又用手勢示意獵魔人跟上。

「提爾·納·貝亞·艾林尼的牆壁,」他指了指牆上發光的水晶,「擁有不同尋常的特性。而我,就算用最謙虛的說法,也擁有超凡的能力。把你的手放在這兒。集中精神。用力思考。想想她現在有多需要你。想想你有多想拯救她。影像會出現在你眼前,而且會很清晰。你可以看,但不要做出劇烈的反應,也別說話。只是幻影而已,你沒辦法與她交流。」

他照辦了。

與精靈說的不同,幻影並不清晰。影像模糊不定,內容卻激烈又暴力,令他大吃一驚。放在桌上的斷手……濺上鮮血的窗戶……騎著骷髏馬的骷髏……被鐵鏈鎖住的葉妮芙……塔。黑色的塔。塔的後面……是北極光?

畫面毫無徵兆地清晰起來。清晰得過頭。

「丹德里恩!」傑洛特喊道,「米爾瓦!安古藍!」

「怎麼了?」阿瓦拉克來了興致,「哦,沒錯。看來你的努力全泡湯了。」

傑洛特從石壁邊退開,幾乎摔倒在玄武岩地板上。

「這不重要,該死的!」他說,「聽著,阿瓦拉克,我得儘快趕去德魯伊森林。」

「凱德·米克維德?」

「對!我在那兒的朋友有危險!他們在為自己的生命而戰!有人威脅到了他們的生命!我得儘快趕過去……見鬼!我得取回我的馬和武器……」

「無論什麼馬,」精靈冷靜地打斷他,「都沒法在天黑之前將你帶到米克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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