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
他們沿坡而下,謹慎地勒住韁繩,不讓噴著鼻息的馬跑得太快。他們強行穿過光禿禿又覆蓋冰雪的黑色樹叢,朝湖邊靠近。
邦納特的棕馬小心翼翼地踩到冰上,探出蘆葦葉、如玻璃般光滑的冰面在馬蹄下嘎吱作響。馬蹄下的冰面裂開了,長長的裂縫呈放射狀出現。
「回去!」邦納特拉住韁繩,將不斷嘶鳴的馬轉向岸邊,「下馬!這冰太薄了。」
「只有湖邊靠近蘆葦叢的位置比較薄。」達克瑞·希利凡特用腳踩了踩冰面,估算道,「但就算這兒也有半寸厚,撐得住馬匹的重量,沒什麼好擔心……」
他的話被一聲咒罵和馬嘶聲掩蓋過去。史凱倫的灰馬滑倒了,後腿跪在地上,前腿向前一伸。史凱倫又罵一句,踢了踢馬腹。這次伴著咒罵響起的,是冰面破裂的響亮噼啪聲。灰馬前腿亂蹬,後腿保持跪地的姿勢,陷進了破碎的冰洞。它在冰洞裡掙扎,又踩碎了一大塊冰,同時攪渾了身下的黑水。灰林鴞跳下馬鞍,拽住韁繩,但也腳下一滑,一頭栽倒。幸好他沒滑到自己坐騎的馬蹄下。兩個傑莫蘭人將他扶起,波特·布瑞登和奧拉·雜湊姆則把嘶鳴不止的灰馬拉上岸。
「下馬,夥計們。」邦納特重複一遍,看著覆蓋湖面的迷霧,「還是別冒險為好。我們徒步去追那個丫頭。她肯定也是步行過去的。」
「說得太對了。」波利亞斯·穆恩指著湖面,確認道,「用眼睛就看得出來。」
枝頭低垂的湖岸上,冰面光滑而半透明,就像深色的玻璃瓶,他們能看到棕色的蘆葦和冰下的水生植物,遠處的冰上則覆著薄薄一層潮溼的積雪。在霧氣中,深色的腳印一直延伸到肉眼可見的極限。
「找到她了!」裡恩斯急切地大喊一聲,把韁繩掛到樹枝上,「她沒看上去那麼聰明。她走到了湖中央的冰上。如果她選擇了湖岸或者森林,我們要抓她就困難多了!」
「湖中央……」邦納特露出思索的表情,重複道,「按照威戈佛特茲的說法,穿過湖中央是前往魔法塔的捷徑。她也知道這事。穆恩,她比我們快多少?」
波利亞斯·穆恩已經站到了湖面上。他在腳印旁邊跪倒,俯身打量。
「半個鐘頭,」他估算到,「不會更久。天氣暖和起來了,但這些腳印依然沒有模糊,甚至能看清鞋底的每一根鞋釘。」
「這片湖,」邦納特徒勞地想要看穿湖面的濃霧,喃喃道,「向北延伸超過五里。威戈佛特茲是這麼說的。如果那女孩比我們早走了半個鐘頭,現在就會領先我們一里左右。」
「在這麼光滑的冰上?」穆恩搖搖頭,「不會的。撐死也就半里。」
「那就更好了!快追!」
「追。」灰林鴞重複道,「留神冰面,儘可能快速前進!」
他們大步前行,呼吸沉重。接近獵物令他們愈發興奮,就像吸食了麻藥粉。
「別走散了!」
「別跟丟腳印……」
「別在該死的霧裡迷路了……它白得就像牛奶……走出二十步就看不清了……」
「往松樹那邊走。」裡恩斯咆哮道,「快點,快點!趁冰上還有雪,我們還能跟上她的腳印……」
「這腳印很新。」波利亞斯·穆恩突然嘀咕起來,「非常新……每根鞋釘的印子都能看清……她就在我們前方……我們正前方!可我們為什麼看不見她?」
「為什麼聽不到她的聲音?」奧拉·雜湊姆驚訝地問,「我們踩在冰上的腳步聲和踩過積雪的嘎吱聲都在迴響!可我們為什麼聽不到她的動靜……」
「因為你們喋喋不休!」裡恩斯粗暴地打斷他,「繼續走!」
波利亞斯·穆恩摘下帽子,擦了擦滲出汗水的額頭。「她就在這片霧裡。」他輕聲說,「就在這片霧裡……我們卻看不到。我們不知道她會從哪兒發起攻擊……就像之前……在萬聖節前夜……在頓·戴爾村……」他用顫抖的手拔出長劍。
灰林鴞朝他撲去,抓住他的雙肩,用力搖晃起來。「別再引發恐慌了,蠢貨。」他嘶聲道。
太遲了,恐懼感染了其他人。他們也拔出劍來,本能地站到同伴身旁。
「她不是幽靈!」裡恩斯大聲咆哮道,「她甚至不是女術士!而我們有十個人!頓·戴爾村裡只有四個,還都喝得爛醉!」
「散開隊伍。」邦納特突然說,「從左到右站成一排,就像環環相扣的鐵鏈一樣!這樣就不會看漏自己人了。」
「你也這樣?」裡恩斯嘲笑道,「邦納特,你也被恐懼傳染了?我還以為你沒那麼迷信呢。」
賞金獵人向他投去比冰更冷的眼神。「以扇形散開,」他重複一遍,沒理睬術士的話,「保持距離。我現在回去牽馬。」
「什麼?」
邦納特依然對裡恩斯不理不睬。裡恩斯咒罵一句,但灰林鴞伸出一隻手,按在他肩上。「別管他。」他嘶聲道,「讓他去。但我們別再浪費時間了!站成一排!波特和斯提格沃德去左邊!奧拉去右邊……」
「史凱倫,這是做什麼?」
「如果我們太過集中,」波利亞斯·穆恩低聲說,「很有可能會壓碎冰面。另外,我們散開前進,可以防止女孩從側面逃跑。」
「側面?」裡恩斯輕蔑地說,「怎麼可能?這腳印明顯通向前方。那丫頭正在筆直前進,如果她真想轉彎,我們從腳印就看得出來!」
「說得夠多了。」灰林鴞打斷他們的對話,轉頭看了看邦納特在迷霧中消失的方向,「繼續追!」
於是他們邁開腳步。
「開始回暖了……」波利亞斯·穆恩吸了口氣,「上層的冰正在融化。我們腳下都積水了……」
「好大的霧……」
「但腳印依然清晰。」達克瑞·希利凡特評論道,「另外,我覺得那丫頭速度變慢了。她的精力正在漸漸耗盡。」
「我們也是。」裡恩斯扯下帽子,扇了扇風。
「別動。」希利凡特突然停下腳步,「你們聽到了嗎?什麼聲音?」
「我什麼也沒聽到。」
「我聽到了……刷刷聲……冰上的刷刷聲……但不是我們這邊的聲音。」波利亞斯·穆恩指著隱去足跡的迷霧,「似乎是左邊。從側面傳來的……」
「我也聽到了。」灰林鴞確認道,不安地四下張望,「可現在又靜下來了。見鬼,這可不妙。這可不太妙!」
「腳印!」裡恩斯的語氣帶著厭煩,「我們還能看到她的腳印!你們沒長眼睛嗎?她走的是直線。直線!如果她轉彎,就算只走一步,我們也會看到腳印的變化!趕緊追啊,就快追上了!我敢保證,等會兒我們就能看到……」
他突然閉了嘴。波利亞斯·穆恩發出讓人肺部震顫的呻吟。灰林鴞咒罵一聲。
前方十步遠,在濃如牛奶的霧氣中,在有限的視野範圍內,他們看到腳印……消失了。
「活見鬼了!」
「什麼情況?」
「她是飛走了還是咋地?」
「不對。」波利亞斯·穆恩搖搖頭,「她沒飛走。比那更糟。」
裡恩斯粗魯地咒罵一聲,指了指留在冰上的劃痕。
「溜冰鞋。」他惡狠狠地說著,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她穿上了溜冰鞋……現在她能在冰上像風一樣飛……我們不可能抓住她了!見鬼,邦納特在哪兒?沒有馬,我們不可能抓到她!」
波利亞斯·穆恩大聲嘆了口氣。
史凱倫緩緩解開外套的紐扣,手放在胸前的飛鏢帶上,確保自己隨時都能取出獵戶鏢。「我們沒必要抓她。」他冷冷地說,「她會來找我們的。恐怕我們都不用等太久。」
「你瘋了嗎?」
「邦納特早就料到了,所以他才會回去牽馬。他知道那丫頭會把我們引進陷阱。注意!仔細聽溜冰鞋劃開冰面的聲音!」
達克瑞·希利凡特凍得發紅的臉頰突然變得蒼白。
「夥計們!」他大喊道,「留神!注意!都過來,站到一起!別在霧裡迷失方向!」
「別動!」灰林鴞吼道,「別動!別發出任何聲音,不然我們會聽不到……」
他們聽到了。在隊伍最左端,霧氣中傳來一聲短促而不連貫的喊叫。尖銳刺耳的刮擦聲——就像金屬刮過玻璃——讓他們寒毛倒豎。
「波特,」灰林鴞喊道,「波特!出什麼事了?」
他們聽到一聲內容無法理解的嘶喊。突然,波特·布瑞登的腦袋從迷霧中鑽出。他跑到近前,摔了一跤,腹部著地滑向前去。
「她殺了……斯提格沃德。」他喘息著說道,費力地從冰面上爬起,「她砍倒了他……就在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太快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快的動作……那個小女術士……」
史凱倫咒罵一聲。希利凡特和穆恩握緊手中的劍,轉過身,凝視著霧氣。
刷。刷。刷。快節奏的刮擦聲一陣陣傳來。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她在哪兒?」波利亞斯·穆恩大喊一聲,轉了個身,雙手舉起長劍,「在哪兒?」
「別動。」灰林鴞捏住一枚獵戶鏢,「在右邊!沒錯!右邊!她從右邊過來了!當心!」
隊伍右側,一個傑莫蘭人罵了一句,踩著漸漸融化的冰面,輕率地衝進了迷霧。但他沒能跑遠,甚至沒能跑出他們的視野。他們聽到溜冰鞋尖銳的聲響,看到一把模糊的劍刃飛速劃過,然後是劍身的反光。傑莫蘭人哀號起來。他們看到他倒在地上,看到噴灑在冰面上的鮮血。傷員四下張望,扭動身體,尖叫連連,大聲號啕。隨後,他停止了尖叫,不再動彈了。
但就在他哀號的同時,逐漸逼近的冰鞋刮擦聲再度響起。他們沒料到女孩會回來得這麼快。
她衝到他們中間。錯身而過的同時,她朝奧拉·雜湊姆的膝蓋下方橫向劈出一劍,令他像摺疊刀一樣折起身子。她轉體一週,鋒利的碎冰灑了波利亞斯·穆恩一身。史凱倫往後一跳,但腳下打滑,順手抓住了裡恩斯的袖子,兩人同時倒地。溜冰鞋無情地自他們身旁滑過,將冰屑灑在他們的臉上。有個傑莫蘭人大喊大叫,然後是一聲狂亂的尖叫,這人永遠地閉上了嘴巴。灰林鴞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聽過很多人被砍斷脖子時的叫聲。
奧拉·雜湊姆痛呼一聲,往這邊爬來。
刷。刷。刷。
一片寂靜。
「史提芬,」達克瑞·希利凡特結結巴巴地說,「史提芬……我們都指望你了……救救我們……別讓我們……」
「她把我砍瘸了,那個婊子!」奧拉·雜湊姆喊道,「幫幫我,該死的!誰來……幫幫我!」
「邦納特!」史凱倫朝霧中喊道,「邦納特!快來幫忙!你這狗孃養的,跑哪兒去了?邦——納——特——!」
「她就在我們周圍,」波利亞斯·穆恩扭過頭去側耳聆聽,吸了口氣,「她在我們周圍的霧氣裡……但沒人料到她會從哪邊進攻……死亡!那丫頭就是死亡!這是場屠殺,就像萬聖節前夜的頓·戴爾村……」
「聚到一起,」史凱倫呻吟道,「不要分散。她會挑落單的人下手……如果看到她出現,不要慌張……把劍朝她的腳扔過去——還有背包、皮帶……手邊的任何東西,讓她……」
他的話沒能說完。這次他們連溜冰鞋的刮擦聲都沒聽見。達克瑞·希利凡特和裡恩斯趴倒在地,總算保住了性命。波利亞斯·穆恩勉強跳開。但波特·布瑞登腳下一滑,立刻中劍栽倒。女孩後退時,史凱倫擲出了獵戶鏢。他打中了。可惜打錯了人。好不容易起身的奧拉·雜湊姆顫抖著倒在濺滿鮮血的冰面上,瞪大的雙眼彷彿在盯視刺穿鼻子的星形金屬鏢。
僅存的一個傑莫蘭人丟下手裡的劍,伴著短促的抽搐啜泣起來。
史凱倫朝他跑去,使出全身的氣力,一拳打在他臉上。「振作點兒!」他吼道,「振作點兒,夥計!對手只是個丫頭!只是個小丫頭!」
「在萬聖節前夜的頓·戴爾村,」波利亞斯·穆恩輕聲道,「我們造就了這頭冷血的小怪物。我們沒法離開這片湖了。聽吧!聆聽死亡朝你撲來的聲音!」
史凱倫撿起傑莫蘭人的劍,努力塞回啜泣的對方手中。但他失敗了。傑莫蘭人全身發抖,用無神的雙眼看著他。灰林鴞扔下劍,朝裡恩斯跑去。
「做點什麼,術士!」他搖晃裡恩斯的雙肩,咆哮道。恐懼增強了他的力量儘管裡恩斯個子更高,塊頭更大,但在史凱倫手下,他卻晃得像個布娃娃。「做點什麼!呼喚你那位強大的威戈佛特茲!或者自己用點兒魔法!唸誦咒語,呼喚鬼魂,召喚惡魔!做點什麼,什麼都行,你這骯髒的人渣,你這坨大便!趁那女幽靈還沒殺光我們,趕緊做點什麼!」
灰林鴞咆哮的回聲響徹森林覆蓋的山坡。不等迴音止息,溜冰鞋的刮擦聲再度響起。啜泣的傑莫蘭人撲通跪地,雙手掩面。波特·布瑞登哀號一聲,丟下手裡的劍,轉身逃跑。他滑倒在地,然後像狗一樣手腳並用地爬行。
「裡恩斯!」
裡恩斯咒罵一聲,抬起手。唸誦咒語時,他的雙手和腦袋都在顫抖。但他還是念完了咒語。只是內容唸錯了。
他用抽搐的手指射出一道細細的火焰,劈裂了冰面。他本打算讓這斷面橫向裂開,好擋住女孩的去路。但事與願違,冰面縱向裂開,冰層轟然斷裂,黑色的湖水噴湧而出。裂縫迅速擴大,朝目瞪口呆的達克瑞·希利凡特逼近。
「閃開!」史凱倫大喊道,「快跑!」
太遲了。裂縫蔓延到希利凡特腳下,猛然擴張。冰層碎裂,彷彿大塊的玻璃。達克瑞·希利凡特失去平衡,不等叫出聲,湖水已經沒過他的頭頂。波利亞斯·穆恩也掉進冰洞,消失在水下。跪在地上的傑莫蘭人和奧拉·雜湊姆的屍體同樣消失無蹤。裡恩斯也撲通一聲掉進了湖水。史凱倫緊隨其後,但在最後一刻抓住了冰洞邊緣。只見女孩奮力一蹬腳,躍過缺口,啪嗒一聲落在融化的冰面上,朝逃竄的布瑞登追去。片刻後,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刺痛了史凱倫的耳膜,餘音在森林邊緣迴盪。
她追上了布瑞登。
「大人……」波利亞斯·穆恩好不容易爬到冰面上,「把手給我……驗屍官大人……」
史凱倫被拉了上來,他凍得臉色發紫,身體劇烈顫抖。希利凡特也想爬上來,但卻壓垮了邊緣的冰面,再次消失於水下。他很快又鑽了出來,咳嗽著吐出幾口水,用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攀上冰面。他往前爬行一段,然後躺在那裡,精疲力竭,周圍匯聚起一攤水。
波利亞斯呻吟一聲,閉上雙眼。史凱倫還在發抖。
「救救我……穆恩……救命……」裡恩斯懸在冰洞邊緣,腋窩以下都沉在冰水裡。他的頭髮被水打溼,緊貼著腦袋,牙齒像響板一樣咔嗒作響——聽起來就像地獄響板舞的鬼魅序曲。
溜冰鞋刷刷作響。波利亞斯一動不動。史凱倫渾身發抖。
她來了。速度很慢。鮮血自她的劍身滴落,在冰上畫出一道紅線。
波利亞斯嚥了口口水。儘管他的全身都被冰水浸溼,身體卻突然變得滾燙。
但那女孩沒理他。她看著徒勞地想要爬上冰面的裡恩斯。
「幫幫我……」裡恩斯透過咬緊的牙關說,「救救我……」
女孩慢了下來,在冰上轉了個身,動作如舞蹈般優雅。她在原地站定,兩腿略微分開,雙手穩穩地握住劍柄。
「救救我……」裡恩斯的手指摳進了冰面,開始語無倫次,「只要你救我……我就告訴你……葉妮芙在哪兒……我發誓……」
女孩緩緩取下蒙在臉上的頭巾。然後,她笑了。波利亞斯·穆恩看到那道可怕的傷疤,好容易才忍住尖叫的衝動。
「裡恩斯,」希瑞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你想教教我何謂痛苦,還記得嗎?用這雙手,這些手指。就這些嗎?用你抓在冰面上的這幾根手指?」
裡恩斯回答了,但波利亞斯沒聽懂。因為裡恩斯的牙齒抖得厲害,波利亞斯聽不清他都說了些什麼。希瑞在冰面上轉過身,單手舉起長劍。波利亞斯咬緊牙關,以為她會給裡恩斯致命一擊。但女孩什麼都沒做。更令追蹤專家吃驚的是,她迅速跑開了,急促的雙腳猛然加速。她消失在迷霧中,溜冰鞋有節奏的刷刷聲也幾不可聞。
「穆恩……拉……我……出去……」裡恩斯咬緊牙齒喊出這幾個字。他的下巴貼在冰洞邊緣,兩條手臂都扒在冰上。他想用手指摳住冰面,但他的指甲早已盡數折斷。他伸開手指,努力用手掌和指節抓住血淋淋的冰塊。波利亞斯·穆恩看著他,驚恐地想到一種可能性……
就在最後一刻,他聽到了溜冰鞋的刷刷聲。女孩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接近,在他眼前恍如一道幻影。她從冰洞旁邊滑過,冰刀緊貼洞口邊緣。
裡恩斯一聲慘號。冰水立刻湧入他的喉嚨。他的身體消失在水面之下。
在靠近冰洞的位置,在溜冰鞋留下的美麗而光滑的劃痕兩側,鮮血清晰可辨。還有手指,總共八根。
波利亞斯·穆恩吐了出來。
*******
邦納特沿著湖岸山坡策馬疾馳,完全沒考慮坐騎有可能一腳踏進被雪蓋住的地洞,從而折斷馬腿。凍結的松木枝拍打在他臉上,抽打著他的雙臂,冰屑灑進他的領口。
他看不到湖泊,因為整座山谷都籠罩著迷霧,就像一鍋煮沸的湯。
但邦納特知道,女孩就在那裡。
他能感覺到。
*******
冰面之下,湖水深處,有個東西漸漸下沉,一群好奇的條紋鱸魚從旁遊過。這個閃閃發光、充滿魅力的銀盒子是從一具浮屍的口袋裡掉出來的。在盒子沉到湖底,濺起淤泥之前,幾條膽子最大的鱸魚甚至用嘴巴碰了碰它。突然,它們驚惶地四散逃開。
盒子發出怪異而令人驚恐的震顫。
「裡恩斯?能聽到嗎?你到底怎麼了?你這兩天為什麼不回話?我要你彙報情況!那女孩怎麼樣了?你絕不可以讓她進入那座塔!你在聽嗎?別讓她走進雨燕之塔……裡恩斯!快回答,該死的!裡恩斯!」
裡恩斯永遠也不能回答了。
*******
山坡到了盡頭,湖岸一片平坦。前面湖泊就到頭了,邦納特心想,就在不遠處。我截住了小丫頭的去路。可她人在哪兒?那座該死的塔又在哪兒?
霧氣的簾幕突然分開,被風吹散。他抬起頭,看到了她。她就在他前面,騎著她的黑母馬。她是個女術士,他心想,她跟那頭畜生能用心靈交流。她派它來到湖泊另一頭,等待跟她會合。
但這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一定要殺了她。讓威戈佛特茲見鬼去吧。我一定要殺了她。首先,我要讓她跪地求饒……然後,我會殺了她。
他大喊一聲,猛踢馬腹,讓馬匹亡命狂奔。
但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輸了。她把他引進了陷阱。
他們之間只隔了一百五十步——但那是一百五十步的薄冰。因為湖水拐了個彎,將他和女孩分隔開來。半月形的溝槽彎向對岸,而那女孩正處於弧線處,離湖水盡頭比他近得多。
邦納特咒罵一聲,猛地拉扯韁繩,但他的馬已經跑上了冰面。
*******
「跑啊,凱爾比!」
黑母馬的馬蹄掀開了凍結的泥塊。
希瑞緊貼馬頸。邦納特的追逐讓她滿心畏懼。她害怕那傢伙。光是想到要與他搏鬥,她的腸胃就像捱了一拳。
不,她不想跟他打。至少現在不行。
雨燕之塔。只有雨燕之塔能救她。還有傳送門。就像在仙尼德島上,巫師威戈佛特茲緊追在後,朝她伸出手時那樣……
她唯一的希望是雨燕之塔。
迷霧消散了。
希瑞拉緊韁繩,她感到體內突然湧起一股可怕的熱流。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的景象。
*******
邦納特也看到了。然後,他歡呼起來。
湖的盡頭沒有塔。連塔的廢墟都沒有,甚至可以說是空無一物,只有一座依稀可見的小山丘。丘頂是座光禿禿的石冢,周圍點綴著冰雪覆蓋的植物。
「這就是你的高塔?」他大喊道,「你的魔法塔?這就是你的救命稻草?不過是一堆石頭!」
女孩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她讓母馬奔向小丘,奔向那堆石冢。她朝天空舉起雙手,像在為自己的遭遇而詛咒上天。
「我早就告訴過你,」邦納特大聲喊道,踢了踢棕馬的肚子,「你屬於我!你必須照我說的做!沒人能阻止我!不管是人還是神,不管魔鬼還是惡魔,都不行!魔法高塔也不行!你屬於我,女獵魔人!」
棕馬的蹄聲在冰面上回響。
不知何處吹來一股旋風,讓霧氣突然凝聚起來。他的棕馬大聲嘶鳴,馬蹄騰躍,用力咬住馬嚼子。邦納特在馬鞍上身體後仰,用盡全力拉住韁繩,因為他的馬發狂了——它的腦袋前後甩動,馬蹄在冰面上踩踏、打滑。
一頭雪白的獨角獸站在岸上,擋在他和希瑞之間。它甩動前蹄,人立而起,護住女孩。
「這把戲對我沒用。」賞金獵人控制住坐騎,高聲喊道,「我可不怕什麼魔法!我會抓到你的,希瑞!這次我會殺了你,女獵魔人!你是我的!」
霧氣再次匯聚,化成怪異的形狀,且越來越清晰。是一群騎手。噩夢般的幽靈騎手。
邦納特瞪大了眼睛。
一群骷髏騎手,騎著骷髏戰馬,身穿生鏽的鍊甲和破爛的外套,頭戴滿是凹陷和腐蝕痕跡的頭盔,上面裝飾著水牛角,還有殘破的鴕鳥與孔雀羽毛。頭盔的面甲下,幽靈的雙眼閃爍著淺藍色的光。一面破爛不堪的旗幟隨風飄揚。
策馬賓士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個頭盔上戴著王冠的鎧甲騎士,其頸上的項鍊不斷敲打著鏽跡斑斑的胸甲。
滾開,有個聲音在邦納特腦中嗡嗡作響。滾開,凡人。她不屬於你。她屬於我們。滾!
沒人能否認邦納特的勇氣。鬼魂沒能嚇倒他。他克服了恐懼,沒有陷入慌亂。
但他的馬就沒這麼意志堅定了。
棕馬人立而起,用後腿跳起了芭蕾舞。它長聲嘶鳴,不顧一切地跳了起來。在馬蹄鐵的衝擊下,冰面現出深深的裂紋,隨即碎成了浮冰,湖水噴湧而出。棕馬嘶鳴著,蹄子踩在浮冰邊緣,而冰塊再次碎裂。邦納特從馬鐙裡抽出腳,跳下馬背,但為時已晚。
湖水沒過他的頭頂,敲打著他的耳鼓,發出洪鐘般的巨響。他的肺彷彿隨時都會炸開。
可他還是很走運。他的雙腳踩到了什麼東西——想必是正在下沉的馬。他奮力上浮,在飛濺的水花中破開水面,大口喘息。他抓住冰洞邊緣,處亂不驚地抽出匕首,刺進冰面,借力爬了上去。他躺在冰上,呼吸沉重,身上不斷有水滴落。
湖泊,冰面,積雪覆蓋的山丘,白霜包裹的黑雲杉林——這一切都被反常的、充滿死亡氣息的蒼白光芒所照亮。
邦納特無比費力地跪坐起來。
在地平線上方,蔚藍的天空被耀眼的光暈籠罩,漩渦般舞動的光線從光之穹頂、從驟然亮起的光之圓柱與光之尖塔中映出。變幻不定的光之緞帶與光之簾幕都在空中盤旋,這景象怪異至極。
邦納特發出嘶啞的驚呼,他的喉嚨像被絞刑的繩套箍住了一樣。
除了小丘和石冢之外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如今聳立起一座高塔。
它莊嚴、纖細、光滑、閃閃發亮。這座高塔像用一整塊玄武岩雕刻而成。在那鋸齒狀的塔頂,僅有的幾扇窗戶反射著忽明忽暗的北極光。
他看到女孩在馬鞍上轉過身,看著他。他看到她明亮的雙眼,還有她臉頰上那道醜陋的傷疤。他看到女孩驅使黑母馬,不緊不慢地踏進了石制拱門,踏進了門內的黑暗。
一人一馬消失不見。
北極光爆散為飛旋的耀眼強光。
等到邦納特視力恢復,高塔已蹤影全無。只剩下積雪覆蓋的山丘,還有那堆點綴著植物的石冢。
賞金獵人跪在冰面上,滴落的湖水在他周圍形成了水窪。他發出瘋狂而可怕的咆哮聲。他將雙手從膝蓋伸向天空。他大喊,尖叫,詛咒,謾罵——咒罵的物件有人、有神、有魔鬼,也有惡魔。
他的吼叫聲在林木覆蓋的山坡上回蕩,傳遍了塔恩·米拉冰封的湖面。
*******
塔內的景象立刻讓她想起了凱爾·莫罕——門內是道同樣漆黑的長廊,兩側各有一排同樣看不到盡頭的圓柱與雕像。她想不通,如此纖細的黑曜石塔身為何能容下這麼長的走廊。但她知道,試圖解釋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它本就是一座憑空出現的塔。在這樣的塔裡,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看到任何景象也不需要吃驚。
她轉頭回望。她不相信邦納特有膽量——或者說有能耐——跟著她進到塔內。但她還是想確認一下。
她剛才穿過的拱門閃爍著明亮而反常的光。
凱爾比的馬蹄踏到地板上,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馬蹄鐵踩到的東西盡數碎裂。都是骨頭。頭骨、脛骨、肋骨、股骨、骨盆。她正在一間龐大的藏骨堂中穿行。她再次想起了凱爾·莫罕。死者應當入土為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個時候我還真的相信……相信死亡是莊嚴的,相信死者是應當尊重的……但死亡就是死亡而已,死掉的人只是冷冰冰的屍體。至於屍體倒在何處,骨骸該在何處瓦解、碎裂,全都無關緊要。
她騎馬深入黑暗的拱道,穿行於圓柱與雕像之間。壓在她身上的黑暗有如煙霧一般,不請自來的低語和輕嘆在她耳畔縈繞不去,催促著她。巨大的門在前方亮起、開啟。一道接一道地開啟。門。無窮無盡的沉重門扉在她面前悄無聲息地開啟。
凱爾比的蹄子在地板上咔嗒作響。
周遭的牆壁、拱頂與圓柱的幾何形狀突然劇烈扭曲,讓希瑞有種虛幻不實的感覺。在她看來,自己正在某個不可能存在的多面體——比如巨大的八面體——內部穿行。
門扉繼續開啟。它們不再只通往一個方向,而是連線起數之不盡的可能。
希瑞漸漸看到了。
一個黑髮女人牽著銀髮女孩的手。那女孩很害怕,她怕的是黑暗,是催促她的低語,是她聽到的馬蹄聲。脖子上掛著星型黑曜石的黑髮女人也很害怕,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帶著女孩繼續走。這是她的宿命。
凱爾比發出馬蹄聲,進入下一扇門。
身穿短外套、揹著背包的愛若拉二世和尤妮德正在冰雪覆蓋的路上前行。天空一片蔚藍。
下一扇門。
愛若拉一世跪在神壇前,身邊是南尼克嬤嬤。她們瞪大雙眼,面孔因驚慌而扭曲。她們看到了什麼?過去,還是未來?真實,還是虛假?
在南尼克和愛若拉頭頂有一雙手。那是一位金色雙眸的女人伸出的祝福之手。女人脖子上的鍊墜是顆如晨星般閃耀的鑽石。有隻貓蹲在女人肩頭,還有隻獵鷹在她頭頂飛翔。
下一扇門。
特莉絲·梅利葛德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紅棕色秀髮。但她躲不開那陣風,也找不到遮蔽之處。
至少在她站立的山頂,什麼都沒有。
下方的山坡處是長長的、彷彿沒有盡頭的陰影。人影。他們緩緩地走著。有幾張臉轉了過來。熟悉的臉。維瑟米爾。艾斯卡爾。蘭伯特。柯恩。亞爾潘·齊格林和保利·達爾伯格。法比奧·塞克斯……雅爾……蒂莎婭·德·維瑞斯。
米希爾……
傑洛特?
下一扇門。
一座滴水的潮溼地牢,葉妮芙被鐵鏈和鐐銬鎖在牆上。她的雙手血肉模糊。她的黑髮骯髒凌亂……她的嘴唇開裂腫脹……但在她紫羅蘭色的雙眸裡,不屈與抗爭的意志仍未消失。
「母親!堅持下去!撐住!我會來救你的!」
下一扇門。希瑞扭過頭去。她覺得又尷尬又窘迫。
傑洛特。還有個黑色短髮的綠眸女子。兩人都全身赤裸。他們肢體交纏,享受歡愉。
希瑞抑制住讓喉嚨繃緊的腎上腺素,催促凱爾比繼續走。落下的馬蹄發出咔嗒聲。黑暗伴隨著低語顫動。
下一扇門。
嗨,希瑞。
「維索戈塔?」
我就知道你會成功,了不起的小女士。勇敢的小燕子。你受傷了嗎?
「我在冰上打敗了他們。我突襲了他們。你女兒的溜冰鞋……」
我是說精神上的傷害……
「我壓下了復仇的衝動……沒殺光我想殺的所有人……我沒殺灰林鴞……雖然他毀了我的臉。我剋制住了。」
我就知道你會贏,吉薇艾兒。我就知道你會走進這座塔。我讀到過,因為書上就是這麼記載的……一切都已記載下來……你知道大學考驗的是哪方面的能力嗎?運用資源的能力。
「我們在交談。這怎麼可能……維索戈塔……難道你……」
是的,希瑞。我已經死了。哦,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我一直想尋求的答案……我知道消失的那幾天去哪兒了,我知道在科拉茲沙漠發生了什麼,也知道你是怎麼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還有我是怎麼來這兒、來到這座塔裡的,對嗎?」
你血管裡流淌著上古之血,它給了你力量,讓你能夠超越時間以及空間。超越次元和世界。如今的你是諸界的主宰,希瑞,你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別讓卑微的罪犯為了一己私慾奪走並濫用這份力量。
「我不會的。」
別了,希瑞。別了,小燕子。
「別了,老渡鴉。」
下一扇門。光芒。炫目的光芒。還有瀰漫的花香。
*******
籠罩湖面的霧氣輕如絨毛,在微風的吹拂下迅速散去。水面光滑如鏡,淺灘上的睡蓮葉鋪成一張綠色的地毯,白色的花朵在其間熠熠生輝。
湖岸淹沒在鮮花與綠意之中。
空氣溫暖。
這裡是春天。
希瑞並不驚訝。事到如今,她怎麼可能再為這種事情吃驚?現在,一切都有可能。十一月、冰與雪、凍結的土地、荒蕪山丘上的石冢——都是那邊的光景。而在這邊,在她眼前,塔尖呈鋸齒狀的黑曜石高塔倒映在睡蓮點綴的綠色湖水裡。這邊的時間是五月。因為只有在五月時分,野玫瑰和黑櫻桃才會開花。
附近某處,有人正用牧笛——也可能是長笛——吹奏出歡快的小調。
兩匹通體雪白的馬正在湖岸上喝水,前腳踩在水中。凱爾比噴了噴鼻息,抬起馬蹄敲了敲岩石。那兩匹馬抬起頭,湖水自它們嘴角滴落。希瑞嘆了一口氣。
因為它們不是馬,而是獨角獸。
希瑞並不吃驚。她剛才的嘆氣是出於讚賞,而非驚訝。
愈加清晰的旋律從開滿白花的櫻桃叢中傳出,凱爾比自行朝那邊走去。希瑞嚥了口唾沫。兩隻獨角獸凝視著她,像雕像一樣紋絲不動,光滑的水面映出了它們的倒影。
櫻桃叢後面,一個淺色頭髮、長著瓜子臉和杏眼的精靈坐在一塊圓石上。他繼續吹奏,手指在長笛的孔洞上翩翩起舞。儘管他注意到了希瑞和凱爾比,卻沒看向她們,也沒停止吹奏。
芬芳的白色小花散發出濃郁的氣息,希瑞這輩子都沒聞過這種味道的黑櫻桃。也難怪,她冷靜地心想,在我居住的地方,櫻桃的味道跟這裡不一樣。
在那邊,一切都截然不同。
精靈用一段長長的顫音結束了曲子。他放下長笛,站起身來。
「你怎麼現在才來?」他笑著問道,「什麼事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