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徒一動不動地站在高階女祭司面前,挺直脊背,身體緊繃,默然不語,面孔微微發白。她們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任何細節都沒有遺漏。她們穿著旅行用的灰色男裝,暖和但相對寬鬆的外套,舒適的精靈靴。她們改變了髮型,剪短了頭髮,以免影響工作,也方便在必要時日夜兼程地趕路。她們的小背包裡只裝了食物與旅行必需品,其他一切都會由她們志願加入的軍隊提供。
兩個女孩表情平靜。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但特莉絲·梅利葛德注意到她們的手和嘴唇在微微發抖。
風吹過神殿庭院裡光禿禿的樹枝,枯葉飄落到地面上。天空呈現靛青色,空中飄揚著雪花。人們甚至能聞到風雪的味道。
南尼克打破了沉默。「你們都分配到任務了嗎?」
「我還沒有。」尤妮德低聲道,「我要到維吉瑪附近的營地過冬。宣傳專員說,有幾支傭兵部隊會從北方過來,開春前一直駐紮在那裡……我要擔任那些部隊的軍醫。」
「我接到了任務,」愛若拉二世露出蒼白的微笑,「充當軍醫米洛·範德貝克的助手。」
「我相信你們不會讓我蒙羞的。」南尼克用嚴厲而關切的眼神看著兩位見習女祭司,「不會讓我,讓神殿,或讓偉大的梅里泰莉女神之名蒙羞。」
「當然不會,嬤嬤。」
「記得,每天要睡足。」
「是,嬤嬤。」
「你們會從起床一直忙到睡覺,每天都要照料傷者,難以入眠。你們會開始懷疑,不敢面對痛苦和死亡。然後你們會發現,用麻醉藥和興奮劑可以幫助逃避。所以千萬小心。」
「我們知道,嬤嬤。」
「戰爭、恐懼、謀殺和鮮血……」高階女祭司的目光刺穿了二人,「會讓人道德淪喪,而對某些人來說,這些更是強有力的春藥。你們這些小毛孩現在是不會明白的。所以,答應我要謹慎行事。如果真發展到那一步,務必記得避孕。如果你們真有誰中了彩,千萬別去找那些庸醫和村婦!去找神殿。能找到女術士就更好了。」
「我們知道,嬤嬤。」
「就這樣吧。是時候為你們祝福了。」
她把手輪流放在她們頭上,擁抱並親吻她們。尤妮德吸了吸鼻子。愛若拉二世開始哭泣。南尼克的雙眼也閃現出淚光,但她哼了一聲。「別這麼誇張,」她語氣尖銳,甚至帶上了怒意,「不過是上一次戰場而已。你們會回來的。帶好你們的東西,再會啦。」
「再會,嬤嬤。」
她們邁著輕快的腳步離開神殿,再也沒回頭。高階女祭司南尼克、女術士特莉絲·梅利葛德,以及抄寫員雅爾,目送兩個女孩漸行漸遠。
雅爾意味深長地咳嗽一聲。
「怎麼?」南尼克斜眼看著他。
「您同意了!」年輕人滿懷怨氣地嘟囔道,「您同意兩個姑娘報名參軍!可我呢?為什麼我不行?難道我就該躲在房間裡,繼續翻閱發黴的羊皮紙?我一不是殘廢,二不是懦夫!連女孩子都上了戰場,我卻要留在神殿裡。簡直是恥辱……」
「這兩個姑娘,」高階女祭司打斷他,「把青春歲月都用在學習治療和照料傷患上了。她們上戰場,不是出於愛國心或對冒險的熱衷,而是因為有數不清的傷員和病患需要她們照顧。山一樣多的工作,夜以繼日的忙碌!尤妮德、愛若拉、米爾菈、凱蒂、普露恩、黛博拉,還有其他姑娘們,是神殿對這場戰爭的貢獻是作為社會一部分的神殿對社會的貢獻。我們為軍隊和戰爭貢獻的是訓練有素的醫務專家。雅爾,你明白嗎?是專家!不是送去屠宰的牲口!」
「所有人都入伍了!只有懦夫才會留在家裡!」
「又在說蠢話,雅爾。」特莉絲尖銳地說,「你什麼都不懂。」
「我想上戰場……」年輕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想……拯救希瑞……」
「天哪!」南尼克諷刺地說,「騎士急著想去救他的公主,騎著白馬……」
女術士的目光讓她沒再說下去。
「好了,這個話題說得夠久了,雅爾。」女祭司的眼神幾乎粉碎了年輕人的心,「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會同意的!回去讀書!學習。你的未來是研究科學。走吧,特莉絲,別再浪費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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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前面鋪著一塊帆布,上面放著一把骨梳、一枚廉價的小戒指、一張破舊的書皮、一條褪色的藍腰帶。愛若拉一世——擁有預言能力的女祭司——朝那些物件俯下身。
「別急,愛若拉。」坐在她身旁的南尼克提醒道,「慢慢集中精神。我們不要一瞬間的預言,不要有數千種解讀方式的謎語。我們要的是畫面。一幅清晰的畫面。接納這些物件的靈光吧,它們都聽希瑞說過話,被希瑞碰觸過。接納靈光。慢慢來。彆著急。」
神殿外,狂風呼嘯,雪花飛舞。殿頂和庭院很快便會被雪花覆蓋。今天是十一月十九日。滿月。
「我準備好了,嬤嬤。」愛若拉一世用悅耳的聲音說道。
「開始吧。」
「等等。」特莉絲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脫下栗鼠皮外套,「稍等一下,南尼克。我想跟她一起進入恍惚狀態。」
「這很危險。」
「我知道。但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我欠她的。希瑞……我愛她,就像愛我的小妹妹。在科德溫,她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女術士的聲音變得哽咽。
高階女祭司搖了搖頭。「你跟雅爾一樣,一心只想著救人。你們盲目又倉促,不知該去哪裡,又該怎麼去。但雅爾只是個幼稚的小夥子,你卻是個成年人,按理說還是個睿智的女術士。你本該明白,就算你進入恍惚狀態也幫不了希瑞。你這麼做只會讓自己受傷。」
「我要陪愛若拉一起進入恍惚狀態。」特莉絲咬著嘴唇,重複道,「請允許我這麼做,南尼克。順便問一句,我能有什麼危險?癲癇發作嗎?就算真是那樣,你也能幫我脫離恍惚。」
「危險在於,」南尼克慢吞吞地說,「你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特莉絲突然想到了索登山,不禁滿心恐懼。我死在那裡。我被埋葬在那裡,名字刻到了黑曜石紀念碑上。那座山和那塊墳墓將永遠紀念我的存在。
我知道。因為有人向我預言過。
「我已經下決心了。」她的語氣沉著又有耐心。她站起身,用雙手將漂亮的頭髮攏到頸後。「開始吧。」
南尼克跪在地上,額頭抵住交疊的雙手。
「那就開始吧。」她輕聲說,「做好準備,愛若拉。在我身邊跪下,特莉絲,牽住愛若拉的手。」
神殿外,黑夜已然降臨。風聲呼嘯,雪花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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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麥提那王國的阿梅爾山脈彼端,名為「百湖」的鄉村地帶,距艾爾蘭德的梅里泰莉神殿直線距離五百里的地方,漁夫戈斯塔從噩夢中驚醒。醒來後的戈斯塔記不清噩夢的內容,但那詭異的不安感讓他無法再次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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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行的漁夫都知道,只有在湖面初次冰封時才能釣到鱸魚。
今年的冬天來得意外地早,卻又特別喜歡惡作劇,像漂亮女人一樣喜怒無常。剛過萬聖節的十一月初,過冬的準備尚未完成,初霜和初雪便像狡猾的竊賊一樣悄然而至,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湖面被一層薄冰覆蓋,到了十一月中旬,冰面似乎已能承受成年人的重量了,但難以捉摸的冬天卻又突然撤走了——秋天回來了,雨水軟化了冰面,然後一股溫暖的南風越過湖岸,融化了冰雪。活見鬼,當地人心想,冬天到底來了還是沒來?
這種天氣持續了三天,冬天便再次駕臨。這次沒有雪花,卻裹挾著刺骨的寒霜。一夜過後,屋簷滴下的水溜便成了尖銳的冰柱。鴨子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凍在了水塘裡。
森特洛克的湖泊呻吟著化成了堅冰。
出於安全起見,戈斯塔等了一整天,才從閣樓取出裝有釣魚器具的箱子,將盒子的皮帶挎在肩上。他往靴子裡塞了稻草,穿上毛皮外套,帶好冰鎬,匆忙趕往湖邊。
眾所周知,只有湖面初次冰封時才能釣到鱸魚。
這次的冰很堅硬,戈斯塔踩上去時,它微微彎曲,發出細小的噼啪聲,但穩穩地撐住了他。戈斯塔毫無顧忌地在冰面上行走,用冰鎬砸出個窟窿,然後坐在箱子上,用馬鬃製作的魚線纏上一根松木短枝,將魚鉤系在魚線上,放進水裡。魚鉤才剛落下,魚線還沒繃緊,第一條半碼長的鱸魚就咬了鉤。
一個小時過去了,躺在冰洞旁邊、生有綠色斑紋與血紅色魚鰭的鱸魚已有五十條。戈斯塔釣到的鱸魚早就超過了需求,但他對垂釣的狂熱仍未消散。反正他也可以把多餘的鱸魚送給鄰居。
這時,他聽到了長長的鼻息聲。
他從冰洞邊抬起頭,只見一匹漂亮的黑馬正站在湖岸邊,鼻孔噴出熱氣,背上的騎手身穿麝鼠皮衣,用頭巾蒙著臉。
戈斯塔嚥了口口水。現在要跑也來不及了。他在心中暗自期待騎手不敢駕馬踏上湖面的薄冰。
他依然機械地挪動釣竿,又一條鱸魚咬了鉤。漁夫拉起釣竿,取下魚,丟到冰面上。他用眼角餘光看到騎手跳下馬背,把韁繩扔到一叢光禿禿的灌木上,小心翼翼地朝冰面走來。那條鱸魚在冰上掙扎,舒展尖銳的尾巴,魚鰓一開一合。戈斯塔站起身,彎腰拿起釣竿。必要時,這也算一件武器。
「別擔心。」
騎手是個女孩。她取下了頭巾,他看到她的臉被一道醜陋的傷疤毀了容。她揹著一把劍,在她肩頭上方,他能看到刻著美麗花紋的劍柄。
「我不會傷害你的。」她輕聲說,「我只想問個路。」
去哪兒?戈斯塔心想。現在可是冬天,都已經結霜了。誰會在冬天旅行?只有強盜,或者死靈巫師。
「這地方是森特洛克嗎?」
「對……」他嘟囔著,雙眼看向冰洞裡的黑色水面,「是森特洛克。不過我們這兒的叫法是‘百湖’。」
「那塔恩·米拉湖呢?你對它瞭解多少?」
「非常瞭解。」他焦慮地看著女孩,「不過我們管它叫‘無底湖’——被詛咒的湖。那湖很危險……湖精會把人拖下水淹死,還有幽靈住在被詛咒的古代遺蹟裡。」
他看到她綠色的眼睛閃現精光。
「那兒有遺蹟?莫非是座塔?」
「塔?」他差點輕蔑地哼了一聲,「只有幾塊堆在一起的石頭,上面爬滿了苔蘚。一堆亂石……」
鱸魚不再掙扎,只有色彩鮮豔、長著斑紋的魚鰓仍然一開一合。
女孩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冰上的死亡,」她說,「確有幾分魅力。」
「啊?」
「湖和遺蹟離這兒有多遠?我該走哪個方向?」
他告訴了她,給她指了方向,他甚至用冰鎬的尖頭在冰上畫了張路線圖。她點點頭,把路線圖記在心裡。母馬在冰封的湖面上踏著蹄子,噴著鼻息,鼻孔噴出陣陣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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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離開西邊的湖岸,騎馬攀上山坡,身影在樹葉落盡的赤楊和樺樹的映襯下漸漸淡去,最後隱入裝飾著白霜的美麗森林。黑母馬奔跑的動作帶著難以形容的優雅與敏捷,腳步也輕得出奇。你幾乎聽不見它的蹄子踩踏凍結的泥土——以及碰到樹枝落下積雪——的響聲。它在冰雪覆蓋的古老森林裡賓士,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馬,而是擁有魔力的幻影。
也許,它本身就是個幽靈?
騎著幽靈馬的惡魔,則化身為長著綠色的大眼睛、臉上有道傷疤的女孩。
除了惡魔,誰會在冬天旅行?還向人詢問鬧鬼的遺蹟該怎麼走?
等她不見了,戈斯塔迅速收拾好東西。回家時,他走的是樹林。他繞了遠路,但理性和本能都在提醒他別走大道。理性告訴他,女孩其實不是惡魔,而是個人類;黑母馬也不是幽靈,只是匹普通的良駒。而那些在冬天騎馬獨自穿過荒野的人,身後往往都會跟有追兵。
沒錯,一個鐘頭過後,追兵沿著森林小徑飛奔而來。整整十四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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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恩斯又晃了晃銀盒子,咒罵一聲,將其惱火地砸在馬鞍橋上。傳音盒依然寂靜無聲。
「魔法垃圾。」邦納特冷冷地評論道,「這玩意兒壞了,跟露天市場的廉價玩具沒什麼分別。」
「或者就是威戈佛特茲在向我們顯示他的重要性。」史提芬·史凱倫補充道。
裡恩斯抬起頭,用惡毒的眼神打量著二人。「多虧這件露天市場的廉價玩具,」他尖銳地評論道,「我們才能找到她的蹤跡,始終沒能跟丟她。這都多虧了主人。威戈佛特茲讓我們知道女孩想去哪兒,也讓我們知道自己該去哪兒,又該做些什麼。跟你們過去一個月的貢獻相比,他已經做得不少了。」
「別沒完沒了的。波利亞斯,怎麼樣?你從痕跡中能看出什麼?」
波利亞斯·穆恩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她比我們早到一個鐘頭。只要能跑的地方,她都儘可能加快了速度。不過這裡的路很難走,就算騎著那匹不可思議的母馬,她最多也就領先我們五六里地。」
「她毫不猶豫地來到這片湖區。」史凱倫喃喃道,「威戈佛特茲說得對。我居然還不相信他……」
「我也不相信,」邦納特坦白道,「但只到昨天為止。那些農民說了,塔恩·米拉湖岸確實有座不可思議的建築物。」
馬兒嘶鳴,鼻孔裡噴出白氣。灰林鴞左轉頭,看向身後的喬安娜·瑟爾伯尼。他不喜歡靈能師過去幾天的表情。真叫人擔心,他心想,這場追逐讓我們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無論身體還是心靈。是時候停下了。最好現在就能停。
他的背脊流過一股寒意。他想起了昨晚的夢。
「好了!」他強打精神,「說得夠多了!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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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利亞斯·穆恩在馬鞍上垂低身子,搜尋蛛絲馬跡。這不太容易,因為地面凍得硬邦邦的,只有坑窪處才能見到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鬆軟積雪。波利亞斯在找黑母馬的蹄鐵印跡。他必須極其細緻地搜尋,以免看漏,尤其是在眼下的關鍵時刻——那隻銀盒子默不作聲,他們也失去了建議和資訊的來源。
他累得要命,且憂心忡忡。從萬聖節前夜發生在頓·戴爾村的大屠殺算起,他們追趕這女孩已近三週時間。將近三週裡,他一直坐在馬背上,不停地追趕。而從始至終,女孩和她的黑母馬沒顯示出任何疲態,也沒有絲毫放慢速度的跡象。
波利亞斯·穆恩認真尋找蛛絲馬跡。
但他沒法不去想昨晚的夢。在那個夢裡,他在水中不斷下沉。他沉入水底,黑色的水面在他頭頂合攏,冰冷的水灌進他的喉嚨和肺葉。他滿身大汗地醒來——儘管周圍的空氣刺骨冰涼。
夠了,波利亞斯·穆恩在馬鞍上垂低身子,搜尋蛛絲馬跡。是時候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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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主人?」
傳音盒還是沒動靜。
裡恩斯朝又溼又冷的雙手哈了口氣,雙肩劇烈地顫抖。寒意滲進了他的脖子、脊背,以及隱隱作痛的腰部,每個動作都會帶來痛楚。他甚至連咒罵的力氣都沒有了。
將近三週,坐在馬背上,無休無止地追逐,忍受刺骨的寒意——其中包括結霜後的好幾天。
威戈佛特茲保持沉默。
我們彼此也不怎麼說話,只是懷疑地打量著對方。
裡恩斯搓了搓手,戴上手套。
史凱倫,他心想,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他是打算反水嗎?他跟威戈佛特茲達成協議的速度未免太快,快得好像兒戲……而這支小隊、這些暴徒都對他忠心耿耿,依然服從他的命令。如果我們抓住那女孩,他完全可以不顧協議,直接殺了她,再利用他的同謀,去實現他那關於民主和人民政權的瘋狂念頭。
或許史凱倫已經受夠了陰謀詭計?作為守舊派和投機分子,也許他現在覺得,把那女孩交給恩希爾皇帝才是更好的選擇?
他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真像一隻灰林鴞。還有這隊人馬……以及那個肯娜·瑟爾伯尼……
邦納特?邦納特是個難以捉摸的虐待狂。一提起希瑞,他的嗓音就氣得發抖。考慮到這一點,他很有可能殺死或綁架那個女孩,再次強迫她去競技場裡廝殺。與威戈佛特茲的交易?這對他根本無關緊要。尤其是現在,威戈佛特茲……
他取出傳音盒。「主人?您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裡恩斯……」
盒子寂靜無聲。裡恩斯都懶得罵人了。
威戈佛特茲沒有回應。史凱倫和邦納特跟他達成了協議,但再過個一兩天,等我們抓到那個女孩,也許我會發現協議根本就不存在。到那時,我的喉嚨會捱上一刀,或被戴上鐐銬押回尼弗迦德,被灰林鴞拿去當證據、表忠心……
真他媽見鬼!
威戈佛特茲沒有回應。他不再給出建議,也不再指明方向,不再用他冷靜、條理分明、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驅散我們的疑惑。他沉默不語。
是不是這傳音盒真的壞了?因為天氣太冷了?或者說……
或許史凱倫說得對?或許威戈佛特茲真的在忙別的事,不再關心我們和我們的命運了?
去他媽的,我可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就該代替斯奇魯去追殺那個獵魔人……見鬼!我在這裡瑟瑟發抖,斯奇魯卻在舒舒服服地烤火……
回想起來,當初斯奇魯被派去對付獵魔人,而我自薦追蹤希瑞……這根本就是我自己要求的。
那是在九月初,葉妮芙落到我們手裡的時候。
*******
原本虛幻、柔軟、汙濁又發黏的黑暗世界,剎那間變換出實實在在的外表和輪廓。變成了明亮的世界,真實的世界。
葉妮芙睜開雙眼,抽搐似的渾身發抖。她倒在岩石上,周圍是死屍、索具和燒焦的木板——那是龍船「阿爾庫俄涅號」的殘骸。她在周圍看到了人的腳。穿著厚厚靴子的腳。其中一隻剛剛在片刻前踢醒了她。
「快起來,老巫婆!」
接下來的一腳帶來了難以忍受的劇痛。然後她看到一張貼近自己的臉。
「我說了,快起來!站起來!還認得我嗎?」
她眨了眨眼,認出了他。她燒傷過他的臉——當時他當著她的面,想穿過傳送門逃走。是裡恩斯。
「我們來算算賬吧。」他宣佈說,「把以前的賬好好算一算,你這婊子。我會教教你何謂痛苦。用這雙手,這些手指,我會教教你何謂痛苦。」
她繃緊身體,攥緊雙拳,然後鬆開手掌,施展咒語。但她的雙手抽搐起來。她喘著粗氣,抖個不停。
裡恩斯哈哈大笑。「不管用了吧?」她聽到他在說,「你一丁點兒魔力都沒剩下!你的魔法造詣沒法跟威戈佛特茲比!他榨乾了你全身的魔力,一滴不剩,就像榨乾乳酪裡的乳清。你甚至沒法……」
他沒能說完。葉妮芙從固定在大腿內側的刀鞘裡拔出匕首,胡亂刺了出去。但她沒能成功,利刃擦過目標,只割破了對方的褲管。裡恩斯往後一跳,跌坐在地。
冰雹般的拳打和腳踢立刻落到她身上。一隻沉重的靴子令她鬆開了匕首,然後用力碾壓她的拇指,讓她哀號起來。另一隻靴子踩住她的腹部。女術士扭動掙扎,大口喘息。有人將她從地上拽起,把她的雙臂扭到背後。她看到一隻拳頭朝她飛來,眼前立刻火星四濺,臉龐也傳來強烈的疼痛。痛楚自她脊骨而下,傳入她的腹部和子宮,讓她的雙膝像果凍一樣柔軟無力。她癱軟在撐住她的那雙手裡。有人抓住她的頭髮,拽起她的腦袋。她的雙眼又吃了一拳,整個世界變得模糊,消失在炫目的閃光中。
但她沒暈過去。她的知覺還在。有人在打她,動作殘忍而粗暴,像毆打男人一樣毆打她。這種毆打不僅令人痛苦,還會抽乾身體的力量,挫敗任何抵抗的意志。她的身體被好幾雙手牢牢制住,只能不斷承受毆打。
她想昏過去,但辦不到。她的知覺還在。
「夠了。」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穿透了痛苦的簾幕,「裡恩斯,你瘋了嗎?你想殺了她?我要她活著。」
「我發過誓,主人。」在她面前搖曳的影子咆哮道,裡恩斯的輪廓和麵龐漸漸浮現,「我發過誓要向她報仇……用這雙手……」
「我不在乎你發過什麼誓。我重複一遍,我要她活著,而且能清楚地跟我對話。」
「貓和女巫,」抓住她頭髮的人大笑,「都不會輕易死掉的。」
「別賣弄聰明了,斯奇魯。我說了,不許再打了。讓她抬起頭。你還好嗎,葉妮芙?」
女術士吐出一口紅色的唾沫,抬起腫脹的臉。起初她沒能認出他,他戴著一張面具,遮住了左半邊臉。但她知道他是誰。
「下地獄去吧,威戈佛特茲。」她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又用舌頭輕輕舔了舔前齒和腫起的嘴唇。
「你對我的咒語有何評價?你喜歡被我連船一起抬上高空的感覺嗎?你享受這次飛行嗎?你用了什麼咒語才讓自己沒被摔死?」
「下地獄去吧。」
「毀掉她脖子上的星形鍊墜,然後帶她去實驗室。不許浪費時間。」
她被人拖著、拽著,有時是抱著,穿過了散滿「阿爾庫俄涅號」碎片的岩石平原。這裡還有許多船隻的殘骸,高高聳立的破碎船身彷彿海怪的骸骨。克拉茨說得對,她心想,在塞德納海溝失蹤的船隻,並非自然災害的犧牲品。諸神啊……帕薇塔和多尼……
雲層遮蔽的天空之下,有座高山屹立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接下來,她看到了圍牆、大門、走廊和樓梯。一切都很陌生,周圍又寬敞得出奇……這裡細節太少,不足以讓她辨明方向,弄清自己身在何方,墜落到了何處,或被咒語帶到了哪裡。臉上的青腫讓她的觀察愈發困難,嗅覺成了唯一能夠覺察資訊的感官能力——她聞到了福爾馬林、乙醚與酒精的味道。還有魔法。是實驗室的味道。
他們粗魯地將她按在一張鋼製椅子上,冰冷的鋼環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和腳踝。等到鋼鉗固定住她的鬢角,讓她的頭顱無法動彈,她開始打量這個明亮到令人目眩的寬敞房間。她看到了另一張椅子——放在石制平臺上、構造奇怪的鋼椅。
「那把小椅子是留給你的希瑞的。」威戈佛特茲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它已經等了很久,都快等不及了。我也是。」
她能斷定他就在附近,也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將幾根尖針刺進她的頭皮,又將某個東西固定到她的耳垂上。他在她面前站定,取下了面具。葉妮芙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希瑞的傑作。」他指了指曾經擁有古典式的美貌、如今卻嚴重毀容的臉——在他的左眼窩裡,有顆用黃金搭扣和護圈固定的多面水晶。「她走進海鷗之塔的傳送門時,我還想抓住她。」巫師輕聲說,「我想救她的命,因為我認定傳送門會害死她。我真是太天真了!她順利穿過了傳送門,但巨大的魔力破壞了它,在我面前發生了爆炸。我失去了一隻眼睛、左臉頰,以及臉部、頸部和胸部的大塊皮膚。這讓人十分不快,還給我平添了許多麻煩。這副模樣很醜陋,對吧?哈,你真該看看我使用再生魔法之前的樣子。」
「如果我很迷信的話,」他將一隻彎曲的金屬管插進她的鼻子,「我會覺得這是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的復仇,她化作鬼魂對我的復仇。我的確可以再生、復原,但速度很慢,而且要消耗大量的時間與精力。眼球再生尤其棘手……而我眼窩裡的水晶已經夠用了。我能看到三維畫面,但沒了天然的眼球,有時候還是讓人絕望。的確,這讓我產生了不太理性的憤怒——我發誓,等抓到希瑞,我會立刻讓裡恩斯挖出她一顆綠色的大眼睛。用他的手指。就像他說的那樣:‘用這雙手,這些手指。’你怎麼不說話,葉妮芙?我也想挖出你的一顆眼球,這點你能理解吧?還是說挖兩顆更好?」
他將幾根粗大的針頭刺進她手背的血管。有時他會失手,會刺中骨頭。葉妮芙咬緊牙關。
「你給我惹了不少麻煩。你迫使我停下手頭的工作,讓我陷入險境。你把船劃到了塞德納海溝,來到我的萃取器下……我們這場短暫的爭鬥產生了巨大的迴音,還傳到了遠處,很有可能引來不速之客與好事者。但我情不自禁啊。能把你抓來,把你接到我的掃描器上——這個想法實在太誘人了。」
「因為,你肯定不會相信……」他又刺入一根尖針,「我真會接受你的挑釁吧?你肯定不會相信我真會上鉤吧?不,葉妮芙,如果你真的相信這種事,就是錯把湖面的倒影當成了夜空的繁星。說實話,我還應該感謝你,因為你找到了我。你自己來到海溝,省去了我不少工夫。因為你也知道,我找不到希瑞,就算藉助這臺舉世無雙的裝置也不行。那女孩擁有與生俱來的自我保護機制——強有力的反魔法靈光與屏障。畢竟她繼承了上古血脈……我的超級掃描器本該找到她的,但它卻辦不到。」
葉妮芙整個人已被銀製與銅製的金屬絲大網纏繞起來,又被銀管和瓷管組成的支架重重包圍。椅背頂上的三腳臺座裡放了個玻璃小瓶,無色的液體在瓶裡起伏不定。
「於是我得出結論,」威戈佛特茲將另一根管子插進她的鼻孔,這次是根玻璃管,「要找到希瑞,唯一的辦法是使用移情探針。而這一來,我就需要跟那女孩建立過足夠牢固的情感紐帶,並且產生了移情效應、跟她同病相憐之人。我原本選定了那個獵魔人,但他失蹤了,而且獵魔人本來就不適合充當移情的媒介。我又打算去抓特莉絲·梅利葛德,‘索登山的第十四人’。我還考慮過綁架艾爾蘭德的南尼克……就在這時,溫格堡的葉妮芙不請自來了……說真的,我再想不出比你更適合的人選了……連線上這臺儀器,你就能幫我找到希瑞。老實說,這個過程需要你全力配合……但你也知道,強迫別人配合,方法有的是。」
「當然了,」他搓了搓雙手,「有幾件事,我本該事先向你說明。比方說——我是從哪裡知道,又是怎麼知道上古血脈一事的?勞拉·朵倫的遺產是怎麼回事?這種基因又是什麼?為什麼希瑞會有這種基因?她是繼承自誰?我會用什麼方式取走她的基因,又會用在什麼地方?將你帶來的塞德納萃取器,它的運作原理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問題還真多,不是嗎?但不幸的是,我沒時間向你解釋這一切了。哈,還真是可惜,因為有些答案肯定會讓你大吃一驚的,親愛的葉妮芙……但如我所說,我沒有時間了。靈藥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你也是時候集中精力了。」
女術士咬緊牙關,大口喘息,繼而發出低沉而模糊的呻吟。
「我知道。」威戈佛特茲點點頭,拉近一面做工精緻的大號傳影鏡,將一隻碩大的水晶球放在三腳臺座上,周圍是蛛網般的銀絲。「我知道。遺憾的是,這是必須的。你會非常痛苦。但你越快開始尋找,痛苦就會越快結束。好了,葉妮芙,在這面傳影鏡上,我希望看到希瑞。她在哪兒,跟誰在一起,在做什麼,或者她睡在哪兒,又跟誰睡在一起。」
葉妮芙刺耳、狂亂又絕望地尖叫起來。
「很疼。」威戈佛特茲用肉眼和水晶眼同時盯著她,「當然很疼。開始找吧,葉妮芙,別再封閉你自己,也別再逞英雄了。你知道你忍受不了的。抵抗的結果只有痛苦,會讓你腦出血、全身癱瘓,甚至餘生都成為植物人。開始找吧!」
她咬緊牙關,直至牙齒碎裂。
「好了,葉妮芙,」巫師柔聲道,「你至少也該有些好奇心吧?你肯定想知道你的學生過得如何吧?也許她正面臨危機?也許她惹上了麻煩?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希瑞的命嗎?開始找吧。如果我知道女孩在哪兒,我會立刻趕去,保她平安無事……沒人會找到這兒來。沒人。」
他聲音溫和,像天鵝絨一樣柔軟。
「找吧,葉妮芙。找吧。算我求你了。我向你發誓:我只會從希瑞那裡拿走我想要的東西。然後我就會放你們兩個自由。我發誓。」
葉妮芙更加用力地咬住牙。鮮血流過她的下巴。
威戈佛特茲突然站起身,揮了揮手。「裡恩斯!」
葉妮芙感覺自己的雙手和十指被人套上了什麼東西。
「有些時候,」威戈佛特茲朝她俯下身,「面對棘手的狀況,魔法、藥劑和麻醉藥反而沒有最古老、最經典的刑具管用。別逼我動手。快找!」
「下地獄去吧,威戈佛特茲!」
「把螺絲擰緊,裡恩斯。慢慢地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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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拖著那具癱軟的身體穿過房間,走向通往地牢的樓梯。威戈佛特茲看著他們,隨後抬起頭,望向裡恩斯和斯奇魯。
「也許你們也會被我的敵人抓住,並且遭受審訊。」他說,「這樣的風險始終存在。我希望你們也能像她一樣意志堅定。沒錯,我希望,但我並不相信。」
裡恩斯和斯奇魯保持沉默。威戈佛特茲轉過身,再次看向傳影鏡,碩大的水晶球將一幅畫面映在鏡面上。
「她只找到了這個。」他指了指鏡面,「我要的是希瑞菈,她卻給了我獵魔人。她沒跟那個女孩移情,但在最虛弱的時候,她幫我找到了傑洛特。真不敢相信,她對他的感情居然這麼深……好吧,我對目前的情報已經很滿意了。獵魔人、卡西爾·愛普·契拉克、詩人丹德里恩,還有個女人?唔……誰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徹底解決這個獵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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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交給了斯奇魯,裡恩斯踩著馬鐙扭動身體,稍稍放鬆一下被馬鞍折磨得隱隱作痛的屁股。斯奇魯主動提出去殺獵魔人,他熟悉那夥人的所在地——他在那兒有朋友,不然就是親戚。至於我,威戈佛特茲叫我去跟瓦提爾·德·李道克斯交涉,然後又派我追蹤史凱倫和邦納特……
我當時真是個白痴,還以為自己的任務會輕鬆得多、也愉快得多。我以為我會很快完成任務,輕鬆加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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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些農夫沒撒謊,」史提芬·史凱倫踩著馬鐙站起身,「那麼,那座湖就在山丘後面,在一片山谷裡。」
「馬蹄印也通向那邊。」波利亞斯·穆恩確認道。
「那還待在這兒幹嗎?」裡恩斯揉了揉凍得僵硬的耳朵,「還不快馬加鞭追上去?」
「彆著急。」邦納特阻止了他,「我們還是分頭行動為好。我們不知道她騎馬去了湖的哪一邊。如果選錯方向,湖水會把我們跟她隔開的。」
「說得太對了。」波利亞斯附和道。
「可湖面已經結冰了。」
「冰可能承受不住馬匹的重量。邦納特說得對,我們只能分頭行動了。」
史凱倫立刻發號施令。第一組人馬總共七人,由邦納特、裡恩斯和奧拉·雜湊姆率領。他們朝東岸奔去,很快便消失在黑色的森林裡。
「很好。」灰林鴞說,「我們走吧,希利凡特。」
但他立刻發現,有點不對勁兒。
他轉過馬頭,揮鞭跑向喬安娜·瑟爾伯尼。肯娜的坐騎退後幾步。她的面孔冷硬如石。
「沒用的,驗屍官大人。」她聲音沙啞,「我們本想跟您同行的。但現在,我們要回去了。我們受夠了。」
「我們?」達克瑞·希利凡特喝道,「‘我們’是誰?這算什麼,叛亂嗎?」
史凱倫在馬鞍上身子前傾,朝冰封的地面吐了口唾沫。肯娜身後是安德雷斯·維爾尼,以及髮色明亮的精靈提爾·艾克拉德。
「瑟爾伯尼女士,」灰林鴞厲聲道,「你是在自毀前程,浪費百年一遇的良機。更重要的是,你會被劊子手送上絞刑架,連同這幾個聽信你的蠢貨一起。」
「註定上絞架的人不會淹死。」肯娜給出富有哲理的回答,「你不該用劊子手威脅我們,驗屍官大人,因為連你也不知道,你和我們誰離絞架更近。」
「你真這麼覺得?」灰林鴞的雙眼閃現精光,「這就是你偷聽別人的想法之後得出的結論?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結果只是個蠢女人。跟著我,你會百戰百勝。與我為敵,你將永無翻身之日!記住這一點。如果你以為我大勢已去,請別忘記,我還是有機會把你們送上絞刑架的。你們聽到了嗎?我會叫劊子手用燒紅的鐵鉗撕下你們骨頭上的血肉!」
「命只有一條,驗屍官大人。」提爾·艾克拉德輕聲說,「你選擇了你要走的路,我們也選擇了自己的路。兩條路都充滿風險和不確定因素,但你也不知道這兩條路會通向怎樣的命運。」
「你不能強迫我們像狗一樣去追那個女孩,史凱倫大人。」肯娜高傲地抬起頭,「我們也不想像狗一樣被人屠殺,就像聶拉汀·西卡。唉,說得夠多了。我們要回去了!波利亞斯!跟我們一起走吧。」
「不了。」波利亞斯搖搖頭,用毛皮帽蓋住額頭,「再會了,我不想傷害你們。但我會留下。我會繼續效命。我發過誓。」
「為誰效命?」肯娜皺起眉頭,「為皇帝還是灰林鴞?還是盒子裡的巫師?」
「我是個軍人。我會繼續效命。」
「等等,」杜菲希·克里爾打馬從達克瑞·希利凡特身後跑出,「我跟你們一起走。我也受夠了!昨晚我夢到自己慘死。我可不想為這卑鄙又可疑的任務送命!」
「叛徒。」達克瑞大喊,面孔漲得通紅,臉上好像隨時能噴出血來。「一群背信棄義的無恥之徒!」
「安靜。」灰林鴞依然怒視著肯娜,雙眼跟他的外號一樣令人厭惡。「你聽到了,他們選擇了自己的路,我們沒必要糟蹋嗓子、浪費口水。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我向你們保證。」
「也許是在同一座絞刑架上見面。」肯娜的語氣不帶任何諷刺,「因為屆時你,史凱倫,你受刑時的同伴不會是出身高貴的王公,而會是我們這群平民。但你說得對,沒必要浪費口水了。我們該走了。祝你好運,波利亞斯。保重,希利凡特先生。」
達克瑞·希利凡特吐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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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說的都說完了。」喬安娜·瑟爾伯尼高傲地抬起頭,拂開額頭上的一縷黑髮,「沒有要補充的了,尊貴的庭上。」
最高法庭的審判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睛幾近純灰,他的表情高深莫測。
咳,管它呢,肯娜心想,我要試試看。命只有一條,不成功便成仁。我才不想留在要塞裡等待自己的死期。灰林鴞從不虛言恫嚇,就算死了,他也會爬出墓穴,找我復仇……
管它呢!也許他們不會發現。不成功便成仁!
她用手按住鼻子,像要擦掉什麼東西。她看著審判長几近純灰的雙眼。
「衛兵!」審判長說,「請把證人瑟爾伯尼送……」
他頓了頓,咳嗽了幾聲。突然間,他的額頭滲出了汗水。
「……送去辦公室,」他猛地吸了口氣,把話說完,「簽發相關檔案,然後釋放她。本庭已經不再需要證人瑟爾伯尼了。」
肯娜悄悄擦去從鼻子裡流出的一滴血,笑了笑,微微鞠躬——向自己的法力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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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逃跑了?」邦納特難以置信地重複道,「就這麼當了逃兵?就這麼騎馬跑了?史凱倫,你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如果他們告發我們……」裡恩斯剛開口,立刻便被灰林鴞打斷了。
「不會的,因為他們還珍惜自己的腦袋!克里爾也加入了他們,當時我這邊只有達克瑞和穆恩,而他們有四個人……」
「四個人!」邦納特的語氣滿是惡意,「很多嗎?等我們抓住那個丫頭,我立刻騎馬去追他們。我要讓渡鴉啄食他們的屍體。這可是原則問題。」
「等我們先抓住那個丫頭。」灰林鴞甩動鞭子,驅使他的灰馬前進,「波利亞斯!注意道路!」
鐘形山谷裡瀰漫著濃霧,但他們知道谷底有一片湖泊,因為這裡是森特洛克,每座山谷的谷底都有一片湖泊。他們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威戈佛特茲叫他們來找這片湖——黑母馬的蹄印並非他們追蹤女孩的唯一線索。他向他們準確描述了湖泊的樣子,以及它的名字。
塔恩·米拉。
這片湖很窄,寬不過一箭之遙。在高聳而陡峭的山坡之間,湖面呈略帶弧度的新月形狀。山坡上有片黑色的雲杉林,在白雪點綴下顯得景色宜人。坡上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聲響,就連烏鴉也默不作聲,而在過去十幾天裡,烏鴉不祥的鳴叫一直陪伴著他們。
「這裡是南端。」邦納特說,「如果那個巫師沒搞錯,魔法塔應該在北端。留心痕跡,波利亞斯!如果跟丟了,湖水真會擋在我們和她中間的!」
「痕跡很清晰。」波利亞斯·穆恩的喊聲從下方傳來,「而且很新!就通向湖泊!」
「前進。」面對陡坡,史凱倫的灰馬畏縮不前,但他強迫它服從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