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最後那句是什麼意思?」
「這不重要。」
他盯著她看得越久,便越覺得她那不可思議的氣質在減少,人也越像普通人類——平凡無奇的人類。但他知道,這並非事實,這不可能是事實。平凡女孩不可能獨自出現在伊懷德法山腳和庫姆·普卡谷口,不可能在山地湖泊間裸浴,清洗染血的襯衣。無論這女孩長相如何,她都不可能是凡間的生物。儘管清楚這一點,加拉哈德卻能用冷靜且不迷信的目光看著她鼠灰色的頭髮——令他驚訝的是,她的頭髮已經幹了,其中還夾雜著閃亮的銀絲;她雙手纖細,鼻子小巧,嘴唇蒼白,身著樣式古怪、面料精緻的男裝;她的劍——儘管造型和裝飾都很陌生,但那確實是把實戰用劍;她的赤腳則粘滿了乾燥的沙子。
「澄清一下,」她用一隻腳擦去另一隻腳上的沙子,「我不是仙子,也不是精靈。我是個女術士,只是……有點不太尋常。呃,也不算不尋常。」
「我很抱歉。真的。」
「你抱歉什麼?」
「他們說……」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他們說,仙子在碰巧遇見年輕男人時,會把他們帶去精靈國度,然後……在森林的灌木下,以苔蘚為床,向他們展示……」
「我懂了。」她瞥了他一眼,咬了一大口香腸。「說到精靈國度,」她一邊吞嚥一邊說,「我前不久才從那兒逃出來,所以並不急著回去。至於以苔蘚為床……說真的,加拉哈德,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但你對我有興趣,讓我很是感激。」
「女士!我無意冒犯……」
「不用道歉。」
「都是因為您太美麗。」
「再次感激。但這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天很熱,正午的太陽烤得石頭暖洋洋的。一陣微風吹皺了湖面。
「那麼……」加拉哈德突然用古怪的興奮語氣開口道,「那麼,尖端染血之矛是什麼意思?國王為何會被刺傷大腿,疼痛難忍?帶著銀製聖盃的白衣女士又是……」
「等等,等等,」她打斷了他,「你沒事吧?」
「我只是想問問看。」
「我聽不懂你的問題。那是什麼暗語嗎?用來識別新門徒的暗號?替我說明一下吧。」
「我沒法說得更詳細了。」
「那你幹嗎要問?」
「因為……」他吞吞吐吐地說,「因為……我有一位同袍在有機會時沒能問出口。也許是一時詞窮,也許是羞於啟齒……反正他沒能開口,所以才導致了後來的不幸。所以我能問的時候就會問。以防萬一。」
*******
「這個世界有巫師嗎?你知道的,就是能使用魔法的傢伙。法師。先知。」
「梅林就是。還有莫甘娜。但莫甘娜很邪惡。」
「梅林呢?」
「正邪參半吧。」
「你知道去哪兒找他嗎?」
「當然!他在卡米洛特,亞瑟王的宮廷。我正要去那兒。」
「離這兒遠嗎?」
「從這裡去波伊斯,到哈芬河邊,然後順流而上,一直到格萊文和沙柏納海。那裡就在夏之王國的平原附近。騎馬的話,大概要十天左右。」
「太遠了。」
「您也可以,」他結結巴巴地說,「穿過庫姆·普卡山谷,這樣就能縮短路程。但那是座魔法山谷。它很可怕。那裡住著‘ydynanbachtêgdwell’,邪惡的矮人……」
「你那把劍是擺設嗎?」
「面對魔法時,劍有用武之地嗎?」
「有,當然有,不要懷疑。我是個獵魔人。你聽說過獵魔人嗎?哦,你當然沒聽說過。而且我不怕矮人。我有很多矮人朋友。」
那當然,他心想。
*******
「湖中女士?」
「我叫希瑞。別叫我湖中女士。這個稱呼會讓我想起不愉快的事——痛苦的事。你說我來自……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
「仙境。或按德魯伊的叫法,‘安汶’。撒克遜人則叫‘精靈國度’。」
「精靈國度……」她用一條格子花紋毛毯蓋住肩膀,「你知道嗎?我去過那裡。我走進雨燕之塔,然後‘砰’的一聲,我就置身於精靈之間了。他們也這麼稱呼我——湖中女士。我剛開始挺喜歡這個稱呼的。它讓我受寵若驚。直到我意識到,在那片土地,在湖上的高塔裡,我並非什麼女士,而是囚犯。」
「您就是在那兒,」他沒法掩飾自己的好奇心,「讓襯衣染上了鮮血?」
她沉默良久。
「不,」等她開口,聲音似乎在微微顫抖,「不是在那兒。你眼力真好。好吧,就算把腦袋埋進沙子,事實也無法改變……沒錯,加拉哈德。我最近經常浴血。被我殺死的敵人的血。我試圖拯救的朋友的血……死在我臂彎裡的朋友……你幹嗎這麼看著我?」
「我不知道您是女神,是凡人,還是誕生在這個世界的超然存在……」
「麻煩說重點。」
「我想聽聽您的故事。」加拉哈德的兩眼閃閃發亮,「女士,您能講給我聽嗎?」
「說來話長。」
「我們有時間。」
「而且結局沒那麼美好。」
「我可不信。」
「為什麼?」
「在湖裡洗澡時,您一直在唱歌。」
「你很善於觀察。」她轉過頭去,抿住嘴唇,額頭突然浮現出皺紋,「沒錯,善於觀察。只是太天真了。」
「請告訴我您的故事吧。」
「既然你想知道,」她嘆了口氣,「我會告訴你的。」
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他們的馬在森林邊緣走動,啃食青草和香草。
「從頭講吧,」加拉哈德催促道,「從最開始講起……」
「我越來越覺得,」過了一會兒,她用那塊花格毛毯緊緊裹住自己,開口道,「我的故事沒有‘最開始’。我甚至不確定它有沒有真的結束。過去和現在完全混淆了。有個精靈告訴我,這就像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要知道,那條銜尾蛇叫烏洛波洛斯。而它咬住自己的尾巴,也就代表了一個封閉的環。每一個瞬間都隱含著過去、現在和未來。每一個瞬間都蘊藏著永恆。你明白嗎?」
「不明白。」
「那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