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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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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微風吹皺了沸騰大鍋般的湖面,吹散了稀薄的晨霧。槳架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和轆轆聲,船槳掀起一片明亮的水花。

康德薇拉慕斯手扶護欄。小船正在慢速航行,水面在她手邊起起落落。

「哦哦,」她努力讓語氣透出諷刺,「真快啊!我們就像在湖上飛翔。我的頭都要暈了!」

正在划槳的是個又矮又壯的男人,他惱火又含糊地咆哮一聲,長著濃密頭髮的腦袋連抬都沒抬。康德薇拉慕斯已經習慣了他的嘟囔、嘀咕和咆哮。對於她的問題,他每次都這麼回答。

「當心,」她盡力維持平靜的語氣,「劃太快會翻船的。」

這一次,男人抬起頭,露出曬得黝黑的臉。他嘟囔一句,咳嗽一聲,然後用留著灰色胡楂的下巴指了指裝在欄杆上的木製線軸。線軸上繫著一條繩索,另一頭消失在水中,隨著小船的前進不時繃緊。他顯然覺得這樣的解釋就足夠了。然後他繼續划槳,步調和先前完全一致:揚起船槳。停頓。將船槳半沉進水。長長的停頓。划槳。隨後是更長的停頓。

「哦,」康德薇拉慕斯看向天空,冷淡地說道,「我懂了。你要讓拖在船後的誘餌保持適當的速度和深度。釣魚是很重要,所以別的事全都無所謂。」

男人顯然覺得這事理所應當,索性連嘟囔都省了。

「哦,誰又在乎我是在連夜趕路呢?」康德薇拉慕斯繼續獨白,「誰又在乎我餓不餓呢?誰又在乎我的屁股因這溼漉漉、硬邦邦的凳子而又痛又癢呢?誰又在乎我想解手呢?不,只有釣魚才是要緊事。雖然這事根本毫無意義。拖在後面的魚餌位於水流中央,任何魚都不可能咬鉤。」

男人抬起頭,惡狠狠地看她一眼。康德薇拉慕斯齜牙露出壞笑。那人依然慢吞吞地划著。他很生氣。

她無力地坐在船尾的凳子上,搭起二郎腿,讓襯衣的開口正對那個男人。

男人嘟囔一聲,用長著老繭的雙手划槳,裝作正在凝視拖在船尾的繩索。當然了,他划槳的速度仍未加快。康德薇拉慕斯聽天由命地嘆了口氣,繼續看著天空。

槳架嘎吱作響,明亮的水珠自船槳灑落。

迅速消散的霧氣裡,出現了一座島嶼的輪廓。島上聳立著一座圓頂的黑色高塔。儘管背對著島嶼,男人卻意識到他們快到了。他把槳不慌不忙地收進船裡,站起身子,緩緩收起線軸上的繩索。康德薇拉慕斯依然坐在那兒,兩腿交疊,吹著口哨,看著天空。

那人緩緩捲起釣魚線,察看誘餌——那是一隻閃閃發亮的黃銅勺子,上面綁著用染了色的羊毛掩飾的三曲鉤。

「哦,什麼也沒抓到。」康德薇拉慕斯用甜美的語氣說道,「太可惜了。真不明白你為何如此不幸?難道因為船走得太快了?」

男人向她投去充滿惡意的眼神。他坐下來,咳嗽一聲,朝船舷外吐出一口痰,然後用粗糙的雙手抓起兩支船槳,弓起強壯的脊背。船槳濺起水花,在槳架裡攪動著,小船像離弦之箭一般穿過湖面,船首浪花翻湧,船尾留下道道漣漪。他們離島的距離大概相當於十字弓射程的四分之一,而在兩聲嘟囔的時間裡,小船便越過了這段水域,重重地撞上沙灘,將康德薇拉慕斯甩下了凳子。

那人嘟囔、咳嗽、吐了口痰。康德薇拉慕斯明白,他的舉動翻譯成文明人的語言就是「滾下我的船,煩人的女巫!」她也知道不能指望他扶自己下去,於是脫下鞋子,將裙襬挽到令人心猿意馬的高度,跳下船舷。岸邊幾塊貝殼深深嵌進她的腳心,但她把一聲咒罵生生咽回了肚裡。

「謝謝,」她咬著牙說,「謝謝你載我這一程。」

她沒等下一聲嘟囔,也沒回頭,就這麼光著腳走向石階。艱辛和痛楚消散無蹤,被她不斷升騰的興奮抹去。她正站在洛克·佈雷斯特湖中的伊尼斯·維特里島上。這裡可謂傳奇之地,有資格造訪的人寥寥無幾。

晨霧已徹底散去,通紅的太陽在蒼穹閃耀強光。湖面上方,海鷗在高塔的雉堞周圍盤旋,鳴叫不休。

在岸邊那段石階頂端的平臺上,倚靠著蹲伏在地、齜牙咧嘴的奇美拉雕像之人,正是妮妙。

也就是湖中女士。

*******

她纖細而嬌小,身高不超過五英尺。在小時候,康德薇拉慕斯曾聽人稱她為「拇指姑娘」,現在她才明白這個綽號名副其實。但她敢肯定,起碼有半個世紀,沒人敢如此稱呼這位小女術士了。

「我是康德薇拉慕斯·提利。」她點點頭,拎著鞋子,有些困窘地做了自我介紹,「湖中女士,您能邀請我來您的島做客,真讓我榮幸之至。」

「叫我妮妙。」小女術士糾正道,「只叫妮妙就好。把頭銜和綽號都省掉吧,提利女士。」

「這樣的話,您可以叫我康德薇拉慕斯。只叫康德薇拉慕斯就好。」

「既然你允許,那麼,康德薇拉慕斯,我們早飯時再談吧。我猜你餓了。」

「我並不否認。」

*******

早餐包括黑麵包、配有香蔥奶油的白軟乾酪,還有雞蛋和牛奶。兩名沉默不語的年輕女僕端上飯菜,身上散發出澱粉的氣息。用餐時,康德薇拉慕斯感受到小女術士的視線。

「這座塔共有六層,」妮妙注視著訪客的一舉一動,以及她吃下的每一口食物,「地下還有一層。你的房間在三樓,各項用品一應俱全。底樓供僕人居住,他們負責打理這座塔。地下一層是實驗室,二樓和四樓分別是圖書室和畫廊。無論何時,你都可以自由進出這些樓層,並使用其中的任何裝置。」

「我明白了。謝謝。」

「最高兩層是我的私人房間和辦公室。我不希望那裡有任何人打擾。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請記住,我在這方面非常敏感。」

「我會尊重你的隱私。」

妮妙轉頭望向窗外,發現粗暴的漁夫已將康德薇拉慕斯的所有行李都搬下了船,現在正將線軸、漁網和其他捕魚器具裝進船裡。

「也許我有點守舊,」她續道,「但我用慣的東西都專屬於我。比如我的牙刷、我的私人房間、我的圖書室、我的浴室。還有漁夫王。請不要打漁夫王的主意。」

康德薇拉慕斯差點被牛奶嗆著。但妮妙的神情全無變化。

「如果……」沒等康德薇拉慕斯緩過勁兒來,她又說道,「如果他想打你的主意,拒絕他。」

康德薇拉慕斯終於嚥下牛奶,點點頭,忍住了沒開口。儘管她很想用尖刻的語氣回答,那個粗俗的漁夫並不是自己喜歡的型別,尤其他已頭髮花白,還表現出一副孤僻的模樣。

「那好,」妮妙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們彼此介紹過自己,現在是時候討論具體事務了。你知不知道,候選人那麼多,為何我只選中了你?」

康德薇拉慕斯本打算選擇不那麼傲慢的回答。但她最後得出結論:就算她的謙遜裡只摻雜了一點點虛偽,妮妙也一定聽得出來。

「我是學院裡最優秀的解夢者。」她用冷靜、客觀且毫不誇耀的語氣答道,「第三學年時,我在解夢術上得到了全學院第二的評價。」

「那我完全可以找第一的來。」妮妙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順便一提,是別人向我推薦你的。而且是頗為強烈的推薦,似乎因為你是某個大人物的女兒。要知道,親愛的康德薇拉慕斯,解夢術可是難以捉摸的技巧。即便最優秀的解夢者,也有可能遭遇失敗。」

康德薇拉慕斯沒把輕佻的回答說出口:我失敗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畢竟與她說話的人可是魔法方面的大師。就像學院裡某位教授的口頭禪:識時務者為俊傑。對於她的沉默,妮妙讚許地點點頭。

「我這裡有關於你的詳細報告,」她說,「我知道你無需藉助藥物就能入夢。這點讓我很滿意,因為我容忍不了藥物。」

「我不需要藥物,」康德薇拉慕斯自豪地確認道,「對我來說,只要有錨定物就能解夢。」

「什麼?」

「呃,錨定物,」康德薇拉慕斯清了清嗓子,「就是跟我解夢物件有關的物件。比如私人物品,或者畫像……」

「畫像?」

「呃,對。只要有畫像,我就不會弄錯。」

「哦,」妮妙笑道,「既然有畫像就可以,那就沒問題了。等你吃完,我們就可以起身了,全學院第二、同時又最優秀的解夢術士。我會向你解釋選你為助手的其他原因。」

石牆散發出陣陣寒氣,就連深色的木製牆板和地毯都無法阻擋。透過鞋跟,康德薇拉慕斯的雙腳甚至感受到了寒意。

「這些門後,」妮妙指了指,「就是實驗室。正如我先前所說,你想怎麼用都沒問題。當然了,我建議你謹慎些。尤其是在驅使掃帚搬運水桶時,還是見好就收吧。」

出於禮貌,康德薇拉慕斯大笑起來,雖然這個笑話已經很老了。看來給她上過課的教授都一樣:他們都喜歡講傳說中的巫師學徒的笑話。

樓梯像海蛇一樣蜿蜒向上,彷彿沒有盡頭。階梯又高又陡,沒等她們抵達目的地,年輕的解夢者便開始喘息和流汗,妮妙卻完全不受影響。

「請這邊走。」她推開一扇橡木門,「留意門檻。」

康德薇拉慕斯走進門,隨後發出一聲驚歎。

門後是間畫廊。從地板到天花板之間的牆壁上掛滿了畫作。有巨大的油畫、老舊開裂的微型畫、版畫、發黃的木刻畫、褪色的水彩畫與烏賊墨汁畫。這裡還掛了些較新的畫作——色彩鮮豔、符合現代風格的蛋彩畫與水粉畫,線條分明的飛塵法版畫與腐蝕法版畫,對比鮮明的石印版畫與網線銅版畫,上面的黑點十分吸人眼球。

妮妙在一幅掛在門邊的畫前停下腳步:上面描繪的是一群聚在樹下的人。她看著畫布,然後沉默地看著康德薇拉慕斯,目光意味深長。

「丹德里恩。」康德薇拉慕斯說道,她明白自己不能遲疑,「他正在巨橡樹‘伯琉赫里斯’下面唱歌。」

妮妙微笑點頭,邁出一步,站到另一幅畫前。那是一幅象徵主義畫風的水彩畫。一座小山上有兩個女性身影,海鷗在她們頭頂盤旋,下方的山坡上,有支陰影組成的隊伍。

「希瑞和特莉絲·梅利葛德。凱爾·莫罕的預言幻景。」

微笑,點頭,邁步,另一幅畫。畫上是跨著奔馬的騎手,兩旁奇形怪狀的赤楊樹正將手臂——也就是枝條——伸向那人。康德薇拉慕斯感到一股寒意流過身體。

「希瑞……唔……正在夜晚騎馬前往半身人霍夫梅耶的農莊,去跟傑洛特見面。」

下一幅是深色調的油畫,描繪著戰鬥的場面。

「傑洛特和卡西爾正在守衛雅魯加河上的大橋。」

接下來越來越快。

「葉妮芙和希瑞,梅里泰莉神殿的初次碰面。丹德里恩和樹精艾思娜,地點是布洛克萊昂森林。傑洛特一行人在馬盧爾山口遭遇暴風雪……」

「非常好,」妮妙讚揚道,「你在傳說故事方面的知識很豐富。現在你該明白我選擇你的另一個理由了。」

*******

在她們所在的烏木桌上方,掛著一幅描繪戰爭場景的巨大油畫:似乎是布倫納之戰,而且是戰鬥中的關鍵時刻,也就是眾所周知的「英雄之死」那一幕。這幅畫無疑是尼古拉斯·塞託西的作品。從它給人的印象,從細節的完美表現和光影的刻畫上就能看出來。

「的確,我很瞭解女術士和獵魔人的傳奇故事,」康德薇拉慕斯說,「甚至瞭如指掌。我小時候就喜歡這則故事,聽過也讀過很多次。我夢想成為葉妮芙。但說實話,即便他們一見鍾情,即便他們激情似火……那也並非永恆的愛。」

妮妙揚起眉毛。

「我從前所學的歷史,」康德薇拉慕斯說,「是針對年輕人的流行縮略版本。後來我讀了幾本所謂‘完整且嚴肅’的歷史書。那些書內容冗長,有些更是長得離譜。於是我熱情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反思,熱情之火也轉變成權宜婚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妮妙用難以察覺的幅度點點頭。

「簡而言之,我更喜歡傳說故事:它們總是循規蹈矩,不會混淆虛構和現實,也不會將簡單直接的童話寓言與無關道德的歷史事實結合起來。我更喜歡那些沒有百科全書編撰者、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作序的傳說故事。我喜歡它們不證自明的約定俗成。我喜歡看到王子登上玻璃山頂,親吻睡美人,等她甦醒過來,兩人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白髮千古。沒錯,傳說中故事的結局就該是……這幅希瑞的肖像是誰畫的?我是說,畫架上那幅。」

「這不是希瑞的肖像畫。」小女術士冷冷地說,「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她的肖像畫。那些親眼見過希瑞、記得她的樣貌的人描繪的肖像畫,如今一張也沒留存下來。畫架上的人物是帕薇塔,希瑞的母親。作畫者是矮人魯伊茲·多里特,為辛特拉王室服務的宮廷畫師。根據文獻記載,多里特為十歲的希瑞畫過肖像,但那張畫未能儲存下來。我們還是說回傳說故事,以及你跟傳說故事的關係吧。在你看來,傳說故事的結局應該是怎樣的?」

「應該是美好的。」她堅定地說,「善良必須獲勝。邪惡必須得到懲戒,以儆效尤。有情人將廝守一生。見鬼,正義的英雄也不會被人遺忘!可希瑞的傳說呢?它的結局是怎樣的?」

「問得好。是怎樣的呢?」

康德薇拉慕斯片刻無言。她沒料到會有這種問題:她嗅到了考驗、測試與陷阱的味道。她閉上嘴巴,免得落入圈套。

希瑞和傑洛特的傳說故事是怎樣結束的?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

她盯著那幅色調偏暗的水彩畫。畫上描繪了一條笨重的駁船,正在迷霧籠罩的湖面上航行,有個人站在船上,但只能看到黑色的輪廓。

這就是傳說的結局。沒錯。

妮妙看穿了她的想法。

「這可不一定,康德薇拉慕斯。這可不一定。」

*******

「相關的傳說,」妮妙說,「我最初是從某個雲遊說書人那兒聽來的。我出身於農家,是貧窮佃農的第四個女兒。我童年最美好的記憶,就是雲遊說書人博格沃茲來到我們村子。我可以暫時忘掉農活兒,在腦海裡想象難以置信的奇蹟,想象廣闊的世界……美麗而神奇的世界……它比九里外的城鎮神奇得多……

「我當時只有六七歲。我姐姐剛剛十四歲,便被持續的勞作壓彎了腰。這就是女人的宿命。我們從小就在為這一刻做準備。我們總是彎著腰。彎腰幹活,彎腰照顧孩子,除非你挺著大肚子。是啊,剛從產床下來,你男人就迫不及待地叫你懷上下一個……

「而正是聽了那老人的故事之後,我才開始夢想勞作與駝背、嫁人與生子之外的生活。我賣掉了在森林裡採來的藍莓,用這些錢買下的第一本書,就是希瑞的傳奇故事。也就是你生動形容過的針對年輕人的版本。但那版本對我正合適,因為我那時很窮。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我想成為菲麗芭·艾哈特,或者席兒·德·坦沙維耶,還有艾希蕾·瓦·阿納興……」

兩人同時看向一幅水粉畫。畫上有張桌子,位於某座城堡大廳,周圍坐著許多女性。許多傳奇女性。

「在我考進的學院裡——事實上,我考了兩次——」妮妙續道,「我只研究有關集會所的傳說,以及它在魔法歷史上扮演的角色。剛一開始,我沒時間為了消遣而讀書:我必須把所有時間用來……跟上那些伯爵或銀行家之女的步調,因為對她們來說,一切都那麼輕鬆,她們還會嘲笑來自鄉下的女孩……」

她頓了頓,掰了掰手指。

「終於到後來,」她續道,「我有了閱讀的時間。但我隨即發現,我對傑洛特和希瑞的冒險故事已經不像小時那麼感興趣了。這種表現跟你很相像。你是怎麼形容來著?權宜婚姻?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

她停下來,用雙手抹了把臉。康德薇拉慕斯驚訝地發現,小女術士的手在顫抖。

「那件事……發生時,我十八歲。那件事讓希瑞的傳奇故事在我心底復甦了。我開始以嚴肅和科學的態度對待它,徹底投身其中。」

康德薇拉慕斯專心地聽著,沉默不語。

「別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妮妙尖銳地說,「每個人都知道,湖中女士對希瑞的傳說有著近乎病態的痴迷。每個人都在背地裡說,我原本無害的興趣逐漸成了癮,甚至成了種狂熱。這些傳聞大都是實情,我親愛的康德薇拉慕斯,大部分都是!至於你,如果願意協助我,最終你也會陷入狂熱與成癮。因為我會要求你這麼做。至少到你的實習期結束為止。你聽明白了嗎?」

康德薇拉慕斯點點頭。

「你似乎明白了。」妮妙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我會一點點解釋給你聽。等那個時刻到來,你便會知曉一切。不過現在……」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的湖面,看向站在小船上的漁夫王。他黑色的輪廓與閃閃發光的金色湖面形成鮮明的對比。

「現在,休息一下吧。在畫廊四處看看。在櫥櫃裡和書架上,你能找到各種與希瑞有關的印刷品。在圖書室裡,有傳說的各種版本和變體,以及幾乎全部的研究文獻。花點時間在它們身上。察看,閱讀,集中精神。我希望你能找到做夢的靈感。也就是你所說的錨定物。」

「我會的。妮妙女士?」

「我聽著呢。」

「那兩幅肖像畫,並排掛著的那兩幅……難道都不是希瑞?」

「希瑞的肖像畫並不存在。」妮妙耐心地重複一遍,「後世畫家只在某些場景裡刻畫過她,相貌也完全出自他們自己的想象。至於那兩幅肖像畫,左邊那幅也與希瑞息息相關,她是精靈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畫師的名字是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你對她應該比較熟悉。她留存下來的畫作中,有一幅仍掛在學院裡。」

「我知道。另一幅呢?」

妮妙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上是位眼神悲傷的金髮少女,身穿一件綠袖的白色長裙。

「這幅畫的作者是羅賓·安德里達。」她轉過身,直視康德薇拉慕斯的雙眼,「至於畫中人是誰……就要靠你這位解夢術士來查明瞭。夢見它吧。然後把你的夢講給我聽。

*******

羅賓·安德里達大師首先看到走上前來的皇帝,於是深鞠一躬。史黛拉·康格里夫——也就是裡德塔爾伯爵夫人——起身行了個屈膝禮,然後飛快地示意雕花椅子上的女孩照做。

「兩位女士,你們好。」恩希爾·瓦·恩瑞斯點點頭,「也向你致意,羅賓大師。你的作品怎麼樣了?」

羅賓大師尷尬地嘟囔一聲,又鞠一躬,在圍裙上緊張地擦著手指。恩希爾知道,這位畫家患有嚴重的廣場恐懼症,而且害羞到病態的程度。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繪畫技巧。

就像外出旅行時一樣,皇帝穿著帝國親衛旅的軍官制服——黑色的鎧甲和斗篷,後者繡有銀色火蜥蜴的圖案。他走上前去,仔細察看那幅肖像畫。他看看畫,又看看模特。那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孩,一頭金髮,眼神悲傷,身穿綠袖的白色長裙,戴著一條樣式簡樸的項鍊。

「非常好,」他特意麵朝空氣說道,讓人沒法猜測他在讚揚哪一方面,「非常好,大師。請繼續,別在意我。不介意的話,我想跟你說句話,伯爵夫人。」

他朝窗邊走開幾步,迫使她跟在身後。

「我得離開了,」他輕聲道,「要去處理國事。多謝你的招待。還有那位公主。做得好,史黛拉。你的表現值得讚揚。當然,她也是。」

史黛拉·康格里夫深深地行個屈膝禮,動作十分優雅。

「皇帝陛下對我們實在太好了。」

「別在日落前讚美這一天。」

「哦……」她略微抿住嘴唇,「是這樣嗎?」

「是。」

「恩希爾,出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說,「十天之內,我們會重新進攻北方。這恐怕會是一場艱難的戰爭——非常非常艱難。瓦提爾·德·李道克斯又搗毀了幾樁針對我的陰謀行動。政治理性會迫使我做出許多艱難的選擇。」

「但這女孩是無辜的。」

「我說過了,政治理性。政治理性與公正無關。歸根結底……」他擺擺手,「我想跟她談談。單獨談談。過來,公主。走快點兒。靠近些。這是皇帝的命令。」

女孩深深地行個屈膝禮。恩希爾打量著她,回想起洛克·格瑞姆宮那場命中註定的接見儀式。他對史黛拉·康格里夫滿心讚賞,甚至是欽佩:因為在那之後的六個月裡,她成功地將這笨拙的醜小鴨改造成了貴族仕女。

「先退下吧,」他下令,「去休息會兒,羅賓大師,比如清洗一下畫筆。至於你,伯爵夫人,請去前廳等待。你,公主,跟我去陽臺。」

昨晚落下的溼雪在晨光中消融,但達恩·羅萬堡的屋頂和塔樓依然溼漉漉的,在陽光下像火焰一樣閃耀。

恩希爾走到扶手邊。女孩遵循宮廷禮儀,跟在他身後一步遠。他不耐煩地打個手勢,示意她靠近。

皇帝沉默良久,雙手扶欄,眺望著遠處的山丘,以及生長其上、四季常青的紫杉。林間的白色石灰岩清晰可見。在他們下方,蜿蜒穿過峽谷的河水泛動著白銀般的光澤。

風帶來了春天的氣息。

「我很少來這兒。」恩希爾說。女孩保持沉默。

「我很少來這兒,」他重複一遍,轉過頭去,「這地方美麗又安靜。環境很漂亮……你說對吧?」

「是的,皇帝陛下。」

「甚至能聞到春天的味道。你注意到了嗎?」

「是的,皇帝陛下。」

下方庭院傳來喧鬧的談笑聲,其中夾雜著歌聲與馬蹄鐵的鳴響。接到出發命令的護衛隊正匆忙做著離開的準備。恩希爾想起其中一個護衛喜歡唱歌,且經常不顧時間場合。

那雙碧藍的眼睛

懊悔地俯視著我

優雅地贈予我

你護身的咒符

在幽深的夜裡

懊悔地想起我

請不要優雅地否認

埋在你心中的慾望

「這歌謠很動人。」他用手指拂過沉重的皇帝金鍊,思忖道。

「是很動人。皇帝陛下。」

瓦提爾向我保證,說他發現了威戈佛特茲的蹤跡。還說再過幾天——最多幾周——就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地。叛徒的首腦將會落網,而真正的辛特拉公主希瑞菈也將被護送至尼弗迦德帝國。

在真正的辛特拉公主希瑞菈抵達尼弗迦德之前,我必須對這冒牌貨做點什麼。

「抬起頭。」

她照辦了。

「你有什麼願望嗎?」他板著臉問道,「比如請求?或者不滿?」

「沒有,皇帝陛下,我沒什麼願望。」

「是嗎?那可有趣了。但話說回來,我也沒法強迫你有願望。抬起頭,像個公主的樣子。你的宮廷禮儀是史黛拉教的?」

「是的,皇帝陛下。」

說實話,他心想,他們把她教得很好。先是裡恩斯,然後是史黛拉。他們把這個身份灌輸給她——想必還動用了酷刑和死亡的威脅。他們提醒她說,她必須在殘酷無情的觀眾面前扮演好這個角色。在可怕的尼弗迦德皇帝恩希爾·瓦·恩瑞斯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發問。

「希瑞菈·菲歐娜·伊倫·雷安倫。」

「你的真名。」

「希瑞菈·菲歐娜……」

「別考驗我的耐心。你的名字!」

「希瑞菈……」女孩的嗓音就像折斷的蘆葦,「菲歐娜……」

「看在偉大日輪的分上,夠了。」他咬著牙說,「夠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這是個違反禮節的動作。她的嘴唇也在顫抖,雖然禮儀並不禁止這一點。

「冷靜點。」他命令道,但這次壓低了嗓音,幾乎算得上溫柔,「你在害怕什麼?羞於提起自己的名字?不敢告訴我?因為這會勾起你不愉快的回憶?我問你這些,只是因為我想用真名稱呼你。我必須知道你的真名。」

「我的名字不足掛齒,」她的大眼睛突然像燭光裡的翡翠一樣閃爍起光芒,「因為它平凡無奇,皇帝陛下。叫那名字的人無足輕重。只要我還是希瑞菈·菲歐娜,我就有存在的意義……只要我……」

她的聲音迅速卡在喉嚨裡,而她本能地用雙手捂住了脖子,彷彿她戴的並非項鍊,而是絞索。恩希爾繼續打量著她,心裡依然對史黛拉·康格里夫讚不絕口。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了憤怒。毫無來由,也因此更加強烈的憤怒。

我對這孩子做了什麼?他心裡想道,感受著心頭湧現的憤怒。它沸騰翻湧,彷彿一鍋煮沸的湯。我對這孩子,做了什麼……

「要知道,你被綁架與我無關。」他語氣尖銳地說,「我跟這事毫無關係。我沒給出過類似的命令。我也是被人欺騙……」

他對自己很惱火,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犯錯。他早該結束這場對話,以優雅、有力且兇狠的方式收尾,這才是皇帝應有的態度。他必須忘記這個長著綠色眼眸的女孩。這個女孩並不存在。她只是個替身。是個冒牌貨。她連名字都沒有。她無足輕重。皇帝不該請求他人的寬恕,不該用道歉的口吻對她這種……

「請原諒。」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而這些字眼彷彿黏在他的嘴唇,不願離去。「是我弄錯了。是的,的確,我對你的遭遇心懷愧疚。愧疚。但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再遇到任何危險、任何不公、任何傷害、任何威脅。不用怕。」

「我不怕。」她抬起頭,不顧禮儀,與他目光交接。恩希爾縮了縮身子,她眼中的坦誠與信任讓他吃了一驚。他立刻挺直身體,又變回了驕傲而高貴的皇帝。

「告訴我你的要求。」

她再次看向他,而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早已習慣通過彌補自己的卑劣造成的傷害,來獲得心靈的平靜。在內心裡,他甚至為自己付出的代價之小而慶幸。

「告訴我你的要求。」他又重複一遍,語氣也平和了些,「我會滿足你的任何願望。」

別這麼看著我,他心想。我受不了這種眼神。應該是別人害怕看我才對。我有什麼好怕的?

讓瓦提爾和他的政治理性都見鬼去吧。只要她開口,我就把她送回原來的家。就算用六匹馬拉的金馬車也行。只要她開口。

「告訴我你的要求。」他再三重複道。

「感謝您,皇帝陛下。」女孩垂下目光,「陛下您真是既高尚又慷慨。如果您允許我提出要求的話……」

「儘管說。」

「我想留下。留在達恩·羅萬堡。留在史黛拉女士家裡。」

他並不吃驚。他早就有所察覺了。

理智阻止了他問出那些會讓雙方蒙羞的問題。

「我向你保證,」他冷冷地說,「我會說到做到。」

「感謝您,陛下。」

「我向你保證,」他重複道,「我也會遵守諾言。但我覺得你選錯了。你選擇的並非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如果你改變想法……」

「我的想法不會改變。」直到確認皇帝沒打算把話說完,她才開口道,「我幹嗎要改變想法?我選擇了史黛拉夫人,這是我一生從未體驗過的事……住處、溫暖、善意……還有愛。選擇這些東西不會有錯。」

可憐又天真的小傢伙,恩希爾·瓦·恩瑞斯——迪斯溫·雅丹·伊恩·卡恩·愛普·蒙路德,「在敵人墳墓上起舞的白焰」——心想。這種慾望往往蘊藏著最可怕的錯誤。

但出於某種理由,或許是他早已忘卻的回憶,皇帝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

「有趣,」聽完故事後,妮妙說,「這夢真的很有趣。你還做了別的夢嗎?」

「做了!」康德薇拉慕斯用刀背迅速而精準地敲開雞蛋殼,「簡直是夢境大遊行,讓我一直頭暈到現在!但這也正常。在新地方睡覺的頭一晚,夢境總是很混亂。你要知道,妮妙,據說我們的能力其實只能看到類似夢境的幻景。我們的手段並非催眠或進入恍惚狀態,但我們看到的幻影和其他人的夢境毫無分別,無論從清晰度、豐富度和滿足度來看都是如此。不同之處在於,我們記得自己的夢。我們很少會忘記自己夢到的事……」

「因為你的內分泌腺功能有些異常。」湖中女士打斷她說,「你們的夢——我這麼說也許顯得有些輕蔑——跟被內啡肽操控的身體做的夢一模一樣。就像大多數先天性魔法才能一樣,你們這種才能的起源也是平凡的生理現象。可我為什麼要說明這些呢?畢竟你早就知道。你還記得別的夢嗎?」

「有個少年,」康德薇拉慕斯皺起眉頭,「扛著一隻袋子,在田野中穿行。時值早春,田野裡空空蕩蕩。柳樹……長在路邊。彎曲、中空又醜陋的柳樹……樹上光禿禿的,但還留著幾片葉子。男孩向前走,不時四下張望。天色很暗。天空中有星辰。其中一顆在動。那是顆彗星。一顆泛紅的彗星,閃爍著、傾斜著,掠過夜空……」

「很好,」妮妙欣喜地說,「雖然我不知道你夢見了什麼,但我能確定那天的日期。在‘辛特拉和約之年’的春天,能看到紅色彗星的日子只有六天。更確切地說,就是三月的最初幾天。你在其他夢境裡見到過類似的時間標籤嗎?」

「我的夢,」康德薇拉慕斯哼了一聲,捏起煮雞蛋蘸了蘸鹽,「又不是日曆。沒有附註的日期。但實話實說,我夢到了布倫納之戰,或許因為在你的畫廊裡,我盯著尼古拉斯·塞託西的油畫看了一會兒。布倫納之戰的日期眾所周知。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跟那彗星出現是在同一年。」

「對,你沒弄錯。你夢裡的戰鬥有什麼特別之處?」

「沒有。只有混亂的馬匹、士兵和武器。人們在嘶喊和殺戮。有個人——想必是個瘋子——在尖叫什麼‘老鷹!老鷹!’」

「還有什麼?你說過的,昨晚簡直是夢境大遊行。」

「我不記得……」康德薇拉慕斯突然閉了嘴。

妮妙笑了。

「好吧,」解夢術士縮了縮身子,搶在湖中女士出言諷刺前開口道,「對,有時候我也會忘記。沒人是完美的。我重複一遍,我做的夢只是些幻景,不是圖書館裡分門別類的書架……」

「我知道,」妮妙說,「我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測試你做夢的能力,而是為了分析傳奇故事。分析其中的謎團,以及空白的部分。目前進展順利,因為你在第一個夢裡就查明瞭畫中女孩的身份,她是冒牌的希瑞,威戈佛特茲打算用她欺騙恩希爾皇帝……」

她閉了嘴,因為漁夫王走進了廚房。他鞠了一躬,嘟囔一句,從櫥櫃裡拿出一條麵包、一隻瓶子,還有用布包的什麼東西。然後他轉身離開,但沒忘記躬身行禮和繼續嘟囔。

「他是個瘸子,」妮妙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同情,「在一次狩獵中受了重傷,被一頭野豬的獠牙刺穿了腿。所以他才總是待在小船上。只要有槳,能釣魚,他就會忘記自己的傷痛。他是個非常正派的好人。而我……」

康德薇拉慕斯禮貌地保持沉默。

「我需要男人。」小女術士直白地說。

我也一樣,解夢術士心想。見鬼,等回到學院,我就找個人來勾引我。獨身很好,但持續超過一個學期就不好了。

妮妙哼了一聲。

「如果你吃完也幻想完了,我們就去圖書室吧。」

*******

「說回你的夢吧。」

妮妙翻開一本資料夾,拿出幾張烏賊墨汁畫。康德薇拉慕斯立刻認出了畫中的場景。

「洛克·格瑞姆宮的接見儀式?」

「沒錯。冒牌貨被帶進皇宮。恩希爾假裝上當,擺出一副滿意的樣子。你看,這邊是北方諸國的大使,他演這場戲就是給他們看的。而這邊是尼弗迦德的公爵。他們覺得受到了羞辱,因為皇帝拒絕了他們血統高貴的女兒,對他們聯姻的提議不屑一顧。他們站在一旁,竊竊私語,謀劃復仇、陰謀與暗殺。冒牌貨低著頭站在王座前。畫師這麼畫是為強調她的神秘,將她的五官都隱藏在面紗之後。這基本上就是我們對假希瑞所知的一切。在任何版本的傳說故事中,都未提及她後來的遭遇。」

「不難想象,」康德薇拉慕斯悲傷地說,「命運對這女孩並不友善。恩希爾得到真貨之後——我們都知道他最後找到了——就擺脫了這個冒牌貨。在夢裡,我沒感覺到悲劇的氣氛。按理說,如果最後是那種結局,我應該會……不過話說回來,我在夢裡看到的景象未必就是事實。我的夢跟其他人一樣,會反映我的慾望、憧憬……以及恐懼。」

「我知道。」

*******

她們翻看資料夾和印刷圖畫,一直討論到午餐時分。漁夫王今天的成果應該不錯,因為午餐是烤鮭魚。晚餐也是。

那天晚上,康德薇拉慕斯沒睡好。她吃太多了。

她什麼也沒夢到。她有些氣惱和羞愧,但妮妙似乎並不在意。

「我們還有時間,」妮妙說,「還有很多個夜晚等著我們呢。」

*******

伊尼斯·維特里島的塔裡有好幾間浴室,內部陳設堪稱奢華:牆壁鋪著大理石,黃銅閃閃發亮,通過管道送來的熱水在地下室某處升過溫。康德薇拉慕斯能在浴室裡耗上幾個鐘頭,但今天,她在洗蒸汽浴時遇見了妮妙。蒸汽浴室是棟小木屋,位於湖面上方的平臺。在用水沖刷滾燙的石頭而形成的蒸汽裡,她們並肩坐在長凳上,用樺木刷輕輕拍打身體。鹹鹹的汗水流進她們的眼睛。

「如果我的理解沒錯,」康德薇拉慕斯擦了把臉,「我在伊尼斯·維特里島的這段日子,最終目的是為解答女術士和獵魔人的傳說中所有的謎團和空白?」

「沒錯。」

「在白天,我們會欣賞畫作並討論,好為晚上做準備:這一來,我就能夢見徹底被人遺忘但又真正發生過的事實,是這樣嗎?」

這一次,妮妙似乎覺得沒必要加以確認。她站起身,把桶裡的水倒在石頭上。熱騰騰的蒸汽一時讓她們難以呼吸。妮妙把桶裡剩下的水倒在自己身上。康德薇拉慕斯欣賞著她的身體。儘管嬌小,女術士的身材卻異常勻稱。她的身體和吹彈可破的肌膚足以讓任何年輕女孩燃起嫉妒心。康德薇拉慕斯才二十四歲,但她同樣羨慕對方。

「可就算夢到了什麼,」她又擦了擦汗水淋漓的臉,續道,「我又如何確認自己夢到的就是真相?我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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