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先暫停一下。」妮妙打斷道,「我們出去吧。我已經厭倦坐在這口鍋裡慢燉了。我們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然後再談。」
就像儀式的一部分,她們跑出蒸汽浴室,光腳啪嗒啪嗒地踩在平臺木板上,大喊著跳進冰涼的湖水。泡過身體之後,她們游到平臺邊,擰乾頭髮。
聽到水花聲和叫喊聲,小船上的漁夫王轉過頭,手搭涼棚,但馬上又將目光轉回到他的漁具。
康德薇拉慕斯覺得他的舉動非常無禮,理應受到譴責。但她對漁夫王的評價比先前高了許多,因為她注意到,他在釣魚之外的時間總會讀書。他走路時拿著書,連去方便都帶著書,而且那書還是《金鏡》,一本既有深度又考驗讀者智力的著作。如果說剛到伊尼斯·維特里島的幾天裡,康德薇拉慕斯曾覺得妮妙的喜好令人費解,現在她也都釋然了。漁夫王只是看起來粗魯而已。他的舉止只是用來掩飾自己的假面具。
但不管怎麼說,康德薇拉慕斯心想,面對兩位身姿堪比寧芙、足以讓人目不轉睛的女性裸體,他卻選擇轉頭去看魚竿和誘餌,這顯然是不可原諒的侮辱和冒犯。
「就算我夢到什麼,」她用毛巾擦拭雙乳,繼續剛才的話題,「誰能保證那就是事實?我知道相關傳說的所有書面版本,從丹德里恩的《詩歌的半世紀》,到安德烈·拉維克斯的《湖中女士》。我知道雅爾修士關於那些流行版本的所有論文——有些我甚至提都不想提。這些閱讀都留下了痕跡,產生了影響,而我的夢不免會受其左右。我真有可能打破虛構,夢見真實嗎?」
「有。」
「可能性有多高?」
「跟漁夫王釣到魚一樣高。」妮妙朝湖上的小船點點頭,「你也看到了,他總是不知疲倦地檢查魚鉤。那隻魚鉤會鉤到水草、草根、淹沒在水下的樹樁、樹幹、舊靴子,還有天知道什麼鬼東西。但他時不時也會釣上魚。」
「那就祝他釣得愉快。」康德薇拉慕斯嘆了口氣,開始穿衣服,「我們也串好魚餌,開始釣魚吧。就像在舊衣箱的內襯裡翻找,希望發現隱藏的夾層一樣。可如果根本沒有夾層呢?恕我直言,妮妙,最先嚐試釣魚的人恐怕不是我們。歷史學家和研究者們在我們之前就釣過魚,他們遺漏細節的可能性又有多大?現在沒準連一條小魚都沒了。」
「有的。」妮妙梳著頭,語氣堅定,「那些空白部分充斥著無意義的辭藻和虛構。要不就是通篇沉默。」
「比如呢?」
「比如獵魔人在陶森特度過的冬天。每個版本的傳說故事都一筆帶過:‘英雄們在陶森特過了冬。’就算在公國寫完兩章冒險故事的丹德里恩,他在提到獵魔人時也格外神秘。這還不足以讓你好奇那個冬天發生了什麼?他逃離了貝哈文,又在提爾·納·貝亞·艾林尼的地底洞穴群與精靈阿瓦拉克碰了面。他在凱德·米克維德森林經歷了戰鬥,又與德魯伊展開一場冒險。可然後呢?在十月到次年一月的這段時間裡,獵魔人在陶森特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不就是過冬嘛!」解夢術士不屑地說,「在春來雪融之前,他沒法穿過山口,所以只能無聊地打發日子。難怪後世的作者會用‘冬天過去了’概括那段無聊的時光。但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就試著夢點兒什麼吧。你有相關的繪畫嗎?」
妮妙笑了。
「多得不能再多。」
*******
這幅巖壁畫描繪的是狩獵的場景。簡潔隨意的筆觸畫出了用弓和矛狩獵大水牛的矮小人類。那頭水牛是紫色的,身上有老虎一樣的斑紋,在它彎曲雙角上方的空中,懸停著一隻像是蜻蜓的東西。
「這幅畫,」雷吉斯點點頭,「是精靈阿瓦拉克的作品。那個知道很多事的精靈。」
「沒錯,」傑洛特用冷淡的語氣確認道,「是他的畫。」
「問題在於,我們已經徹底探索了這些洞穴,那個精靈和你提到的生物卻蹤影全無。」
「他們曾經在這兒。現在他們躲起來了。要不就是離開了。」
「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別忘記,你是在女賢者的斡旋下才得以和他見面的。顯然他覺得,見你一次就足夠了。既然女賢者明確拒絕合作,我真不知道你還能做什麼。我們已經在洞穴裡轉悠一整天了。我擔心我們在白費力氣。」
「我也一樣。」獵魔人苦澀地說,「我也有這種感覺。我一直搞不懂這些精靈。但至少我現在知道,為什麼大多數人類都不同情精靈了。因為你很難擺脫被他們嘲笑的印象。他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腦子裡的每一個想法,都像在諷刺和譏笑我們。」
「你的擬人化修辭真是用得活靈活現。」
「也許吧。但那印象確實揮之不去。」
「現在我們怎麼辦?」
「回凱德·米克維德森林去找卡西爾,德魯伊肯定已經治好了他頭上的傷。然後我們騎上馬,接受安娜·亨利葉塔公爵夫人的好意邀請。別這麼看著我,吸血鬼,米爾瓦肋骨斷了,卡西爾的腦袋負了傷,在陶森特休息一下對他們都有好處。我們還得幫丹德里恩解決他的爛攤子,因為我擔心,他這次惹的麻煩有點兒大。」
「好吧,」雷吉斯嘆了口氣,「就按你說的做吧。但我必須躲開鏡子和狗,還得留神巫師和傳心咒……如果最後我還是暴露了,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你可以指望我,」傑洛特嚴肅地說,「我從不拋下落難的朋友。」
吸血鬼笑了笑,考慮到周圍沒有別人,他沒有隱藏自己的獠牙。
「朋友?」
「擬人化修辭嘛。來吧,離開這洞穴吧,我的朋友。再待下去,唯一的收穫也只有風溼病。」
「也許吧。除非……傑洛特,你親眼見到這堵牆後是精靈墓地提爾·納·貝亞·艾林尼?如果想去,我們可以……你明白的,我們可以打穿這堵牆。你考慮過這個辦法沒有?」
「沒有。我連想都沒想過。」
*******
漁夫王又有了收穫,因為那天的晚餐還是鮭魚。魚肉格外鮮美,讓康德薇拉慕斯把之前的教訓拋到了九霄雲外。她又吃撐了。
*******
康德薇拉慕斯打了個嗝兒。該睡覺了,她心想。她已經第二次發現自己在機械地翻動書頁,卻完全沒看進去內容了。該去做夢了。
她打個呵欠,放下書,把枕頭由方便讀書的靠背改換成適合睡覺的擺法。她用咒語熄滅提燈,房間立刻陷入蜜糖般濃稠的黑暗。厚實的天鵝絨窗簾將窗戶遮得嚴嚴實實,因為康德薇拉慕斯發現,在徹底的黑暗中最適合做夢。該怎麼選擇呢?她心想,在被單和床單之間伸了個懶腰。是順其自然地做夢,還是設法找個錨定物呢?
儘管誇下海口,但解夢術士能記住的預言夢境連半數都不到。留在他們記憶中的,有相當一部分只是無意義的畫面,色彩和形狀就像萬花筒——用鏡子和玻璃做成的兒童玩具——一樣變幻不定。只要夢境般的幻景失去了表面上的秩序與意義,他們就有理由置之不顧。按他們的說法,「既然我不記得了,就代表它不值得記住。」在解夢術士看來,那種都是「垃圾夢」。
更麻煩也更令人難堪的則是「幽靈夢」。解夢術士只能記住夢中事件的零散片段,次日早晨卻只有種「接受到了什麼資訊」的模糊印象。如果幽靈夢重複多次,那就說明它確實很重要。然後解夢術士會通過集中精神和自我暗示,迫使自己再做同樣的夢,而且要更加清晰。最好的辦法是強迫自己醒來後立刻再次入夢——這種手法被稱為「掛鉤」。如果那個夢沒能帶來「鉤子」,他們會通過睡前的專注和冥想,試圖在隨後的夢中見到幻景。這種強迫式的做法稱為「錨定」。
在島上度過十二個夜晚後,康德薇拉慕斯列出了三張夢境列表。其中一張讓她引以為傲,因為那是她經過「掛鉤」或「錨定」才得到的「幽靈夢」的列表。有關於仙尼德島叛亂的夢,也有關於獵魔人及其同伴在暴風雪中穿過馬盧爾山口的夢,還有關於春天的傾盆大雨讓蘇門茲峽谷的道路變得柔軟泥濘的夢。另一張表上列出了妮妙認為失敗的夢,它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加以解讀。最後那張表則是「待辦事項」,列出了等待她們去研究的夢境。
其中有個古怪卻非常美妙的夢,每次回顧都零碎不堪,還伴之以柔和的觸感和難以捉摸的聲響。
但那確實是個令人愉快的美夢。
好吧,康德薇拉慕斯閉上雙眼。順其自然吧。
*******
「我知道獵魔人在陶森特過冬時做什麼了。」
「哎呀哎呀,」妮妙的目光越過她正在讀的皮革裝訂魔法書,「這麼說,你終於夢到什麼了?」
「當然,」康德薇拉慕斯洋洋自得地說,「我夢見了!我夢到獵魔人傑洛特和一個黑色短髮、綠色雙眸的女人在一起。但我不清楚那人是誰。也許是丹德里恩在回憶錄裡提到的公爵夫人?」
「你肯定讀得不夠仔細。」女術士冷靜地說,「丹德里恩對安娜葉塔[1]公爵夫人的描寫非常詳細,而且所有資料都證明,她的頭髮就像他寫的那樣,是‘閃著金色光暈的栗色’。」
「也就是說,不是她。」解夢術士承認,「我看到的女人是黑髮,像炭一樣黑。而且那個夢……唔……很有趣。」
「我洗耳恭聽。」
「他們在聊天。但那場對話並不普通。」
「什麼地方不普通?」
「大部分時間裡,她的雙腿都架在他肩上。」
*******
「告訴我,傑洛特,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你呢?」
「我相信。」
「那我知道我們為什麼在一起了。異性相吸。」
「別這麼憤世嫉俗。」
「為什麼?據說憤世嫉俗的人顯得更有智慧。」
「沒這回事。憤世嫉俗者那偽裝出來的智慧虛偽得令人作嘔。既然說到這個……告訴我,獵魔人,你最愛我哪一點?」
「這一點。」
「你從憤世嫉俗換成輕浮和迂腐了。重新回答我的問題。」
「我最愛你的理性,你的智慧和深邃的內在,你的獨立和自由,你的……」
「真不明白你哪來的這麼多諷刺。」
「這不是諷刺,而是玩笑。」
「我受不了這種玩笑。何況時機也不對。親愛的,任何事都講究時機,蒼穹下的一切都有適合的時候。有些時候適合沉默不語,有些時候適合侃侃而談,有些時候適合哭泣,有些時候適合歡笑,有些時候適合播種,有些時候適合採摘——抱歉,是收穫——有些時候適合開玩笑,有些時候適合嚴肅……」
「有些時候適合愛撫,有些時候適合剋制?」
「哦,別這麼較真!你就把現在當做適合讚美的時候吧。沒有讚美的愛會變成不經大腦、只為滿足身體需要的行為。對我講話,恭維我吧!」
「從布伊納到雅魯加,沒人有你這麼漂亮的屁股。」
「你又拿北方那些我沒見過的蠻荒河流跟我做對比。你的比喻水平姑且不論,你就不能說從維爾達到阿爾巴嗎?或從阿爾巴到杉斯雷託?」
「我沒見過阿爾巴河。我只是避免用缺乏實際經歷的說法來調情而已。」
「哦,是嗎?那我猜,你見過也‘經歷’過很多屁股,所以才有資格評頭論足嘍?是不是啊,白髮男?在我之前,你有過多少女人?嗯?我在問你話呢,獵魔人!拿開你的手,別想逃避回答。你有過多少女人?」
「一個也沒有。你是頭一個。」
「總算……」
*******
妮妙盯著某幅明暗對比相當微妙的畫作沉思良久:畫上是十位坐在桌邊的女性。
「可惜我們不知道她們真正的長相。」她最後開口道。
「你說偉大導師們?」康德薇拉慕斯哼了一聲,「她們的畫像可有好幾十幅呢!光在艾瑞圖薩學院……」
「我是說‘真正的’長相,」妮妙打斷道,「不是美化過的想象,何況那些想象還是以他人的想象為基礎的。你可別忘了,曾經有一段時期,女術士的畫像遭到大規模銷燬。我說的正是這些女術士。後來到了可以大肆宣傳的時代,偉大導師們必須為自己樹立起受人尊重、欽佩和敬畏的形象。等到女術士協會重新成立,描繪桌邊這十位美麗迷人的女性的畫作也隨之問世。但其中並沒有真正可信的作品,除了兩幅例外:仙尼德島艾瑞圖薩學院的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的畫像,它在大火中奇蹟般地倖存下來;還有席兒·德·坦沙維耶在朗·愛塞特的恩塞納達宮的畫像。」
「那麼掛在溫格堡的畫廊,由不知名精靈畫師繪製法蘭茜絲卡·芬達貝的畫像呢?」
「那是假貨。世界之門開啟時,精靈帶走或摧毀了所有藝術品,連一幅畫作都沒留下。我們不知道‘山谷雛菊’是否真如他們講述的那般美麗。我們不知道艾達·艾敏的長相。尼弗迦德女術士的畫像也被有計劃地徹底毀掉,所以我們完全不清楚艾希蕾·瓦·阿納興和芙琳吉拉·薇歌的真正外貌。」
「就讓我們假設,」康德薇拉慕斯嘆了口氣,「她們的長相就像後世的畫作一樣吧。莊嚴、高貴、善良、睿智、誠實又慷慨,而且美麗,美麗到令人目眩……就這麼假設吧。這麼想的話,我們的生活還能輕鬆一些。」
*******
在伊尼斯·維特里島的日常工作逐漸成了乏味的例行公事。對夢境的分析於早餐後開始,通常會持續到中午。午餐前,康德薇拉慕斯會去散散步,但散步很快也變得無聊起來。這也不足為奇,因為只要一個鐘頭就能繞島兩圈,能看的風景也不外乎岩石、山松、沙灘、蛤蜊和海鷗。
在午飯和長長的午睡過後,她們會開始討論,翻閱書本、卷軸和手稿,察看畫作、肖像和地圖。而到晚上,她們會就傳說與事實間的關聯展開漫長的爭論。
等到入睡,夢境便會到來。各種各樣的夢境。她漸漸察覺到自己獨身的事實。近些天來,康德薇拉慕斯夢到的並非獵魔人的傳說之謎,而是漁夫王,對應的場景則不一而足,有的毫不色情,有的卻極端淫蕩。在那些與色情無關的夢裡,漁夫王會把她捆住,並將繩索另一頭系在船尾,用小船拖著她走。他划槳的動作懶洋洋、慢吞吞,於是她沉進湖裡,大口吞嚥湖水,滿心驚恐:因為她發覺有東西從湖底浮起,龐大而飢餓,想把她像魚餌一樣吞掉。就在那東西快咬住她時,漁夫王用力划槳,繩索隨之繃緊,將她拖離了看不見的捕食者的血盆大口。她感到難以呼吸,隨後驚醒過來。
在某個無疑十分色情的夢裡,她跪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手扶船沿,漁夫王則從背後鉤住她的脖子,充滿激情地與她交歡,同時不斷嘟囔、咆哮、吐口水。除了身體上的歡愉,康德薇拉慕斯還能感受到一股憂慮,令她渾身發冷:萬一妮妙發現了呢?突然,她在盪漾的湖水中看到了小女術士表情兇狠的臉……她再次汗流浹背地驚醒。
她坐起身,開啟窗戶,感受著涼爽的夜風,看著月光落在湖面的薄霧上。
然後她回到床上,繼續做夢。
*******
伊尼斯·維特里島的高塔有個能夠俯瞰湖面的陽臺。康德薇拉慕斯起先沒在意,但隨著時間流逝,她也有了好奇的理由。那個陽臺非常特別,因為它進不去。她所知的任何房間都無法通向那個陽臺。
康德薇拉慕斯明白,女術士的住處少不了秘密,所以她也沒多問。在湖邊散步時,她曾見到妮妙站在那個陽臺上。看起來,她沒法登上陽臺,只是因為她沒得到授權和邀請而已。她有點兒生氣,因為這很不禮貌,但她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不過沒多久,謎團就解開了。
那是威爾瑪·韋斯利的水彩畫勾起她連番夢境之後的事了。這位畫家顯然對希瑞的冒險故事及雨燕之塔非常著迷,因為她的全部作品都與之相關。
「我做了個怪夢。」某天早上,她抱怨道,「我夢到了……畫面。不是場景,而是畫面。希瑞和一座塔……那個畫面是靜止的。」
「就這樣嗎?只有視覺體驗而已?」
妮妙當然知道,像康德薇拉慕斯這樣優秀的解夢術士能利用全部的感官能力。她與大多數人不同,不但能通過雙眼接收夢境蘊含的訊息,還可以通過聽覺、觸覺、嗅覺,甚至味覺去體會。
「對。」解夢術士說,「只是……」
「什麼?」
「我有個想法。一個揮之不去的想法。在這座塔裡,我不是客人,而是個囚犯。」
「跟我來。」
正如康德薇拉慕斯的猜測,只有穿過女術士的私人房間,才能踏上那個陽臺。房間裡乾淨整齊,瀰漫著檀香、沒藥、薰衣草和樟腦球的香氣。她們穿過一扇小小的暗門,沿著一段螺旋樓梯向下走去。
然後她們到達了目的地。
那個房間與別的房間不同,牆上沒有木製鑲板,只是刷成了白色,顯得非常明亮。房間裡的光線也很充足,因為那扇高大的三重窗——或者說是玻璃門——直接通向俯瞰湖面的陽臺。
房間裡傢俱不多,只有兩把椅子、一面橢圓形的大鏡子、一套紅木支架——上面掛了張掛毯。掛毯大約五尺七寸長,底穗碰到了地板。掛毯上的圖案是面俯瞰高山湖泊的斷崖。有座城堡嵌在山崖裡,看起來就像石壁的一部分。康德薇拉慕斯很熟悉那座城堡,她在許多畫作上都見過。
「威戈佛特茲的老巢,也是他囚禁葉妮芙的地方。傳說就在那裡結束。」
「沒錯,」妮妙語氣冷漠,「傳說就在那裡結束,至少傳統版本里是這樣。我們看過這些記載,所以知道結局是個什麼樣子。希瑞逃出了雨燕之塔——根據你的夢境,她被人囚禁在那裡。等她明白他們想做什麼,她就逃走了。這次逃脫,不同的傳說給出了不同的解釋……」
「就我個人來說,」解夢術士插嘴道,「我最喜歡的是她丟下東西的版本。梳子、蘋果、手帕。但是……」
「康德薇拉慕斯。」
「請原諒。」
「我說過了,那次逃亡有許多版本。但還是沒人清楚希瑞是如何從雨燕之塔徑直逃去威戈佛特茲的城堡的。如果你沒法夢見雨燕之塔,就試試去夢見那座城堡吧。仔細看看這張掛毯……你在聽嗎?」
「這面鏡子……是魔法鏡,對嗎?」
「不對。我用它擠粉刺。」
「抱歉。」
「這是哈特曼之鏡。」妮妙看到解夢術士皺起的鼻子和陰沉的表情,開口道,「想看的話,你可以靠近看看。不過請當心。」
「據說,」康德薇拉慕斯的語氣因興奮而顫抖,「用哈特曼之鏡可以轉移到其他……」
「世界?的確可以。但不能心急,首先你要進行長時間的準備、練習和冥想,還有其他許多事要做。而我敦促你當心,指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哈特曼之鏡是雙向的。某人或某物鑽出鏡子的可能性始終存在。」
*******
「你要知道,妮妙……我看著這塊掛毯時……」
「你昨晚做夢了嗎?」
「做了。但那夢很怪。是鳥瞰視角。我變成了一隻鳥……我從外面看著那座城堡。我沒法進去,有什麼東西在守衛入口。」
「看看這塊掛毯,」妮妙命令道,「看看這座城堡。仔細看,留意每一個細節。集中精神,把畫面銘記在腦海。如果你再夢見這座城堡,我希望你進到裡面去。這很重要。」
*******
暴風雪在牆外肆虐,但在城堡裡,壁爐內的木柴卻燒得正旺。葉妮芙享受著這份溫暖。她目前的牢房確實比過去兩個月的水牢好多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凍得牙齒打戰。
被囚禁期間,她已經失去了時間概念,他們也沒有告訴她日期的打算。但她肯定現在是冬天,可能十二月,也可能是一月。
「吃吧,葉妮芙。」威戈佛特茲說,「別害羞了。」
女術士連害羞的權利都沒有。她吃得很慢,因為她剛剛痊癒的手指僵硬而笨拙,很難握住餐具。她也不願意用手抓東西吃,因為她不想向威戈佛特茲和他的客人們示弱。雖然那些客人她一個都不認識。
「我非常遺憾地通知你,」威戈佛特茲撫摸著杯腳,開口道,「你的監護物件希瑞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這隻能歸咎於你,葉妮芙,你的頑固不化。」
其中一名賓客是個黑髮矮子。他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然後用麻紗手帕擦了擦鼻涕。他的鼻子又紅又腫,無疑還有鼻塞症狀。
「祝你健康。」面對威戈佛特茲的驚人之語,葉妮芙不為所動,「尊敬的先生,你這麼重的感冒是怎麼得的?洗澡之後吹風了嗎?」
另一位客人大笑起來。他個子更高,歲數更大,身材也較瘦削,有雙異常蒼白的眸子。感冒那位儘管氣得漲紅了臉,卻向女術士短促地鞠躬致謝,並給了個帶著濃重鼻音的簡短回應。但這沒能掩飾他的尼弗迦德口音。
威戈佛特茲轉頭看著她。他臉上沒有了金制框架,眼窩裡的水晶也不見了,但外表卻比她夏天剛看到他毀容的樣子時更可怕。他的左眼球已成功再生,只是比右眼小得多。他的模樣讓人難以呼吸。
「你,葉妮芙,」他慢吞吞地說,「多半以為我在騙你。可我幹嗎要這麼做?女孩的死訊對我和你的打擊一樣大,我這邊可能更甚。畢竟我為她安排了那麼多意義長遠的計劃,能決定我未來的計劃。希瑞死了,現在我的計劃也分崩離析了。」
「很好。」葉妮芙勉強捏住餐刀,笨拙地切開第二塊夾心豬排。
「恰恰相反,」巫師續道,「對你來說,希瑞只是一種愚蠢的情感,其成因一半來自你不能生育,一半來自你的內疚。沒錯,沒錯,葉妮芙,她是你內疚的產物!因為你積極參與了基因實驗,希瑞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順便一提,那場實驗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實驗者缺少必備的知識。」
葉妮芙回以沉默,但在心裡祈禱杯子不要脫手。她漸漸得出結論:她至少有兩根手指會僵硬很長時間。也許一輩子。
看到她的反應,威戈佛特茲嗤之以鼻。
「已經太遲了。」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必須明白,葉妮芙,我擁有足夠的知識。如果我能得到那個女孩,我會利用這份知識。事實上,你沒什麼可後悔的:儘管你的生育能力貧瘠得有如沙漠,但我會加強你虛弱的母性本能,送給你一個女兒,甚至孫女。至少是個人造的孫女。」
葉妮芙輕蔑地哼了一聲,心裡卻怒火中燒。
「很抱歉,親愛的,我要破壞你的好心情了。」巫師冷冷地說,「因為我得到一個悲傷的訊息:那個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也死了。沒錯,沒錯,就是那個獵魔人傑洛特,他同希瑞一樣,跟你那些令人難堪和反胃的愚蠢情感有關。要知道,葉妮芙,我們的獵魔人好友以熾熱而壯觀的方式告別了這個世界。這次你無需自責。對於獵魔人的死,你連一丁點兒罪過都沒有。一切都歸功於我。嚐嚐這蜜梨吧,真的很美味。」
葉妮芙紫羅蘭色的雙眼燃燒著恨意。威戈佛特茲大笑起來。
「希望你喜歡這個訊息。」他說,「哎呀,要不是那副阻魔金手銬,你的眼睛都能把我燒成灰了。但阻魔金還在生效,所以你沒法燒死我,只能看著我。」
得了感冒的傢伙打個噴嚏,擤了擤鼻子,又咳嗽起來,直到雙眼泛出淚水。高個子男人用令人不快的死魚眼看著她。
「那麼,裡恩斯先生去哪兒了?」葉妮芙刻意著重地念出這個名字,「那位發誓要對我做很多事的裡恩斯先生,還有踢我打我時從不失手的斯奇魯先生又去哪兒了?你的看守又粗俗又野蠻,可他們最近為什麼對我又敬又怕?不,不用回答,威戈佛特茲。我想我知道答案。你在對我撒謊。你跟丟了希瑞。傑洛特也成功逃脫,並且屠殺了你的嘍囉。那現在呢?你的計劃已經分崩離析,你也承認自己的權力美夢已經消散如煙。女術士和迪傑斯特拉正在逼近。你停止拷問我並非毫無理由,也並非出於憐憫。恩希爾皇帝手下的情報網也在加緊運作,情況非常非常不妙。essatearth,metiarn?a’pleineacales,ellea?」
「我聽得懂上古語。」得了感冒的尼弗迦德人說,「我的名字是史提芬·史凱倫。我還沒到焦頭爛額的程度。我相信我的處境比你好得多,葉妮芙女士。」
說完這番話,他吸了口氣,再次咳嗽起來,用溼透的手帕擤了擤鼻子。威戈佛特茲一巴掌拍在桌上。
「別再玩遊戲了。」威戈佛特茲說道,翻起他那隻可怕的小眼睛,「你要知道,葉妮芙,我已經不需要你了。說實話,我該把你塞進麻袋,丟到湖裡淹死,但我非常討厭這樣的手段。等到狀況允許我或迫使我做出另一種決定之前,你會與世隔絕。但我警告你,別給我惹任何麻煩。如果你想再來一次絕食抗議,我可不會浪費時間再用軟管餵你,就像十月份那時一樣。我會任由你餓死。如果你試圖逃脫,看守得到的命令也很明確。那麼,再會吧。除非你還沒吃飽……」
「不必了。」葉妮芙站起身,揉皺了桌子上的餐巾,「也許因為我吃的東西,也許因為你們的陪伴,總之我的食慾已經沒了。再見了,先生們。」
史提芬·史凱倫打個噴嚏,咳嗽起來。蒼白眼睛的高個子男人打量著她,臉上掛著憤怒而邪惡的微笑。威戈佛特茲轉過頭去。
像以往一樣,在牢房與牢房之間移動時,葉妮芙會試圖弄清自己身在何處,同時收集有助於逃脫的零散資訊。但像以往一樣,她再一次失望了:他們領著她穿過的走廊沒有窗戶,所以她沒機會看到周邊的環境,就連能判斷方位的標誌物都沒有。那對沉重的手銬和她脖子上的金屬項圈都用阻魔金打造,有效地阻止了她運用魔法,讓她無法使用傳心術。
囚禁她的房間冰冷又單調,就像隱士的小屋。但葉妮芙還記得,當他們把她從地牢帶去那裡時,她的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地牢深處永遠有一攤臭水,牆壁上滿是凝結的鹽巴和硝酸鹽。在地牢裡,他們喂她的是剩飯,而老鼠總能毫不費力地從她殘破的手指間將之奪走。兩個月的苦難過後,他解開鎖住她的鐵鏈,帶她離開地牢,允許她洗澡、更衣,令葉妮芙欣喜若狂。他帶她去的小房間,在她看來就像國王的臥房;他讓人送來的渾濁的燕窩湯,在她看來足以端上皇帝的餐桌。但她隨即弄清了狀況。沒過幾天,那湯就讓她難以下嚥,那張床也顯得硬邦邦的。小房間也是個牢房,狹小而冰冷的牢房,只要四步就能從一頭走到另一頭。
葉妮芙咒罵一聲,嘆了口氣,坐在凳子上。除了床,這是小房間裡僅有的傢俱。
他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幾乎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我的名字是邦納特。」他說,「希望你記住這個名字,女巫。把它銘刻在你的記憶裡。」
「去你媽的,蠢豬。」
「我是個賞金獵人。」他惡狠狠地說,「三個月前,九月份的時候,我在艾賓抓住了你的小雜種,也就是你們提到的著名的希瑞。」
葉妮芙豎起耳朵。九月份。艾賓。抓住了她。但她不在這兒。也許他在撒謊?
「那個銀髮女獵魔人在凱爾·莫罕受過訓練。我把她扔進競技場,叫她在觀眾的嘶吼聲中殺人。慢慢地、慢慢地,我把她變成了野獸。我用鞭子、拳頭和靴子幫她熟悉自己的新角色。她學了很久。但她隨後就從我手裡逃脫了,那條綠眼睛的小毒蛇。」
葉妮芙用難以察覺的動作鬆了口氣。
「她逃去了另一個世界。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這點我敢肯定。要知道,女巫,我遺憾的只有一件事:你的情人,那個叫傑洛特的獵魔人,被他們活活燒死了。該死的變種人,我真想讓他嚐嚐我的劍。」
葉妮芙哼了一聲。
「聽著,叫邦納特還是什麼的傢伙,別逗我笑了。你連給獵魔人提鞋都不配。你不是他的對手。你能狩獵的只有小狗,只有狗崽子。」
「瞧這個,女巫。」
他猛地扯開襯衣,拉出一條連著三塊銀徽章的項鍊。其中一塊的形狀是貓腦袋;另一塊是鷹頭,或者獅鷲的頭;第三塊她看不清,但她覺得應該是狼頭。
「這樣的小飾品,」她裝出滿不在乎的口氣,「隨便哪個集市都買得到。」
「這些不是集市上買來的。」
「隨你怎麼說吧。」
「曾經有一段時期,」邦納特嘶聲道,「比起怪物,老百姓更怕獵魔人。畢竟怪物都待在森林和洞穴裡,獵魔人卻厚著臉皮走在大街上,跑進旅店,在聖地、神殿、學校和娛樂場所徘徊。體面人覺得受到冒犯,於是開始找人收拾那些粗野的獵魔人。他們找到了要找之人。算不上輕鬆,也算不上愉快。但他們確實找到了。你瞧,我已經殺了三個。這附近再沒有變種人會來滋擾誠實的市民了。就算有些傢伙又來了,我只要用老辦法對付他們就好。」
「說真的,」葉妮芙說,「你是躲在角落用十字弓,還是下毒?」
邦納特把徽章塞進襯衣,朝她走近一步。
「你在侮辱我,女巫。」
「我是這麼打算的。」
「哦,是嗎?那我讓你瞧瞧,女巫。在任何方面,我和你的獵魔人情人都能相提並論,甚至比他更強。」
*******
守衛們站在門邊,聽到碰撞聲、敲打聲、怒吼聲和嗚咽聲從牢房裡傳來。如果他們聽過豹子落入陷阱的聲音,他們肯定會認定牢房裡關了只豹子。
然後他們聽到牢房裡傳來一聲可怕的咆哮,彷彿一頭受傷的獅子——他們看守這裡時從沒聽過類似的聲音,也只在自己的紋章上見過獅子。他們對視一眼,搖搖頭,走進屋內。
葉妮芙坐在房間一角,置身於凳子的殘骸之間。她頭髮凌亂,裙子和襯衣被從當中撕開,雙乳隨著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鮮血從她的鼻孔流出,臉上浮現出一塊瘀青,右臂也有抓傷的痕跡。
邦納特坐在房間另一角,雙手抱頭,身旁是凳子的碎塊。他的鼻子也在流血,鮮血將他的小鬍子染成深紅。他臉上有幾道血淋淋的傷口。葉妮芙尚未痊癒的手指算不上可怕的武器,但那副阻魔金手銬的邊緣卻相當鋒利。
邦納特的臉頰上,貼近頰骨的位置,深深嵌進一把叉子,那是葉妮芙在用餐時悄悄藏起來的。
「你只能獵到狗崽子。」女術士喘著粗氣,努力用破碎的衣裙蓋住胸口,「別靠近大狗,因為你太弱了,雜種。」
她沒法原諒自己的失手:她瞄準的是他的眼睛。但她的靶子畢竟是活物,而且說到底,人無完人嘛。
邦納特大吼一聲,站起身,抓住那把叉子,然後痛呼著連連後退。他破口大罵起來。
與此同時,又有兩名守衛走進房間。
「嘿,你們!」邦納特擦去臉上的血,咆哮道,「過來!把這婊子按在地板上,分開她的雙腿,別讓她動彈!」
守衛們對視一眼,看看地板,又看向天花板。
「你還是走吧,先生。」一名守衛說道,「我們不會幫你按住她,也不會分開她的腿。這不是我們的工作。」
「另外,」第二名守衛輕聲補充道,「我們可不想落到裡恩斯和斯奇魯的下場。」
*******
康德薇拉慕斯放下那張印有牢房畫面的紙:有個女人垂著頭坐在牢房裡,戴著鐐銬,被鐵鏈鎖在石牆上。
「她被人囚禁,」她喃喃道,「獵魔人卻在陶森特跟某個黑髮女人鬼混。」
「你是在譴責他嗎?」妮妙語氣尖銳地問,「譴責一無所知的他?」
「不。我不是譴責他,只是……」
「沒有‘只是’。麻煩安靜點兒。」
她們靜靜地坐在那裡,翻閱資料夾裡的印刷圖畫,就這麼過了好一會兒。
「所有版本的傳說故事,」康德薇拉慕斯審視著其中一張圖畫,「都將這裡——萊斯-魯恩城堡——描述成善惡決戰之地和故事的終點。所有版本都是。只有一個例外。」
「只有一個例外,」妮妙點點頭,「只有作者不詳、鮮為人知的《艾爾蘭德黑皮書》例外。」
「《黑皮書》聲稱,傳說是在斯提加城堡結束。」
「沒錯。那本書裡記載的某些事件與主流版本大相徑庭。」
「我很想知道,」解夢術士抬起頭,「這張圖裡的城堡是哪一座?你的掛毯上又是哪一座?哪幅畫才是真的?」
「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傳說中結局所在的城堡已被毀去,不留絲毫痕跡,這一點得到了所有版本的證實,其中也包括《艾爾蘭德黑皮書》。其他推測的地點也都不夠可信。我們不知道,恐怕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座城堡是個什麼樣子,又位於何處。」
「但真相……」
「歷史的真相併不重要。」妮妙語氣尖銳地打斷她,「別忘記,我們不清楚希瑞真正的長相。但在這裡,在威爾瑪·韋斯利的這幅畫裡,以孩童的可怕雕像為背景、與阿瓦拉克展開激烈爭吵之人,正是希瑞。這一點毫無疑問。」
「可是,」康德薇拉慕斯沒有放棄,「你的掛毯……」
「上面是傳說終結的那座城堡。」
接下來是長長的寂靜,只能聽到翻閱圖畫的沙沙聲。
「我不喜歡,」康德薇拉慕斯開口道,「《黑皮書》版本的傳說故事。它實在……實在……」
「現實得可怕。」妮妙搖搖頭,替她說完。
*******
康德薇拉慕斯打個呵欠,放下手中的《詩歌的半世紀》——這是由小埃弗雷特·登霍夫教授撰寫後記的增補版。她把四散的靠墊擺放成適合睡覺的形狀,打個呵欠,伸伸懶腰,熄滅了提燈。房間被黑暗淹沒,光線只剩下穿過窗簾縫隙的月光。今晚該如何選擇呢?她在被單下扭動著身體。順其自然?還是設法錨定某個夢?
片刻後,她決定選擇後者。
有個模糊而不斷重複的夢,她記不清夢的結尾了,因為它總是消失在別的夢境之間,就像織進鮮豔布料裡的一根線。那個夢在躲避她,卻又頑固地不肯離去。
她立刻便睡著了。她才剛剛閉上雙眼,夢境就隨之到來。
夢裡有片無雲的夜空,能看到月亮和星辰。在一座白雪覆蓋的山坡上,她看到了葡萄園。建築物黑色的輪廓稜角分明,有鋸齒狀的牆壁與角樓。還有兩位騎手。兩人騎馬進入空無一人的庭院,下了馬後朝大門走去。但只有一個人走進了黑暗的入口。
那人長著一頭白髮。
康德薇拉慕斯輾轉反側,在夢中呻吟起來。
白髮男人順著樓梯走向深深的地底。他穿過黑暗的走廊,每走一段路就會停下腳步,點燃鐵支架裡的火把。陰影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翩翩起舞。
走廊、樓梯,然後又是走廊。途中有間圓頂的地窖,靠牆的位置放著木桶。還有碎石,以及一堆磚塊。然後走廊出現分岔。兩條路的前方都是黑暗。白髮男人又點燃一支火把。他從背後的鞘裡拔出劍,猶豫起來,不知該走哪邊才好。最後他選擇了左邊。那條走廊一片漆黑,蜿蜒曲折,地上滿是碎石。
康德薇拉慕斯在睡夢中發出呻吟,極度的恐懼佔據了她的心。她知道白髮男人選擇的路非常危險。但與此同時,她也知道那正是白髮男人的目的。
因為這是他的工作。
康德薇拉慕斯在床上扭動身體,連連呻吟。她是個解夢術士,正處於解夢的恍惚之中。突然間,她預料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小心!她想尖叫,但她知道自己叫不出聲。小心,在你身後!
當心,獵魔人!
怪物從他身後的暗處悄無聲息、滿懷惡意地襲來。它突然從黑暗中現身,彷彿驟然燃起的火焰。彷彿一道火舌。
註解:
[1]安娜·亨利葉塔的簡稱。——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