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抱歉,我還以為你口齒不清呢。」僱傭步兵大笑起來,「但這沒道理啊,我認識福森很多年了。他是個鞋匠。他家祖祖輩輩都是鞋匠。他這輩子從沒幹過耕地、播種或收割之類的事。你這狗屁不通的說法是從哪兒聽來的?」
「法官讀過判決書了。」那人氣憤地說,「法官說,這個罪犯會在頸手枷上示眾到明天早上,因為他聽從尼弗迦德人的命令,種植了某種異國的奇怪藥草。恐怕還是有毒的……等等,我記得是……哦!失敗主義毒草![3]」
「沒錯,沒錯!」商人叫了起來,「我聽說過。尼弗迦德密探和精靈確實在散播流行病,還把各種有毒物質——比如毒芹、傷寒病菌和失敗主義毒草——投進井水、泉水和溪水裡。
「沒錯,」戴氈帽的胖男人說,「昨天在廣場上,他們吊死了兩個精靈。肯定也是因為他們下毒。」
*******
「這條街的拐角,」僱傭步兵指了指,「有家酒館,徵兵處就在那裡。那兒有張很大的招貼畫,上面畫著泰莫利亞的百合花。當然,你一看就曉得了,對你來說輕而易舉。祝你好運,孩子,或許諸神會讓我們在更好的時代再次碰面。還有你,商人先生,再會了。」
商人清了清嗓子。
「好心的先生們,」商人在他貨車上的大小箱子裡翻找起來,「感謝你們的幫助……為了表示感激……」
「不用麻煩了,好鄉親,」僱傭步兵笑了笑,「這事就別提了。」
「能躲避箭矢的魔法油膏怎麼樣?」老商人在一口箱子裡翻騰著,「或者能治療哮喘、痛風、癱瘓,外加去除頭屑的多功能用具?能治療蜜蜂蜇傷,外加瘋狗、毒蛇和吸血鬼咬傷的香膏?或者能對抗邪眼的護身符?」
「如果吃壞了肚子,」另一個傭兵用認真的語氣問道,「你有沒有什麼特效藥?」
「有!」商人高聲道,「在這裡,用魔法樹根、香料和藥草製成的最有效的解毒劑。每次用餐後服用三滴即可。請收下吧,可敬的大人們。」
「謝謝你。再會了,先生。還有你,小夥子。」
「誠實又正派的先生,」等兩位傭兵消失在人群裡,商人說,「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你也一樣,年輕的先生!我能給你什麼呢?防護閃電的護符?牛黃?能有效對抗魅惑咒語的龜形卵石?啊哈!我甚至還有顆吊死者的牙齒,以及一塊魔鬼屎……」
雅爾努力將目光從一群人身上移開——他們正氣勢洶洶地用油漆在一棟屋子的牆上寫字:跟戰爭一起見鬼去吧!
「沒這個必要,」他說,「我該去……」
「哈!」商人大喊一聲,抽出一塊心形的黃銅徽章,「這東西最適合年輕男人了。它很稀罕,我也只有這麼一條。這是魔法護身符,能讓佩戴者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愛人,無論他們相隔的時間與距離有多遠。你看,裡面有張紙莎草紙,只要用我這裡的魔法紅墨水寫上你所愛之人的名字,她就永遠不會忘記你,也不會背叛你。你覺得如何?」
「唔……」雅爾漲紅了臉,「我不知道……」
「你要寫的名字是?」商人用羽毛筆蘸了蘸他的魔法墨水。
「希瑞。我是說,希瑞菈。」
「寫好了。給你。」
「雅爾!活見鬼!你在這裡做什麼?」
雅爾猛轉過身。我本以為能拋下過去,迎接嶄新的一切,他心想,可我總能撞見以前的熟人。
「丹尼斯·克萊默!」
一個矮人,身穿厚重的皮外套和鋼製鎧甲,戴著護手和狐皮帽,帽子後邊還有條小尾巴。他看看雅爾,看看商人,又看看雅爾。
「雅爾,你在這兒做什麼?」他語氣嚴厲地問,眉毛、鬍鬚和小鬍子根根豎立。
有那麼一瞬間,雅爾本想撒個謊,再讓好心的商人幫忙證明。但他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丹尼斯·克萊默曾是艾爾蘭德公國的衛兵,向來以「難以欺騙」著稱。而且他很清楚,做這種嘗試的後果很嚴重。
「我是來應徵入伍的。」
他知道矮人下一句會問什麼。
「你得到南尼克的許可了?」
他沒答話。
「你逃跑了,」丹尼斯·克萊默摸了摸鬍鬚,「你擅自離開神殿。南尼克和其他女祭司恐怕正大發雷霆呢……」
「我留下了一封信。」雅爾嘀咕道,「克萊默先生,我不能……我必須……敵人踏進國土……祖國受威脅的時候,我不能袖手旁觀……而且……希瑞……南尼克嬤嬤禁止我來。她把神殿裡四分之三的見習女祭司都送去了軍隊,卻不讓我離開。但我必須……」
「也就是說,你逃跑了。」矮人皺起眉頭,「以聖典裡的一千頭惡魔發誓!俺真該把你綁在木樁上,押送你回艾爾蘭德。或者俺該找人把你關進山洞,等女祭司過來接你!俺應該……」
他憤怒地哼了一聲。
「雅爾,你上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你上次吃到熱飯熱菜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熱飯熱菜?三……不,四天前吧。」
「跟俺來。」
*******
「吃慢點兒,孩子。」丹尼斯·克萊默的同伴之一,卓爾坦·奇瓦用責怪的語氣說道,「別這麼急,狼吞虎嚥不利於健康。你這是趕著去哪兒?相信俺,沒人會端走這口鍋的。」
雅爾可不敢確定。毛熊酒館的大廳裡,有人正在鬥毆。兩個寬比火爐的壯實矮人揮拳相向,響聲甚至蓋過了步兵團成員的吵鬧和歡呼聲。木頭地板嘎吱作響,碗碟從架子上墜落,鼻血如雨點般灑落在周圍。雅爾覺得那兩個矮人之一遲早會滾過這張桌子,將盛有豬肉和煮豌豆的木盤、陶鍋撞到地上。他嚼也不嚼地吞下一塊肉,因為過去幾天的經驗讓他明白,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俺不明白,丹尼斯,」桌邊另一個矮人說道。他叫謝爾頓·斯卡格斯,一名鬥毆者一記右勾拳差點打中他,他都沒回頭看一眼。「既然這孩子是個祭司,他幹嗎要參軍?祭司的命貴重著呢。」
「他只在神殿上過學,不是祭司。」
「見鬼,俺從來搞不懂人類的迷信。但嘲笑別人的信仰也不太好……既然這年輕人在神殿長大,那他見點血也沒啥。尤其是尼弗迦德人的血。孩子,你怎麼說?」
「讓他好好吃飯,謝爾頓。」
「我很樂意回答……」雅爾咬了口豬肉,就著一勺豌豆嚥下去,「我覺得在正義的戰爭中揮灑熱血是正當且合理的。所以我才想參軍……祖國在召喚我……」
「你自己也看到了,」謝爾頓·斯卡格斯看看他的同伴,「關於人類和咱們的種族是近親關係,而他們和咱們出自同一個祖先的說法的真實性有多高。最好的證據就坐在咱們面前,吃著豆子。換句話說,你們也曾在年輕矮人身上看到過同樣愚蠢的熱情。」
「尤其是在瑪伊納之戰以後。」卓爾坦·奇瓦冷靜地說,「每打贏一仗,志願參軍者的數量便會增加。等門諾·庫霍恩從水陸兩路朝艾娜河上游進軍的訊息傳來,這股衝動勁兒就會迅速冷卻了。」
「俺只希望他們的衝動能用到別處,」克萊默喃喃道,「我可不相信志願兵。說來有趣:每兩個逃兵中就有一個是志願兵。」
「你怎麼能……」雅爾差點噎住,「你怎麼能這麼暗示,先生……我志願參軍,動機是愛國……是為了祖國……」
正在鬥毆的兩名矮人之一倒在地上,雅爾覺得,他讓這棟建築物的地基都搖晃了起來。灰塵從地板的縫隙間猛地揚起,甚至與抬起的胳膊一樣高。這一次,倒地的矮人沒有一躍而起,再次撲向他的對手,而是躺在地板上,無力地挪動著四肢,看起來就像一隻四腳朝天的巨型甲蟲。
丹尼斯·克萊默站起身。
「問題解決了。」他朝酒館四下張望,用雷鳴般的嗓音宣佈:「由於埃爾卡納·福斯特在瑪伊納之戰中英勇犧牲,步兵團指揮官的職位空缺至今。現在……孩子,你叫什麼來著?俺一下子忘了。」
「布拉斯科·格蘭特!」鬥毆的勝利者將一顆牙齒吐到地上。
「布拉斯科·格蘭特就是新的指揮官。有人反對他的晉升嗎?沒有?很好。老闆!拿酒來!」
「咱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正義的戰爭。」卓爾坦·奇瓦數起手指,「志願兵。逃兵……」
「哦,那個!」丹尼斯打斷他的話,「俺就知道,俺想說的就是跟志願兵、逃兵和叛徒有關的事。俺還記得辛特拉元帥維賽基德的志願兵部隊。原來那些混球已經叛變了。俺是從‘小美貓’茱莉婭的自由傭兵團那兒聽說的。他們在瑪伊納遭遇了辛特拉人。那些狗孃養的在金獅子旗下跟尼弗迦德人並肩作戰……」
「他們響應了祖國的召喚。」斯卡格斯陰鬱地說,「還有未來的皇后希瑞菈的召喚。」
「噓。」丹尼斯說。
「沒錯,」第四個矮人,一直沉默不語的亞爾潘·齊格林說道,「噓!別出聲更好。不是怕這兒有探子,而是因為你不該談論自己屁都不懂的事。」
「那你,齊格林,」斯卡格斯吹了吹鬍須,「你就懂唄?」
「沒錯,俺懂。我告訴你一件事——沒有人,就算是恩希爾·瓦·恩瑞斯,就算是仙尼德島上那些背信棄義的巫師,就算是魔鬼本人,也沒法強迫那丫頭做任何事。他們沒能讓她屈服。俺很清楚。因為俺瞭解她。嫁給恩希爾這事就是個騙局,是迷惑傻瓜的花招……俺還得告訴你們,那丫頭擁有截然不同的命運。」
「聽你的口氣,」斯卡格斯嘀咕道,「好像你很瞭解她一樣,齊格林。」
「閉上你的破嘴!」卓爾坦突然罵道,「她有截然不同的命運。俺也這麼覺得。俺有俺自己的理由。」
「呸!」謝爾頓·斯卡格斯擺擺手,「別浪費口水了。希瑞菈、恩希爾、命運……這些都是遠在天邊的事。咱們最該擔心的是中央軍團的陸軍元帥門諾·庫霍恩。」
「好吧。」卓爾坦·奇瓦嘆道,「依俺看,咱們跟他們是免不了一戰了。恐怕還會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戰。」
「這場戰鬥會決定很多事。」丹尼斯·克萊默嘀咕道,「終結很多事。」
「一切……」雅爾乾嘔一聲,然後羞愧地雙手捂嘴,「一切都會終結。」
矮人們在沉默中看了他一會兒。
「俺不明白你的意思。」最後,卓爾坦說,「能給俺解釋一下嗎?」
「我聽說,在艾爾蘭德的宮廷議會上……」雅爾結結巴巴地說,「他們說要在這場戰爭中贏得一場大勝,一場關鍵性勝利……讓這場戰爭終結一切戰爭。」
謝爾頓·斯卡格斯哼了一聲,朝酒杯裡吐了口唾沫。卓爾坦·奇瓦大笑起來。
「先生們,你們怎麼想?」
現在輪到丹尼斯·克萊默放聲大笑了。亞爾潘·齊格林依然一臉嚴肅。他仔細審視著面前的年輕人,神情似乎帶著擔憂。
「孩子,」他格外嚴肅地說,「你瞧。坐在櫃檯那邊的是伊文傑麗娜·帕爾。她是個公認的尤物,甚至配得上‘偉大’二字。但不論她做什麼,一個妓女都沒法終結一切妓女。」
*******
離開酒館時,丹尼斯·克萊默把雅爾拉到一旁。
「俺得表揚你,雅爾。」他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別裝了。在俺面前就免了。你值得表揚,因為他們提到希瑞時,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別裝作聽不懂俺的話。俺對南尼克神殿裡發生的事還是略知一二的。俺也聽到了你在心形徽章上寫的名字。」
矮人假裝沒注意男孩漲紅的臉。
「保持下去吧,雅爾。不光是跟希瑞有關的事……你在看什麼?」
在一條小巷入口旁的穀倉外牆上,有人用石灰寫下了一行模糊的字——要做愛,不要戰爭。而在下方,有人用小得多的字型潦草地寫下了另一行字——要拉屎,每天早上都要。
「別看那邊,蠢貨,」丹尼斯·克萊默厲聲道,「光是看那些字就能讓你惹上麻煩。也別說不合時宜的話,不然他們會把你綁在木樁上,用鞭子抽得你鮮血淋漓。在這裡,審訊是很快的!快得離譜!」
「我看到一個鞋匠被銬在頸手枷上。據說他散播了失敗主義論調。」
「所謂的散播,」矮人嚴肅地說著,拽了拽男孩的袖子,「或許只是因為他反對自己叫嚷著愛國主義的兒子參軍而已。對於情況嚴重的那些,懲罰也不太一樣。來吧,俺帶你去看看。」
他們走進一座小廣場。雅爾被迫抽身後退,用袖子遮住鼻子和嘴巴。一座巨大的絞刑架上懸著好幾具屍體。從外觀和氣味判斷,其中一些已經有些日子了。
「那個人,」丹尼斯擺手趕走幾隻蒼蠅,「在牆上寫了幾句蠢詩。他說戰爭是領主老爺們的事,農夫只能當新兵送死,而尼弗迦德人不是他們的敵人。那個傢伙喝醉了酒,說出了下面這句話:‘長矛是什麼?是貴族用的武器,兩頭都能用來捅窮人。’還有那邊,看到最遠處那個老女人沒?她是一家軍用妓院的老鴇,在門口掛了塊牌子,上面寫著:趕緊操吧,大兵!也許明天你就沒得操了。」
「就因為這個……」
「後來他們發現,有個姑娘得了淋病。‘陰謀破壞部隊作戰能力’的罪名就是這麼來的。」
「我明白,克萊默先生。」雅爾擺出他覺得是軍禮的姿勢,「但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可不是失敗主義者……」
「你屁都不明白。還有,別打斷俺,俺還沒說完。最後那個吊死的,已經發臭的那個,他唯一的罪行是在跟某個便衣密探聊天時回了一句:‘你說得沒錯,我的朋友,確實沒錯,就像二加二等於四。’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明白了,」男孩謹慎地四下張望,「我會當心的。可是……克萊默先生……真正的情況是怎樣的?」
矮人也謹慎地掃視周圍。
「事實是,」他小聲回答,「陸軍元帥門諾·庫霍恩的中央軍團總兵力有十萬人。要不是維登發生叛亂,他早就打到這兒了。事實是,咱們的聯合軍不足以阻擋庫霍恩,至少在龐塔爾河戰線那邊辦不到。」
「可那條河在我們北面。」雅爾低聲說。
「是你自己想聽事實的。不過記住,要守口如瓶。」
「我會小心的。等我參軍之後呢?面對其他士兵時,我是不是也得小心?免得他們中間有密探?」
「在軍營裡?在靠近前線的地方?哦,用不著!密探遠離前線還來不及呢,他們害怕自己死在那兒。另外,如果每個抗議、抱怨或咒罵計程車兵都得上絞架,這仗就沒人打了。不過雅爾,在跟希瑞有關的事上,你要記得閉緊嘴巴。現在跟俺來吧,俺送你去徵兵辦公室。」
「克萊默先生,」雅爾滿懷希望地看著矮人,「你會替我美言幾句嗎?」
「你這愚蠢的公子哥兒!這兒可是軍隊!如果俺推薦你、保護你,那就像用金線在你背後縫上‘沒出息’幾個字。你部隊每個人都會來找你麻煩的,小夥子。」
「那如果我……」雅爾問,「加入你的部隊……」
「想都別想。」
「因為那地方只適合矮人,對嗎?」男孩語氣苦澀,「不適合我?」
「沒錯。」
當然不適合你,丹尼斯·克萊默心想。不適合你,雅爾。南尼克嬤嬤對俺有恩,所以俺不希望你參戰。瑪哈坎志願軍由矮人組成,是來自異國和異族的志願部隊,每次都會被派往戰場上最慘烈也最危險的位置。一去不回。派去人類部隊不會被派去的地方。
「所以我要怎麼做,」雅爾皺起眉頭,「才能加入優秀的部隊?」
「對你來說,哪支部隊才是特別的、值得你加入的?」
雅爾轉過身去,他聽到了歌聲,如海浪般湧來的歌聲。它越來越嘹亮,彷彿一場飛速逼近的暴風雨。那歌聲響亮有力,又如鋼鐵般堅定。他以前聽過類似的歌聲。
在與城堡相連的街道上,傭兵部隊騎著馬,排成三列,正朝這邊行進。最前面的男人騎著一匹灰色種馬,手舉用馬毛拴著人頭骨的木棍。他長著鷹鉤鼻,頭髮編成的辮子披在鎧甲上。
「‘永別了’亞當·潘葛拉特。」丹尼斯·克萊默喃喃道。
傭兵的歌聲在街上回蕩,應和著馬蹄鐵踩在路面上的叮噹聲。它充斥了街道,越過屋頂,最後飛向城市上方的藍色天空。
倒地流血的時候,
我們不會想起妻子與愛人,
因為太陽般閃耀的錢幣,
才是我們奮戰的動力……
「哪支部隊?」雅爾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隊騎兵,「最好是那樣的部隊!值得你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矮人打破了沉默,「但每個士兵都會揮灑鮮血。無論有沒有人會為他哭泣。在戰場上,孩子,無論是唱歌的人,還是行軍的那些傢伙,都是平等的,各個編隊也是平等的。因此在戰鬥中,每個人都必須面對自己的命運。無論是與自由兵團的‘永別了’潘葛拉特並肩戰鬥,還是在步兵團或軍營裡……無論穿著羽毛裝飾的閃亮盔甲,還是穿著爬滿蝨子的皮外套。無論是騎著光鮮的駿馬,還是舉著破爛的盾牌……每個人都必須面對自己的命運。好吧,咱們到徵兵辦公室了,你看到門口掛的招牌了吧?如果你還打算參軍,就自己過去吧。祝你好運,雅爾。等結束之後,俺再去找你。」
矮人目送男孩,直到他消失在被徵兵處徵用的酒館裡。
「也許俺不會再見到你了。」他輕聲補充道,「天知道命運會如何安排。」
*******
「你會騎馬嗎?會用長弓或者十字弓嗎?」
「不會,專員先生。但我識字,會書法。我瞭解古代符文……懂得上古語……」
「你熟悉刀劍的用法嗎?長矛呢?」
「我讀過戰爭相關的歷史書。佩裡格蘭元帥寫的那些。還有羅德里克·德·諾溫布瑞……」
「你至少會做飯吧?」
「不怎麼擅長……但我會算數……」
徵兵負責人翻了個白眼,擺擺手。
「又是個知識分子。這種人還要來多少?給他寫一份分配到pfi的檔案。你服役的部隊是pfi,年輕人。拿上這份檔案,到城南湖邊的馬裡波之門。」
「可是……」
「不許有疑問。下一個!」
*******
「嘿,雅爾!等等!」
「梅爾菲?」
「當然是我,」修桶匠之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背靠牆壁,「嘔……我想吐……」
「怎麼了?」
「我怎麼知道?哈哈!沒什麼!我們稍微慶祝了一下。我們為尼弗迦德人的慘敗喝了幾杯。哦,雅爾,見到你我真高興。我還以為我們把你弄丟了……我的朋友……」
雅爾後退幾步,彷彿被人扇了一巴掌。修桶匠之子不但散發出啤酒和白蘭地的味道,還有洋蔥、大蒜和鬼知道什麼東西的氣味。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你那些了不起的同伴,」他諷刺地問,「去哪兒了?」
「願魔鬼帶走他們吧。」梅爾菲咧嘴一笑,「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雅爾?因為派克不是什麼好人。」
「精闢。恭喜你。」
「所以你也明白,」梅爾菲對雅爾的諷刺毫無察覺,繼續說了下去,「我可沒那麼好騙。你知道他為什麼來維吉瑪嗎?你以為他是想參軍?那你可就錯了!你不會相信他來這兒的理由。」
「我會相信的。」
「他需要馬和制服。」梅爾菲得意洋洋地總結道,「他想來這兒偷,因為他打算扮成士兵去搶東西。」
「他會上絞架的。」
「我也想這麼說呢。」修桶匠之子靠著牆壁,解開了褲子紐扣,「我真同情奧格拉貝克和米爾頓,那兩個蠢貨上了派克的當,他們會跟他一起上絞架的。唉,不管他們了,一群傻帽鄉巴佬。你那頭怎麼樣了,雅爾?」
「什麼?」
「你被分配到哪兒了?」梅爾菲開始朝粉刷過的牆壁撒尿,「他們讓我去馬裡波之門。就在鎮子南邊。你要去哪兒?」
「我也去那兒。」
「哈!」修桶匠抖了幾下,重新扣好紐扣,「我們可以並肩作戰了?」
「恐怕不行,」雅爾的語氣帶著一絲優越感,「根據我的能力,他們給我分配了部隊。叫pfi。」
「當然,」梅爾菲打了個嗝兒,再次吐出令人作嘔的酒氣,「你是個學者!你當然會分配到重要職位。不然你能怎麼辦呢?不過我們可以一起走一段。畢竟我們都要去城南。」
「似乎是這樣。」
「那就走吧?」
「走吧。」
*******
「我覺得不是這兒。」雅爾看著庭院周圍的帳篷。庭院裡,一隊正在用長木棍操練計程車兵揚起陣陣塵雲。雅爾注意到,他們每個人的右腿上都綁著一捆乾草,左腿上則是稻草。
「我想我們走錯路了,梅爾菲。」
「稻草!乾草!」他們聽到,庭院裡一位士官正朝那些動作亂七八糟計程車兵大吼,「稻草!乾草!加快速度,不然我操你們親孃!」
「那頂帳篷上有面旗。」梅爾菲說,「你自己看吧,雅爾。上面有你在路上跟我們說過的百合花。那是旗幟吧?沒錯。那是營地吧?也沒錯。這說明我們沒找錯地方。」
「也許對你來說沒錯。但肯定不是我的部隊。」
「你瞧,柵欄那邊有個人。我們過去問問他吧。」
之後的一切發生得飛快。
「新兵?」士官大喊,「把你們的檔案拿來!見鬼,你們幹嗎並肩站在那兒?前進!我說的是向左,不是向右!小跑,小跑前進!站住,該死的,向後轉!聽好了,記住了!去找軍需官!去拿你們的武器!鍊甲衫、戰袍、長矛、頭盔和匕首!然後回這兒來訓練!日落前給我準備好!解散!去吧!」
「等等,」雅爾猶豫不決地問,「我覺得,我被分到的是別的部隊……」
「啥?」
「抱歉,長官,」雅爾漲紅了臉,「我只想避免犯錯……徵兵專員清楚地……明確地提到,要把我分配到pfi,所以我……」
「你沒走錯,小子。」士官哼了一聲,被人稱為「長官」讓他稍稍放下了架子,「這裡就是你被分來的部隊。歡迎來到pfi——爛渣步兵師。」
*******
「士兵先生們,」羅科·希爾德布蘭特驚訝地說,「我們為什麼還得付你們錢啊?我們按時繳納了所有稅款。」
「你們聽到這隻小蝦米說什麼了?」派克衝他的同夥們咧嘴一笑——他們都騎著偷來的馬匹。「他說他付過錢了。他以為那就是所有的稅款。這就像火雞在期待星期天,雖然它星期六就要掉腦袋了!」
奧庫爾提克、科拉普洛斯、米爾頓和奧格拉貝克放聲大笑。笑話只是前菜,樂子就要開始了。
羅科看看這些劫掠者黏嗒嗒的噁心眼睛,四下張望一番。小屋門口站著他妻子蔭卡維麗婭·希爾德布蘭特,還有他的兩個女兒,愛洛和亞思敏。
派克那夥人看著幾個女性半身人,臉上露出色迷迷的微笑。是啊,毫無疑問,樂子肯定很有趣。
茵碧坦媞婭·範德貝克,暱稱「茵碧」,希爾德布蘭特的外甥女,從道路另一邊的山脊那頭走了過來。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強盜們一見她,笑容更令人作嘔了。
「過來,小矮子,」派克催促半身人,「給我們拿吃的來,再把這些馬帶去穀倉。我們可不想在這兒過夜。今天我們還要去別的村子呢。」
「我們為什麼要給你們錢,還給你們東西吃?」羅科·希爾德布蘭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依然不肯退讓,「你說是為了軍隊,為了保護我們。可面對飢餓威脅時,誰會來保護我們?我們已經付了過冬費,給軍隊捐了款,為每個人和每塊土地交了稅,為貨車、路牌和鬼知道什麼東西交了稅!好像這些還不夠似的,我們村裡四個人,其中包括我兒子,還參了軍。我親戚米洛·範德貝克,大夥都叫他‘鐵鏽’,是軍隊裡的軍醫,還是個重要人物。我們已經履行了義務。我們還要付什麼錢?為什麼?」
派克還在看著半身人的老婆,來自比伯威特家族的蔭卡維麗婭·希爾德布蘭特。還有他兩個體態豐滿的女兒,愛洛和亞思敏。以及可愛的茵碧·範德貝克,她穿著綠裙子,活像個洋娃娃。他看著山姆·霍夫梅耶,以及山姆的祖父,老霍洛夫尼。看著正用鋤頭給花壇翻土的佩崔妮亞奶奶。看著村子裡的其他半身人,尤其是從屋子裡和柵欄後緊張地看向這邊的女人和年輕人。
「你問為什麼?」派克嘶聲說道。他坐在馬鞍上,身體前傾,看著膽怯的一眾半身人。「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因為你們是骯髒的半身人,是家畜,是異類。你們是非人種族,就連眾神也覺得你們活該被打被殺。因為我等不及想看你們的耗子洞燒起來,想看你和那些婊子倉皇逃竄。因為我們是五個人類,而你們只是一群懦夫。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了吧?」
「現在我知道了。」羅科·希爾德布蘭特緩緩地說,「離開這兒吧,大個子們。走得越遠越好。我們什麼都不會給你們。」
派克坐直身子,伸手去拿掛在馬鞍上的劍。
「攻擊!」他大喊道,「殺了他們!」
羅科·希爾德布蘭特用肉眼難辨的速度鑽到自己的獨輪車下面,拿出藏在墊子下的十字弓,一箭射進襲擊者張大的嘴巴。蔭卡維麗婭·希爾德布蘭特,出身於比伯威特家族的女半身人將雙手甩過空中,擲出了一把鐮刀,乾淨利落地割斷了米爾頓的喉嚨。這個鄉下出身的僱工之子開始吐血,隨後躺倒在馬背上,雙腿無力地晃盪著。奧格拉貝克尖叫一聲,臉朝下倒在自己坐騎的馬蹄邊,霍洛夫尼爺爺的刀子刺進了他的肚腹,只剩木頭刀柄露在外面。魁梧的科拉普洛斯剛想用棍子抽打老人,卻發出駭人的尖叫,滾落馬鞍,茵碧坦媞婭·範德貝克擲出的串肉扦正中他的眼睛。奧庫爾提克掉轉馬頭,想要逃跑,佩崔妮亞奶奶一躍而起,一鋤頭砸在他大腿上。奧庫爾提克怒吼一聲,落下馬來,但雙腳仍卡在馬鐙裡,受驚的坐騎拖著他越過樹籬和尖樁。強盜在拖曳下發出哀號和尖叫,拎著鋤頭的佩崔妮亞奶奶和拿著嫁接彎刀的茵碧緊追不捨。霍洛夫尼爺爺用手響亮地擤了下鼻涕。
這整個插曲——從派克尖叫到霍洛夫尼爺爺擤鼻涕——耗時短得驚人,其過程完全可以用「半身人的動作異常迅速而靈巧,並用無可挑剔的手法擲出了各種東西」來概括。
羅科在小屋前的臺階上坐下,身邊是他妻子蔭卡維麗婭。他們的兩個女兒去幫山姆·霍夫梅耶搜刮死者和傷者身上的東西了。
茵碧回來時,綠裙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上。佩崔妮亞奶奶也回來了,她走得很慢,氣喘吁吁,拄著鋤頭連聲呻吟。
哦,老祖母真是上年紀了,羅科·希爾德布蘭特心想。
「羅科先生,我們把這些強盜埋在哪兒?」山姆·霍夫梅耶問道。
羅科·希爾德布蘭特把妻子抱進懷裡,看著天空。
「埋進樺樹林。」他說,「跟之前那些埋在一起。」
註解:
[1]派克意為「梭子魚」。——譯註
[2]鳶尾花是百合目鳶尾科的一種花卉,但歐洲人經常以百合代指,故有後文中的說法。——譯註
[3]本意是指「散播失敗主義論調」,但這人理解錯了。——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