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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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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呢?雅爾現在很失望。在神殿接受的教育和他自己的外向性格都讓他對人類的善良、友好與無私懷有信任。可如今,這份信任已所剩無幾。

他在露天的乾草堆上睡了兩晚,現在看來,他恐怕會以同樣的方式度過第三晚。他每次去路過的村子借宿或討要食物,都會被人拒之門外,得到的回應也只有沉默、侮辱和威脅。無論他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旅行的理由和目的地,都只能白費唇舌。

他對人類非常、非常失望。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少年飛快地走在一條田間小徑上,自暴自棄地尋找著乾草堆,覺得今晚又要露宿野外了。這個三月溫暖得反常,但到夜晚卻冷得要命。而且他很害怕。

雅爾看向天空。在他頭頂,一顆金紅相間的彗星正由西向東掠過天空,拖曳著火焰的尾跡。過去近一週時間裡,他每晚都能看到同樣的景象。他思索著出現這種預兆——這種在許多預言中都提到過的現象——的原因。

他重新邁開腳步。天越來越黑了。小徑通向一條過道,而在昏暗的暮光中,兩旁茂盛的灌木叢呈現出黑暗而駭人的輪廓。黑暗籠罩的灌木叢深處,傳來腐爛雜草的冰冷惡臭。還有別的東西。某種非常糟糕的東西。

雅爾停下腳步。他試圖說服自己,在他的背脊和雙肩蠕動的並非恐懼,而是寒冷。但收效甚微。

前面有座低矮的橋樑,連線著運河兩岸,河岸長滿了蘆葦、柳樹與奇形怪狀的白蠟木。橋身烏黑髮亮,彷彿剛剛傾倒了柏油。橋面有幾塊木板已經朽壞,能看到碩大的窟窿,欄杆斷裂破碎,其中一部分浸沒在水中。在橋樑周圍,柳樹格外茂密。儘管離真正入夜還有不少時間,但在運河後方的草地上,已經能看到貼近地面的稀薄霧氣,而在周圍的柳林中,黑暗早已降臨。透過這片黑暗,雅爾依稀看到某座建築物的廢墟,多半是間磨坊或者棚屋。

我必須過橋去,雅爾心想。我別無選擇。我能感覺到另一邊潛伏著什麼東西,但我必須到運河對面去。我必須跨過運河,就像那位傳奇領袖——或者是傳奇英雄?我在梅里泰莉神殿的舊手抄本上讀過他的事蹟。跨過運河,然後……什麼來著?就可以攤開手牌了?不,我會擲出骰子!我的身後是過去,我的未來在前方展開……

他走到橋邊,立刻發現自己預感沒錯。在看到他們之前,雅爾就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

「嘿,」攔住他去路的兩人之一惡狠狠地說,「我說什麼來著?只要有點耐心,總會等到人的。」

「說得對,奧庫爾提克,」另一個人答道,「你可以自稱千里眼了。好吧,孤單的流浪者,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吧。你打算乖乖聽話,還是要我們幫一把?」

「可我一無所有!」雅爾竭盡全力尖聲答道,指望有人能聽到自己的聲音,過來幫他的忙,「我只是個貧窮的旅人!身上連一塊銅板都沒有!我能給你們什麼?這根棍子?還是我的衣服?」

「不只是衣服。」另一個人口齒不清地答道。他的語氣讓雅爾不寒而慄。「你應該明白,貧窮的旅人,我們本以為會有更好的收穫。至少能跟村子裡的姑娘找些樂子。但天很快就黑了,沒人會往這邊來了。抓不著魚,螃蟹也湊合了。抓住他,兄弟!」

「我警告你們!」雅爾喊道,「我有刀!」

他的確有。逃跑前,他在神殿的廚房裡摸了把刀,藏在背包裡。但他沒有伸手去拿,他知道這麼做會顯得很可笑。而且那刀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有刀!」

「好吧好吧。」口齒不清的男人譏笑著走上前來,「他有刀。誰能想到呢!」

雅爾沒法逃跑。恐懼讓他的雙腿變成了釘在地上的兩根木樁。腎上腺素彷彿捆住他脖子的絞索。

「嘿!」第三個聲音突然傳來,聽著很年輕,而且莫名耳熟,「我想我認識他!沒錯,沒錯,我認識他!雅爾?認出我沒?我是梅爾菲。還記得我嗎,雅爾?」

「我……記得……」雅爾用盡全力對抗著某種強大、令人厭惡、而且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感受。當他的身側撞上橋面的木板,痛楚隨之傳來,他才意識到那種感受是什麼。那是失去意識的感受。

*******

「真是個驚喜!」梅爾菲重複一遍,「真是太巧了,居然遇見艾爾蘭德來的老鄉。還是朋友,對吧,雅爾?」

雅爾嚥下嘴裡的培根——是這群奇怪的人給他的,外加幾塊烤蕪菁。他沒答話,只是朝圍坐在營火旁的六人點點頭。

「雅爾,你要去哪兒?」

「去維吉瑪。」

「哈!我們也要去維吉瑪!真是巧啊!你怎麼說,米爾頓?雅爾,還記得米爾頓吧?」

雅爾不記得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見沒見過他。此外,梅爾菲稱他為「朋友」也有點誇大其詞。梅爾菲是艾爾蘭德一個修桶匠的兒子,他們一起進了神殿的修院學堂。梅爾菲經常毆打雅爾,說他是沒爹沒孃的野種。這種情況持續了大概一年,之後修桶匠帶走了梅爾菲,因為他認定兒子不是讀書的料。這就是梅爾菲——他沒去鑽研閱讀和寫作的奧妙,而是在他父親的工坊裡流血流汗,打磨板條。雅爾完成學業後,憑藉神殿的介紹信成了法官的助理抄寫員,結束學徒期的梅爾菲則開始對他畢恭畢敬,並以他的朋友自居。

「我們要去維吉瑪,」梅爾菲說,「去參軍。這裡的所有人一起參加。這兩位是米爾頓和奧格拉貝克,都是農奴的孩子,不過已經免除了義務,你知道的……」

「我知道。」雅爾看著兩個金髮的年輕村民,他們的長相很像兄弟,「每十塊采邑裡有一塊要負責提供士兵。那你呢,梅爾菲?」

「至於我,」修桶匠之子嘆了口氣,「是這樣——軍隊第一次來招募時,我爹用錢把他們打發走了。可第二次必須抽籤……所以,你也知道……」

「我知道。」雅爾又點點頭,「艾爾蘭德城市議會於一月十六日頒佈了抽籤徵兵法案。考慮到尼弗迦德人的威脅,這是無可避免的應對措施……」

「聽聽,派克,聽聽他說話的口氣。」一個嗓音沙啞、肩膀寬闊的年輕男人說道。之前在橋邊,就是他頭一個朝雅爾喊的話。「像個智者似的。」

「自作聰明。自以為是個萬事通。」另一個同伴附和道,他的圓臉上掛著愚蠢的笑。

「閉嘴,科拉普洛斯!」這群人中最為年長、留著八字鬍的派克怒吼道,「既然他是個智者,你們就該好好聽聽他說的話。學點東西總沒壞處。學習對任何人都沒壞處。好吧,幾乎沒壞處。幾乎對任何人。」

「說得沒錯,」梅爾菲宣佈,「雅爾的確不是蠢人。他是個學者,在艾爾蘭德的梅里泰莉神殿學過讀書寫字,負責管理他們的圖書館。」

「我很好奇。」派克透過營火升起的煙霧看著雅爾,「這位學者為什麼要去維吉瑪?」

「同你們一樣。」雅爾說,「我要去參軍。」

「什麼?」派克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漁船火把照耀下的梭子魚[1],「萬事通幹嗎要去參軍?你根本沒必要去,對吧?傻瓜都知道,神殿不需要提供新兵。而且連傻瓜都知道,抄寫員比士兵值錢多了。所以你為什麼要去,抄寫員閣下?」

「我是志願入伍。」雅爾說,「我打算自願參軍——不是因為強制兵役。其中有個人原因,但主要還是出於愛國主義的責任感。」

六人爆發出雷鳴般的大笑。

「聽聽,夥計們。」等喘過氣之後,派克說,「你們也發現了,這裡的某人有相互矛盾的雙重性格。兩種本性。這個年輕人,他看起來博覽群書,閱歷豐富,而且絕不是天生的傻瓜。你們也知道打仗會發生什麼——無非是殺人或被殺。他跟你們不同,他出於自己的意願、個人原因和愛國責任感參軍,加入的卻是要輸的那一方。」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包括雅爾在內。

「愛國責任感,」派克說,「能暴露出哪些人腦子不好使。但你也提了個人原因。我很好奇,你的個人動機是什麼?」

「那是我的私事,」雅爾說,「我不打算拿出來談論。我倒想聽聽你參軍的原因。」

「仔細聽好,」片刻的沉默過後,派克說,「你面對的可不是什麼鄉巴佬。不過別擔心,抄寫員……我這次就原諒你。我甚至會回答你的問題。沒錯,我要去參軍,而且也是去當志願兵。」

「腦子多不好使的人才會加入輸家那邊?」雅爾被自己的魯莽嚇了一跳,「而且還在路上的橋邊打劫旅人?」

「哈,」梅爾菲大笑起來,「他還是沒法原諒我們在河邊設陷阱。雅爾,那是鬧著玩的!我們只是開玩笑,對吧,派克?」

「當然,」派克打個呵欠,「只是個無害的惡作劇。人生充滿了悲傷,就像一頭被牽去屠宰的牛。人們為了找樂子什麼事都會做的,抄寫員,你反對這觀點嗎?」

「我並不反對。在理論上。」

「那就好,」派克閃閃發亮的雙眼緊盯著他,「不然你就得自己去維吉瑪了。」

雅爾沉默不語。派克伸了個懶腰。

「我想說的已經說完了。好了,夥計們,樂子結束了,該睡覺了。我們明天晚上之前要徒步趕到維吉瑪,所以天一亮就得出發。」

*******

那個夜晚很冷,儘管疲憊不堪,雅爾卻無法入睡。他蜷縮在毛毯裡,膝蓋幾乎碰到下巴。等到終於睡著,他也睡得很淺,還做了一個又一個噩夢。第二天醒來,他只記得其中兩個。

在頭一個夢裡,他看到了獵魔人——不時前來拜訪南尼克嬤嬤的「利維亞的傑洛特」。獵魔人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岩石垂下的冰柱下方,身體被雪花逐漸掩埋。而在第二個夢裡,希瑞趴在一匹馬的脖子上,朝一道低矮的赤楊之牆飛馳而去。

哦,是啊,黎明前不久,他還夢見了特莉絲·梅利葛德。自從女術士上次來神殿,雅爾就經常夢見她。那種夢會造成某些後果,讓他醒來時無比羞愧。

但這次什麼也沒發生。天實在太冷了。

*******

第二天早上,他們真的天剛亮就出發了。米爾頓和奧格拉貝克——兩個農奴之子——唱起了軍歌,為所有人加油鼓勁。

前進,英勇計程車兵!

你們盔甲的響聲好比雷霆。

別跑,姑娘,他想吻你。

儘管放心,不要遲疑,

歸根結底,這位英俊的大兵是我們的救星!

派克、奧庫爾提克、科拉普魯斯和梅爾菲肩並著肩,像乞丐身上的跳蚤一樣蹦蹦跳跳,說著愚蠢的笑話和奇聞異事。在他們看來,那些話題簡直好笑得要命:

「……然後尼弗迦德人問:‘那是什麼味道?’精靈說:‘屎!’哈哈哈!」

「哈哈哈哈!聽過這個沒?一個精靈、一個矮人和一個尼弗迦德人走在一起。他們看到一隻耗子跑了過去……」

走了一段路,他們遇見了其他旅人。對方或是步行,或是趕著運貨的馬車,有商人,也有軍人。有些馬車上裝滿了食物,派克跟在後面,鼻子幾乎貼上地面,活像一條獵犬。他將掉落的所有東西收羅起來——這兒一根蘿蔔,那兒一顆土豆,有時甚至還有洋蔥。他們當場吃掉了一些,其他的則當成存糧。

「尼弗迦德人‘噗’的一聲!把屎噴到了耳朵旁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哦,諸神啊,我受不了了……他拉了……哈!哈!哈!」

雅爾時刻留意著能跟他們分道揚鑣的機會和藉口。他不喜歡派克,也不喜歡奧庫爾提克。他不喜歡派克和奧庫爾提克朝經過的商隊投去的目光,也不喜歡他們打量貨車上載著的女人和女孩時的眼神。他不喜歡派克每次說起志願參軍時的諷刺語氣,以及認定他們會打輸這場仗的態度。

空氣中瀰漫著剛耕過不久的泥土味道。以及煙味。在某座山谷內棋盤般整齊的田地間,他們看到了果樹,透過果樹還能看到茅草屋頂。他們聽到了犬吠、雞啼與牛鳴。

「真是個好村子,」派克說,「不算大,但整潔又富有。」

「這座山谷裡住的是半身人。」奧庫爾提克趕忙解釋道,「他們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些矮子都是勤奮的管家。」

「非人種族都該死。」科拉普洛斯惡狠狠地說,「這些操蛋的怪物。別人窮得叮噹響,他們卻在這兒過得有滋有味。就連戰爭都影響不到他們。」

「暫時而已,」派克的嘴唇彎曲成惡毒的弧度,「記住這個定居點,夥計們。好好記住。等我們再來,我可不想迷路。」

雅爾轉過頭去,假裝沒聽見。他看著前方的道路。

他們繼續旅行。奧格拉貝克和米爾頓唱起另一首歌。不是軍歌,而是一首陰沉得多的歌。考慮到派克剛才說的話,這恐怕是個壞兆頭。

請君聆聽與銘記,死神的殘酷,

無論年老或年輕,勇士或懦夫,

沒人能逃離死神的鐮刀,

他的收割罔顧任何求饒。

*******

「他,」奧庫爾提克輕聲說,「肯定有幾個錢。我敢打賭他身上有銀幣。」

讓奧庫爾提克賭咒發誓的,是一位正在路上步行的商人,他牽著一頭驢子,驢子拉著一輛兩輪貨車。

「送上門的錢。」派克口齒不清地說,「那頭小驢子肯定也值點兒錢。帶路吧,夥計們。」

「梅爾菲,」雅爾拉住修桶匠之子的袖子,「睜大眼睛看看!你看不出他們打算幹什麼?」

「只是玩笑而已,雅爾,」梅爾菲抽走了袖子,「他們只是在說笑……」

靠近之後,他們發現貨車同時也是個貨攤,不費什麼工夫就能鋪開貨物進行販售。貨車上鋪著一塊防水油布,而它同時也是塊招牌,用來宣傳這家店的貨品:護身符、好運符和無袖法衣,藥草和藥物,魔法藥劑和各式各樣的香料,靈藥和魔法藥膏,貴重金屬探測器,以及對魚、鴨子和少女百試百靈的誘餌。

商人是個上了年紀的瘦子,他四下張望,看到他們,罵了一聲,催促驢子快走。但那驢子就跟別的驢一樣,怎麼催都不肯加快腳步。

「他這身打扮相當體面,」奧庫爾提克輕聲評價道,「我敢肯定,我們會在車裡找到值錢的貨色。」

「好了,夥計們,動手吧,」派克命令道,「趁路上人還不多。」

雅爾不敢相信自己的勇氣:他飛快地邁出幾步,轉身擋在他們和商人之間。

「不!」他費力地吐出這句話,就像喉嚨被人掐住了一樣,「我不會允許你們……」

派克漫不經心地掀開長斗篷,指了指腰帶上別的刀子,不用說,它就像剃刀一樣鋒利。

「閃邊兒去,耍筆桿子的!」派克含混不清的聲音裡帶著怨恨,「如果你還想要命的話。我本以為你會跟我們一起冒險,但我錯了,看來神殿把你培養成了一個渾身薰香味的假正經。趕緊給我讓開,否則……」

「這裡出什麼事了?嗯?」

路邊的灌木叢後鑽出兩個打扮古怪的人。他們都留著上翹的八字鬍,鬍子上還打過蠟,看起來就像一塊五顏六色的糕餅,他們身穿繫有緞帶的棉外套,頭戴碩大的天鵝絨貝雷帽,帽子上裝飾著一叢羽毛。除此之外,他們寬大的腰帶上還掛著匕首,兩人各自揹著一把長約兩碼的雙手劍,劍柄也很長。

兩個鑽出灌木叢的僱傭步兵顯然剛剛解決了生理需要。雖然他們故意擺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也沒伸手去拔劍,派克和奧庫爾提克卻立刻後退幾步,銳氣全失,科拉普洛斯更是像個漏了氣的尿泡。

「沒……沒有……」派克結結巴巴地說,「什麼事都沒……」

「只是在開玩笑。」梅爾菲小聲說。

「反正沒人受傷。」老商人出人意料地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們,」雅爾連忙說,「正在去維吉瑪的路上。我們要去應徵入伍。士兵先生,莫非你們也湊巧要去那兒?」

「的確湊巧,」一個僱傭步兵吃吃笑道,立刻就理解了狀況,「我們也要去維吉瑪。有興趣的人可以跟我們一起走。結伴同行更安全些。」

「不管怎麼說,」另一個僱傭步兵用尖銳的目光打量著派克和他的嘍囉們,「我要補充一句,我們在不遠處遇見了治安官的巡邏隊。他的手下很惱火,因為他們不能坐在暖和的地方休息,卻要在鄉下奔波。他們會很樂意絞死在路上發現的任何強盜。」

「很好,」派克恢復了鎮定,咧嘴露出假笑,「很好,法律懲罰惡黨,維持秩序。我們一起去維吉瑪參軍吧,愛國責任心在號召我們呢。」

僱傭步兵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頗為輕蔑。然後他聳聳肩,正了正揹著的劍,從旁走過。他的同伴、雅爾、商人趕著驢車跟上他,派克一夥人則走在後面不遠處。

「謝謝你們,兩位士兵先生。」牽驢的商人說,「也謝謝你,這位先生。」

「不客氣,」一個僱傭步兵擺擺手,「偶爾是會有這種事。」

「軍隊招募的新兵各式各樣。」另一個僱傭步兵回頭看看,「他們跑到某個村子或鎮子,要求每十個人裡選一個出來當兵。那些村鎮最先想到的,當然是趁機擺脫他們當中的惡棍。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這一來,路上會到處都是劫匪。哦,就像我們後面這些。不過等他們到了訓練中心,會有人用棍棒教他們聽話的。等捱過幾次胖揍,無論什麼貨色都會聽人說話了。」

「我,」雅爾連忙澄清,「是志願參軍,不是被迫的。」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僱傭步兵看著他說,「你跟那些無賴不是同類。可你幹嗎要跟他們混在一起?」

「只是碰巧結伴罷了。」

「我見過很多以類似方式湊成的同伴,」經驗豐富的僱傭步兵嚴肅地說,「他們也碰巧一起上了絞架。希望你能吸取教訓,小夥子。」

「我會的。」

*******

被雲層遮蔽的太陽昇上最高點之前,他們趕到了大路。在那裡等待他們的,是一大群先行趕到的旅人,雅爾一行人不得不停下腳步,因為道路已被行軍的部隊徹底堵住。

「他們要去南方,」一名僱傭步兵說,「去前線。去馬裡波和瑪伊納。」

「看看他們的旗幟。」另一位僱傭步兵點點頭。

「瑞達尼亞,」雅爾說,「紅色旗面上的銀色老鷹。」

「真聰明,」僱傭步兵拍拍他的肩,「沒錯,那是海德薇格王后派去增援的瑞達尼亞士兵。北方諸國終於再次團結起來了——泰莫利亞、瑞達尼亞、亞甸和科德溫。現在我們是擁有共同目標的盟友了。」

「也是時候了。」他們身後的派克用明顯的諷刺語氣說道。僱傭步兵看了看他,但什麼也沒說。

「我們坐下休息一會兒吧。」梅爾菲說,「那支部隊的尾巴離這兒挺遠的,還得有一陣子,道路才會暢通。」

「我們可以坐在那座小山上,」商人指了指,「那邊看得更清楚。」

瑞達尼亞輕騎兵隊迅速從他們前方通過,揚起陣陣塵雲。跟隨在後的是十字弓手。再後面是一隊重騎兵。

「那些人,」梅爾菲指了指一位身穿鎧甲的騎士,「舉的旗幟不一樣。一面黑旗,上面點綴著白色斑點。」

「你是哪個山溝爬出來的?」僱傭步兵搖了搖頭,「連自己國王的旗幟都不認識?那是銀百合,你這蠢貨……」

「開滿銀百合的黑色田野。」雅爾努力證明自己不是從山溝裡爬出來的,然後又匆忙解釋道,「泰莫利亞王國從前的紋章是一頭昂首闊步的獅子。只有王太子盾牌上是不同的圖案,也就是三朵鳶尾花[2]。百合花紋章代表其使用者是王太子,王冠與權杖的繼承人……」

「該死的萬事通。」科拉普洛斯嘀咕道。

「閉上你的臭嘴,豬腦袋。」僱傭步兵警告道,「至於你,小夥子,繼續說。我很感興趣。」

「當年老王加迪克之子格伊德瑪王子前去對抗法爾嘉的邪惡叛軍,他的軍隊便在百合紋章的旗幟下戰鬥,並取得了決定性的優勢。後來格伊德瑪從父親手中繼承了王位,為了紀念那些勝利,還有他落入敵手的妻兒奇蹟般的獲救,他將黑色田野上盛開的三朵百合花定為王國的紋章。再後來,塞德里克王頒佈了特別法案,將紋章更改為開滿銀百合的田野,也就是泰莫利亞王國如今的紋章。這點不費什麼力氣就能看出來,畢竟在路上行軍的正是泰莫利亞的長槍兵。」

「您說得太好了,年輕的先生。」商人稱讚道。

「這些不是我說的,」雅爾說,「是紋章學學者阿特里的論述。」

「您顯然同樣精通這門學問。」

「真他媽棒啊。」派克低聲說,「他就要在銀百合的旗幟下,為泰莫利亞國王入伍了。」

他們突然聽到了歌聲。歌聲低沉而駭人,彷彿一場正在逼近的雷雨。踏上泰莫利亞人留下的腳印的,是一支以密集隊形前進的部隊——一支服色灰白、近乎無色的騎兵隊,沒有任何旗幟或標識。走在最前方的騎手平舉一根長棍,上面用馬尾巴毛掛著三顆人類的顱骨。

「自由兵團。」僱傭步兵指了指那些騎手,「他們是僱傭兵。傭兵部隊。」

「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他們久經沙場。」梅爾菲讚歎道,「我很樂意當他們的戰友。他們的陣形多麼整齊,就像在閱兵……」

「自由兵團。」僱傭步兵重複一遍,「看好了,沒長鬍子的鄉巴佬,那些可都是真正的軍人。這些傭兵參加過瑪伊納之戰——亞當·潘葛拉特、勞倫佐·摩拉、弗龍蒂諾和茱莉婭·艾巴特馬克就是在那裡發起進攻,擊敗了圍城部隊,將瑪伊納從尼弗迦德人手裡解救出來的。」

「戰鬥時,他們像磐石一樣毫不動搖。」另一位僱傭步兵補充道,「作戰對他們來說就是一門手藝,而他們會為錢財提供服務,從他們的軍歌就能聽出來。」

僱傭兵團從容地邁著步子,嘹亮的歌聲在他們頭頂回蕩,其中卻帶著古怪的不和諧音。

我們的主人不是王座,也並非權杖,

我們的盟友亦非國王,

金色日輪般的錢幣才能讓我們效命,

它一聲令下,我們即刻執行!

我們不會向你們宣誓效忠,

我們不會吻誰的手,也不向旗幟鞠躬,

太陽般閃耀的錢幣才能讓我們效命,

天長地久,不變此心。

「我很樂意當他們的戰友,」梅爾菲再次讚歎道,「跟他們並肩作戰。收穫財富與名聲。」

「我的眼睛在欺騙我嗎?」奧庫爾提克皺起眉頭,「騎馬走在最前頭的人是誰?是個女人?這些傭兵是在女人的指揮下作戰?」

「她可不是普通女人,」僱傭步兵沒好氣地說,「那是茱莉婭·艾巴特馬克,人稱‘小美貓’。敵人面對她都會渾身發抖。他們人馬還不到一千,但在瑪伊納的城門前,消滅了三千名黑甲軍和精靈。」

「我倒是聽說,」派克用謙卑卻充滿諷刺的語氣說,「那場著名的勝利毫無意義,用來支付他們酬勞的金幣也打了水漂。尼弗迦德人重整旗鼓,給我們的人重新上了一課。他們再次圍困了瑪伊納。也許已經佔領了那裡。也許他們的部隊已經在北方站穩了腳跟。也許尼弗迦德人收買了這些享受優渥待遇的傭兵。也許……」

「也許,」僱傭步兵冷冷地打斷道,「你想讓我打爛你那張只會撒謊的臭嘴,雜種!幸好你還沒入伍,因為挑釁友軍的處罰是絞刑。在我的耐心耗盡之前,閉上你的嘴巴!」

「哦哦哦!」身材壯實的科拉普洛斯張大了嘴巴,「哦,瞧瞧!瞧瞧那些滑稽的矮人!」

在路上,在震耳欲聾的鼓聲、風笛的刺耳樂聲與橫笛的尖厲鳴響中,一隊配備了長戟、戰斧和尖刺連枷的步兵正在行軍。全身包裹在尖頂頭盔、革甲與鍊甲衫裡的,是一群個子遠比常人矮小計程車兵。

「他們是來自群山的矮人,」僱傭步兵說,「瑪哈坎志願軍的兵團之一。」

「我還以為,」奧庫爾提克說,「矮人是我們的敵人。我以為這些骯髒的矮子投靠了黑甲軍……」

「你以為?」僱傭步兵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用什麼以為的?蠢貨,如果你喝湯時吞了只蟑螂,那你胃裡的智慧就比你腦袋裡還多了。在我們面前行軍的是矮人的步兵團之一,是瑪哈坎的統治者布羅瓦爾·霍格派來援助我們的。他們已經上過戰場了——在瑪伊納之戰中,他們為擊退黑甲軍而死傷慘重。」

「矮人是勇敢的民族,」梅爾菲贊同道,「萬聖節慶典時,我在艾爾蘭德的酒館見過一個。他給了我一耳光,讓我直到幽樂節宴會都在耳鳴。」

「矮人的步兵團是最後一批士兵了,」僱傭步兵手搭涼棚,張望著說,「閱兵結束了。道路很快就會空出來。我們走吧,都快到中午了。」

*******

「這麼多人要趕去南方,」商人點著頭說,「那兒會有一場大戰,一場巨大的災難。烈火與刀劍將奪走成千上萬條生命。各位先生,你們看到那顆每晚現身於天際、拖曳著紅色尾巴的彗星了嗎?白色的彗星尾巴預示著疾病與傳染病:瘟疫、霍亂與麻風。淡藍色尾巴是天災的徵兆:洪水、暴雨或長時間的降雨。紅色尾巴代表火之彗星,而鮮血和鋼鐵就誕生於火焰。可怕的災難將會降臨,包括死亡和流血。就像古老的預言裡提到的——屍體將覆蓋大地,狼群的嚎叫聲隨處可聞,而那些奇蹟般倖存的人,會在找到其他活人的蹤跡時欣喜若狂……這將是我們的災難!」

「為什麼是我們的?」一名僱傭步兵冷冷地打斷道,「那顆彗星飛得很高,尼弗迦德人肯定也能看到。門諾·庫霍恩在艾娜山谷的營地也一樣。既然黑甲軍也能看到,我們就有理由相信,彗星預示的是他們的災難,而不是我們的。」

「沒錯!」另一個僱傭步兵贊同道,「是黑甲軍的災難!」

「先生們,你們真是太聰明了。」

「那當然。」

*******

他們離開森林,踏入維吉瑪周邊的草地與牧場。幾群騎乘用馬和拖車馬正在附近吃草。時值三月,牧場上的草稀稀落落,但那裡還停了好幾輛裝滿乾草的貨車。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奧庫爾提克舔舔嘴唇,「成群的馬,沒人看管!只要隨便挑一匹,然後……」

「閉嘴!」派克咬牙切齒地打斷他,朝兩位僱傭步兵笑了笑,「先生們,他非常渴望能加入騎兵隊。他喜歡看馬。」

「加入騎兵隊?」僱傭步兵差點笑出聲來,「別幻想能騎在馬背上了。你們這樣的新兵根本派不上用場——除了打掃馬廄,或用桶子和獨輪車搬運馬糞!」

「那當然,先生。」

他們繼續前進,很快來到河邊的碼頭。赤楊林上方突然出現了維吉瑪城堡鋪砌著紅色瓦片的塔頂。

「我們就快到了。」商人說,「你們聞到了嗎?」

「啊呸!」梅爾菲喊道,「好臭!那是什麼味道?」

「或許是等待國王發餉時死掉計程車兵。」派克在他們身後說道,但他壓低了聲音,免得讓僱傭步兵聽見。

「你的豬鼻子居然還能用,真是個奇蹟,對吧?」一個傭兵大笑著說,「我們正在接近營地。冬天時,那裡駐紮著幾千人的部隊,而部隊總得吃喝拉撒,這是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那麼多屎總得有地方放。就像那邊那些坑,他們會在離開前用土埋上。在冬天,泥土都是凍上的,所以還沒那麼不能忍,可到了春天……呸!」

「你聽到嗡嗡聲了嗎?」另一個傭兵吸了吸鼻子,「那是成群的蒼蠅,等到春天,那副光景會讓你們大開眼界的。儘可能遮住你們的臉,因為蒼蠅會拼命往嘴巴和眼睛裡鑽。加快腳步吧,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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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將戰壕甩在身後,卻甩不掉那股味道。恰恰相反,雅爾敢用腦袋打賭,越靠近城市,氣味就越難聞。而且氣味的種類也更豐富了。城市周圍散發著軍隊營地與帳篷的臭味,以及醫院的味道。繁忙的廣場和街道上充斥著人群的體味,城市高處的城牆也散發著惡臭。幸運的是,他的鼻孔很快就習慣了這一切,開始無法分辨糞便、腐肉、貓尿與酒館的味道了。

蒼蠅無處不在,像老兵的嘮叨一樣嗡鳴不止,還一個勁兒地往嘴巴、鼻孔、眼睛和耳孔裡鑽。這些害蟲趕都趕不走,把它們碾碎在臉上反而輕鬆些。

他們走出城門下的陰影,雅爾的目光落在一張巨大的招貼畫上:畫上是位用手指著他的騎士。騎士下方有行粗體字:那你呢?你入伍了嗎?

「入了,入了。」僱傭步兵嘀咕道,「太不幸了。」

類似的招貼畫還有很多,幾乎貼在每一面牆壁上。其中大都是那位抬起手指的騎士,但也有許多畫上是位灰髮隨風飄動、神情悲哀的母親,她身後是燃燒的村莊,以及被尼弗迦德人的尖樁刺穿的嬰兒。另一個流行主題則是手持染血匕首、牙齒滴落鮮血的精靈。

雅爾轉過身去,突然發現周圍只剩他們——兩位僱傭步兵、商人和他自己。派克、奧庫爾提克、科拉普洛斯、梅爾菲和那些鄉下出身的新兵消失得無影無蹤。

「哎呀哎呀。」僱傭步兵好奇地張望一番,確認了他的猜想,「如我所料,你的同伴一找到機會就溜走了,那些無賴。但小夥子,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你該慶幸你們分道揚鑣了。最好祈禱你們永遠不用再見面。」

「我真為梅爾菲遺憾。」雅爾喃喃道,「他不是壞人。」

「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自己選擇的。跟我們走吧。我們會帶你去徵兵處。」

他們走進一片中央有石制平臺的廣場,平臺上豎著一具頸手枷,周圍聚集著市民和士兵。一名罪犯臉上沾著爛泥,口中流涎,滿臉是淚。人群在大笑,在叫罵。

「哇哦!」僱傭步兵驚呼道,「看看被鎖在上面的是誰?那是福森!我很好奇,他怎麼在那兒?」

「因為播種。」一個身穿狼皮外衣、頭戴氈帽的胖市民解釋道。

「因為什麼?」

「播種。」胖子重複一遍,還加強了語氣,「還到處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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