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催馬前行,但沒能走出多遠。他們只在峽谷裡走了大約四分之一里。
「蹄印到這兒就斷了。」安古藍低頭看向潔白的積雪,「那匹馬像精靈的戲法一樣消失了。」
「獵魔人,現在怎麼辦?」卡西爾在馬鞍上轉過身,「痕跡沒了。被風雪掩蓋了。」
「不。」米爾瓦反駁道,「峽谷裡的風雪沒那麼大,不至於蓋住蹄印。」
「所以,那匹馬呢?」
女弓手聳聳肩,在馬鞍上蜷縮身體。
「那匹馬去哪兒了?」卡西爾不依不饒地問,「飛走了?消失了?還是說,我們都在做夢?」
峽谷上方傳來風暴的呼嘯聲。
「為什麼?」吸血鬼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著獵魔人,問道,「傑洛特,你為什麼要帶我們跟著這道痕跡?」
「我不知道。」傑洛特不情不願地承認,「我只是感覺到……某種東西。某種我熟悉的東西。這不重要。但你說得對,雷吉斯。我們得回杉斯雷託河去,緊隨河道前進。別再偏離路線了。按照列那的說法,真正的寒冬和壞天氣正在馬盧爾隘口另一邊等著我們。到那兒之前,我們必須保持最佳狀態才行。別光站在那兒了,我們走吧。」
「那匹馬怎麼了?」
「它怎麼了?」獵魔人喃喃道,「蹄印被雪蓋住了吧。也可能不是馬,而是野山羊。」
米爾瓦冷冷地看著他,但什麼也沒說。
等他們回到河邊時,神秘的蹄印已被潮溼的雪花覆蓋,消失不見。在杉斯雷託河鐵灰色的河水裡,有許多冰塊在不斷打轉。
「我要跟你們說件事。」安古藍說,「但你們得保證別笑話我。」
他們轉頭看著她。她用羊毛帽遮住耳朵,臉頰和鼻子凍得發紅,穿著大號外套,看起來滑稽可笑,就像一隻胖嘟嘟的小狗頭人。
「我想說的是蹄印的事。我跟著夜鶯和他的‘漢薩’混時,聽他們說過山巒之王——寒冰惡魔的支配者——會騎著魔法馬,在山道間行進。遇見他的人必死無疑。你怎麼說,傑洛特?有沒有可能……」
「任何事都有可能。」他打斷她的話,「任何事。走吧,夥伴們,馬盧爾隘口就在前面。」
雪花拍打著他們,狂風吹個不停,而在懸崖峭壁之間,傳來了寒冰惡魔的呼嘯和哀號。
*******
希瑞跳去的荒野並非她熟悉的荒野,她立刻就察覺了這一點。她甚至用不著等到晚上:她確信自己不會看到兩個月亮。
她沿森林邊緣騎馬前行時,同樣注意到了差異。舉例來說,這兒的樺樹更多,山毛櫸更少。她聽不到鳥鳴,也看不到它們的蹤影。一叢叢石楠間只有乾燥的沙土,而之前卻是一片綠色的地毯。就連被凱爾比的腳步驚動的蚱蜢都不一樣。這裡有些熟悉。然而……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到一條小徑,一條被人遺忘、雜草叢生、通向森林的小徑。
希瑞徹底探索了周邊區域,確信小徑並沒有繼續延伸,而是到這兒就停了。它也沒通向森林,而是穿過了森林。她沒浪費時間,一踢馬腹,奔入林間。我會騎馬走上半天,她心想,如果沒有任何發現,我就掉轉方向,回到荒地去。
她在樹冠下前進,同時四下張望,以免錯過重要的東西。多虧了這份謹慎,她才沒看漏在橡樹後面看著她的小老頭。
老頭個子矮小,但沒駝背。他穿著一件亞麻襯衣,還有同樣材質的褲子。他腳上穿著一雙外觀滑稽的特大號便鞋。他一隻手拿著一根粗糙的柺杖,另一隻手裡有個柳條籃。希瑞沒法看清他的長相,因為他的臉被草帽遮去了大半,只能看到曬黑的鼻子,以及亂糟糟的灰色鬍子。
「別害怕,」她說,「我不會傷害你。」
灰鬍子從橡樹後走出,脫下帽子。他的臉圓圓的,長著老人斑,但微微皺起的眉頭和小巧的下巴讓他顯得活力十足。他留著長及頸背的灰色長髮,在腦後紮成馬尾,但他的頭頂卻光禿禿的,像南瓜一樣發黃發亮。
她注意到他正看著她的劍:劍柄從她的右肩頭伸出。
「別害怕。」她重複道。
「嘿,嘿!」他有些含混不清地說,「嘿,嘿,我的女士。格蘭普斯不怕。不怕,哦,不。」
他笑了。他的牙齒很大,凹陷的下顎讓上牙伸出了嘴巴。因此,要聽懂他的話有些費力。
「格蘭普斯不怕陌生人。」他說,「連匪徒都不怕。格蘭普斯又窮又可憐。格蘭普斯愛好和平,對誰都沒有威脅。嘿!」
他又笑了起來。在他的笑容裡,那對門牙格外顯眼。
「我的女士,你怕格蘭普斯嗎?」
希瑞哼了一聲。
「我不怕你。」
「嘿,嘿,嘿!這就對了!」
他拄著柺杖,朝她走去。凱爾比噴了噴鼻息。希瑞挽住韁繩。
「它不喜歡陌生人。」希瑞警告道,「它還會咬人。」
「嘿,嘿。格蘭普斯明白。粗魯的壞馬駒!出於好奇,我想問問這位女士要去哪兒?她的目的地是哪裡?」
「說來話長。這條小路通向什麼地方?」
「嘿,嘿!小女士不知道這個?」
「麻煩你,別用問題回答問題。這條小路通向哪兒?這是什麼地方?今天的日期是?」
老人又咧嘴笑了笑,牙齒像海狸一樣向外突出。
「嘿,嘿,我能從這些問題聽出來,我的女士來自遠方。」
「相當遠,」她冷冷地說,「來自另一個……」
「時間和地點。」他替她說完,「格蘭普斯知道。格蘭普斯猜到了。」
「你是怎麼猜到的?你都知道些什麼?」她激動地問。
「格蘭普斯知道很多。」
「快說!」
「我的女士餓嗎?」他說,「渴嗎?累嗎?格蘭普斯會帶你去他的小屋,給你吃的、喝的,讓你休息。」
希瑞一直沒時間考慮食物和休息。而現在,陌生老人的話讓她的肚子咕咕直叫,同時也感到口乾舌燥。老人從草帽的帽簷下看著她。
「格蘭普斯家裡,」他說,「有食物和泉水。還有給你的母馬——想咬格蘭普斯的母馬——吃的乾草。嘿,嘿,我們可以在屋子裡談談地點和時間……離這兒不遠。我的女士願意接受邀請嗎?她會喜歡格蘭普斯的茶點嗎?」
希瑞嚥了口口水。
「帶路吧。」
格蘭普斯轉過身,走過依稀可見的小徑,用長長的柺杖拍打前方的道路。希瑞跟在他身後,同時低下頭,以免被樹枝掃下馬鞍。她用一隻手緊緊挽住韁繩,阻止凱爾比去咬老人,或者吃掉他的草帽。
與他的說法相反,那棟小屋一點也不近。等他們最終到達時,太陽幾乎升上了最高點。
格蘭普斯的住處是棟漂亮的小木屋,屋頂明顯用隨手找來的材料修理過很多次。小屋的牆壁覆蓋著像是豬皮的東西。小屋前方有個形狀像絞架的木製物件,還有一張矮桌,以及一隻嵌著斧子的樹樁。小屋裡有個用石頭和黏土砌成的封閉式壁爐,上面放著一口冒煙的鍋子,還有一隻平底鍋。
「格蘭普斯的家,」老人自豪地說,「我就住在這裡。這是我睡覺和煮飯的地方。過來吃點東西吧。嘿,嘿,在森林裡找食物可不簡單。我的女士喜歡小米粥嗎?」
「喜歡。」希瑞又咽了口口水,「喜歡。」
「加豬肉?黃油?還有培根?」
「嗯哼。」
「很明顯,」老人向她投去刺探的眼神,「你最近沒怎麼吃過豬肉和培根。我的女士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嘿,嘿。你身後是什麼?」
希瑞扭過頭。結果,她中了世界上最古老、最原始的圈套。
柺杖重重地打在她頭上。她只來得及抬起手,抵消了一部分本該敲碎她腦殼的力道。希瑞感到頭暈眼花,不知所措,徹底失去了方向感。
格蘭普斯亮出碩大的牙齒,朝她撲去,粗糙的柺杖再次砸向她。希瑞也再次抬起雙手,保護住腦袋,結果是她的左手無力地垂下,多半骨折了。格蘭普斯跳到她另一邊,揮出柺杖,砸中她的腹部。她尖叫著蜷成一團。他像老鷹一樣撲來,將她的臉扭向地面,然後一棍子砸在她的膝蓋上。希瑞弓起身子,向後踢去,狠狠踢中他的手肘。格蘭普斯怒吼一聲,一拳打在她的後腦勺上,猛烈的力道讓她的臉埋進了沙子。他抓住她後頸處的頭髮,將她的鼻子和嘴巴按進沙土。她感到呼吸困難。
老人跪在她身邊,繼續按住她的腦袋,取下她背後的劍,丟到一旁。他的手在她腹部摸索一番,解開了她的褲子。希瑞尖叫起來,卻將更多沙土吃進了嘴裡。老人按得更加用力,將她的頭髮攥得更緊。然後他用力一拽,脫掉了她的褲子。
「嘿,嘿,」老人喘息起來,「今天格蘭普斯找到個好屁股。上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希瑞感到那隻乾癟的手的觸控,用滿是沙土和松針的嘴巴再次發出尖叫。
「安靜點兒,躺著別動,我的女士。」他的口水滴到她的屁股上,「格蘭普斯已經不年輕了,跟過去不能比……不過別怕,老人家知道怎麼做。嘿,嘿,然後格蘭普斯會吃了你……」
他不等說完,便嘟囔並咆哮起來。
希瑞感到他鬆開了手,身體也像彈簧一樣迅速抽離。等親眼看到,她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凱爾比從後方悄然接近,咬住格蘭普斯,將他提了起來。老人尖叫一聲,胡亂揮舞著手腳。最後他成功掙脫,卻將一大叢灰髮留在了母馬嘴裡。他撲向那根粗糙的柺杖,但在最後一刻,希瑞將它踢開了。她本想用第二腳將它儘可能踢遠,卻被褪到膝蓋的褲子影響了動作。她提起褲子,轉過身去,但格蘭普斯可沒浪費時間。他邁出幾大步,來到木樁旁邊,拽下了那把斧子。他揮舞著斧子,迫使凱爾比後退,然後咆哮著衝向希瑞,抬起斧子,準備揮下。
「格蘭普斯會操你的,小丫頭!」他狂吼道,「哪怕先把你劈成碎片!格蘭普斯不在乎女人是完整的還是切了片的!」
希瑞本以為她能輕易解決對方。畢竟他只是個衰弱的老人。但她錯了。
儘管上了年紀,還穿著碩大的便鞋,他的靈活卻堪比兔子。他朝她撲去,像屠夫一樣老練地揮舞著斧子。等銳利的斧刃數次與自己擦身而過,希瑞才意識到,她唯一的自救方式是逃離這裡。
好在巧合拯救了她。後退時,她的腳跟碰到地上的劍。她迅速將之撿起。
「放下斧子,」她大喊道,「噌」的一聲拔劍出鞘,「放下斧子,你這老混球,我可以饒你一命。不然我就把你切成片!」
他遲疑片刻。他喘著粗氣,口水從嘴裡流到鬍子上。但他沒放下斧子。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殘忍與狂怒。
「很好。」她把劍刃舞得虎虎生風,「那我就不客氣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像是沒聽懂似的看著她,然後他咬了咬牙,咆哮著朝她衝來。希瑞受夠了。她飛快地扭身避開,自下而上揮出一劍,切開了他的兩隻手肘。斧子首先落地,隨後是老人鮮血淋漓的雙手,但他再次撲向她。她縱身躍起,一劍劈開了他的脖子。這次更多是出於憐憫而非必要:要不了多久,他斷裂的手臂動脈就能讓他失血而死。
他躺在地上,萬般不願地與生命道別,失去雙臂的身子像蟲子一般蠕動著。希瑞站在他身前。有顆砂礫摩擦著她的牙齒。她將砂礫朝垂死的老人吐了出去。沒等唾液落到身上,他便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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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屋前方,那隻像是絞架的古怪物體配有鐵鉤和索具。矮桌和木樁都滑膩膩的,沾滿了油脂,散發著臭氣。
就像一間屠宰場。
在廚房裡,希瑞找到了他說的小米粥,裡面撒了許多肉片和蘑菇。她餓得厲害,但不知為何,卻沒有吃的慾望。她只喝了水壺裡的一點點水,吃了個皺巴巴的蘋果。
幾段樓梯通向一間涼爽的地窖。架子上的陶罐裡盛著豬油。天花板上掛著一條肉,像是某種東西的殘骸。
她逃出地窖,彷彿身後有魔鬼在追趕。她摔進蕁麻叢裡,爬起身後跌跌撞撞地遠離小屋。她用一隻手拖著受傷的另一隻手。儘管胃中空空蕩蕩,她還是狂吐了很久。
掛在地下室裡的東西,曾經屬於某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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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臭味的指引下,她找到一個半是積水的坑洞,那是格蘭普斯丟棄垃圾,以及他不吃的所有東西的地方。看著漂浮在泥水裡的顱骨、肋骨和骨盆,希瑞驚恐地意識到,她能活下來,純粹是因為老人的慾望:比起食物,他更想強暴她。如果當時飢餓感蓋過了性慾,他用來偷襲她的武器將會是斧子,而非柺杖。他會用木製絞架上的絞索繫住她的雙腳,把她倒吊起來,開膛、破肚、剝皮,然後在那張矮桌上,將她剁成肉塊……
儘管雙腿因虛弱而顫抖,左手陣陣抽痛,她還是將屍體拖進了森林,丟進了惡臭的泥漿,丟進受害者的骨骸之間。她帶著乾燥的樹枝回到小屋,堆在屋子的四面外牆,小心翼翼地點了把火。
等到火勢變得猛烈,等她感受到熱量,聽到火焰的咆哮,確信一場普通的陣雨無法阻止烈焰的肆虐之後,她才轉身離開。
*******
她那隻傷手的狀況不算太糟。沒錯,它腫了起來,痛得厲害,但骨頭沒斷。
夜晚到來,空中只現出一輪月亮。但希瑞不願承認這是她的世界。
她也不想多停留一刻。
*******
「今晚,」妮妙輕聲說,「會是個美好的夜晚。我能感覺到。」
康德薇拉慕斯嘆了口氣。
地平線染成了金色與紅色。同樣色彩的亮光落在湖面的小島上。
她們坐在露臺的椅子裡,身後是烏木鏡框的鏡子與一張掛毯,掛毯描繪的是一座緊貼巖壁的小城堡,山中湖泊的水面反映出城堡的倒影。
我們要在將逝的暮光與黑暗中枯坐多少個夜晚?康德薇拉慕斯心想。毫無成果?就這麼一直談天說地?
天變冷了。女術士和解夢師裹上了毛皮外套。湖那邊傳來漁夫王的小船划槳聲,但落日的耀眼光芒遮蔽了視線,讓她們沒法看到漁船。
「我經常夢見,」康德薇拉慕斯說,「我在冰雪覆蓋的荒原上。除了堆積的白雪,那裡一無所有,陽光照得冰面閃閃發亮。那裡一片寂靜——寂靜在我耳中鳴響。不自然的寂靜。死亡的寂靜。」
妮妙點點頭,彷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但她什麼也沒說。
「突然間,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解夢師續道,「我能感覺到腳下的冰面在顫抖。我跪在冰雪之間。冰面像玻璃一樣清澈,它原本是山中湖泊的湖水,透過厚厚的冰層,我能看到石塊和小魚。在夢裡,我看出冰層足有幾十、甚至幾百寸厚。但這沒能阻止我聽到……尖叫求救的聲音。在冰面之下……有個冰封的世界。」
妮妙保持沉默。
「當然了,我知道,」解夢師說,「這個夢源於伊絲琳妮著名的預言:白冬和白霜的時代,寒狼風雪之紀元。世界在冰雪中消亡,而這也是重生的預兆。重生為更加純潔、更加美好的世界。」
「我由衷地相信,」妮妙輕聲道,「它會讓世界重生。但我不相信新的世界會更美好。」
「什麼?」
「你聽到我的話了。」
「我沒聽錯吧?妮妙,曾幾何時,人們覺得每個寒冬都預示著白霜的到來,他們相信那就是新的開始。但到今天,就連小孩子都不相信漫長的冬天會毀滅我們的世界了。」
「如你所見,小孩子不相信,但我相信。」
「你是有什麼合乎邏輯的理由?」康德薇拉慕斯的語氣略帶諷刺,「還是說,這是所謂‘精靈預言從無謬誤’的迷信?」
妮妙抬了抬下垂的毛皮,很長時間沒說話。
「我們的世界,」終於,她用導師般的語氣開口道,「形狀是個球體,圍繞太陽旋轉。你是贊同這種理論,還是屬於看法截然相反的少數派?」
「不,我不是那些人的一員。我接受日心說,也相信地球是圓的。」
「很好。那你也該知道,地球的軸線是傾斜的,地球圍繞太陽旋轉的軌道並非圓形,而是橢圓形吧?」
「我學過這些。但我不是天文學家,所以……」
「你不需要是天文學家,只要能邏輯思考就行。地球以橢圓形軌道圍繞太陽運轉,因此在它的運轉過程中,有時離太陽較近,有時則較遠。地球離太陽越遠,從邏輯角度考慮,地球上就會越冷。又因為行星軸線是傾斜的,北半球距離陽光會更遠些。」
「這的確合乎邏輯。」
「這兩個方面——橢圓形的軌道和傾斜的軸線——會發生變化。人們相信這種變化是迴圈往復的。橢圓的軌道可以拉長或縮短,軸線同樣發生過改變。由於和太陽的距離,以及地球軸線的大幅度傾斜,極地區域受到的光照和熱量都少得可憐。」
「我明白。」
「北半球光照減少,意味著積雪會增多。白色的積雪反射了陽光,會讓氣溫進一步下降。積雪存在得越久,無法解凍的土地就越廣,雖然只是暫時性的。降雪越多,積雪就越多,反光的白色表層也就越多……」
「我明白。」
「雪會一直下啊,下啊,越積越多。請記住,來自南方的洋流會帶來溫暖的空氣。溼氣在寒冷區域凝結,導致更多的降雪。溫差越大,降雪量就越大,天氣就會越冷。」
「我明白。」
「積雪越來越沉重,在壓力下形成冰川。正如我們所知,如果降雪持續下去,壓力就會增加,冰川也會增長,不光是厚度增加,覆蓋的空間也會增大。白色的冰川……」
「會反射陽光,」康德薇拉慕斯點點頭,「讓天氣進一步寒冷。這就是伊絲琳妮預言的白光。但這些真會導致大災難嗎?北方的冰層突然朝南方移動,碾碎和覆蓋萬物?極地冰層的增長速度能有多快?每年多少寸?」
「你也許知道,」妮妙看著湖泊,「在普拉克希達海灣,從不結冰的港口只有龐德·維尼斯港。」
「我知道。」
「那就擴充一下你的知識量吧。你要知道,在一百年前,那個海灣的所有大型港口都是終年開放的。根據編年史記載,甚至在上個世紀,塔爾哥的土地仍能長出黃瓜、南瓜和向日葵。而如今,那些作物再也沒法種植了,因為生長期太短,冬天又太過嚴酷。你是否聽說過,科德溫也曾有自己的葡萄園?當地葡萄釀的酒也許算不上頂級,但成本低廉。當地的吟遊詩人也曾歌頌過那種酒。葡萄藤沒法再在科德溫生長,是因為冬天和過去不一樣了,嚴霜和大雪會凍死那裡的葡萄藤。不是抑制生長,而是直接扼殺、摧毀。」
「我明白。」
「是啊,」妮妙思忖道,「還需要我說下去嗎?也許你知道,塔爾哥從十一月中旬就會開始降雪,其冷鋒還會以每日五十里的速度南下。到了十二月末和一月初,阿爾巴地區便會迎來暴風雪。而一百年前,那兒的居民看到雪還很驚奇。到了現在,每個孩子都知道,到了四月,積雪才剛消融,湖水還要上漲,對吧?他們還很奇怪,為什麼四月又叫開春節。這些沒讓你感到驚訝嗎?」
「有一點兒吧。」康德薇拉慕斯承認,「在我家鄉維可瓦羅,我們不說四月,而叫春分。或用精靈語:碧日刻。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各個月份的名稱來源於‘古代’,當時的四月確實已經春暖花開了。」
「你說的‘古代’只有一百年。再說得準確點兒,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幾乎相當於昨天。伊絲琳妮是對的,她的預言正在成真。世界正在冰雪之下消亡。人類會因為某位毀滅者而滅亡,而那人也將開啟救贖之路。但根據我們對歷史傳說的瞭解,她並未出現。」
「而且歷史傳說沒給出理由。即使給了,也是模糊又天真的理由。」
「的確如此。但事實並未改變,白霜正在到來。北半球的文明在劫難逃。它們會消失在肆意蔓延的冰層之下,消失在永久凍土和積雪之下。但不必恐慌,因為劫難過一陣子才會到來。」
太陽落山了,湖面的耀眼反光也消失了。現在一股柔和得多的光線落在水面上。伊尼斯·維特里島的高塔沐浴著明亮的月光。
「還要多久?」康德薇拉慕斯說,「你覺得我們還要多久。我是說,還有多少時間?」
「很多。」
「妮妙,究竟多少?」
「大概三千年。」
在湖面某處,漁夫王的船槳砸到了自己,讓他高聲咒罵起來。妮妙搖搖頭。康德薇拉慕斯嘆了口氣。
「你給了我一點信心。雖然只有一點點。」
*******
下一個地點是希瑞見過的最恐怖的場所之一,無疑可以排進前十,甚至更甚。
那是個港口,她看到了繫著纜繩的小船和划槳大帆船,看到了森林般的桅杆,看到了在靜止的空氣中的垂下的船帆。扭曲而惡臭的煙柱在周圍升起。
煙霧來自於碼頭沿岸的破舊小屋。她在其中聽到了人聲:孩童的哭泣聲。
凱爾比人立而起,用力拉扯韁繩,將蹄子重重踩在鵝卵石路上。希瑞低下頭,看到了死老鼠。死老鼠無處不在,痛苦地支稜著淡粉色的小腿。
有點不對勁兒,她心裡想著,突然恐慌起來。逃吧,趕緊離開,越快越好。
在一根晾漁網用的木杆旁邊,有個男人坐在地上,胸前的襯衣撕成了兩半,腦袋靠在自己肩頭。他看起來不像在睡覺。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躺著更多的人。即便凱爾比的馬蹄鐵踩在他們腦袋旁邊的鋪路石上,發出叮噹的響聲,他們也紋絲不動。希瑞彎下腰,從掛著衣服的晾衣繩下鑽過。那些衣服散發著腐臭的泥土味。
在某棟小屋門邊,有個用石灰或白色油漆畫上的十字元號。在那棟屋子的屋頂後方,黑煙正飄向藍天。有個孩子在哭泣,某人在遠處大喊,近處有人在咳嗽,在打噴嚏。一隻狗在嚎叫。
希瑞的手癢癢的。她低下頭。
黑色的跳蚤爬滿了她的雙手。
她高聲尖叫起來。恐懼和嫌惡讓她劇烈顫抖,用力揮舞著雙臂。她嚇到了凱爾比,後者邁步飛奔,幾乎將她甩落。她用大腿夾住母馬體側,雙手拼命清理自己的頭髮,拉緊夾克和襯衣。凱爾比繼續飛奔,穿過飄揚在街道上的煙霧。希瑞驚恐地叫出了聲。
她正在地獄裡,在最可怕的夢魘中穿行。從標有白色十字記號的房屋間穿過。從悶燃的破布間穿過。從孤單的屍骸與成堆的死屍間穿過。從衣衫襤褸、臉頰凹陷、在淤泥中爬行、尖叫著她聽不懂的語言、伸出瘦削的雙臂、全身都是駭人的流血膿皰、彷彿食屍鬼的活人之間穿過……
逃啊!趕緊逃出這裡!
甚至回到黑色的虛無之後,回到時間與地點的群島之後,煙味和臭味依然在希瑞的鼻孔裡久久不散。
*******
下一個地點仍然是港口。那裡是個碼頭,還有一條連通港口的運河,運河裡有小船和快艇,以及一片桅杆的森林。但在這桅杆的森林裡,有尖叫的海鷗,氣味也普通到令人喜悅和懷念——潮溼的木料、海水和魚的味道。
在一條小船的甲板上,兩個男人正在打架,用激動的嗓音大吼大叫。她能聽懂他們說的每一個字。他們在為鯡魚的價格爭吵。
不遠處有間旅店,門內飄出有些變質的啤酒味,還有響亮的說話聲和大笑聲,以及玻璃碰撞的叮噹聲。有人正在高唱一首下流的小曲。
luned,c’ardt’elainearse
aenameathailaensparse!
她知道自己在哪兒了。在她看到一條大帆船尾部的船名:伊瓦爾·繆瑞——以及製造它的港口:巴卡拉港——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尼弗迦德。
不等有人注意到她,她便逃之夭夭了。
然而,在她投入虛無之前,一隻在前一個地點跳上她的襯衣、跟著她穿越了時空的跳蚤蹦了下來,落到了碼頭上。
那隻跳蚤在某隻老鼠的皮膚上安頓下來:那是一隻身經百戰的老年雄鼠,它破損的耳朵便是證明。當天晚上,老鼠和跳蚤登上了一條船。而在次日早晨,那條船便將揚帆出海。它們登上的船又髒又舊,名字叫做「卡特利歐納」。這個名字將會載入史冊。不過那時,它還默默無聞。
*******
下一個地點,儘管她不敢相信,卻當真用田園牧歌般的風景讓她吃了一驚。她面前是靜謐的河畔,一條小河在朝水面傾斜的柳樹、赤楊和橡樹間懶洋洋地流淌。在連線兩岸的精緻的石拱橋邊,有一間外牆爬滿野生藤蔓的旅店,門上掛著一塊寫有金色字母的招牌,希瑞不知道怎麼讀。但招牌上還畫了只惟妙惟肖的黑貓,於是希瑞決定叫它「黑貓旅店」。
旅店裡飄出食物的味道,令希瑞陷入狂喜。沒過多久,她便做出了決定。她正了正背後的劍,走進門去。
大堂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張桌子旁坐著三個人,乍看之下像是村民。他們看都沒看出於習慣走到角落、背靠牆壁坐下的希瑞。
旅店的女店主是個矮小壯實的女人,穿著一塵不染的圍裙,戴著帽子。她走上前來,說了些什麼,嗓音嘹亮卻悅耳。希瑞指指自己的嘴巴,拍拍肚皮,從襯衣上扯下一粒銀紐扣,放到桌上。看到那女人驚訝的表情,她正打算扯下第二粒紐扣,但那女人卻用手勢阻止了她。
那粒銀紐扣換來了一砂鍋蔬菜湯、一罐加了豆子的燻肉,還有面包和一壺摻水葡萄酒。剛喝一勺,希瑞就差點哭出聲來。但她強行忍住,慢慢地吃著,仔細品嚐味道。
女店主走了過來,用動聽的聲音問她一個問題,然後將雙手按在她的臉頰上。她想知道希瑞要不要在這兒過夜。
「我不知道。」希瑞說,「也許吧。總之,謝謝你的邀請。」
女人笑了笑,走進廚房。
希瑞鬆開腰帶,背靠牆壁,思索接下來要做的事。與先前那些地方相比,這裡令人愉快,她很想多待一會兒。但過去的經驗告訴她,過度自信會導致危險,喪失警惕更可能致命。
一隻黑貓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長相和招牌上那隻一模一樣。它弓起脊背,蹭蹭她的腿肚。她摸了摸那隻貓,它將腦袋靠向她的掌心,坐在她身旁,舔起了毛。希瑞看看它,又將目光轉向別處……
她看到雅爾跟一群醜陋的無賴圍坐在壁爐旁。他們正小口啜飲杯中的紅色液體。
「雅爾?」
「這是無可避免的,」男孩看著跳動的火焰說道,「我在佩裡格蘭元帥的《戰爭史》上讀到過。所以國家有難時,這是必須的。」
「什麼是必須的?流血嗎?」
「沒錯,正是如此。因為祖國的召喚,還有一些個人原因。」
「希瑞,別在馬鞍上睡著了。」葉妮芙說,「我們到了。」
她們到達了一座城市,那兒的房門都塗著白色的十字元號。她們騎馬鑽進令人窒息的濃煙,煙霧來自於正在焚燒的屍體。但葉妮芙似乎毫無察覺。
「我必須保持美麗才行。」
在她面前,在她坐騎的雙耳上方,出現了一面鏡子。鏡子在空中舞動,還有把梳子正在梳理她烏黑的長髮。葉妮芙用的是魔法,而非雙手,因為……
她手上滿是凝結的血塊。
「媽媽!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起來,小丫頭。」柯恩說,「忍住疼痛,爬回梳子上去。不然你會染上恐懼的瘟疫。你想一輩子都害怕它嗎?」
他黃色的雙眸閃亮起來,真是令人不快。他銳利的白牙閃著光。然後她發現,那不是柯恩。而是一隻貓,一隻黑貓……
一支綿延數里的軍隊正在行軍,他們的頭頂是長矛與旗幟的森林。雅爾戴著一頂圓頭盔,扛著一把長矛,他必須用雙手握住,不然矛的重量會讓他失去平衡。鼓聲與風笛聲在周圍迴盪,奏響戰爭的歌謠。在他們頭頂,飛著一群烏鴉。許多烏鴉……
一處湖岸,一大片蘆葦叢。湖中有個小島。島上有座雉堞參差不齊的高塔。高塔上方,月亮在逐漸昏暗的夜空中閃耀光芒,讓塔身熠熠生輝。陽臺上坐著兩個裹著毛皮的女人。有個男人在小船上捕魚……
一塊掛毯。一面鏡子。
希瑞猛抬起頭。艾瑞汀·布里克·葛拉斯正坐在桌子對面。
「你要知道,」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牙齒,「你只是在拖延無可避免的結局而已。你屬於我們。我們會找到你。」
「想都別想。」
「你會回到我們身邊。你的確去過幾個時間和地點,但你遲早都會回到螺旋。而螺旋是我們的。你永遠沒法回到你的世界和時間了。一切都太遲了,你已經無處可回了。你認識的人早已死去,他們的墳墓長滿荒草,他們的名字都被遺忘。你的名字也一樣……」
「你在撒謊!我不相信你!」
「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要記住,你很快就會來到螺旋,而我會等在那兒。承認吧,你在內心裡渴望著我,meelaineluned。」
「你是痴心妄想!」
「我們艾恩·艾爾能察覺到類似的事。你迷戀我,但又害怕自己的慾望。你想要我,吉薇艾兒,我,我的雙手,我的觸碰……」
感覺到觸碰,她一躍而起,打翻了杯子——還好裡面是空的。她握住了劍,隨即冷靜下來。她身在「黑貓旅店」,在桌上睡著了。撫摸她頭髮的手屬於旅店的女店主。希瑞不喜歡這種身體接觸,但那女人全身都釋放出善意,讓希瑞沒法做出粗魯的回應。她任由對方摸著自己的頭,露出微笑,聽著她悅耳的話語。她累了。
「我得走了。」她最後說。
女人笑了笑,用悅耳的聲音說了些什麼。
為什麼,希瑞心想,在所有的世界、地點和時間,在所有的語言和方言裡,只有這個詞總能讓人聽懂,發音也都相同?
「對,我非走不可。媽媽在等著我。」
女店主陪著她來到院子裡。沒等希瑞跳上馬鞍,女店主突然擁抱了她,讓她緊貼自己豐滿的胸部。
「再見了。謝謝你的招待。走吧,凱爾比。」
她徑直穿過平靜河面上方的拱橋。等母馬的蹄鐵與石制橋面的碰撞聲響起,她抬起頭。女人依然站在旅店前面。
保持專注,雙拳抵住鬢角。耳畔響起海螺殼般的響聲。閃光。柔軟的黑色虛無。
「祝你好運,我的孩子。」從默倫到歐席兒途中,約訥河橋村「黑貓旅店」的店主泰蕾絲·拉平說道。
「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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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專注,雙拳抵住鬢角。耳畔響起海螺殼般的響聲。閃光。柔軟的黑色虛無。
地點。一片湖泊。一座島。月亮像是半個銀幣,璀璨的光輝照耀著湖面。一條有桅杆的小船上,一個男人正在捕魚……
高塔的露臺上……是兩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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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薇拉慕斯沒能忍住,她興奮地大叫起來,然後立刻用手捂住嘴。漁夫王伴著「嘩啦」的水聲丟下漁網,罵了一聲,然後也張著嘴愣住了。妮妙紋絲不動。
湖面被一道月光一分為二,像被強風吹拂一般,激起陣陣漣漪。湖水上方的空氣突然裂開,好像炸裂的彩色玻璃窗。一匹黑馬,背上載著一名騎手,在裂縫中憑空出現。
妮妙冷靜地伸出手,大聲念出一道咒語。房間裡的掛毯迸射出斑斕的光彩。橢圓鏡子反射的光線在牆上舞動,彷彿一群彩色的蜜蜂。光線飛出房間,如同一道彩虹,又像黎明第一縷晨光,照亮了湖面。
黑母馬抬起頭,發出響亮的嘶鳴。妮妙猛地伸出雙手,喊出另一個咒語。康德薇拉慕斯看到某種影像在空氣中成型,越來越清晰。影像很快聚焦,變為一道傳送門。在那道門後,她們能看到……
一片堆滿船隻殘骸的平原。一座峭壁之上的城堡,高聳在黑色鏡面般的山中湖泊上方。
「那邊!」妮妙高聲喊道,「就是你必須走的路!帕薇塔之女希瑞啊!走進這扇傳送門,這條路將帶你面對命運!時間的輪迴會就此終結!讓烏洛波洛斯咬住自己的尾巴吧。別再徘徊了!快去幫助你所愛的人吧!這就是你該走的路,女獵魔人!」
母馬噴了噴鼻息,用蹄子刨著空氣。馬鞍上的女孩轉過頭,看看她們,又看看掛毯和鏡子製造出的影像。她甩開擋在面前的髮絲,康德薇拉慕斯看到了傷疤。
「相信我,希瑞!」妮妙喊道,「你認識我!我們有過一面之緣!」
「我記得。」她們聽到了她的回答,「我相信你。謝謝你。」
她們看著她催促母馬跑向傳送門。在影像黯淡之前,銀髮女孩在馬鞍上轉過身,揮了揮手。
然後一切都消失不見。湖面平靜如常,月光照耀高塔。周圍如此安靜,她們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漁夫王沉重的呼吸聲。
妮妙忍住淚水,緊緊抱住康德薇拉慕斯,像個瑟瑟發抖的小仙女。她們就這麼擁抱了好一會兒。隨後,兩人一言不發地轉過身,看向諸界之門消失的位置。
「一路順風,女獵魔人!」她們齊聲高喊,「祝你旅途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