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茲-奧耶斯泰蘭學員,你失敗了。坐下吧。我希望你們注意到這位學員對祖國重大與著名戰事的無知,每個好公民和愛國者都應該知道這些,對未來的軍官來說,不知道更是不可饒恕。還有一件事,學員。我在這所學院工作了二十年,據我所知,每個學期的測驗都會考到布倫納之戰。你的無知基本上已經斷送了你在軍中的前程。不過等你成為男爵,你就沒義務參軍了,所以嘛,也許你可以提高一下自己在政治或外交方面的手腕。我由衷地祝願你能成功,費茲-奧耶斯泰蘭學員。至於其他人,繼續回顧布倫納之戰吧,先生們。普特卡摩學員!」
「在!」
「請站到地圖前,我們繼續。從男爵大人失敗的地方開始。」
「遵命!當陸軍元帥門諾·庫霍恩收到情報部門的報告,確認北方人的軍隊前來救援遭受圍困的瑪伊納堡時,便決定快速向西邊行軍。他打算阻截敵方部隊,迫使他們進行決戰。出於這一目的,他將中央集團軍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留在瑪伊納,其他部隊迅速前往……」
「普特卡摩學員!你到底是歷史小說家,還是未來的軍事指揮官?‘其他部隊’的名字呢?請說出庫霍恩元帥指揮的攻擊部隊在戰鬥中使用的確切名稱。用軍事術語!」
「遵命,指揮官。當時,陸軍元帥庫霍恩手下有兩支部隊——第四騎兵軍團,指揮官是馬庫斯·布萊班特少將,他是我們學院的贊助人……」
「非常好,普特卡摩學員。」
「今天真他媽倒霉。」坐在凳子上的費茲-奧耶斯泰蘭學員小聲說道。
「……以及第三軍團,指揮官是雷茨·德·梅里斯-斯托克中將。第四騎兵軍團擁有兩萬名士兵,由以下單位組成:維能達師、馬格尼師、弗倫茨堡師、維可瓦羅第二旅、戴爾蘭尼第七騎兵旅、那烏西卡旅和維裡赫德旅。第三軍團由阿爾巴師、迪斯溫師,以及……呃,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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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手下沒弄錯的話,是阿德·菲因師。」小美貓茱莉婭·艾巴特馬克說,「他們的旗幟上真有銀色日輪圖案?」
「是的,上校。」斥候隊長毫不猶豫地回答。
「阿德·菲因師都來了,」小美貓思忖道,「這可有意思了。這就表示,你們看到的行軍隊伍裡不光有第四騎兵軍團,還有第三軍團的部分兵力。不,我不相信!我必須親眼見到才行。上尉,我不在時,由你來指揮。立刻派人去向潘葛拉特上校彙報……」
「可是,艾巴特馬克上校,你親自出馬是否明智……」
「這是命令!」
「遵命!」
「你是在賭博,上校。」斥候隊長努力讓聲音蓋過雷鳴般的馬蹄聲,「我們也許會撞上精靈偵察連……」
「別廢話!帶路!」
他們飛馳著穿過一座山谷,經過一條小溪,然後轉入一片森林。灌木叢妨礙了馬匹的腳步,迫使他們放慢速度——同時還得考慮遭遇尼弗迦德巡邏隊的可能性。雖然他們是從側翼而非正面接近敵軍,但側翼很可能也有巡邏隊保護。他們的舉動意味著巨大的風險,但小美貓向來便以行事輕率聞名。儘管如此,自由兵團的任何一名士兵都願意追隨在她身後,哪怕那條路通往地獄。
「就是這兒。」斥候隊長說,「這座塔。」
茱莉婭·艾巴特馬克搖搖頭。這座塔早已荒廢,塔身扭曲變形,斷裂的橫樑伸出塔外,西風吹過上面的許多窟窿,發出風笛般的響聲。沒人知道是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建造了這座塔,更不知道建塔的理由。但眾所周知,它在很久之前就建成了。
「它不會塌吧?」
「當然不會,上校。」
在自由兵團裡,傭兵從來不用「長官」和「女士」之類的稱呼。他們會直呼頭銜。
茱莉婭敏捷地爬到塔頂。過了一會兒,斥候隊長才跟了上來,喘得像只正在交配的公牛。小美貓站在傾斜的城垛上,用望遠鏡看著地平線,同時輕咬舌頭,抬起臀部。看到這一幕,斥候隊長不禁有些興奮。但為了自己的安全著想,他迅速冷靜下來。
「以我的靈魂起誓,確實是阿德·菲因師。」茱莉婭·艾巴特馬克舔了舔嘴唇,「我還能看到戴爾蘭尼第七騎兵旅、維裡赫德旅的精靈、來自馬裡波和瑪伊納的老朋友……啊哈!還有骷髏頭旗幟,著名的那烏西卡旅……我還看到了迪斯溫師鎧甲上的火焰圖案……還有阿爾巴師的白底黑雕旗幟。」
「您對他們如此熟悉,」隊長低聲道,「簡直就像他們的老相識……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畢業於軍事學院。」小美貓漫不經心地說,彷彿這根本不值一提,「我是個職業軍人。好了,我看到想看的東西了。現在,回部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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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了第四騎兵軍團和第三軍團來攻打我們。」茱莉婭·艾巴特馬克說,「我重複一遍,是整個第四騎兵軍團,加上第三軍團的幾乎全部騎兵。在先頭部隊後方,我看到漫天塵雲。按我估計,佇列中有大概四萬匹馬,甚至更多。也許……」
「也許庫霍恩將他的中央集團軍分成了兩部分,」「永別了」亞當·潘葛拉特替她說完,他是自由兵團選出的最高指揮官,「他只帶了第四騎兵軍團和第三軍團的騎兵,卻沒帶任何步兵,以便快速行軍……哈,如果我是弗爾泰斯特國王或者納塔利斯,你知道我會怎麼做……」
「我知道。」小美貓的雙眼閃爍著愉悅,「我知道你會怎麼做,你會派出信使。」
「當然。」
「納塔利斯是隻狡猾的狐狸。或許明天……」
「或許。」潘葛拉特打斷了她,「我猜他的思維方式很像我。跟我來吧,茱莉婭,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他們走到隊伍前方。夕陽眼看就要落到西方山嶺之下,森林和草地昏暗下來,一道長長的影子籠罩了整個山谷。然而,此時仍有充足的光線,讓小美貓能夠立刻察覺潘葛拉特想讓她看的東西。
「這裡,」潘葛拉特印證了她的猜測,「如果我是聯軍的指揮官,那我明天打算在這裡開戰。」
「這裡地形很好,」茱莉婭承認,「堅實、筆直又平坦……我們可以在這兒……在這片平原上列隊。那座小山會是理想的指揮所。」
「說得對。看看那片山谷中央,那兒有片小湖或者魚塘,還有那條河,我們可以在戰術方面加以運用——雖然它們都很淺,但岸邊相當泥濘……茱莉婭,那條河叫什麼來著?就是我們昨天橫渡的那條。你還記得嗎?」
「我忘了。大概是鏟子河吧。或者類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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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只能通過地圖找到布倫納定居點的人相比,熟悉當地環境的人更容易想象當時的情景。王國軍到達的正是那個定居點,不過事實上,那裡當時已荒無人煙,因為在一年前的某場戰鬥中,松鼠黨精靈已將其付之一炬。位於左翼的是瑞達尼亞分遣隊,由德·魯伊特伯爵負責指揮。他手下有八千人,包括步兵和騎兵。
中央部隊駐紮在山下——那座山後來被人稱作絞架山。弗爾泰斯特王的治安官約翰·納塔利斯站在山上,將整個戰場盡收眼底。我方部隊的主力就集結在他下方:一萬兩千名泰莫利亞和瑞達尼亞步兵組成四個方陣,周圍有十隊重騎兵作掩護,他們站在魚塘北岸,當地人管那兒叫「金水塘」。同時,中央部隊後方還有一支預備部隊,人數足有三千的維吉瑪和馬裡波步兵,由布羅尼伯總督指揮。
從金水塘南岸,到與之相連的一大串魚塘,再到楚特拉河轉彎處的一里開外,部署著我方的右翼部隊——瑪哈坎矮人的志願軍、八個中隊的輕騎兵,以及偉大的傭兵部隊「自由兵團」。他們的指揮官是亞當·潘葛拉特,以及矮人巴克萊·艾爾斯。
在王國軍對面將近兩裡遠的地方,尼弗迦德人正在陸軍元帥門諾·庫霍恩的指揮下行軍。他們的武裝部隊彷彿一面鋼鐵之牆,一旅接著一旅,一連線著一連,一隊接著一隊,一眼望不到盡頭。透過這座旗幟與長戟的森林,可以看出這支軍隊的寬度與長度同樣驚人。他們當時的兵力約有四萬六千人,但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一點。正因如此,我們的許多士兵在目睹尼弗迦德人的龐大兵力時,決心也並未動搖。
但即便是最勇敢的人,鎧甲下面的心臟也跳動得比以往更快,因為事實顯而易見:一場艱難而血腥的戰鬥即將展開,在此列隊的許多人將再也看不到今天的日落。
雅爾推了推滑到鼻子上的眼鏡,重讀一遍這段文字。他嘆了口氣,揉揉禿頂,拿起一塊海綿,輕輕擦去了最後一句。
風吹過椴樹叢,蜜蜂嗡嗡叫著。孩子們——就像所有小孩子一樣——正在比賽誰的嗓門更大。
一顆球撞到牆上,彈了回來,停在老人腳邊。沒等他費力彎腰去撿,他的孫子之一就從他身邊跑過,腳下不停地撿起了那顆球。從旁經過時,他撞到了桌子。雅爾用右手擋住險些落地的墨水盒,用殘缺的左手按住正在寫的那疊紙。
沾滿菩提花粉的黃色蜜蜂在他頭頂嗡嗡叫著。
雅爾繼續寫下去。
那天早上烏雲密佈,但穿透雲彩的陽光明確地提醒我們,時間仍在流逝。風颳了起來,旗幟的撲打聲如振翅飛起的鳥群。尼弗迦德軍靜靜地佇立在我軍前方,所有人都在好奇,為什麼陸軍元帥門諾·庫霍恩仍未下達進攻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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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門諾·庫霍恩從地圖上抬起頭,看著他的指揮官們,「你們想知道我什麼時候下令進攻?」
沒人答話。門諾看著手下的軍官們。最緊張的似乎都是將被留在預備隊裡的傢伙們——戴爾蘭尼第七騎兵旅的指揮官埃朗·特拉赫,以及那烏西卡旅的指揮官奇斯·凡·洛。同樣緊張的還有奧德爾·德·維恩加爾特,他是庫霍恩元帥的副官,這輩子還從未接近過戰場。
但那些親自指揮過戰鬥的人卻神情冷靜,甚至顯得有些無聊。馬庫斯·布萊班特打了個呵欠;雷茨·德·梅里斯-斯托克用小指掏著耳朵,抽出來看了看,像在尋找真正值得關注的東西;阿德·菲因師的年輕指揮官雷蒙·泰康奈爾上校眺望著遠處的地平線,輕聲吹著口哨;另一位有前途的年輕軍官,迪斯溫師的利亞姆·愛普·繆爾·莫斯上校正在翻閱他最喜愛的詩集的口袋本;阿爾巴重槍騎兵師的指揮官蒂博爾·艾格布拉傑正用馬鞭的握柄撓著領口,活像個馬車伕。
「等偵察巡邏隊回來,」庫霍恩說,「進攻就會開始。我有些擔心北方的山丘。在我們進攻之前,先生們,我必須弄清山丘後面有些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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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馬爾·弗勞特怕得要命。恐懼攫住了他的內臟,他覺得腸子裡彷彿有幾條黏滑的鰻魚,而它們正在頑固地追尋著自由。一個鐘頭前,巡邏隊收到了行動命令。在內心深處,弗勞特本指望早晨的寒冷和他重複過上百次、艱辛而嚴格的例行公事能壓下自己的恐懼。但他錯了。一個鐘頭過後,他們走了大概五里路,深入到危險的敵軍領土,但恐懼依舊在啃噬他的心。
巡邏隊在冷杉林下方的山腰處停下腳步。騎兵們小心翼翼地藏在一叢高大的杜松灌木中。他們前方是一座寬闊的山谷。霧氣在草地上方打轉。
「這裡沒人,」弗勞特說,「半個人都沒有。回去吧。我們走得夠遠了。」
中士用質詢的目光看著他。遠?他們才走了幾里路,速度堪比瘸腿的烏龜。
「中尉,」他說,「我們該到對面的山丘上去。在那邊看得更清楚。尤其是這兩座山谷。站在那邊,我們能看清另一座山谷裡有沒有人。你怎麼看,長官?也就幾弗隆遠。」
幾弗隆遠,弗勞特心想,在這平底鍋一樣的開闊地帶?鰻魚在他的腸子裡扭動不息,尋找出路。弗勞特覺得至少有一條找對了方向。
我聽到了馬刺的叮噹聲。一匹馬的嘶鳴。就在那兒,在那片松林裡,在那塊沙土覆蓋的山坡上。那邊是不是有東西在動?是不是一個人影?
我們被包圍了?
幾天前,軍營裡開始流傳一個謠言:說自由兵團伏擊了維裡赫德旅的一隊人馬,並活捉了一個精靈。據說他們閹了他,拔掉了他的舌頭,切下了他的每一根手指……最後挖出了他的雙眼。然後他們開玩笑說,他再也沒法跟精靈妓女尋歡作樂了。甚至連看別人尋歡作樂都沒戲了。
「如何,長官?」中士用沙啞的聲音問,「我們要去那座山嗎?」
拉馬爾·弗勞特嚥了口唾沫。
「不,」他說,「別浪費時間了。我們一無所獲:這裡沒有敵人。我們得回去向指揮官彙報才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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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諾·庫霍恩聽完報告,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
「布萊班特先生、梅里斯-斯托克先生,」他簡短地命令道,「回你們的部隊。進攻!」
「皇帝萬歲!」泰康奈爾和艾格布拉傑喊道。門諾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們。
「回你們的部隊,」他重複道,「願偉大日輪照耀你們的榮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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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身人軍醫米洛·範德貝克——他的暱稱「鐵鏽」更為人熟知——將帳篷裡混合了碘酒、氨水、酒精和魔法靈藥的熟悉味道吸入鼻孔。趁這裡的空氣仍然健康、純淨且無菌,他打算好好品味一番。因為他知道,這種環境維持不了多久了。
他看看依然潔白如雪的手術檯,又看看他的手術器材——數十件器具,憑藉冰冷的鋼鐵材質、一塵不染的外表、整齊而不乏美感的佈置,贏得了傷員們的尊敬與信任。
他的全體員工正在器具周圍忙得團團轉:一共三個女人。不對,「鐵鏽」在心中糾正自己。是一個女人和兩個女孩。也不對。是一個年紀很大、外表卻年輕漂亮的老奶奶,外加兩個孩子。
那位女術士兼醫師名叫瑪蒂·索德格倫。兩名志願者分別是牛堡大學的學生夏妮,以及艾爾蘭德梅里泰莉神殿的女祭司愛若拉。
我認識瑪蒂·索德格倫,「鐵鏽」心想,我跟這美人兒共事過不止一次。她有點兒自戀,容易情緒激動,不過迄今為止,她的魔法都十分有用。她的魔法能用於麻醉、消毒和阻止大出血。
愛若拉是一位女祭司,確切地說,一位見習女祭司。這女孩擁有平凡的美貌——就像亞麻布——和一雙有力的、屬於農夫的大手。神殿讓她的手免於沾染田裡的爛泥,但她沒法掩飾自己的出身。
不,「鐵鏽」心想,大體而言,我沒必要擔心她。那雙手屬於農夫,十分可靠。另外,神殿出身的女孩很少會令人失望,在壓力下也不會崩潰。她們會求助於自己的宗教,哪怕是令人費解的信仰。有趣的是,這種做法往往行之有效。
他看著紅髮的夏妮,她正靈巧地將縫合線塞進弧形縫合針的針眼。
夏妮。這個出身貧寒的女孩是在大學接受的教育,這要歸功於她對知識的無限渴求,以及貧窮雙親的巨大犧牲。但她是個學生。她能做什麼?穿針引線?綁緊止血帶?握緊手術牽開器?問題在於,這個紅髮女孩會不會昏過去,丟掉牽開器,一頭栽進正在接受手術的病患敞開的腹部?
人類的承受力不算強,他心想。我要他們派個女精靈過來。或者我的同胞。但他們不肯。他們不信任我們。
他們也不信任我。這是不爭的事實。
因為我是個半身人。不是人類。
我是個異類。
「夏妮!」
「什麼事,範德貝克先生?」
「是鐵鏽。我是說,你叫我‘鐵鏽先生’就好。這是什麼,夏妮?這是做什麼用的?」
「鐵鏽先生,您是在測試我嗎?」
「回答我,孩子!」
「這是刮骨刀!在截肢手術時用來颳去骨膜!為了避免骨膜在鋸刃下爆裂,事先必須刮乾淨才行!您滿意了嗎?我能得到您的認可嗎?」
「小點聲兒,孩子,小點聲兒。」
他用手指理了理頭髮。
有意思,他心想。這兒有四位醫生。而且都是紅髮!這算是命運的安排嗎?
「請跟我出來,女士們,」他對助手們點點頭,「到帳篷前面去。」
她們照做了。但三人都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內容各不相同。
帳篷前坐著一群醫師,他們在享受最後一點閒暇時光。「鐵鏽」嚴厲地看了他們一眼,同時嗅了嗅周圍的空氣,確認他們沒喝醉。
一個肌肉發達的鐵匠正忙著在凳子上擺放工具,準備撬開傷員身上彎曲變形的鎧甲和頭盔。
「那邊,」半身人指著戰場,開門見山地說,「很快就會血流成河。隨後,第一位傷員就會被人送到這裡。你們都知道該做什麼,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兒,知道自己的職責是什麼。只要你們照做,就不會出錯。聽明白了嗎?」
女孩們一言不發地聽他講話。
「那邊,」半身人指著同一個方向,「很快就會有上萬人試圖傷害並殺死對方,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在這裡和另外兩間戰地醫院,總共有十二位醫生。我們不可能救到每一位傷員,連幾分之一都不可能。跟你們說實話,也沒人期待我們能做到。但我們會救治他們。因為——抱歉說這種陳詞濫調——因為這就是我們存在的理由。正因為有人需要我們,我們才會存在。」
聽眾們保持沉默。「鐵鏽」聳聳肩。
「我們不可能超出自己能力的限度,」他的語氣平靜了些,態度也溫和了些,「但我們會盡全力,半點都不能少。」
*******
「他們在衝鋒。」治安官約翰·納塔利斯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水,「尼弗迦德人正在衝鋒,陛下,他們攻過來了!」
弗爾泰斯特王控制住蹦蹦跳跳的坐騎——那是一匹馬鞍上裝飾有百合花的白馬——然後轉過他足以印在硬幣上的高貴側影,看向治安官。
「治安官大人,那我們得準備適當的歡迎才行!先生們!」
「殺死那群黑甲軍!」德·魯伊特伯爵和傭兵「永別了」亞當·潘葛拉特齊聲喊道。治安官在馬鞍上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氣。
「回到你們的部隊!」
遠處鼓聲迴盪,銅鈸鏗鏘,號角鳴響。大地在數萬只馬蹄下顫抖。
*******
「這下子……」半身人安迪·比伯威特拂開蓋住尖耳朵的頭髮,「終於開打了……」
塔拉·希爾德布蘭特、迪迪·霍夫梅耶和其他聚在馬車周圍的人點點頭。他們能聽到沉悶而單調的馬蹄聲從山丘和森林後方傳來。他們能感覺到大地在震顫。
森林那邊響起另一陣呼喊,聲音越來越響。
「弓箭手第一輪齊射。」見識過——或者說聆聽過——許多場戰鬥的安迪用專家的口吻說道,「很快會有下一輪。」
他說對了。
「接下來,他們會撞到一起。」
「我……我們……我們最好……藏到……馬車……下面。」威廉·哈德伯託姆不安地扭動身子,吞吞吐吐地提議道,「你……你們……說呢……」
比伯威特和其他半身人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藏到馬車下面?為什麼?這兒離戰場有將近四分之一里呢。真有巡邏隊繞到戰場後方,趕到這裡,藏在馬車下面又有什麼用?
廝殺聲更響亮了。
「就是現在。」事實再次證明,安迪·比伯威特的估計得沒錯。
在大概四分之一里遠的地方,透過山丘與森林,傳來了鋼鐵與鋼鐵碰撞的聲響,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那是重傷的動物絕望、狂野而又可怕的尖叫與嘶鳴。
「騎兵……」比伯威特舔了舔嘴唇,「被長矛刺穿的騎兵……」
「不……不知道……」威廉·哈德伯託姆臉色慘白,「那些……馬……招誰惹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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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編年史作家又用海綿擦去一句話。天知道他都擦去多少句了。他閉上眼睛,回想那一天。回想兩軍交鋒的那一刻。兇狠如獒犬的兩支軍隊撲向彼此的咽喉,給予對方致命的擁抱。
雅爾在搜尋能描述當時情形的字句。
但卻是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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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楔子釘進了泰莫利亞步兵團。阿爾巴師化身成巨大的活體攻城槌,正在碾碎保護步兵軀體的一切——長矛、長槍、長戟和盾牌。阿爾巴師彷彿刺進人體的匕首,將鮮血灑向四周。地上的血液讓馬匹腳下打滑。但這匕首尖雖然刺得很深,卻沒能扎中心臟或其他重要器官。阿爾巴師這隻楔子沒能碾碎或肢解泰莫利亞步兵團,反而卡在裡面,無法動彈。他們被困在人數眾多、彷彿瀝青般稠密的步兵團當中。
乍看之下,威脅似乎不大。楔子的頭部和兩翼由身著重甲的精英部隊組成,攻擊都在他們的盾牌和盔甲上彈開,就像鐵匠的錘子砸在了鐵砧上。就連他們的坐騎都身穿鎧甲。雖然不時會有某個重甲騎兵連同馬匹一起倒下,他們的刀劍和利斧卻在大肆屠殺步兵。在那群烏合之眾的包圍下,阿爾巴師愈發深入敵陣。
「阿爾巴——!」少尉迪文·愛普·米拉聽到了艾格布拉傑上校的戰吼,那聲音蓋過了武器碰撞聲、怒吼聲和馬嘶聲,「前進,阿爾巴師!為了皇帝陛下!」
他們向前推進,劈砍、敲擊、戳刺。他們的馬匹不情不願地前進,馬蹄下傳來潑濺聲、破裂聲和哀號聲。
「阿爾巴——!」
楔子又被卡住。步兵團雖然遭到打擊和損傷,卻沒屈服,而是像鐵鉗一樣困住了對方騎兵。大地在顫抖。在長戟和連枷的打擊下,楔子的第一排開始分崩離析。阿爾巴師的騎手們被長戟和棍棒擊打,被鉤子拖下馬鞍,接連死去。插進泰莫利亞步兵團的這把匕首,如今已不再像刺傷活物的鋼鐵,更像是被農夫抓在手中的冰柱。
「泰莫利亞——!為了國王,小的們!殺死黑甲軍!」
僱傭步兵們也不輕鬆。阿爾巴師並未就此崩潰。刀劍和利斧不斷起落,每有一名騎手倒下,奮戰的步兵們便會流出更多鮮血。
一柄長矛的矛尖找到艾格布拉傑的鎧甲縫隙,並且刺了進去。上校大吼一聲,在馬鞍上搖晃起來。沒等他的部下伸出援手,他便在混戰中墜落馬下,刺穿他的步兵倒在他身上。
白底黑雕的旗幟搖晃著倒下。
重騎兵們——其中包括迪文·愛普·米拉少尉——朝旗幟的方向衝去,一路劈砍、踐踏和高喊。
真不明白,迪文·愛普·米拉一邊想,一邊從某個泰莫利亞步兵粉碎的頭骨中拔出長劍。真不明白,他正思考時,一柄豁了口的長戟刺中了他的身體,令他身子一歪。
真不明白,我到底在幹什麼?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一切又都是誰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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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然後偉大導師們聚集在……我們尊貴的主母……呃……對她們的記憶將永存我們心中……為了……呃……最初的協會的偉大女術士們……諮詢……然後決定……」
「你應該好好準備的,阿邦德同學。你沒過關。坐下吧。」
「但我溫習過。真的……」
「坐下吧。」
「幹嗎教這些又老又無聊的東西,」阿邦德嘀咕著,坐了下來,「現在誰還關心這個……而且這有什麼用……」
「安靜!妮妙同學!」
「到,老師。」
「你能回答這個問題嗎?如果不能,就直接坐下,別浪費我的時間。」
「我能。」
「哦,我聽著呢。」
「所以根據編年史的記載,導師們在禿山的城堡會面,並一致同意結束帝國與北方王國之間的毀滅性戰爭。神聖殉道者之一,尊貴的艾希蕾主母認定,那些統治者直到精疲力竭之前都不會停止戰鬥。也是在那裡,神聖殉道者之一,尊貴的菲麗芭主母斷言道:‘讓我們給他們一場無法想象的可怕、殘酷而又血腥的戰鬥,一場史無前例的戰鬥。讓帝國軍和諸王的軍隊被血海淹沒,然後我們——也就是偉大的協會——將迫使他們講和。’隨後便發生了那場大戰。尊貴的主母們一手促成了布倫納之戰。隨後,統治者們被迫在辛特拉簽訂了和平協議。」
「非常好,妮妙同學。我可以給你個a……前提是你在發言之前沒用‘所以’這個詞。以後別用‘所以’開頭。坐下吧。現在我們來說說《辛特拉和約》……」
下課鈴響了,但學生們並未合攏書本並收拾課桌。他們保持著鎮定與體面,以及值得稱讚的安靜。他們可不是流鼻涕的一年級生。他們三年級了。他們已經十四歲了。
現在是關鍵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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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唯一可行的解決方案。」鐵鏽在評估第一位傷者的狀況,後者的鮮血染紅了原本乾淨的手術檯,「大腿骨粉碎。動脈沒被割斷,不然送來的就該是具屍體了。看起來是被斧頭砸的,而馬鞍則充當了砧板。你們可以自己看看……」
愛若拉和夏妮朝受傷計程車兵彎下腰。鐵鏽搓了搓手。
「我說過了,這傷是治不好的,我們只能選擇切除。開始吧。愛若拉,拿根止血帶來,再繫緊點兒。夏妮,手術刀。不是那把。截肢要用那把加大的。」
受傷的男人不斷地用驚恐的目光看向他們的手,用受困野獸的眼神看著他們的動作。
「瑪蒂,麻煩施個小魔法。」半身人朝傷員彎下腰,儘可能擋住他的視線,「我得給你截肢,孩子。」
「不!」傷員甩著腦袋,試圖掙脫瑪蒂·索德格倫的雙手,「我不要截肢!」
「必須截肢,不然你會死的。」
「我寧可死……」傷員的動作在治療魔法的影響下越來越慢,「我寧死也不要殘廢……讓我死吧……求求你……讓我死吧!」
「這我可辦不到。」鐵鏽舉起手術刀,看著潔白無瑕的鋼鐵刀身,「我不能讓你死。我是個醫生。」
他將刀刃刺入皮膚,深深切下去。傷員哀號起來,叫聲不似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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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猛停下馬,馬蹄下甚至迸出了火星。兩個助手拉住韁繩,安撫著嘴邊泛出白沫的公馬。信使爬下馬背,站到地上。
「你是誰?」約翰·納塔利斯叫道,「誰派你來的?」
「德·魯伊特……」信使喘息著說,「我們拖住了黑甲軍,但也損傷慘重。德·魯伊特大人請求增援。」
「不行。」沉默片刻後,治安官答道,「你們必須撐下去。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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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兒,」鐵鏽指了指,語氣像個正在展示藏品的收藏家,「請看腹部上這道傷口。有人搶在我們前頭做了場非常外行的剖腹手術。幸好他們把他送來時很小心,沒讓他的大部分重要器官受到損傷……至少我希望沒有……怎麼了,夏妮?幹嗎那副表情?難道你是第一次看到男人的‘內在’?」
「鐵鏽先生,他的腸子受傷了……」
「診斷準確,但這太明顯了!我都用不著看,光聞就能聞出來。手帕,愛若拉。瑪蒂,這兒的血太多了,麻煩用你無價的魔法幫我們一下。夏妮,鉗住這兒,你也看到他出血有多嚴重了。愛若拉,手術刀。」
「誰贏了?」士兵仍然保持清醒,雙眼凸出,「告訴我……誰贏了?」
「孩子,」鐵鏽朝敞開的、血淋淋的、脈動不止的腹腔彎下腰,「換做我是你,這會是我最不關心的事。」
*******
……在左翼和中央,殘酷而血腥的戰鬥仍在繼續,儘管尼弗迦德軍兇狠又頑固,面對王國軍卻像拍打在岩石上的海浪。因為那裡屹立著來自馬裡波、維吉瑪和崔託格的英勇士兵:這些步兵、職業僱傭兵和騎兵冷酷無情,無所畏懼。
他們在戰鬥,就像大海拍打岩石,戰鬥就這麼持續下去,一時勝負難分。雖然海浪在石頭上一次次粉碎,但勢頭並未減弱或消失,岩石也始終屹立在驚濤駭浪之間。
但在右翼,戰況卻完全不同。
陸軍元帥門諾·庫霍恩就像一隻熟知捕獵之道的老鷹,知道該向哪裡進攻。他將部隊化作鐵拳——這隻拳頭由迪斯溫師和阿德·菲因師構成——打向金水塘畔的敵軍陣線。來自布魯格的部隊拼力死守,但他們的武器和鎧甲不夠齊全,士氣也有些低落。他們勉強擊退了尼弗迦德人的進攻。不等尼弗迦德人喘息,亞當·潘葛拉特又指揮著自由兵團的兩個編隊發起了進攻,雙方因此又出現不少傷亡。猶是如此,在右翼,志願旅的矮人們仍要面對可怕的攻勢,眼看就要陷入包圍,王國軍的陣形也隨時都有崩潰的危險。
雅爾在墨水盒裡蘸了蘸筆尖。他的孫輩還在庭院裡玩耍,清脆的笑聲彷彿鈴鐺的脆響。
然而,在危險逼近時,保持警惕的約翰·納塔利斯立刻看清了狀況。他毫不猶豫地派出信使,去向矮人艾爾斯上校下達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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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號手奧布里曾天真地以為,他可以趕到軍隊右翼,傳達命令,然後再回到山上,全程不超過十分鐘,連一秒鐘都不會多!畢竟,他的母馬奇基塔可是個飛毛腿。
但就在他趕到金水塘畔之前,號手察覺到兩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到達右翼,也不知何時才能返回。這還是在奇基塔的速度可以保證的情況下。
在金水塘東邊,戰火燃得正旺。黑甲軍正與保護步兵的布魯格騎兵廝殺。就在號手面前,身穿綠色、黃色與紅色外袍的騎手離開激烈的戰場,朝河邊飛馳而去。在他們身後,尼弗迦德人如黑色的河水般席捲而來。
奧布里猛拉韁繩,讓母馬停下腳步,一時想掉頭避開逃亡者與追兵,但他的責任感瞬間佔了上風。號手抱緊坐騎的脖子,讓它邁步狂奔。
他聽到周圍傳來叫喊聲和騷動聲,還有碰撞聲和敲打聲,看到萬花筒般混亂的輪廓,以及閃爍的刀劍反光。一部分佈魯格士兵背對湖泊,做困獸之鬥,在一面有著十字船錨圖案的旗幟周圍打轉。而在戰場上,黑甲軍正在屠殺孤立無援的步兵。
他看到一面繡有銀色日輪的黑斗篷隨風飄揚。
「evgyr,北方佬!」
奧布里大喊一聲。奇基塔在喊聲的刺激下加速飛奔,跟那尼弗迦德人的長劍拉開距離,挽救了奧布里的性命。幾支箭從他頭頂呼嘯飛過,從那些模糊的輪廓旁邊掠過。
我在哪兒?我們的部隊在哪兒?敵人在哪兒?
「evgyrmorv,北方佬!」
雷鳴般的蹄聲,馬匹的嘶鳴聲,武器的交擊聲,人群的叫喊聲。
「停下,你這小混球!不是那邊!」
是個女人的聲音:一個騎栗色公馬、穿著鎧甲、頭髮凌亂、臉龐染血的女人。她的身後是手持武器的騎兵。
「你是誰?」女人用握劍的手背擦了擦臉上的鮮血。
「號手奧布里,納塔利斯治安官手下的少尉……有命令要傳達給潘葛拉特和艾爾斯上校……」
「你沒辦法穿過戰場去潘葛拉特那邊的。我們要去跟矮人會合。我是茱莉婭·艾巴特馬克……見鬼!他們想夾擊我們!加快速度!」
他沒時間抗議了。就算抗議也沒有意義。
一陣狂奔過後,他們從步兵方陣前方的灰塵中鑽了出來。步兵正在龜縮防守,將盾牌組成牆壁,舉起長矛,彷彿長滿尖刺的刺蝟。方陣上方飄揚著一面十字錘圖案的旗幟,旁邊則是一根用馬尾鬃毛繫著顱骨的木杆。
在尼弗迦德人的攻擊下,步兵方陣連連後退,彷彿一條被乞丐追趕、東躲西藏的狗。那是阿德·菲因師,多虧了戰袍上的銀色日輪,沒人會把他們跟別的部隊搞混。
「自由兵團,攻擊!」女人舉起長劍,尖聲喊道,「讓他們付出代價!」
騎兵們——以及奧布里——朝尼弗迦德人衝去。
戰鬥只持續了片刻,但過程卻十分慘烈。然後盾牌之牆為他們開啟。他們進入方陣,從身穿鍊甲衫、戴著頭盔的矮人身邊擠過,來到瑞達尼亞步兵團、布魯格騎兵隊和輕甲僱傭兵隊之間。
奧布里剛剛認識的茱莉婭·艾巴特馬克——也就是僱傭兵的指揮官「小美貓」——帶著他來到一個壯實的矮人面前。矮人的頭盔上裝飾著一根紅色羽毛,騎著俘獲來的尼弗迦德公馬:馬鞍很高,他坐在上面,好讓目光能越過士兵們的頭頂。
「巴克萊·艾爾斯上校?」
矮人點點頭,看看信使及其坐騎身上的血跡。奧布里不由漲紅了臉。那是一個傭兵在他面前砍倒的某個尼弗迦德人的血。他甚至連劍都沒拔出來。
「我是號手奧布里……」
「安澤姆·奧布里的兒子?」
「他的幼子。」
「哈!俺認識你父親!號手,你從納塔利斯和弗爾泰斯特那兒帶來了什麼口信?」
「中央部隊正面臨被敵軍突破的威脅,治安官命令您將人馬移動到金水塘和楚特拉河之間……以便支援……」
他接下來的話被異常嘈雜的叫喊聲和馬嘶聲蓋了過去。奧布里這才明白他帶來的命令有多沒用。對巴克萊·艾爾斯,對茱莉婭·艾巴特馬克,對舉著十字錘旗幟、被尼弗迦德軍重重包圍的矮人們來說有多沒用。
「我在路上耽擱了……」他哀號道,「我來得太遲了。」
小美貓真像貓一樣啐了一口。巴克萊·艾爾斯咬了咬牙。
「不,號手,」他說,「是尼弗迦德人來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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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各位女士,還有我自己,我們成功切除了小腸、結腸和脾臟,並完成了肝臟縫合手術。請注意,在戰場上,病患變成這樣只要幾秒,我們幹活卻要這麼長時間。我認為這事挺有哲學思辨意義的。替病患縫合吧,夏妮女士。」
「但鐵鏽先生,我從沒縫合過傷口!」
「總會有第一次的。紅的用紅線,黃的用黃線,白的用白線。這樣就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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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啥?」巴克萊·艾爾斯扯了扯鬍子,「安澤姆·奧布里之子,你剛才說啥?你以為俺們是在這兒發呆嗎?尼弗迦德人正在攻擊俺們!這些布魯格人遭到攻擊又不是俺們的錯!」
「可命令……」
「俺才不在乎什麼狗屁命令!」
「如果我們不堵住缺口,」小美貓抬高嗓門,好蓋過周圍的噪聲,「黑甲軍就要突破前線了!他們會突破前線!別再死守了,巴克萊!我要主動出擊,朝那邊進軍!」
「離開這片水塘之前,咱們就會被殺光!咱們會白白送死!」
「那你的提議是?」
矮人狠狠地咒罵一句,摘下頭盔,摔到地上,充血的雙眼狂野又駭人。
奇基塔被他的咆哮聲嚇到,拉扯著韁繩,在號手的安撫下不停地跺著腳。
「把亞爾潘·齊格林和丹尼斯·克萊默給俺找來!要快!」
兩個矮人從最血腥的那部分戰場跋涉而來,這點一眼就能看出。他倆都渾身浴血,其中一人的鍊甲上有道呈銳角切入的顯眼裂縫,另一個的腦袋上綁著繃帶,繃帶已被鮮血浸透。
「齊格林,你沒事吧?」
「真想不通,」矮人嘆著氣說,「為啥每個人都這麼問俺?」
巴克萊轉過身,盯著治安官的信使。
「這位是安澤姆的幼子。治安官和國王命令咱們去前線協助他們。記得睜大眼睛,號手。接下來你要大開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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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啊!」鐵鏽咒罵一聲,揮舞著刮刀從手術檯邊退開,「為什麼?見鬼!為什麼非得這樣?」
沒人回答他。瑪蒂·索德格倫只是攤開雙手。夏妮垂下頭。愛若拉吸了吸鼻子。
剛剛死去的傷員盯著空氣,雙眼呆滯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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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攻,殺啊!乾死那幫婊子養的!」
「步調一致!」巴克萊·艾爾斯吼道,「方向一致!保持佇列緊湊!以團體行動!團體!」
沒人會相信的,號手奧布里心想。就算我告訴別人,也沒人會相信的。方陣正在突破包圍圈……四面八方都是敵人的騎兵,正在遭受攻打、襲擊和騷擾……但方陣卻在前進。相同的步調,密集的隊形,盾牌貼著盾牌前進。不斷前進,踩著屍體,擠開阿德·菲因師的精英部隊……他們在前進。
「殺呀!」
「保持步調!方向一致!」巴克萊·艾爾斯又喊了起來,「保持佇列!唱啊,你們這些婊子養的,唱啊!唱起咱們的歌!為了瑪哈坎,前進!」
幾千名矮人的喉嚨裡唱響了著名的瑪哈坎戰歌。
嗬——!嗬——!嗬——!
等著吧,彆著急!
戰火馬上就燃起!
殺場崩塌又破碎,
一直碎到骨頭裡!
嗬——!嗬——!嗬——!
「自由兵團,進攻!」在矮人的怒吼聲中,茱莉婭·艾巴特馬克尖厲的女高音彷彿一把纖薄的利刃。僱傭兵團離開方陣,向尼弗迦德騎兵發起反擊。這舉動與自殺無異——失去了矮人們長戟、長矛和盾牌的保護,傭兵們瞬間便暴露在尼弗迦德軍強大的攻勢之下。敲打聲、叫喊聲和馬嘶聲讓號手奧布里本能地在馬鞍上縮起身子。有什麼東西撞到他的後背。他感覺自己的母馬被捲入人流當中,無可避免地湊近了可怕的屠殺與混亂。他緊緊攥住劍柄,卻突然覺得它又重又滑。
片刻後,他被推到盾牆之外,開始著魔似的瘋狂砍殺。
「再來!」他聽到小美貓的狂吼,「繼續進攻!撐住,夥計們!殺啊,殺啊!為了太陽般閃耀的金幣!自由兵團,到我身邊來!」
一名沒戴頭盔、披風上有銀色日輪圖案的尼弗迦德騎手突破了盾牆,他踩著馬鐙站了起來,斧子砍進某個失去盾牌保護的矮人的身體,隨後又劈開了另一個矮人的腦袋。奧布里在馬鞍上轉過身,劍刃橫向揮出。尼弗迦德人的腦袋掉到地上。與此同時,號手的頭部也捱了一下,身子滾下馬鞍。周圍的人群暫時止住了他的墜落,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身體被夾在兩匹馬之間,懸在半空。雖然他滿心恐懼,但痛苦並未持續多久。在落地的那一刻,他的顱骨就在馬蹄下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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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年後,當她被人問起那段時光,問起布倫納之戰,問起在戰友與敵人的屍體間行軍——朝金水塘的方向行軍——的方陣時,老婦人笑了笑,早就像李子幹一樣皺巴巴的黝黑臉龐平添了更多的皺紋。她不耐煩地——或者假裝不耐煩地——揮了揮瘦骨嶙峋的手。那隻手顫抖不止,更因關節炎而扭曲變形。
「無論哪一邊,」她口齒不清地說,「都沒佔到上風。敵人將我們重重包圍。他們從四面八方發起進攻。我們能做的只有殺戮而已。他們殺我們,我們殺他們……咳咳咳……他們殺我們,我們殺他們……」
老婦人費力地止住咳嗽。離得最近的聽眾看到,她拭去了在迷宮般的皺紋與舊傷疤之間流淌的一滴淚水。
「他們跟我們一樣勇敢,」她嘀咕道,「咳咳……而我們也跟他們一樣頑固而兇狠。我們和他們……」
她閉了嘴,停了很久。聽眾們催促她,看著她對自己光榮的記憶露出微笑,對那些尚未消失在遺忘迷霧中的模糊面孔露出微笑。那些記憶,就連酒精、麻藥粉和肺結核都無法消滅。
「我們同樣勇敢,」茱莉婭·艾巴特馬克總結道,「誰都沒法在勇敢的程度上勝過對方。但我們……我們比他們多勇敢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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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求求你,再次施展你那神奇的魔法吧!一下下就好!這傢伙的內臟簡直像一鍋燉菜,還有這麼多鍊甲環做調料!如果他繼續像離了水的魚一樣撲騰,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夏妮,見鬼,握緊止血鉗!愛若拉!該死的,你睡著了嗎?繫緊!用力!」
愛若拉呼吸沉重,費力地嚥著口水。我要暈倒了,她心想。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這種味道——再也受不了這混合了血液、嘔吐物、糞便、尿液、腸內未消化物、汗水、恐懼與死亡的可怕味道了。我受不了一刻不停的哭喊和哀號,受不了朝我伸來的血淋淋、黏糊糊的手,好像我是他們的救星,是他們的庇護所,是他們的生命本身……我再也受不了我們在做的事了。因為這太蠢了。這根本就是一件沉重、巨大,又毫無意義的蠢事。
我再也受不了更多的疲憊和壓力了。他們不斷送來更多傷員……更多傷員……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吐了。我要暈倒了。我會被嘲笑……
「繃帶!棉籤!止血鉗!不是這邊!做事的時候要小心!你敢再犯一次錯,我就扇你的紅髮腦袋!聽到沒有?我會扇你的腦袋!」
偉大的梅里泰莉啊,幫幫我。幫幫我吧,女神大人。
「瞧啊!他的狀況好轉了!再拿個止血鉗來,女祭司。在這兒,鉗住血管!做得好,愛若拉,保持下去!瑪蒂,擦擦你的眼睛和臉。還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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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痛楚從何而來?治安官約翰·納塔利斯心想。我為何會如此疼痛?
啊。
他鬆開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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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解他們吧!」奇斯·凡·洛揮舞著雙手喊道,「進攻吧,元帥閣下!他們的防線動搖了!只要我們毫不猶豫地進攻,就能突破防線!偉大日輪在上,他們會被粉碎!被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