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獵魔人(全集)》小說信息

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門諾·庫霍恩咬起指甲。他注意到有人在看著自己,又趕緊將手指抽了出來。

「進攻吧,」奇斯·凡·洛平靜地重複道,「那烏西卡旅準備好了。」

「他們理應準備好。」門諾粗魯地說,「戴爾蘭尼旅也一樣。法歐提亞納閣下!」

維裡赫德旅的指揮官,綽號「鐵狼」的伊森格林·法歐提亞納轉頭看向元帥。從額頭穿過眉心和鼻樑、直至臉頰的可怕傷疤讓他的臉顯得扭曲猙獰。

「你去進攻這邊,」門諾·庫霍恩用元帥棒指了指,「泰莫利亞和瑞達尼亞陣線相接的位置。就是這兒。」

精靈敬了個禮,醜陋的臉上毫無表情,就連深邃雙眼裡的神情也毫無變化。

我們的盟友,門諾心想。他們是我們的盟友。我們並肩戰鬥,對抗共同的敵人。

但,這些精靈,我完全不理解他們。

這些奇怪的異類。

他們和我們完全不同。

*******

「真奇妙。」鐵鏽試著用手肘擦擦臉,但他的手肘同樣沾滿了鮮血。愛若拉趕緊過來幫他。

「有意思,」外科醫師指了指傷員,「這位病患被幹草叉捅傷……一根叉齒刺穿了他的心臟,瞧,看這兒。他心腔破裂,主動脈幾乎斷開……但他剛才還在呼吸。就在這兒,在手術檯上。在戰場上,他被刺穿了心臟,而上手術檯時他還活著……」

「你說他死了?」一名志願兵輕騎兵臉色陰沉地問,「我們把他送來這兒全是白費力氣?」

「這種事從來不是白費力氣。」鐵鏽對上他的目光,「但你說得對,他死了。這位病患死了。把他搬走吧……哦,該死!姑娘們,過來看看!」

瑪蒂、愛若拉和夏妮朝死去計程車兵彎下腰。鐵鏽掀起死者的眼皮。

「你們見過類似的眼睛嗎?」

三人瑟瑟發抖。

「見過。」她們異口同聲地說,隨後驚訝地看著彼此。

「我也見過。」鐵鏽說,「他是個獵魔人。是個變種人。這就能解釋他為何會撐這麼久了……他是你們的戰友?還是說,你們只是碰巧遇上了他?」

「他是我們的戰友,醫師先生。」另一個志願兵沮喪地說。他是個瘦高個兒,腦袋上纏著繃帶。「他是志願加入我們中隊的。他是個劍術大師,名叫柯恩。」

「你們知道他是獵魔人嗎?」

「知道。但他是個好夥伴。」

「哦,」鐵鏽看到四個士兵抬著一個身披染血斗篷的傷員進了門,嘆著氣說道,「太糟了……我很想解剖這位可敬的獵魔人。這是個好機會,我可以好好瞧瞧他的器官,甚至能寫出一篇專題論文。但沒時間了,把他抬下手術檯!夏妮,水。瑪蒂,消毒。愛若拉,給我……嘿,孩子,你又哭了嗎?這次又是因為什麼……」

「沒什麼,鐵鏽先生。沒什麼。我沒事的。」

*******

「我有種被人欺騙和掠奪的感覺。」特莉絲·梅利葛德說。

南尼克沉默良久,從俯瞰神殿花園的露臺上,看向正忙於春季農活的女祭司和見習女祭司們。

「你做出了選擇。」最後她說,「你選擇了自己的路,特莉絲。你自己的命運。出於自願。現在不是你後悔的時間。」

「南尼克,」女術士看向下方,「我真的只能告訴你這麼多。相信我,並且原諒我吧。」

「我有什麼資格原諒你?我的原諒能給你什麼好處?」

「我能看到你們的眼神!」特莉絲脫口而出,「你和你的女祭司們的眼神。我能看到她們的眼神在問我問題:你在這兒做什麼,女術士?你為什麼不去愛若拉、尤妮德、凱蒂、米爾菈,還有雅爾身邊?」

「你太誇張了,特莉絲。」

女術士看著遠方,看著神殿圍牆外的森林,看著遠處的煙柱。

南尼克沉默不語,思緒同樣飄向遠方,飄向血腥和激烈的戰場。她在想那些被派去戰場的女孩。

「她們,」特莉絲說,「拒絕了我的請求。」

南尼克沉默不語。

「她們拒絕了我的所有請求,」特莉絲說,「理由巧妙、正當、合乎邏輯……我又怎能不相信她們呢?她們對我解釋說,事情有重要和次要之分,為了重要的事,次要的事就該不假思索地被放棄,被犧牲,不帶絲毫悔恨。她們說,拯救你所知所愛的人毫無意義,因為他們只是個體,與世界的命運無關。她們說,為維護榮譽和理想而奮鬥毫無意義,因為那些只是空洞的概念。她們說,真正決定世界命運的戰爭不在這裡,而會在別處進行。我還覺得受到了掠奪。她們奪走了我做蠢事的可能性。我沒法發瘋似的趕去幫助希瑞,沒法為拯救傑洛特和葉妮芙而拼命奔走。不僅如此,現在戰爭開始了。你讓那些女孩去參加戰爭……雅爾為了參戰偷偷溜走。可我呢?我卻連站在山上的機會都沒有了——再次站在山上的機會。雖然我知道,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都有屬於自己的山,特莉絲。」女祭司平靜地說,「每個人都一樣。你沒法逃脫自己的命運。」

*******

營帳入口人來人往。又有人抬來一位傷兵,一同前來的還有好幾人。其中有個身穿全身板甲的騎士,正在發號施令。

「快點兒,你們這些該死的懶鬼!再快點兒!把他放這兒,這兒!嘿,你!大夫!」

「我很忙,」鐵鏽頭都沒抬,「請把他放在擔架上。等我忙完就去看他。」

「立刻給他治療,你這該死的庸醫!這位可是尊貴的加拉摩尼的伯爵!」

「這間醫院,」鐵鏽抬高了嗓門。他很生氣,因為一塊十字弓矢尖端的碎片卡在了傷員的腸子裡,而他的鑷子很難夾起來。「不講什麼民主。反正你們送來的也都是些男爵、伯爵和侯爵之類。沒人在乎戰場上的普通傷員。不過在這兒,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至少在我的手術檯上是這樣。」

「什麼?」

「沒聽懂拉倒。」鐵鏽又用鑷子在傷口裡翻找起來,「我不在乎自己是在幫農奴還是貴族取出身體裡的鐵片兒。對我來說,每個躺在手術檯上的都是喬裝成乞丐的王子。」

「什麼?」

「你的伯爵得排隊等著。」

「你這半身人混蛋!」

「幫我個忙,夏妮。再拿把止血鉗。注意動脈!瑪蒂,恕我冒昧,請來點兒魔法。這位出血也很厲害。」

騎士咬牙切齒地邁出一步,鎧甲叮噹作響。

「我要吊死你!」他吼道,「你會上絞架,該死的非人種族!」

「閉嘴,佩普布羅克。」受了輕傷的貴族說,「閉嘴,把我留在這兒,然後回去戰鬥。」

「可是,閣下!我不能……」

「這是命令!」

帳篷另一個方向傳來怒吼聲和廝殺聲,瘋狂的叫喊聲和馬兒的鼻息聲。戰地醫院裡的傷員們用不同的嗓音哀號起來。

「請看看這個。」鐵鏽舉起鉗子,展示他終於取出的碎片,「製作這東西的傢伙無疑是位聰明的工匠,有能力養活一大家子人。從它就能看出工匠驚人的技巧與熟練程度。讓這小東西卡在腸道里的方式真是太有獨創性了。發展進步萬歲。」

他把染血的金屬片丟進一個容器,看著手術檯,那位傷員早在他演說期間便已昏死過去。

「給他縫好傷口,然後抬走。」他點點頭,「如果運氣好,他就能活下來。把下一個病患抬過來,腦袋被砸碎的那個。」

「他的位置,」瑪蒂·索德格倫平靜地說,「已經空出來了。」

鐵鏽深吸一口氣,再沒多說一句,徑直離開手術檯,來到受傷的伯爵身邊。他的雙手和圍裙像屠夫一樣沾滿血跡。加拉摩尼伯爵丹尼爾·埃切維裡的臉更蒼白了。

「好了,」鐵鏽說,「輪到你了,伯爵。把他抬到手術檯上。狀況如何?哦,這關節碎了,治不好了。如果放任不管,它會把碎裂的骨頭磨成糊的。接下來會很痛,不過別擔心,這就跟打仗一樣。止血帶、刮刀、鋸子。我們得給你截肢,伯爵閣下。」

直到剛才,加拉摩尼伯爵丹尼爾·埃切維裡都勇敢地忍耐著疼痛,此刻卻像野狼一樣哀號起來。沒等他再次合攏嘴巴,夏妮便將一片軟木迅速塞進他上下牙之間。

*******

「陛下!治安官閣下!」

「說吧,孩子。」

「志願軍團和自由兵團正在金水塘附近……矮人和僱傭兵在堅守陣線,但他們損傷慘重……據說‘永別了’亞當·潘葛拉特死了,弗龍蒂諾死了,茱莉婭·艾巴特馬克也死了……所有指揮官都陣亡了。派去增援的多利安團全軍覆沒……」

「撤退吧,治安官閣下。」弗爾泰斯特的聲音不算響亮,但咬字十分清晰,「要我說,是時候打一場撤退戰了。讓布羅尼伯派步兵去對抗黑甲軍。就現在!馬上!不然他們會突破前線,攻到這裡,殺死我們所有人。」

約翰·納塔利斯沒答話。他看到另一個信使正騎馬從遠處飛馳而來,馬嘴邊白沫飛揚。

「喘口氣,夥計。先喘口氣,然後把口信告訴我。」

「他們突破了……突破了正面防線……是維裡赫德旅的精靈……德·魯伊特閣下要向各位傳達一條口信……」

「什麼口信?快說!」

「諸位,現在只能設法自救了。」

約翰·納塔利斯抬起頭,看向天空。

「布倫克特,」他斷然道,「讓布倫克特趕過來。要不就讓黑暗到來吧。」

*******

帳篷四周響起雷鳴般的馬蹄聲。尖叫和馬嘶聲充斥於周遭。有個士兵衝進醫院,身後跟著兩個勤務兵。

「跑吧,各位!」士兵喊道,「想辦法逃命吧!尼弗迦德人贏了!我們輸了!完蛋了!」

「止血鉗!」傷員躺在手術檯上,鐵鏽儘量避開他動脈裡噴出的鮮血,「止血鉗!棉籤!這邊,夏妮!瑪蒂,想辦法給他止血……」

在帳篷前面,有人發出野獸般的尖叫。尖叫聲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呻吟。有匹馬嘶叫一聲,然後有個東西落在地上,發出咣噹聲與轟隆聲。一根十字弓矢撕裂了帆布,呼嘯著飛向帳篷另一邊,幸好它飛得夠高,沒能傷到擔架上的那些傷員。

「尼弗迦德人!」那名士兵又喊了起來,嗓音高亢而顫抖,「大夫!你沒聽到我的話嗎?尼弗迦德人突破了防線,正在大肆屠殺!快跑吧!」

鐵鏽接過瑪蒂·索德格倫遞來的針,開始縫合傷口。手術檯上的病患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但他依然活著——他的心臟還在跳。這點顯而易見。

「我不想死!」某個清醒的傷員喊道。士兵咒罵一聲,跑向出口,卻又尖叫著退了回來,倒在地上,鮮血四濺。跪在擔架旁的愛若拉嚇得後退幾步。

突然間,周圍一片寂靜。

這可不妙啊,鐵鏽心想,隨即看到了走進帳篷的傢伙。是精靈。斗篷上飾有銀色閃電。維裡赫德旅。臭名昭著的維裡赫德旅。

「一間戰地醫院。」為首的精靈說。他身材高大,臉頰瘦削,有一雙藍色的眸子。「他們在接受治療?」

沒人答話。鐵鏽發現自己的雙手在顫抖。他迅速將縫合針遞給瑪蒂。他看到夏妮的臉色蒼白得就像粉筆。

「這有什麼意義?」精靈用兇惡的語氣說,「這裡怎麼有這麼多人在接受治療?傷者就該躺在戰場上,因自己的傷勢而死。可你們卻在這裡醫治他們?這沒有意義。看來我們的理念有很大沖突。」

他彎下腰,把劍刺進最靠近門邊的傷兵的胸膛。另一個精靈走到第二個傷員面前,一劍將其刺穿。第三個傷員神志清醒,試圖用纏著厚實繃帶的殘缺右臂擋住致命的一劍。

夏妮尖叫起來,聲音足能刺穿耳膜,蓋過了那個殘廢士兵不似人聲的沉重低號。愛若拉撲到一具擔架上,用身體護住一名傷員。她臉色慘白,好似帆布繃帶。精靈眯起眼睛。

「vavort,beanna!」他吼道,「讓開,要不我連你一起刺穿,dh’oine!」

「滾出去!」鐵鏽邁出三大步,擋在愛若拉和精靈之間,「滾出我的醫院,兇手!你們可以去外面自相殘殺!但別在這裡殺人!」

精靈低頭望去。矮小壯實、瑟瑟發抖的半身人只到他的腰際。

「blordepherian,」他嘶聲道,「今天我只殺人類!你給我讓開!」

「休想!」外科醫師的牙齒在打戰,但語氣卻透出堅定。

第二個精靈跑過來,用長矛撥開了半身人。鐵鏽跪倒在地。高個子精靈粗暴地拽開愛若拉,舉起手裡的長劍。

但看到傷員枕著的黑色披風,他愣住了。披風上有迪斯溫師的銀焰圖案——還有個上校軍銜的標識。

「亞伊文!」帳篷裡有個精靈大喊道,他的黑髮紮成了辮子,「caemm,veloe!ess’evgyriada’dh’oinea’enva!ess’tedd!」

高個子精靈盯著受傷的上校看了一會兒,又看看滿心恐懼、眼眶含淚的外科醫師。然後他轉過身,離開了帳篷。

帳篷外再次傳來響亮的馬蹄聲、尖叫聲和金鐵交擊聲。

「黑甲軍在那兒!殺死他們!」上千個聲音喊道。帳篷外又有人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最後以悲慘的喘息告終。

鐵鏽試圖起身,但他的雙腿卻在打顫。他的雙臂也一樣。

愛若拉的身體因抽泣而發抖,她在尼弗迦德傷員的擔架旁邊縮起身子,姿勢彷彿嬰兒。

夏妮在哭泣,且絲毫不打算掩飾淚水,但她的手裡仍握著止血鉗。瑪蒂靜靜地縫合傷口,嘴唇無聲地念誦著,像在自言自語。

鐵鏽還是站不起來,只好坐了回去。他的雙眼對上某個縮在帳篷角落的勤務兵。

「給我拿點兒伏特加。」他費力地說,「別跟我說你沒有。我知道你們這些混賬總會偷藏些酒。」

*******

布倫海姆·布倫克特將軍踩著馬鐙站起身,伸長脖子,聽著戰鬥的迴響。

「集合部隊,」他命令道,「小跑著翻過山丘。根據斥候的報告,我們會直接遭遇黑甲軍的右翼。」

「我們會讓他們見識地獄!」一箇中尉喊道。他是個鬍鬚柔軟稀疏的年輕人。布倫克特瞥了他一眼。

「讓旗手去最前方,」他給出命令,拔出佩劍,「用全身力氣大喊‘瑞達尼亞’!讓弗爾泰斯特和納塔利斯手下的小夥子們知道,援軍到了。」

*******

在過去四十年裡,寇布斯·德·魯伊特伯爵打過許多仗。他十六歲那年就上了戰場。德·魯伊特家族八代都是軍人。對任何人來說,戰吼聲與金鐵交擊聲都是難以忍受的噪聲,但在寇布斯·德·魯伊特耳中卻彷彿悅耳的交響曲。此時此刻,在這場音樂會上,他聽到了新的音符、和絃與音色。

「萬歲!」他揮舞著釘頭錘,高喊道,「瑞達尼亞!瑞達尼亞人來了!老鷹!老鷹!」

北方的山丘頂上出現了騎兵。而在那些騎兵頭頂飄揚的,是一面繡有瑞達尼亞銀鷹圖案的巨大旗幟。

「援軍!」德·魯伊特喊道,「援軍來了!萬歲!向黑甲軍進攻!」

出身八代軍旅世家的軍人注意到,尼弗迦德人做出了反擊的架勢,正在收攏陣形。他很清楚讓他們得逞的後果。

「跟我來,」他從旗手的手中奪過旗幟,大吼道,「跟我來!崔託格計程車兵們,跟我來!」

他們發起了進攻。他們像瘋子一樣進攻,方式駭人卻有效。他們讓維能達師沒能擺出針對瑞達尼亞騎兵的陣形。他們的攻擊摧毀了尼弗迦德人的陣線。天空中迴盪著絕望的尖叫。

但寇布斯·德·魯伊特沒能看到,也沒能聽到最終的戰果。一支流矢徑直射中他的頭部。伯爵滑下馬鞍,落到地上。他高舉的旗幟裹住了他,彷彿一塊裹屍布。

德·魯伊特家族的八代先祖讚許地點點頭——他們正在另一個世界關注著這場戰鬥。

*******

「可以說,在那天拯救了北方佬的,是一個奇蹟。或者說,一連串沒人預料到的巧合……里斯提夫·德·蒙託隆在他著作中的評價沒有錯,庫霍恩元帥在估算敵人的兵力和意圖時犯了錯誤。他確實冒了太大的風險,將中央集團軍的兵力一分為二,只帶騎兵去了北方。他也確實在佔據優勢時魯莽而倉促地開了戰。他的巡邏隊也確實掉以輕心,沒能發現瑞達尼亞人的後備部隊……」

「普特卡摩學員!蒙託隆先生的可疑‘著作’不在本學院的參考書目上!皇帝陛下曾公開批評過這本書!所以普特卡摩學員,請不要引用那本書裡的內容。真的,我很吃驚。到目前為止,你的回答都相當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出色,可你竟然開始叫囂什麼奇蹟和一連串巧合,最後還批評門諾·庫霍恩——帝國最偉大的領袖之一——的軍事能力。普特卡摩學員,還有其他人,如果你們想通過測驗,請記住我接下來的話——在布倫納沒發生任何奇蹟或巧合:導致我們失敗的,是一個巨大的陰謀!其策劃者不僅僅是敵對勢力,還有我們自己陣營內的顛覆分子——各種各樣的不滿現狀者、世界主義者、變節者和背叛者!他們就像一塊塊膿腫,隨後便被白熱的鐵塊灼燒。但在那之前,那些惡毒的叛徒背叛了自己的祖國。他們編織羅網和陷阱,打造了他們自己的聯絡網。他們妨礙並背叛了庫霍恩元帥,然後又欺騙並誤導了他!他們是群沒有榮譽感和良知的無賴,純粹就是一幫……」

*******

「狗孃養的,」門諾·庫霍恩用望遠鏡看著右翼,喘著粗氣說,「狗孃養的混蛋。我會找到你的,等著瞧吧,我會教教你什麼叫做偵察。德·維恩加爾特!把帶隊去北部山丘後面巡邏的軍官找來,你親自去找。然後送他的整支巡邏隊上絞架。」

「遵命,」元帥的副官,奧德爾·德·維恩加爾特併攏鞋跟。當然了,他並不知道拉馬爾·弗勞特——他要找的偵察巡邏隊的指揮官——此時正在瑞達尼亞騎兵的鐵蹄下奄奄一息。多虧了他的膽小,那些騎兵才能開赴戰場。德·維恩加爾特顯然不知道,他自己的性命也只剩下兩個鐘頭了。

「特拉赫閣下,按你的估計,」庫霍恩沒放下望遠鏡,「他們有多少人?」

「至少一萬,」戴爾蘭尼第七騎兵旅的指揮官用單調的語氣回答,「主要是瑞達尼亞人,但我也看到了亞甸的旗幟……還有一面獨角獸旗,所以也有科德溫人……至少一箇中隊……」

*******

褐旗軍團策馬賓士,馬蹄揚起沙土和碎石。

「前進,褐旗營!」百夫長迪哥德——他像以往那樣醉醺醺的——大吼道,「殺啊,殺啊!為了科德溫!科德溫!」

見鬼,我想撒尿,澤維克心想。我真該在開戰前解決的……可現在沒時間了。

「前進,褐旗營!」

每次都是褐旗營。只要出了狀況,就找褐旗營吧。作為遠征隊被派去泰莫利亞的是誰?褐旗營。每次都是褐旗營。我想撒尿。

他們抵達了戰場。澤維克尖叫一聲,在馬鞍上扭轉身體,砍向敵人的耳朵,粉碎了對方騎兵的肩膀和脖子——他的黑色外套上掛著一顆八角銀星。

「褐旗營!科德溫!進攻,進攻!」

在沉重的馬蹄聲與人類的尖叫聲中,褐旗營與尼弗迦德軍開始交鋒。

*******

「德·梅里斯-斯托克和布萊班特可以對付增援部隊。」埃朗·特拉赫,戴爾蘭尼第七騎兵旅的指揮官冷靜地說,「我們的兵力部署很均衡,這點不會改變。左翼有泰康奈爾的師團,右翼有馬格尼和維能達師。所以我們……我們可以扭轉局勢,元帥閣下……」

「我們會攻擊精靈們開啟的缺口,」經驗豐富的戰略家庫霍恩立刻開口道,「而他們可以朝前方進軍,引發敵人的恐慌。沒錯,偉大日輪啊,這正是我們該做的!回你們的部隊去,先生們!那烏西卡旅和第七旅,輪到你們了!」

「皇帝萬歲!」奇斯·凡·洛喊道。

「德·維恩加爾特閣下,」元帥轉過身,「把隨從和私人護衛召集起來。無所事事的時間結束了。我們會與戴爾蘭尼第七旅一同進攻。」

奧德爾·德·維恩加爾特臉色發白,但很快鎮定下來。

「皇帝萬歲!」他說。他的嗓音幾乎聽不出顫抖。

*******

鐵鏽揮下手術刀,傷員尖叫著抓住手術檯。愛若拉勇敢地按住他晃動的腦袋,同時收緊止血帶。帳篷入口處傳來夏妮響亮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你們都瘋了嗎?我們在這裡救治活人,你們卻把屍體往這兒拖?」

「醫師女士,這位是安澤姆·奧布里男爵!我們中隊的指揮官!」

「他曾經是中隊的指揮官!現在他死了!你們能把他完整地帶過來,只是因為他的鎧甲系得夠牢!帶他走吧。這裡是醫院,不是墓地!」

「可是,醫師女士……」

「別擋在門口!哦,有人把還有呼吸的人搬過來了。至少看起來還有呼吸。或許只是風吹的。」

鐵鏽哼了一聲,皺起眉頭。

「夏妮!過來!」

「記住,小丫頭,」鐵鏽咬著牙說道,低頭察看傷員的斷腿,「只有從業十年以上的外科大夫才有資格冷嘲熱諷。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鐵鏽先生。」

「拿上刮刀,把骨膜刮掉……見鬼,我們得給他稍微麻醉一下……瑪蒂在哪兒?」

「在帳篷前嘔吐,」夏妮的語氣不帶絲毫嘲諷,「像要把腸子吐出來。」

「這些女術士啊,」鐵鏽拿起一把鋸子,「與其構想好多種可怕又強大的法術,她們更應該專心發明一種法術才對。那種可以隨意施展的小法術。比方說麻醉術。而且不會出岔子,也沒有嘔吐之類的副作用。」

鋸子刮擦著骨頭。受傷計程車兵哀號起來。

「紮緊止血帶,愛若拉!」

骨頭終於斷了。鐵鏽放下鋸子,擦了擦汗水淋漓的額頭。

「靜脈和血管。」他出於習慣點點頭,但卻是多此一舉。因為沒等他說完這句話,女孩就圍攏過來。他拿起手術檯上的斷肢,丟到角落,跟其他截下的肢體堆在一起。手術檯上的傷員已經有好一會兒沒再哀號和尖叫了。

「昏了還是死了?」

「昏了,鐵鏽先生。」

「很好。縫合傷口吧,夏妮。把下一個帶上來!愛若拉,去看看瑪蒂有沒有把能吐的全吐完。」

「我很好奇,」愛若拉頭也不抬地輕聲問道,「鐵鏽先生,您有多少年的從業經驗了?一百年?」

*******

經過好幾分鐘塵土飛揚的急行軍,十夫長和百夫長的喊聲終於告一段落,維吉瑪步兵團終於加入了戰線。雅爾像魚一樣大口呼吸著空氣。他看到布羅尼伯總督騎著披掛鎧甲的漂亮栗色馬,沿著隊伍前進,審閱著部隊。總督本人也穿著全身鎧甲,甲片塗成了藍色,讓布羅尼伯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鯖魚罐頭。

「感覺如何,士兵們?」布羅尼伯對他的部下喊道。

長矛兵的佇列回以一聲怒吼,吼聲如遠處的雷聲般迴盪不息。

「你們弄出的噪音可真夠大的,」總督說著,掉轉馬頭,沿著佇列繼續走起來,「這代表你們狀態很好。你們狀態不佳的話,就只會像老太太一樣抱怨和呻吟。我從你們的表情看得出來,你們渴望踏入戰場,你們夢想著戰鬥,也等不及要跟尼弗迦德人較量了!哦,維吉瑪計程車兵啊!我有好訊息要告訴你們!你們的夢想馬上就會實現了。只要再稍等片刻就好。」

長矛兵嘟囔起來。在此期間,布羅尼伯來到佇列末尾,然後轉過馬頭,緩緩折回。他用司令棒輕輕敲打裝飾豪華的鞍橋,繼續說道:

「步兵們,你們跟在騎手後面行過軍,吃過土!到目前為止,你們聞到的只有馬糞的味道,榮譽和戰利品卻不見蹤影!你們缺乏力量,懶骨頭們,就連今天也只是勉強趕到這片光榮與榮耀的戰場。但到頭來,你們還是會得到我發自內心的祝賀。在這片野地——名字我不記得了——你們終於可以展現身為士兵的價值了。你們可以看到,戰場上那片烏雲就是尼弗迦德的騎兵隊,他們的目的是攻打我軍側翼,迫使我方部隊退入河邊的沼澤——名字我也不記得了——以此摧毀我們的軍隊。但你們,著名的維吉瑪長矛兵,將會填補我們戰線上的缺口,捍衛弗爾泰斯特國王和納塔利斯治安官的榮譽。你們將用胸膛堵住缺口,阻擋尼弗迦德人的衝鋒。哦,戰友們,你們感受到喜悅了嗎?你們心中湧現出自豪了嗎?」

雅爾攥著矛柄,四下張望。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些士兵在期盼即將到來的戰鬥,就算他們真為自己的使命而自豪,也很巧妙地掩飾住了。他右邊的梅爾菲低聲念著禱文。而在他左邊,德烏斯萊克——一位強硬的職業士兵——吸了吸鼻涕,咳嗽幾聲,緊張地咒罵起來。

布羅尼伯轉過馬頭,在馬鞍上坐直身子。

「我沒聽到你們的回答!」他大吼道,「你們心中湧現出他媽的自豪沒有?」

長矛兵別無選擇,只好高喊著表示他們確實自豪。雅爾也像其他人一樣高聲附和。

「很好!」總督讓馬匹面對著軍隊,「現在,整隊吧!百夫長,你們還在等什麼?組成方陣,前排跪下,後排站立!將矛柄插進泥土!不是這邊,你這白痴!沒錯,我是在跟你說話,你這長毛雜種!靠近點兒,肩並肩!哦,現在你們看起來棒極了!幾乎像一支軍隊了!」

雅爾發現自己站在第二排。他將矛柄的尾端插進泥土,用出汗的雙手驚恐地攥著。梅爾菲含混地重複著幾個詞,其內容大都和尼弗迦德人、狗、婊子、國王、治安官、總督以及所有人的母親的私生活細節有關。

戰場上的烏雲在逼近。

「別再浪費時間放屁和讓牙齒打顫了!」布羅尼伯喊道,「尼弗迦德人的戰馬可不會害怕這些聲音!別弄錯了!朝我們逼近的是那烏西卡旅和戴爾蘭尼第七旅,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他們不會被嚇倒!他們不會被打垮!你們必須殺死他們!把長矛再舉高點兒!」

他們聽到了馬蹄聲,那聲音依然遙遠,但越來越響。大地開始震顫。在塵雲之中,鋥亮的刀刃反射著陽光。

「你們太他媽走運了,維吉瑪計程車兵們。」總督再次高喊,「你們用的不是普通的長矛,而是二十一尺長的新型長矛!尼弗迦德人的劍長只有三尺半。你們會算數吧?他們也會。但他們覺得你們沒辦法堅持下去,並且會暴露出你們的本性——懦夫的本性。黑甲軍指望你們丟下長矛,像兔子似的在戰場上亂跑,這樣他們就能毫不費力地砍倒你們。記住,白痴們,恐懼可以讓你們跑得飛快,但你們不可能快過戰馬。想活下去的人——想要名聲和獎賞的人——會選擇抵抗!兇狠地抵抗!像牆壁一樣抵抗!堅守陣線!」

雅爾掃視四周。長矛兵佇列後面的十字弓手正在搖動曲柄,而在方陣內,士兵們舉起了長戟、標槍、長槍和乾草叉。大地搖晃得更劇烈了。他們能看到衝向自己的黑色騎兵牆,也能辨認出前排的那些騎兵。

「媽媽,親愛的媽媽,」梅爾菲用顫抖的嘴唇重複道,「媽媽,親愛的媽媽……」

「……婊子養的混球。」德烏斯萊克喃喃道。

轟鳴聲更響了。雅爾想舔舔嘴唇,卻失敗了。他的舌頭異常僵硬,沒法動彈,又像鋸末一樣乾巴巴的。轟鳴聲愈加響亮。

「做好準備!」布羅尼伯大吼著,拔出佩劍,「肩並肩!你們不需要獨自戰鬥!你們感受到了恐懼,而它唯一的解藥就是你們手裡的長矛!準備作戰!把長矛刺進他們馬匹的胸口!維吉瑪計程車兵們,我們該做什麼?回答我!」

「抵抗!」長矛兵異口同聲地高喊,「像牆壁一樣抵抗!堅守陣線!」

雅爾也同其他人一樣放聲高喊。逼近的馬蹄揚起碎石和沙土。馬背上的騎手們發出惡魔般的號叫,揮舞著刀劍。雅爾握住長矛,縮起腦袋,閉上眼睛。

*******

雅爾揮舞他的斷臂,趕走一隻在墨水盒上方盤旋的黃蜂,筆下不停。

陸軍元帥庫霍恩的計劃失敗了:他針對我軍側翼的反擊被英勇的維吉瑪步兵團和布羅尼伯總督阻止,儘管他們也為此付出了血的代價。就在維吉瑪計程車兵抵抗針對左翼的猛攻時,尼弗迦德軍仍不忘向右翼進攻。但沒過多久,我們在右翼的部隊也佔據了上風:矮人和頑強的傭兵擋住了尼弗迦德人的夾攻。我們的隊伍中響起勝利的呼喊,我方將士的精神也振奮起來。尼弗迦德士兵的自信漸漸消失,他們的武器變得沉重,氣力也在衰退。他們中的一部分撤離了戰場,另一些仍在頑抗,但由於缺乏配合,各自為戰,很快就被重重包圍。

看到大部隊開始分崩離析,漸漸陷入一片混亂,敵軍指揮官庫霍恩元帥明白,這場戰鬥已然失敗。

隨後,忠誠的軍官與騎士將他簇擁在中間,替他找來一匹體力充沛的戰馬,懇求他突圍逃命。但在那位陸軍元帥的胸膛中,跳動著一顆勇敢的心。「這可不行。」勇敢的門諾·庫霍恩甩開別人遞來的韁繩,大喊道,「只有懦夫才會逃離戰場,更何況許多優秀的帝國軍都已葬身此地。」

*******

「況且,我們根本無路可逃。」門諾·庫霍恩掃視戰場,冷靜地說,「他們將我們包圍了。」

「把您的戰袍和頭盔給我,」西弗斯上尉擦去臉上的汗水和血跡,「換上我的裝備和坐騎……別再反對了!您必須活下去,元帥閣下。對帝國來說,您的性命和能力太寶貴了,根本無可替代……我會率領戴爾蘭尼旅攻擊那些北方佬,他們的注意力會被我們吸引過去,這樣您就有機會在水塘邊突圍……」

「但你就活不成了。」庫霍恩嘟囔著,抓住對方遞來的韁繩。

「這是我的榮幸,」西弗斯踩著馬鐙站起身,「我是個士兵!戴爾蘭尼第七旅計程車兵!跟我來!堅定信念!跟我來!」

「祝你好運,」庫霍恩喃喃道,披上戴爾蘭尼旅銀色蠍子圖案的披風,「西弗斯?」

「我在,元帥閣下,什麼事?」

「沒什麼。祝你好運,孩子。」

「您也一樣,閣下。上馬,跟我來,夥計們!」

庫霍恩盯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西弗斯的人馬伴著尖叫聲和響亮的馬蹄聲開始與傭兵交手。傭兵兵力佔優,其他部隊也正迅速趕來增援。黑色披風消失在傭兵的灰披風之間,一切都被灰塵包裹。

德·維恩加爾特意味深長地咳嗽一聲,讓陸軍元帥庫霍恩回到了現實。他調整一下馬具和馬鐙,騎上那匹公馬。

「我們走!」他命令道。

起先一切順利。北方人的防線出現了一個缺口:他們正集中兵力攻擊那烏西卡旅潰敗後的殘餘部隊。元帥突破了包圍圈,但途中並非暢通無阻。尼弗迦德人與一支輕騎兵隊發生了衝突,從服色判斷,對方應該是布魯格人。庫霍恩放棄了逞英雄的念頭,他只想活下去。他回頭看看正與騎兵們纏鬥的私人衛隊,然後在助手的陪同下匆忙趕往河邊。他伏在馬背上,緊緊抱住馬脖子。

河對面的道路暢通無阻:在幾棵垂柳後方,是一片空曠的平原,那裡沒有軍隊的蹤影。奧德爾·德·維恩加爾特也發現了這一點,得意地大叫起來。

但他高興得太早了。

緩緩流淌的河水是阻隔在他們與那片綠色平原之間唯一的事物。他們朝河邊全速賓士,但剛邁出幾步,馬匹的腹部以下就陷進了沼澤。

元帥從公馬的頭頂飛了出去,落在淤泥裡。在他周圍,馬匹和人們發出尖叫。喧囂聲中,門諾突然聽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象徵著死亡的聲音。

箭矢的聲音。

他朝河邊衝去,蹚過深深的淤泥。他身邊的某人臉朝下倒在爛泥裡,背上插了一支箭。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的腦袋捱了重重一下。他的身體搖搖晃晃,但並未倒下,因為淤泥已經沒過了他的半條大腿。他想尖叫,卻只能發出沙啞的乾嚎。我還活著,他釋然地想,同時竭力掙出爛泥的掌握。這時,一匹在泥沼中掙扎的馬踢中了元帥的頭盔,踢碎了鐵板,割傷了他的臉頰,砸斷了他的牙齒,還劃破了他的舌頭……我在流血……我嚐到了血的味道……但我還活著……

他再次聽到弓弦聲、箭矢的呼嘯聲、箭尖刺穿鎧甲時彷彿雷鳴的響聲、叫喊聲、馬嘶聲和血花飛濺聲。元帥回過頭,看到離得最近的射手是個矮小壯實、身穿鍊甲、戴著頭盔的身影。矮人,他心想。

十字弓弦繃緊的聲音。箭矢的呼嘯。受驚的馬匹的嘶鳴。被困在淤泥和積水中的人們的尖叫。

奧德爾·德·維恩加爾特朝射手們轉過身,高呼投降。他用高亢尖利的嗓音求饒,說他願意支付贖金。他握住佩劍的劍刃,將劍柄遞向矮人們——這是天下通用的投降方式。但對方沒能理解,或者誤會了他的意圖。兩支箭狠狠地射中他的胸口,衝擊力幾乎將他拖出了淤泥。

庫霍恩扯下破損的頭盔。他還算了解北方人的語言。

「我是門……諾……庫霍恩……」他結結巴巴地說著,不時吐出鮮血,「……庫霍恩……元……帥……」

「卓爾坦,他在說啥?」一個矮人十字弓手高聲問道。

「誰管他,讓這條臭狗跟他的廢話見鬼去!芒羅,看到他披風上的圖案沒有?」

「銀蠍子!哈哈!夥計們,射死這個狗孃養的!替卡萊布·斯特拉頓報仇!」

「替卡萊布報仇!」

弓弦聲響起。庫霍恩的胸口中了一箭,腹股溝和鎖骨下方也各吃一箭。尼弗迦德陸軍元帥仰天倒在淤泥、紫菀叢和水池草叢裡,被自己鎧甲的重量拖向泥水深處。

見鬼,卡萊布·斯特拉頓是誰?他心想,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卡萊布……

充斥鮮血、淤泥與渾濁積水的楚特拉河漫過他的頭頂,灌入他的肺中。

*******

她離開帳篷,想呼吸些新鮮空氣。這時,她看到他坐在鐵匠的木凳旁邊。

「雅爾?」

他抬起目光。他的雙眼空洞無神。

「愛若拉,」他翕動腫脹的嘴唇,費力地說,「你還好嗎……」

「瞧你問的什麼問題?」她立刻打斷他的話,「我倒想問問,你怎麼跑這兒來啦?」

「我們把指揮官送過來……布羅尼伯總督……他受傷了……」

「你也受傷了!把你的手給我看看!哦,女神啊!你會流血過多而死的!」

雅爾凝視著她。愛若拉突然懷疑,他是不是什麼都看不見了?

「戰鬥打響了……」男孩牙齒打顫地說道,「我們必須像牆壁一樣……堅守陣線……受輕傷的傢伙,把受重傷的送到戰地醫院去。這是命令。」

「讓我看看你的手。」

雅爾短促地叫喊一聲,牙齒彷彿發燒般地打著架。愛若拉皺起眉頭。

「我的天哪,你看起來很糟……雅爾,雅爾……南尼克嬤嬤會生氣的……跟我來。」

走進帳篷,聞到那股惡臭時,她發現他臉色發白,步履蹣跚,於是趕緊扶住他。她注意到,他看著鮮血淋漓的手術檯,看著躺在上面的傷者,看著外科醫師——那個突然跳起、連連跺腳、咒罵著把刮刀丟到地上的半身人。

「活見鬼!媽的!為什麼?為什麼?」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那是誰?」

「布羅尼伯總督,」雅爾用虛弱的嗓音說道。他直視前方,雙眼無神。「我們的指揮官……我們堅守陣線。這是命令。就像牆壁。然後,梅爾菲被殺了……」

「鐵鏽先生,」愛若拉說,「這人是我的朋友……他受傷了……」

「他還能站著,」外科醫師冷靜地說,「而這位得做顱骨穿孔手術才行。這裡沒有偏心的餘地……」

就在這時,雅爾極具戲劇性地昏了過去,倒在地上。半身人惱火地哼了一聲。

「好吧,好吧,把他搬到手術檯上。」他命令道,「哦,他的胳膊都碎了。我很好奇,是什麼讓他的手沒掉下來呢?難道是他的袖子?愛若拉,止血帶。再繫緊點兒!別光哭了!夏妮,把鋸子給我!」

在令人厭惡的刺耳響聲中,鋸子劃開了肘關節的斷骨。雅爾恢復了意識,隨即尖叫出聲。那叫聲尖厲而駭人,卻相當短暫。因為在鋸子鋸斷骨骼之後,他便再次陷入了昏迷。

*******

就這樣,尼弗迦德的主力部隊倒在了布倫納戰場的泥土和塵埃之中,帝國的這次北伐也戛然而止。算上被殺和被俘的將士,帝國損失兵力達到四萬四千人。精英騎士的根基就此消亡,他們或在被俘期間死去,或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比如軍隊的領袖:門諾·庫霍恩、布萊班特、德·梅里斯-斯托克、凡·洛、泰康奈爾、艾格布拉傑,以及另一些在我們的文獻中未曾記載姓名的人物。

布倫納的確只是終結的開始,但它仍值得大書特書。因為如果勝利的一方未能善加利用這場戰鬥的成果,那它也將淪為構成大廈的一塊小石頭,其重要性也將變得微不足道。治安官約翰·納塔利斯並未滿足於一時的勝利,而是立刻發兵南方。亞當·潘葛拉特和茱莉婭·艾巴特馬克率領部隊發起一次奇襲,將前來增援庫霍恩、但對兵敗之事一無所知的第三軍團的兩個師打得潰不成軍。聽到這個訊息,中央集團軍的其他部隊可恥地退回到雅魯加河對岸,匆忙逃亡,弗爾泰斯特和納塔利斯則緊追不捨。帝國軍丟棄了輜重車隊,以及他們打算用來攻打維吉瑪、苟斯·維倫和諾維格瑞的所有攻城器械。

布倫納之戰彷彿一場雪崩——從高山一直湧向山谷,裹挾了越來越多的積雪,規模也在不斷增加——給尼弗迦德人帶來的損失也在擴大。維登集團軍遭到史凱利格群島的海盜和希達里斯的埃塞因王的攻擊,一時間焦頭爛額。在得知布倫納的災難,又聽說弗爾泰斯特和約翰·納塔利斯下達了強行軍的命令之後,指揮官德·維特公爵立刻宣佈撤退,倉皇逃往辛特拉,由此避免了兵力上的巨大損失。因為尼弗迦德軍敗北的訊息已經傳開,維登興起了新的叛軍勢力,他們留下的部隊就只剩下納史特洛格堡、洛史洛格堡和波德洛格堡的守軍。在辛特拉和約簽訂後,他們高舉旗幟,不失尊嚴地離開了那三座要塞。

在此期間,布倫納之戰的訊息傳到了亞甸,讓本來敵對的德馬維王與亨賽特王聯起手來,與尼弗迦德東部集團軍對抗。指揮官阿達爾·愛普·達西無力對抗兩位國王的聯軍,只能帶領部隊撤入龐塔爾山谷。再加上瑞達尼亞部隊和米薇女王游擊隊的兵力——他們一直在敵人後方進行作戰——聯軍迫使尼弗迦德撤到了艾德斯伯格。阿達爾·愛普·達西準備應戰,卻在命運的安排下突染重病:或許是因為變質的食物,他得了腹絞痛和腹瀉,並在兩天後痛苦地死去。德馬維和亨賽特沒有遲疑,徑直對艾德斯伯格的尼弗迦德軍發起了猛攻。數量佔優、卻無法反抗歷史正義的尼弗迦德軍遭到慘敗。這一天,勇敢、鬥志與技巧勝過了盲目與殘忍。

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門諾·庫霍恩在布倫納之戰中的下場依然無人知曉。有人認為他和士兵們一起死去,他未經辨認的遺體正在某個普通的墓穴裡安息。另一些人猜測他逃脫了戰場,但他畏懼皇帝的怒火,不敢再返回尼弗迦德,於是去了布洛克萊昂森林,到樹精那裡尋求庇護,成了森林中的一名隱士,最後在悔恨中隱居多年,直至死去。

不過在平民中間,還流傳著另一個說法:著名的元帥在戰鬥結束當晚回到了布倫納戰場,卻無法忍受眼前的慘狀,於是在一座山丘的山楊樹上吊死了自己。從那天起,那座山丘就被人叫做絞架丘。據說每到夜晚,他的靈魂便會在戰場徘徊、慟哭並高喊:「還我軍團!」

「雅爾外公!雅爾外公!」

雅爾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雅爾外公!」他最小的外孫女尖聲叫道。她是個活力充沛的六歲女孩,而且謝天謝地,長得像她母親,也就是雅爾的女兒,而非他的女婿。

「雅爾外公!呂西安娜外婆讓我告訴你,今天已經寫得夠多了,晚餐都端上餐桌了!」

雅爾小心翼翼地收好紙堆,用軟木塞住墨水盒。他的斷臂隱隱抽痛。要變天了,他心想,又要下雨了。

「雅——爾——外——公——!」

「這就來,希瑞。我這就來。」

*******

在處理完最後一名傷員的傷勢之前,時間就已經過了午夜。最後的手術是在人工光源下進行的——先是油燈、蠟燭,後來則是魔法照明。瑪蒂·索德格倫大吐特吐之後,終於恢復過來。儘管臉色蒼白得像是死人,動作像魔像一樣僵硬而不自然,但她施展的咒語依然效力十足。

他們離開帳篷時,周圍早已漆黑一片,四人找了塊帆布,坐了下來。

草地上到處是火。各種各樣的火——包括營火、野火、火炬與火把。各種聲音在夜色中迴響:人們大喊大叫,唱起歌謠,唸誦禱文,或是放聲歡呼。

周圍的夜晚也算不上安靜:傷者斷斷續續的哭聲和呻吟不時傳來。還有垂死者的禱告和嘆息。但他們並沒有聽進耳中。他們已經習慣了痛苦和垂死之人發出的聲音,對他們來說,這些聲音平凡而自然,與夜色融為一體,就像楚特拉河畔溼地上青蛙的呱呱叫聲,又或是金水塘畔的蟬鳴。

瑪蒂·索德格倫靠著半身人的肩膀,沉默不語。愛若拉和夏妮緊緊抱在一起,不時因某件愚蠢至極的事笑出聲。

他們坐在帳篷旁邊,每人都喝了一杯瑪蒂用最後的咒語製造的伏特加。這個咒語能蒸餾酒精,通常會在拔牙時使用。鐵鏽感覺受到了欺騙——這酒是用魔法制造的,它不但沒能放鬆他的精神,或是減輕他的疲憊,反倒讓狀況惡化了。他沒能借酒澆愁,反而想起了許多事。

在喝下這種魔法酒的人裡,他心想,似乎只有愛若拉和夏妮的反應是正常的。

在月光下,他轉過身,看到兩個女孩臉上流淌著銀亮的淚痕。

「我很想知道,」他舔了舔乾燥開裂的嘴唇,「哪邊打贏了這場仗?有人知道嗎?」

瑪蒂轉頭看著他,但仍保持沉默。蟬在金水塘邊的垂柳和赤楊間歌唱,青蛙呱呱叫著。傷員哀號、祈禱和嘆息,以及死去。愛若拉和夏妮笑著流淚。

*******

那場戰鬥的兩週後,瑪蒂·索德格倫死了。她跟自由兵團的某位軍官有了一段風流韻事。她將這段情視作露水姻緣,而那軍官卻恰好相反。喜歡改變的瑪蒂轉而與某個騎兵隊的軍官談情說愛,令傭兵嫉妒得發狂。他捅了她一刀,隨後因此被吊死。這次他們沒能救回女醫師的命。

那場戰鬥的一年後,鐵鏽和愛若拉死於馬裡波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流行性出血熱爆發。那場傳染病被人稱為「紅死病」,而它的另一個稱呼得名於帶來病源的大船的名字,也就是「卡特利歐納瘟疫」。所有醫生和大部分祭司都匆忙趕往馬裡波,其中就包括鐵鏽和愛若拉。他們是醫生,所以要去治療病人。對他們來說,紅死病無藥可治的事實無關緊要。最後他們都受到感染。他死在了她的臂彎裡,死在那雙粗糙、有力、自信,彷彿農夫的大手裡。她在四天後死去。死時孤身一人。

在那場戰鬥的七十二年後,夏妮以備受敬仰的牛堡大學退休醫學教授的身份辭別了人世。後世的外科大夫曾多次引用她的名言:「紅的用紅線,黃的用黃線,白的用白線。這樣就沒問題了。」

幾乎沒人注意到,每次說完這句話,她都會悄悄地拭去眼淚。

幾乎沒人。

*******

青蛙呱呱叫著,蟬兒鳴叫不止,愛若拉和夏妮又哭又笑。

「我很想知道,」米洛·範德貝克,綽號「鐵鏽」的半身人戰地醫師重複一遍,「我很想知道,哪邊打贏了這場仗?」

「鐵鏽,」瑪蒂·索德格倫說,「換做是我,這將是我最不關心的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