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古藍嘆了口氣,突然身體前傾,額頭靠著希瑞的肩膀。
「我就知道,」她清晰無誤地說,「我就知道,還是在陶森特開間該死的妓院比較好。」
過了很久,希瑞才意識到,她抱著的金髮女孩早已死去。
*******
她看到他朝這邊走來,而在拱廊兩邊,那些大理石女像柱死氣沉沉的眼睛都注視著他。她終於明白,自己已經逃不掉了。她必須面對他。她別無選擇。
但她還是害怕。
她拔出劍。「雨燕」離開劍鞘,發出歌聲般的輕柔鳴響。她熟悉這首歌。
她退進一條寬闊的走廊。他跟在後面,雙手握劍,大滴的鮮血順著劍身流下,落在地上。
「死了,」他跨過安古藍的屍體,「很好。那小子也死了。」
希瑞感到自己被絕望壓垮。她狠狠地握住劍柄,向後退去。
「你對我撒了謊。」邦納特慢吞吞地說,「那小子身上沒有徽章。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城堡裡有人帶著徽章。老傢伙雷歐·邦納特會在女術士葉妮芙身邊找到那個人。不過事有輕重緩急。首先是你和我。還有我們的約定。」
希瑞下定了決心。她轉動劍身,擺好架勢。她開始在他身邊繞圈,動作越來越快,迫使賞金獵人在原地不斷轉身。
「上一次,」他說,「這套花招對我毫無用處。你就沒吸取教訓?」
希瑞加快了腳步。她揮劍的動作輕柔而流暢,想以此讓邦納特失去方向感。
邦納特回過身,轉動手裡的劍。
「這招對我沒用。」他吐了口唾沫,「我也看煩了!」
他邁出兩步,縮短了距離。
「起舞吧,奏樂!」
邦納特向前一跳,發起攻擊。希瑞原地扭身躲過,也跳了起來,左腿穩穩著地,立刻刺出一劍。但在她的劍與邦納特的劍相交之前,她就從他身邊繞過,水平地揮出一擊。這次她毫不遲疑,出劍的角度也極為刁鑽,手肘還彎曲到反常的程度。邦納特舉劍擋下,利用慣性從左側揮出一劍。希瑞看清了他的動作,她的雙膝略微彎曲,以毫釐之差避開利刃。她迅速展開反擊,長劍又劈又砍。但早有準備的邦納特以虛招應對。希瑞撲了個空,幾乎失去平衡:她在千鈞一髮之際跳起,避開,但邦納特的劍還是劈中了她的肩膀。她起先以為,他的劍只是劈開了襯墊,但片刻之後,她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臂流下。
大理石女像柱漠然地看著二人。
希瑞向後退去,但他緊追不捨。他弓起背脊,手裡的劍左右輕甩,彷彿在揮舞一把長柄大鐮刀。他就像個死神——希瑞在神殿裡見過以此為主題的壁畫。死神的舞蹈,她心想。他步步緊逼,就像死神。
她再次後退。溫熱潮溼的血液順著手臂流下,流到她的手上。
「第一滴血由我拿下。」他看著希瑞留在地板上的血跡,「我的公主,第二滴血會是誰的呢?」
她還在後退。
「看清楚。這裡就是終點了。」
邦納特說得對。走廊戛然而止,前方是一道深淵。城堡這一側受損嚴重,地板已然坍塌,只留下基本結構——支柱、木板與橫樑。樓下的地上灑滿了碎片。
希瑞猶豫片刻,隨後踏上一條橫樑,繼續與他保持著距離,眼睛卻關注著邦納特的一舉一動。這一點救了她。他突然朝她衝去,跑過橫樑,劍招虛實莫測。她清楚他的打算。只要一次格擋失誤,或者犯下別的錯誤,她就會失去平衡,墜到下一層去。
這一次,希瑞沒被他的虛招騙到。邦納特老練地從右邊劈來一劍。她注意到對手幾分之一秒的遲疑,於是朝他的右手攻去,動作又快又狠,讓邦納特在橫樑上搖晃起來。要不是他身體夠重,恐怕已經掉下去了。他伸出左手,抓住頭頂的一根橫樑,保持住平衡。但他也短暫地分了心。對希瑞來說,這就足夠了。她將右臂伸長到極限,用力劈出一劍。
雨燕伴著破空聲,從他的左肩一直劈到胸口,但他毫不動搖,立刻以驚人的力道還擊。要不是希瑞及時後跳,恐怕已經被這一劍劈成了兩半。她跳到旁邊的橫樑上,跪了下來,將劍平舉在頭頂。
邦納特看著自己的肩膀,抬起左手,一條鮮紅的血線流了下來。他看著血水一滴滴落入深淵。
「哎呀呀,」他說,「現在我知道了,你也會吸取教訓嘛。」
他的嗓音因狂怒而顫抖。但希瑞太瞭解他了。他冷靜又專注,做好了殺戮的準備。
他跳上她腳下的橫樑,轉動劍身,彷彿風暴般朝她撲去。他信心十足,全無猶豫,甚至一次也沒低頭看向腳邊。橫樑嘎吱作響,灰塵灑向下方。
他發起猛攻,迫使她不斷後退。他的攻勢毫不停歇,讓希瑞沒法跳起或旋身躲閃,只能努力擋住攻擊,或者設法避開。
她注意到他那對死魚眼閃過的精光。她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想迫使她退到背靠立柱的位置,就像蜘蛛把獵物趕進蛛網,好讓她無處可退。
她必須做點什麼。突然間,她想到了。
凱爾·莫罕。鐘擺。
「你要做的不是擋開鐘擺,而是擋開你自己。你要借用它的力道做出攻擊。明白了嗎?」
「明白了,傑洛特。」
她像捕食的蛇一樣,驟然發起反擊。雨燕劃破空氣,撞上邦納特的劍。與此同時,希瑞藉著反衝力道跳向旁邊的橫樑。她落在橫樑上,奇蹟般地穩住身體。她又跑幾步,輕巧地再次一躍,跳回邦納特所在的橫樑,落在他身後。他及時轉身,幾乎盲目地砍向她落下的位置,劍刃與她擦身而過,而慣性讓他立足不穩。希瑞的還擊彷彿閃電,由突刺轉為揮砍,然後再次俯身跪下。這一擊精準而有力。
她的劍停在自己身側。她看著他夾克上那道長而筆直的平整切口滲出了鮮血。
「你……」邦納特顫抖著說,「你……」
他朝她刺出一劍。但他的動作既緩慢又笨拙。她向後躍去,避開攻擊,而他失去了平衡。他單膝跪倒,隨即腳下打滑,因為木板上沾滿了他的血。他盯著希瑞看了片刻。然後,他墜下了深淵。
她看著他落向下一層的地板,揚起大片的塵埃和石灰,血花四濺。她看到他的劍落在離他幾尺遠的地方。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攤開雙臂,顯得高大而瘦削。他受了重傷,看起來竟如此脆弱,但依然令人懼怕。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始移動和呻吟。他試圖抬頭。他活動雙腿。他挪動雙手。他爬到一根支柱旁邊,靠著底座。他再次呻吟起來,用雙手摸索著鮮血淋漓的胸口和腹部。
希瑞跳了下去,以蹲伏的姿勢落在他幾尺開外,就像貓一樣輕盈。她看到他的死魚眼因恐懼而睜大。
「你贏了……」他看著雨燕,用嘶啞的嗓音說,「你贏了,女獵魔人。可惜我們不在競技場裡……那裡肯定會座無虛席……」
她沒答話。
「那把劍是我給你的,還記得嗎?」
「我什麼都記得。」
「唉……」他呻吟道,「你不會殺了我,對吧?你不會這麼做……你不會傷害無法自衛的人……我太瞭解你了,小希瑞……因為你太……高尚了。」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非常久。看到她彎腰的動作,他的死魚眼幾乎凸了出來。但她只是扯下了他脖子上的徽章——獅鷲、貓和狼頭的徽章。然後她轉過身,朝出口走去。
他掏出一把匕首,狡猾又惡毒地朝她撲去,動作輕巧得好似幽靈。只是在最後一刻,當他的匕首就快刺進她的脊背時,他才尖叫起來。叫聲中充滿了憤怒與恨意。
她旋身半周,避開他卑劣的攻擊,然後跳到一旁。她立刻調整姿態,伸直手臂,刺出強有力的一擊,同時扭動腰部來加強力道。
在破空聲中,雨燕的劍尖切開了對手。邦納特攥住自己的喉嚨。他的死魚眼凸出了眼眶。
「我告訴過你,」希瑞冷冷地說,「我什麼都記得。」
邦納特瞪大眼睛看著她,終於倒了下去。他仰天倒地,揚起一陣塵雲。他躺在地上,顯得高大而瘦削,彷彿一具骷髏。他用全身的力氣捂住喉嚨。但無論他捂得多緊,生命都在不斷地滲出指間,他身下厚厚的灰塵也逐漸潮溼發黑。
希瑞站在他面前。她一言不發。但她要確保他能看到她。確保這幕景象會伴著他前往另一個世界。
他用漸漸僵硬的雙眼看著她。他在抽搐中仰起身體,腳踝用力壓著地面。然後,他發出汩汩的聲音,彷彿倒空的漏斗一般。
他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
石牆顫抖,橫樑碎裂,玻璃從窗框裡傾瀉而下。
「當心,傑洛特!」
他在最後一秒閃身避開。耀眼的閃電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無數鋒利的彩色玻璃碎片在空中飛舞。另一道閃電擊中了獵魔人躲藏的圓柱。柱子碎成三段,脫離了天花板,伴著震耳欲聾的響聲散落在地上。傑洛特趴在地板上,雙手抱頭。他很清楚,面對墜落的碎石,這樣的保護堪稱可悲。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什麼也沒發生。等他跳起身,看到魔法護盾的光芒環繞住他的身體,這才明白是葉妮芙用魔法救了他一命。
威戈佛特茲又朝女術士藏身的圓柱投去一道閃電。他狂吼一聲,塵雲與煙霧同時揚起。葉妮芙靈巧地從中穿過,自己也放出閃電還擊,卻在巫師身上彈開,看不出明顯的效果。威戈佛特茲回以一道威力巨大的閃電,將葉妮芙擊倒在地。
傑洛特擦去飛進眼睛的灰塵,朝巫師衝去。威戈佛特茲將目光轉向他,伸直手臂,手中噴出咆哮的火焰。獵魔人本能地轉動劍刃。銘刻著符文的矮人利刃保護了他,將那道火焰之流一分為二。
「哈!」威戈佛特茲吼道,「了不起,獵魔人!那這招如何!」
獵魔人沒能答話。一根無形的攻城槌撞上了他,讓他向後飛去,落地後又繼續滑行,直到撞上牆壁底部。又有一根圓柱四分五裂,脫離了天花板。這次他沒有葉妮芙的魔法保護了。沉重的雕刻石料砸到他身側,儘管並非正中,但痛楚仍讓他無法動彈。
葉妮芙念出咒語,閃電接二連三攻向威戈佛特茲,但沒有一道傷到對方,全都在巫師的魔法護盾上無害地彈開。威戈佛特茲突然張開雙臂。葉妮芙痛呼一聲,身體離地而起。巫師合攏雙手,手指顫抖,像在擰塊潮溼的抹布。女術士發出刺耳的尖叫,身體扭動起來。
傑洛特忍著痛楚,咬牙爬起身,想要重新加入戰鬥。但雷吉斯搶在了他前頭。
化身成巨型蝙蝠的吸血鬼不知從何處飛來,悄然撲向威戈佛特茲。沒等巫師使出防禦咒語,雷吉斯的爪子就劃過了他的臉:只是他的爪子錯過了威戈佛特茲那隻小得反常的眼睛。威戈佛特茲大叫一聲,吃驚地揮舞著雙臂。擺脫了咒語的葉妮芙驚呼一聲,落到一堆瓦礫上,鮮血從她口中噴出,順著她的下巴和胸口流下。
傑洛特逼近了對手。他舉起希席爾劍,準備揮出。但威戈佛特茲並沒有投降的打算。他用一股強大的魔法能量推開獵魔人,然後釋放出一道耀眼的白光,朝吸血鬼攻去。光線穿透了一根石柱,就像熱刀子刺穿黃油一樣輕鬆。雷吉斯敏捷地避開光線,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在傑洛特旁邊現出身形。
「當心。」獵魔人嘟囔道,努力不去擔心葉妮芙的狀況,「當心,雷吉斯……」
「當心?」吸血鬼說,「我?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當心的!」
他飛身一躍,以驚人的速度出現在巫師面前,抓住了他的喉嚨。吸血鬼的獠牙閃閃發亮。
威戈佛特茲在憤怒和驚恐中尖叫起來。有那麼一瞬間,他的末日似乎降臨了。但這只是大家的錯覺而已。威戈佛特茲掌握著數量眾多的魔法,足以應對任何狀況,以及任何對手——包括吸血鬼。
巫師的雙手抓住雷吉斯,像燒紅的鐵一樣發燙。吸血鬼尖叫起來。傑洛特也高喊出聲,他看到巫師正在撕扯吸血鬼。他衝上前去,想幫助他的朋友,但為時已晚。威戈佛特茲用燃燒著白色火焰的雙手將吸血鬼按在一根圓柱上。
雷吉斯在尖叫。
他的叫聲如此響亮,獵魔人必須用雙手捂住耳朵。殘餘的窗玻璃也紛紛破碎,發出刺耳的噪聲。那根圓柱熔化了。吸血鬼也隨著它一同熔化,變成了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玻璃。
傑洛特憤怒而絕望地咒罵起來。他跳上前去,揮出希席爾劍。巫師轉過身,用魔法能量擊中了他。獵魔人的身體飛到走廊另一頭,撞上牆壁,滑落下來。他躺在那裡,大口喘息,像條離水的魚,心裡想的不是哪裡受了傷,而是哪裡還完好無損。
威戈佛特茲朝他走去,手中現出一根六尺長的鐵棒。
「我可以用咒語將你燒成灰燼。」他說,「也可以將你熔成一塊玻璃,就像那個怪物的下場一樣。但你,獵魔人,你會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死去。在搏鬥中死去。也許不算公平,但仍是搏鬥。」
傑洛特不相信自己還站得起來。但他確實站起來了。他從破裂的嘴唇間吐出一口血,攥緊了手裡的劍。
「在仙尼德島,」威戈佛特茲一邊朝他走來,一邊轉動手中的鐵棒,「為了給你留個教訓,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但我發現,你什麼都沒學會。所以這次,我不會再留手了。我會打碎你全身的骨頭。任何人都別想讓你再次復原。」
他發起攻擊。傑洛特沒有逃跑。他接受了挑戰。
鐵棒在巫師周身揮舞轉動。兩人躲避著彼此的攻擊,跳起死亡的舞蹈。他揮出的鐵棍快如閃電。傑洛特勉力擋下沉重的擊打。威戈佛特茲也熟練地格開利劍。每次金屬相互碰撞,都會發出哀傷的呻吟。
巫師像惡魔一樣敏捷而靈巧。
威戈佛特茲朝傑洛特的身體揮出鐵棍,同時用左手虛晃一拳,讓他上了當:鐵棍的另一端砸中了他的肋骨。沒等獵魔人的呼吸平復,臀部又捱了重重的一下,幾乎摔倒在地。他避開了砸向頭部的一擊,但沒能避開瞄準腹部的突刺,被那股力道拋向了牆壁。殘存的判斷力讓他立刻趴向地面,與此同時,鐵棍擦過他的頭髮,砸進牆壁,立時火星四濺。
傑洛特滾向一旁,鐵棒在緊靠他頭部的地面再次濺出火花。第二下攻擊襲來,打中了他的肩膀。衝擊力令麻木和虛弱感傳遍他的雙腿。巫師高高舉起鐵棍。他的眼裡閃爍著勝利的喜悅。
傑洛特攥緊了芙琳吉拉的護身符。
鐵棍落下,砸中地面,距獵魔人的腦袋僅有幾寸遠。傑洛特滾到一旁,迅速用單膝撐起身體。威戈佛特茲朝他撲去,再次揮出鐵棍。但他再次以毫釐之差偏離了目標。
他搖搖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遲疑片刻,嘆了口氣,明白了狀況。他的雙眼閃現精光,然後飛身躍起,揮舞他的魔法武器。但為時已晚。
傑洛特飛快地揮出利劍,劈開了他的腹部。威戈佛特茲一聲尖叫,丟下鐵棍,後退幾步。獵魔人追了上去,一腳將巫師踢到兩根圓柱的殘樁之間,利劍揮出一道長長的弧形軌跡,從鎖骨開始,以對角線劈開了巫師的軀幹。鮮血四下飛濺。
巫師尖叫一聲,跪倒在地。他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和腹部。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都死死地盯著那道傷口。
傑洛特平靜地等待著。他舉起希席爾劍,準備揮下。
威戈佛特茲抬起頭,發出刺耳的哀號。
「傑——洛——特……!」
獵魔人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接下來的好一會兒,周圍都被沉默籠罩。
「我都不知道……」葉妮芙終於從碎石堆裡爬起身。她看起來相當悽慘,鮮血染紅了她的下巴和胸口。「我都不知道,」她重複一遍,對上傑洛特困惑的目光,「你會施展幻象咒語。你竟然連威戈佛特茲都騙過了……」
「是我的護身符。」
「哦,」她懷疑地說,「真有意思。即便如此,我們能活下來,還是得感謝希瑞。」
「這話怎麼講?」
「他的眼睛。他還沒完全適應那隻眼睛。所以才會打偏那麼多次。當然了,我能保住性命,最該感謝的是……」
她沉默下來,看著那根熔化的圓柱殘骸:她只能辨認出那人的輪廓。
「傑洛特,他是誰?」
「我的朋友。我會非常懷念他的。」
「他是人類嗎?」
「他是人性的化身。你怎麼樣,葉?」
「斷了幾根肋骨,有點腦震盪,屁股腫了,後背瘀青。除此之外,我好得很。你呢?」
「差不多吧。」
他冷漠地瞥了眼威戈佛特茲的頭顱,它剛好躺在嵌花地板的中央。巫師用那隻呆滯的小眼睛看著他們,目光中帶著無聲的責難。
「看著不錯。」她說。
「是不錯,」他承認,「但我早就看膩了。你能走路嗎?」
「有你扶著,可以。」
*******
三人在幾條走廊的交匯處相遇。雕像死氣沉沉的雙眼見證了他們的團聚。
「希瑞。」獵魔人揉了揉眼睛。
「希瑞。」葉妮芙靠在獵魔人身上。
「傑洛特。」希瑞說。
「希瑞,」他答道,嗓子像被塞住了,「真高興再見到你。」
「葉妮芙女士。」
女術士掙脫獵魔人的雙臂,無比費力地站直身體。
「你這副模樣真是太糟糕了,我的孩子。」她嚴肅地說,「瞧瞧你自己。整理好頭髮!別這麼沒精打采的。到我這兒來。」
希瑞拘謹地走到葉妮芙面前。葉妮芙撫平她的衣領,試圖擦去她袖子上已經乾涸的血跡。她整理好她的頭髮,也看到了她臉頰上的傷疤。她用力抱緊她,非常用力。傑洛特看到了女術士按在希瑞背上的雙手。他看到了她扭曲變形的手指。但他感覺不到憤怒、悲傷或是憎恨。他只覺得疲憊,只想快點了結這一切。
「媽媽。」
「女兒。」
「我們走吧。」過了很久,傑洛特才決定打斷她們的擁抱。
希瑞響亮地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鼻涕。葉妮芙用責備的目光看著她,揉了揉自己的一隻眼睛。她的眼睛肯定是進了灰塵。獵魔人看看希瑞出現的走廊,彷彿在等待什麼人現身。希瑞搖搖頭。他懂了。
「我們走吧。」他重複道。
「是啊,」葉妮芙說,「我想看看天空。」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們了,」希瑞含糊不清地說,「再也不會了。」
「我們走吧。」傑洛特說,「希瑞,你扶著葉。」
「我不需要別人扶!」
「讓我扶你吧,媽媽。」
他們面前是一段樓梯。樓梯上煙霧繚繞,底部有燃燒的火把和點燃的火盆。希瑞開始發抖。她見過這段樓梯。它們曾出現在她的夢和幻景裡。
全副武裝的敵人就等在下面。
「我累了。」她說。
「我也是。」傑洛特拔出希席爾劍。
「我厭倦了殺戮。」
「我也是。」
「沒別的路嗎?」
「沒別的路可走。只有這些樓梯。我們別無選擇,孩子。葉想看看天空。而我想看天空、葉和你。」
希瑞扭過頭,看向葉妮芙——要不是有扶手可以倚靠,她早就站不起來了。希瑞拿出從邦納特脖子上搶來的徽章,把貓頭圖案的戴在自己脖子上,把狼頭的遞給傑洛特。
「希望你明白,」獵魔人說,「這只是個象徵而已。」
「所有東西都只是象徵而已。」
她拔出雨燕劍。
「來吧,傑洛特。」
「我們走。跟緊我。」
在樓梯底部,史凱倫手下的傭兵在等待他們,攥著武器的手心滿是汗水。灰林鴞迅速打個手勢,開始了第一撥攻勢。沉重的靴子踩在樓梯上,發出雷鳴般的響聲。
「慢點,希瑞,彆著急。跟緊我。」
「我知道,傑洛特。」
「保持冷靜,孩子,記得安靜。記住,你不需要憤怒和憎恨。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去看看天空。擋住我們去路的人都得死。不要猶豫。」
「我不會猶豫的。我也想看看天空。」
他們毫無阻礙地踏上第一個樓梯平臺。傭兵在二人面前不斷後退,對方的冷靜與鎮定讓他們詫異無比,震驚萬分。但片刻過後,有三個人跳上前來,揮舞刀劍。但他們瞬間就死了。
「所有人,一起進攻!」灰林鴞在下方高喊,「殺了他們!」
又有三人發起攻擊。傑洛特邁步上前,佯攻第一人,隨後切開另一人的喉嚨。他扭轉身體,希瑞從他右臂下方鑽過。女孩的劍劈開了第二個傭兵的腋窩。第三人試圖跳過欄杆逃跑。但他沒能得逞。
傑洛特拭去臉上的幾滴鮮血。
「冷靜,希瑞。」
「我很冷靜。」
另外三人朝他們逼近。劍光閃過,尖叫,死亡。
濃稠的血液順著光滑的石階流下。
一個夾克上有黃銅鉚釘的傭兵舉著長矛朝他們衝來。他的雙眼閃爍著吸食麻藥粉後的光芒。希瑞迅速邁出一步,擋開長矛,讓傑洛特砍向對方。他抹了把臉。二人繼續前進,頭也不回。
第二個樓梯平臺近在眼前。
「殺了他們!」史凱倫吼道,「殺——!」
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利刃的明亮反光,叫聲,死亡。
「很好,希瑞。但要冷靜。少點興奮。跟緊我。」
「我絕不會離開你的。」
「別用肩膀發力,用手肘發力就足夠了。當心。」
「我知道。」
劍身反射的光芒,喊叫,鮮血,死亡。
「很好,希瑞。」
「我想看看天空。」
「我愛你。」
「我也愛你。」
「留神。臺階變滑了。」
劍光閃過,尖叫。他們邁開腳步,跨過順著臺階傾瀉而下的鮮血。他們沿著斯提加城堡的臺階繼續向下。
一個傭兵踩在流淌鮮血的樓梯上,摔倒在他們腳下。他哀號求饒,用雙手捂住頭。他們看都沒看他一眼,就這麼繞過了他。
等他們走向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樓梯平臺時,已經沒人敢阻攔他們了。
「弓箭!」史提芬·史凱倫在樓梯底部大喊,「拿起弓,還有十字弓!波利亞斯·穆恩應該帶著十字弓的!他在哪兒?」
灰林鴞不可能知道,波利亞斯·穆恩已經離這兒很遠了。他正騎馬朝東邊奔去,額頭貼著鬃毛,讓馬匹全速狂奔。
他派了幾個人去找十字弓,但只有一人回來了。
射出箭矢時,那人的雙手顫抖不止,兩眼也因為麻藥粉而滿是淚水。第一支箭矢擊中扶手。第二支甚至連樓梯都沒碰著。
「抬高點兒!」灰林鴞命令道,「靠近些,你這白痴!走近點兒再射!」
十字弓手假裝沒聽見。史凱倫咒罵一句,奪過十字弓,跳上臺階。他單膝跪下,瞄準目標。傑洛特立刻用身體護住希瑞,但女孩卻從他身邊鑽過。十字弓弦響起時,她已經擺好了架勢,轉動長劍,護住上半身。箭矢帶著沉重的力道撞上劍身,在空中懸停了好一會兒,這才落到地上。
「非常好,」傑洛特嘟囔道,「非常好,希瑞。但你再敢做這種事,我就揍你的屁股。」
史凱倫丟開十字弓。他突然發現自己孤立無援。
他的手下在樓梯底部擠成一團,沒人急著想爬上來。就連他們的數量也減少了。恐怕有人跑了。估計是去找十字弓了。
獵魔人和女獵魔人冷靜地、不緊不慢地走下斯提加城堡沾滿鮮血的樓梯。他們靠得很近,肩並著肩,長劍迅捷的動作令人陶醉。
史凱倫後退一步。然後就這麼不斷後退,直到踏上底樓的地板。等到被手下簇擁在中央,他才意識到自己退了有多遠。他無助地咒罵起來。
「夥計們!」他大聲喊道,但聲音斷斷續續,「前進!大家一起上!跟我來!」
「你自己上吧。」有個人惡狠狠地說道,把盛有麻藥粉的手舉向鼻子旁邊。灰林鴞一巴掌拍了過去,讓白色的粉末撒滿他的臉、袖子和外套的翻領。
獵魔人和女獵魔人又走過一個樓梯平臺。
「等他們下來,包圍他們就容易多了。」史凱倫鼓勵道,「夥計們,拿起武器!」
傑洛特看著希瑞,注意到她灰髮中的銀絲,幾乎怒吼起來。但他忍住了。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
「當心,」他用單調的語氣說,「跟緊我。」
「我會一直跟緊你的。」
「下去以後,情況會很棘手。」
「我知道,但我們會一同面對。」
「我們一同面對。」
「我也會陪著你們。」葉妮芙在他們身後,沿著溼滑的樓梯走了下來。
「一起!全都一起上!」灰林鴞大喊道。
跑去找十字弓的傢伙很快回來了。但他們手裡沒有十字弓,只有滿眼的恐懼。
在與樓梯相連的三條走廊裡,傳來了怒吼聲、房門被利斧砸破的鈍響,以及沉重的靴子踩踏地板的腳步聲。突然間,三條走廊裡湧出了頭戴黑盔、手持盾牌計程車兵,他們的披風上印有銀色火蜥蜴的圖案。在他們的叫喊和威脅聲中,史凱倫的傭兵驚恐地丟下武器。另一些猶豫不決的人很快便被十字弓和長矛對準了要害。聽到「全部放下武器」的嘹亮喊聲,每個人都乖乖地服從了,因為他們看得出來,這些黑盔士兵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動手。灰林鴞站在臺階上,交疊雙臂。
「奇蹟般的救援。」希瑞輕聲說。傑洛特卻搖了搖頭。
十字弓和長矛同樣對準了他們。
「glaeddyvanvort!」
士兵們從走廊入口不斷湧來,彷彿一支黑色的螞蟻大軍。獵魔人和女獵魔人都非常非常累了,但他們沒丟下武器。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劍放在樓梯上。傑洛特能感覺到希瑞手臂的溫度,也能聽到她的呼吸聲。
葉妮芙繞過屍體和鮮血,走下樓梯。她朝士兵們亮出空無一物的雙手,然後重重坐在傑洛特和希瑞身邊的臺階上。獵魔人能感覺到另一條胳膊傳來的熱量。可惜我們沒法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他心想。他很清楚,這不可能。
灰林鴞的手下被綁起來帶走了。突然間,士兵中間出現了幾名高階軍官——從他們頭盔上的白色羽毛和胸甲的白銀鑲邊,以及其他士兵對他們的尊敬態度就看得出來。
士兵們對其中一名軍官的態度尤其恭敬。他們幾乎都在鞠躬行禮。而那人頭盔上的銀製裝飾也比其他人更多。
他停在史凱倫面前。雖然火把和火盆的光芒閃爍不定,但人們能清楚地看出,灰林鴞的臉色慘白如紙。
「史提芬·史凱倫,」軍官鏗鏘有力的嗓音在樓梯井的拱頂間迴盪,「我們法庭再見吧。你的罪名是叛國。」
士兵們將灰林鴞押了出去,但沒捆住他的雙手。
軍官轉過身。樓上一塊燃燒的掛毯脫離牆壁,彷彿碩大的火鳥飄落下來。紅色的火焰照耀著他頭盔的銀製裝飾和放下的面甲,那頂頭盔和所有黑甲士兵的頭盔一樣,打造成尖牙巨口的駭人形狀。
輪到我們了,傑洛特心想。他猜對了。
軍官看著希瑞。他的雙眼在面甲的開口裡閃閃發亮,注視著一切,不放過任何細節:她蒼白的皮膚。臉頰上的傷疤。袖子和雙手上的血跡。頭髮裡的銀絲。
然後他將目光轉向獵魔人。
「威戈佛特茲呢?」他用洪亮的嗓音問道。
傑洛特搖搖頭。
「卡西爾·愛普·契拉克呢?」
他又搖搖頭。
「一場屠殺。」軍官看向樓梯,「血腥的屠殺。不愧是用劍討生活的傢伙……至少你給劊子手省了不少事。你可真是遠道而來啊,獵魔人。」
傑洛特沒有答話。希瑞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鼻涕。葉妮芙再次投去責備的目光。尼弗迦德人注意到這一幕,臉上露出微笑。
「你從世界另一頭來到這裡,」他續道,「為了她和她。就算只為這一點,我也該做些什麼。德·李道克斯閣下!」
「聽候您的差遣,皇帝陛下!」
獵魔人並不驚訝。
「給我們找個僻靜的房間,讓我可以放鬆身心、無人打擾地同利維亞的傑洛特談談。在此期間,請為這兩位女士儘可能提供服務和便利。當然了,對她們的看守一刻都不能中斷。」
「遵命,皇帝陛下!」
「傑洛特,請跟我來吧。
獵魔人站起身。他看看希瑞和葉妮芙,想安慰她們,想提醒她們別做蠢事。但這毫無必要——她們都累壞了,而且放棄了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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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遠道而來。」恩希爾·瓦·恩瑞斯——又名迪斯溫·雅丹·伊恩·卡恩·愛普·蒙路德,「在敵人墳墓上起舞的白焰」——重複道。
「這可不好說。」傑洛特平靜地說,「你走的路似乎比我更長,多尼。」
「你認出我了,很好,很好。」皇帝笑道,「我颳了鬍子,改了舉止,就像換了個人。那些在辛特拉見過我,後來又到尼弗迦德覲見我的人都沒認出來。說到底,你只在十六年前見過我一次。你對我的印象居然這麼深刻?」
「我沒認出你,你的變化的確很大。我只是在不久前猜出了你的身份。憑藉幫助與指點,我猜到了你在希瑞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在一場噩夢裡,我甚至夢見了醜惡的亂倫。而現在,你本人果然出現在我面前。」
「你連站都站不穩了,」恩希爾冷冷地說,「無禮的態度讓你更加虛弱。我允許你在皇帝面前坐下。臨死之前……我可以賜予你這份特權。」
傑洛特釋然地坐下。恩希爾依然佇立,背靠著一隻雕花櫥櫃。
「你救了我女兒的命。」他說,「而且不止一次。我要為此感謝你。我本人和我的子孫後代都會感謝你。」
「你真讓我感激涕零。」
「希瑞菈會去尼弗迦德。」恩希爾沒理睬他的諷刺,「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成為皇后。就像那些當了皇后,卻對丈夫一無所知的女孩一樣。與丈夫初次見面時,她們往往看不上對方。婚後的最初幾天……以及幾夜……她們會感到非常失望。希瑞菈也不是頭一個。」
傑洛特不予置評。
「但希瑞菈會很幸福,」皇帝續道,「就像我剛才提到的那些皇后一樣。幸福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來到。我不奢求她的愛,但我會把愛傾注給希瑞菈替我懷上的孩子。未來的皇帝與大君王。他將生下子嗣。而他的子嗣將成為世界的統治者,並讓這個世界免於毀滅。預言裡是這麼說的,不過我知道……」
「起舞的白焰」思索片刻,繼續說道:「……絕不能讓希瑞菈知道我的身份,這一點顯而易見。這個秘密必須消失。連同知道秘密的人一起。」
「當然,」傑洛特點點頭,「再明顯不過。」
「你不可能沒注意,」片刻過後,恩希爾說,「在發生的每一件事裡,都能看到命運之手的痕跡。沒有例外。你的行動也一樣。從最開始便是如此。」
「我倒覺得,我看見的是威戈佛特茲的手。是他叫你去辛特拉的,對吧?就在你被詛咒變成刺蝟的時候。也是他讓帕薇塔……」
「你這就是胡猜了。」恩希爾突然插嘴,重新披上了他的火蜥蜴披風,「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也沒必要知道。我找你來這兒,不是為了敘述我的人生往事。也不是為了替自己辯解。你有權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孩子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我什麼也不欠你的,獵魔人。別……」
「你!」傑洛特打斷他道,「你違反了自己簽過字的合約。你違背了誓言!你撒了謊!這就是你欠我的,多尼!身為王子的你違背了誓言,而身為皇帝的你欠下了這筆債。外加可觀的利息。整整十年的利息!」
「就這些嗎?」
「就這些。因為這些才是屬於我的,半點都不多,但也半點都不少!我必須等到那女孩六歲時才能去接她。我一直等到約定的日子,而你卻想在此之前偷走她。真可惜,你口中的命運愚弄了你。在接下來的十年裡,你試圖對抗命運。現在你佔了上風:你得到了希瑞,你自己的女兒——你曾經可恥地奪走了她的母親,如今又想用無恥的亂倫婚姻讓她生下後裔。你不奢求她的愛?呸,你根本配不上她的愛!告訴我一個人就好,多尼——你要怎麼面對她那雙眼睛?」
「只要目的正當,不擇手段也無妨。」皇帝用單調的語氣說道,「我這麼做,全是為了世界的未來。為了拯救它。」
「如果你非要用這種方式拯救世界,」獵魔人抬起頭,「那這個世界還是毀滅掉比較好。相信我,多尼:它還是毀掉算了。」
「你很虛弱,」恩希爾·瓦·恩瑞斯輕聲說,「別激動,你看上去就要暈倒了。」
他離開櫥櫃,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獵魔人的確感到頭暈目眩。
「那副‘刺蝟’的模樣,」恩希爾·瓦·恩瑞斯用平靜的語氣輕聲道,「是強迫我父親跟篡位者合作的手段。政變後,我父親——也就是先帝——遭到廢黜、囚禁和拷打。但他沒有屈服。於是篡位者想出另一個辦法——他僱了一個巫師,當著我父親的面,把他唯一的兒子變成了怪物。那個巫師挺有幽默感的。在我們的語言裡,‘恩希爾’就是‘刺蝟’的意思。
「但我父親仍不肯屈服,於是他們殺了他。為了嘲笑和侮辱我,他們放狗將我趕進了森林。幸好他們沒有緊追不捨,因為那個巫師搞砸了:從午夜到黎明時分,我會變回人類的外形,這一點救了我的命。當時我只有十三歲,幸好我還認識好幾個值得信賴的忠實臣子。
「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須逃往國外。一個名叫沙斯希烏斯的瘋子占星家推演星象,說解除魔法的手段只能在北方找到——也就是瑪那達階梯的另一端。成為皇帝之後,我送了他一座塔和上好的觀星裝置,作為替我效力的酬勞。而當時,他用的還是借來的裝置。
「至於在辛特拉發生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我就不浪費你的時間了。而事實上,威戈佛特茲與這一切毫無關聯。首先,我當時根本不認識他。其次,我依舊對巫師懷有很深的厭惡感。直到今天,我還是不喜歡他們。哦,順便一提,在我奪回皇位之後,我逮捕了為篡位者效力的巫師,就是當著我父親的面,把我變成怪物的傢伙。而我,和當初的他一樣,也表現出了幽默感。那個巫師名叫布拉森斯,在我們的語言裡,這也是‘油炸’的意思。
「哦,閒話就說到這裡,讓我們回到正題吧。希瑞出生之後,威戈佛特茲才來到辛特拉,私下拜訪了我。他說在尼弗迦德,有些人仍對我忠心耿耿,而他是那些人的朋友。他提議幫助我,也很快展現了他的能力。當我懷疑地問起他的動機時,他並不否認希望我知恩圖報。他想得到財富和權勢,而未來的尼弗迦德皇帝——也就是我——可以給他這些。我會成為統治半個世界的偉大領袖,而我的後裔將會統治全世界。他坦承自己想得到相當高的地位。然後他拿出一張用蛇皮繫著的卷軸,讓我看了其中的內容。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了預言,得知了世界未來的命運,也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這時我開始相信,只要目的正當,不擇手段也無妨。」
「當然。」
「在此期間,在尼弗迦德,」恩希爾對傑洛特的評論充耳不聞,「我的事業也走上了正軌。我的支援者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並將一批軍官和士官生爭取到了我們這邊,做好了政變的準備。當然,我的出面是必要的。作為皇位與皇冠的合法繼承人,作為恩瑞斯家族的正統後裔,我會成為革命的旗幟。這件事我只告訴了你,畢竟有很多革命黨人對我懷有過度的期待,眼下還在世的那些更是對此耿耿於懷。
「呃,我又跑題了,繼續說回正題。那時我必須返回家鄉。梅契特的假王子和辛特拉的冒牌公爵多尼是時候取回自己的皇位了。但是,我並沒有忘記那個預言。我必須帶著希瑞一起回去。但卡蘭瑟始終嚴密監視著我。」
「她一直都不信任你。」
「我知道。我想她對那個預言也有所耳聞。她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我,而辛特拉又在她的掌控之下。很明顯,我必須返回尼弗迦德,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是多尼,也不能讓他們知道希瑞是我的女兒。威戈佛特茲提了個建議:讓多尼、帕薇塔和他們的孩子一同死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場偽造的海難。」
「沒錯。在從史凱利格群島乘船前往辛特拉途中,我們會被魔法帶到塞德納深淵海溝,而威戈佛特茲會把我們的船拉進漩渦。我、帕薇塔和希瑞會在設有特別保護的船艙裡倖存下來。至於船員嘛……」
「他們全都得死。」獵魔人替他說完,「然後你們就可以跨過屍體,開始旅行了。」
恩希爾·瓦·恩瑞斯半天沒說話。
「旅行開始得稍稍早了點兒,」片刻過後,他用沉悶的語氣說,「因為我發現,希瑞不在船上。」
傑洛特揚了揚眉毛。
「唉,」皇帝用單調的語氣說,「我低估了帕薇塔。那個陰鬱的姑娘始終用沮喪的目光留意著我和我的意圖。就在啟航前不久,她把我們的女兒悄悄送回了陸地。我大發雷霆。她也一樣。她歇斯底里的老毛病發作了。在扭打中……她掉下了船。沒等我跳下去救她,威戈佛特茲就把船拉進了漩渦。我撞到了腦袋,失去了意識,還好被纜繩纏住,奇蹟般地活了下來。當我醒來時,身上已經纏滿了繃帶。我斷了一條胳膊,還……」
「我很好奇,」獵魔人冷冷地說,「謀殺自己的妻子會是怎樣的感受?」
「比癩皮狗還不如,」恩希爾立刻答道,「我感覺自己比癩皮狗還不如,就像個徹頭徹尾的惡棍。雖然我從沒愛過她,但這改變不了我的感受。只要目的正當,不擇手段也無妨。但我卻為她的死感到後悔,我並不希望她死去,也從沒有過這種打算。帕薇塔是意外身亡的。」
「你在撒謊,」傑洛特乾巴巴地說,「這可不像個皇帝。帕薇塔是沒法活命的。她肯定會告發你。她不可能同意你對希瑞做出那種事。」
「她本可以活下來的,」恩希爾反駁道,「活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帝國有很多偏僻的城堡……或許達恩·羅萬堡就可以……我不會殺了她的……」
「‘只要目的正當,不擇手段也無妨’?」
「不那麼激烈的手段總是有的。」皇帝揉了揉額頭,「還有很多別的選擇。」
「並不總是。」獵魔人注視著他的雙眼。恩希爾迴避了他的目光。
「如我所料。」傑洛特點點頭,「把故事講完吧。時間不多了。」
「卡蘭瑟把她的外孫女視為掌上明珠,嚴密地保護著她。我根本不可能偷偷綁架她……我和威戈佛特茲的關係迅速冷卻,而我對其他巫師依然心懷不滿……但軍方和貴族卻在敦促我開戰,慫恿我去攻打辛特拉。帝國需要更大的生存空間,人民也將這事視為一種考驗,看我有沒有當皇帝的資格。我決定來個一石二鳥。我要一次性地將辛特拉和希瑞都收入囊中。其他的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傑洛特說,「謝謝你跟我聊天,多尼。謝謝你為我抽出時間,但我們別再等下去了。我已經很累了。我的朋友們從世界彼端跟我來到這裡,然後在我面前死去。為了拯救你的女兒。他們甚至不認識她,也沒人見過她——卡西爾是個例外。他們來救她,是因為他們的內心高貴而可敬。可結果呢?他們都死了。我覺得這事很不公平。雖然沒人想知道,但我並不滿意。因為那種好人死了、壞人活命的故事就是狗屎。我沒力氣再說下去了,皇帝。叫你的手下進來吧。」
「獵魔人……」
「秘密必須同知情者一起消失,這是你說的。你別無選擇。你也沒別的辦法。如果我逃出監獄,我會去救希瑞。為此,我可以不擇手段、不計代價,你很清楚。」
「我清楚。」
「你可以放過葉妮芙。她並不知道這個秘密。」
「她,」恩希爾嚴肅地說,「也會不惜任何代價奪走我的希瑞,併為你的死報仇。」
「的確,」獵魔人說,「我差點忘了她有多愛那個孩子了。你說得對,多尼。我們無法逃脫命運。但我有個請求……」
「我聽著呢。」
「讓我跟她們道別。然後,我任憑你處置。」
恩希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黑色的城堡大門。
「我沒法拒絕這樣的請求。可是……」
「別擔心,我什麼都不會跟希瑞說。如果我把你的身份告訴她,她會很受傷。而我不想讓她受傷。」
漫長的沉默過後,恩希爾將目光從窗戶轉向獵魔人。
「也許我確實欠你的,」他轉過身,「所以聽好我接下來的提議。很久以前,當人們依然重視事實、榮譽和尊嚴的時候,他們遵守諾言,害怕的只有蒙羞。至於如何讓被判死刑的人免於蒙羞,就是給他們一把匕首或剃刀,讓他們躺進裝滿溫水的浴缸,然後割開自己的血管。你覺得……」
「去給浴缸放水吧。」
「你覺得,」皇帝平靜地說,「葉妮芙女士願意陪你一同入浴嗎?」
「我確信,她願意。但我得先問問她。她的性格相當叛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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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妮芙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迴圈完整了。」她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手腕,「烏洛波洛斯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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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希瑞語無倫次地嘶聲道,像只憤怒的貓,「我不明白,我幹嗎要跟他走?為什麼?你們要去哪兒?」
「我的女兒,」葉妮芙輕聲道,「這是你的命運。你會明白的,沒有轉圜的餘地。」
「那你們呢?」
「至於我們,」葉妮芙看著傑洛特,「有另一種命運在等待我們。同樣沒有轉圜的餘地。到我這兒來,我的女兒。抱緊我。」
「他們想殺了你們!我不會允許的!我們才剛剛團聚啊!這不公平!」
「憑劍討生活的人,」恩希爾·瓦·恩瑞斯用沉悶的語氣說,「終究會死於劍下。他們和我抗爭過,他們輸了。但他們輸得有尊嚴。」
希瑞邁出三步,站到他們面前,傑洛特無聲地吸了口涼氣。他聽到了葉妮芙的嘆息。活見鬼,他心想,誰都看得出來!黑甲軍裡每個人都看得出來!同樣的態度,同樣閃閃發亮的眼睛,同樣的嘴唇動作,同樣雙手抱胸的姿勢。幸好她繼承了她母親的銀灰色頭髮。但就算這樣,也只有瞎子才看不出她流著誰的血。
「你贏了。」希瑞用憤怒的目光看著恩希爾,「你贏了。可你覺得,你贏得有尊嚴嗎?」
恩希爾·瓦·恩瑞斯沒有答話,只是笑了笑,看著憤怒的女孩。希瑞咬緊牙關。
「死了那麼多人。那麼多,就為了這種結果?他們都是懷著榮耀死的嗎?死亡是種榮耀?只有畜生才會這麼想。我曾近距離目睹過死亡,但我沒變成畜生。永遠不會。」
他沒有答話。他看著她,彷彿看入了迷。
「我知道你有什麼目的。」她嘶聲道,「我知道你想對我做什麼。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會讓你碰我的。如果你敢這麼做……我就殺了你。就算你把我捆起來,等你睡著,我也會咬斷你的喉嚨……」
皇帝迅速打個手勢,讓竊竊私語的軍官們安靜下來。
「一切照常進行。」他慢吞吞地說著,目光不離希瑞,「和你的朋友們道別吧,希瑞菈·菲歐娜·伊倫·雷安倫。」
希瑞看著獵魔人。傑洛特故作輕鬆地搖了搖頭。女孩嘆了口氣。
她擁抱了葉妮芙,與女術士耳語良久。然後希瑞走到傑洛特面前。
「真可惜,」她平靜地說,「一切看起來才剛好轉。」
「看起來是這樣。」獵魔人說。
他們擁抱了彼此。
「拿出勇氣。」
「他得不到我的。」她輕聲說,「他得不到我的,別擔心。我會逃走的。我知道一個辦法……」
「別殺他。記住,希瑞。你不能殺他!」
「別擔心,我根本沒想過這種事。你知道的,傑洛特,我已經受夠了殺戮。這裡的死人也已經太多了。」
「的確,太多了。再見,女獵魔人。」
「再見,獵魔人。」
「別哭。」
「說得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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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爾·瓦·恩瑞斯,尼弗迦德的皇帝,帶著獵魔人和女術士走進浴室,來到一隻碩大的大理石浴缸前,浴缸裡裝滿了溫暖而芳香的清水。
「再會了。」他說,「你們慢用。我先走了,但我會把手下留在這裡,讓他們執行我的命令。等你們準備好了,就大聲叫人。我的副官會送刀子來。但我說過了,不用著急。」
「感激不盡。」葉妮芙嚴肅地說,「皇帝陛下?」
「我聽著呢。」
「我懇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女兒。我不想在死去時想到她哭泣的模樣。」
恩希爾沉默了一會兒——好長一會兒。他垂下頭,靠著門板。
「葉妮芙女士,」最後,他開口道,臉上帶著難以解讀的表情,「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和傑洛特的女兒。我踐踏過他人的屍體,在敵人的墳墓上起舞。我本以為,那是我人生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事。但你確實多慮了:我是不可能傷害她的。我現在才明白了這一點。感謝你們二位。再會了。」
他走出浴室,輕輕關上門。傑洛特嘆了口氣。
「我們該脫掉衣服嗎?」他看著浴缸中升起的水汽,「我可不希望他們把我赤裸的屍體拖出來……」
「我覺得,那時候的樣子根本無關緊要。」葉妮芙脫掉鞋子和襪子,又迅速解開裙子的紐扣,「就算這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個鐘頭,我也不要穿著衣服洗澡。」
她脫掉襯衣,跳進浴缸,濺起一陣水花。
「怎麼了,傑洛特?幹嗎像雕像似的杵在那兒?」
「因為我忘記你有多美了。」
「你可真夠健忘的。好了,到水裡來。」
等他坐到旁邊,她立刻摟住了他的脖子。他吻了她,撫摸著她在水面上與水面下的腰肢。
「在這種時候,」他鄭重其事地問,「做這種事合適嗎?」
「這種事,」她輕聲說著,一隻手沉入水下,撫摸著他,「什麼時候做都合適。恩希爾重複了兩遍,叫我們不用著急。要消磨我們最後的光陰,還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嗎?何必悲傷和悔恨?那根本是浪費時間。何必捫心自問?那種事愚蠢又無用。」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水涼了,」他愛撫著她的乳房,喃喃道,「傷口會很疼的。」
「為了歡樂,」葉妮芙將另一隻手也沉入水下,「用一點點疼痛做代價也是值得的。你怕疼嗎?」
「當然不。」
「我也一樣。來吧,坐到浴缸邊上。我愛你,但我可不想——見鬼——在水裡憋氣。」
*******
「哦,哦……」葉妮芙側過頭去,讓她的溼發離開脊背——她的黑髮被蒸汽打溼,髮梢翹起,彷彿小小的毒蛇。「呃哦……哦……」
*******
「我愛你,葉。」
「我也愛你,傑洛特。」
「是時候了。我們叫人來吧。」
「那就叫吧。」
他們大喊起來。獵魔人先喊一聲,然後女術士也跟著大喊。見沒人答話,他們開始同聲高喊。
「我們準備好了!給我們刀子!嘿!見鬼!水要涼了!」
「那就出來吧,」希瑞把腦袋探進浴室,「他們都走了。」
「什麼?」
「沒錯。他們都走了。除了我們三個,這裡一個活人都沒有了。穿上衣服吧。你們光溜溜的樣子看著好滑稽。」
*******
穿衣服時,他們的雙手在顫抖。兩人都是。他們無比艱難地繫上帶扣、掛鉤和紐扣。希瑞在一旁喋喋不休。
「他們都走了。只留下我們。所有人都走了。他們帶走了所有囚犯,上馬離開了。沒留下任何人。」
「沒留下任何人?」
「對啊。」
「真令人費解。」傑洛特搖搖頭,「我不明白。」
「你發沒發現什麼跡象……」葉妮芙清了清嗓子,「能說明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希瑞飛快地答道,「什麼都沒有。」
她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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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她裝作一切如常。戴手套的黑騎士推搡她時,她驕傲地抬著頭,面無表情,同時用大膽而挑釁的目光看著那些讓她驚恐的頭盔。但頭盔上有銀製裝飾和白鷺羽毛的軍官朝他們咆哮過後,他們就都不敢碰她了。
兩排士兵護送她前往城門。他們的靴子踩出沉重的腳步聲,鍊甲和武器叮噹作響。
走了幾步,她第一次回頭看去。片刻過後,她又回頭看了一次。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無論是傑洛特,還是葉妮芙。再也見不到了。
這個念頭一舉打消了她偽裝出來的勇氣。希瑞皺起面孔,雙眼含淚,鼻涕也跟著流了出來。她用盡全力去忍耐,但只是徒勞。如同大浪衝毀了堤壩,淚水奪眶而出。
身披火蜥蜴披風的尼弗迦德人沉默地看著她,滿臉驚訝。有些人見過她在樓梯上渾身浴血的模樣,見過她跟皇帝對峙時的樣子。這位揹著劍的女獵魔人膽敢藐視皇帝本人。而此時此刻,他們看著啜泣的單純女孩,一時不知所措。
她意識到了他們的目光。他們的目光像火一樣灼熱,刺痛了她的皮膚。她拼命忍耐,卻只是徒勞。她越是想壓抑淚水,就越是哭得厲害。
她放慢腳步,最後停了下來。護送的隊伍也停下了。但只是片刻而已。一個慍怒的軍官用鋼鐵般的雙手托住她腋下,將她抬了起來。希瑞嗚咽著憋住眼淚,最後一次回頭望去。軍官拖著她往前走。她沒有抵抗,只是哭得更加響亮,更加絕望。
皇帝恩希爾·瓦·恩瑞斯命令他們停下腳步,這個黑髮男人的臉龐喚起了她陌生而困惑的回憶。他用尖銳的嗓音命令那軍官鬆手。希瑞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拭去淚水。她看到皇帝朝自己走來,於是停止啜泣,驕傲地昂起頭。但與此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的模樣有多滑稽。
恩希爾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一言不發。然後他靠近了些,朝她伸出手。換作平時,希瑞對這動作會本能地縮起身子,但令她驚訝的是,這一次,她的身體卻全無反應。她更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厭惡這個男人的觸碰。
他摸了摸她的頭髮,像在清點銀絲的數量。他摸了摸她的臉,指尖拂過那道傷疤。他擁抱了她,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撫摸她的後腦勺。她身體顫抖,不由自主地哭泣著,卻毫不掙扎。
「命運真是奇怪的東西。」她聽到他輕聲說,「再見了,我的女兒。」
*******
「他說什麼?」
希瑞的臉上陰雲密佈。
「他說,vafaill,luned.這是上古語,意思是:‘再見了,我的女兒。’」
「我知道,」葉妮芙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放開了我,轉身走了。他大聲下達命令,叫他們全部離開。他們從我身邊經過,表情冷漠,腳步沉重,鎧甲發出叮噹的響聲,走出了城堡大門。我聽到馬嘶聲和飛奔的馬蹄聲。我不明白。不過仔細想想……」
「希瑞。」
「什麼?」
「別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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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提加城堡。」菲麗芭·艾哈特重複一遍,修長睫毛下的雙眼看著芙琳吉拉·薇歌。芙琳吉拉的臉沒紅。在過去的三個月裡,她製作了一種能作用於血管的魔法面霜。多虧了這種面霜,她的臉色才不至於漲紅,也就沒人知道她的羞愧。
「威戈佛特茲曾在斯提加城堡藏身。」艾希蕾·瓦·阿納興確認道,「那座城堡位於艾賓某座山中湖泊的邊上。至於湖泊的名字,我那位士兵線人不記得了。」
「你說‘曾’在……」法蘭茜絲卡·芬達貝提醒道。
「沒錯。」菲麗芭接過話頭,「因為威戈佛特茲死了,親愛的女士們。他和他的同伴都死了。這都要歸功於我們的獵魔人好朋友,利維亞的傑洛特。很明顯,我們低估了他。這點我們都一樣。我們犯了錯。這點也都一樣。只是有些人錯得比別人更離譜。」
所有女術士不約而同地看向芙琳吉拉,但她的面霜相當可靠。艾希蕾·瓦·阿納興嘆了口氣。菲麗芭一巴掌拍在桌上。
「儘管這話聽起來像是藉口,」她用乾巴巴的語氣說道,「但我們與那場戰爭有關的活動,為和談所做的準備,以及我們協會未能在了結威戈佛特茲一事中出力的事實,都可視為我們的失敗。類似的事不能再發生了,親愛的女士們。」
整個協會——除了臉色白得像死人的芙琳吉拉——全都點了點頭。
「此時此刻,」菲麗芭說,「獵魔人傑洛特就在艾賓的某處。跟葉妮芙和希瑞在一起。我們必須想辦法找到他們……」
「那座城堡呢?」薩賓娜·葛麗維希格插嘴道,「菲麗芭,你沒忘記該怎麼處理它吧?」
「不,我沒忘。如果有傳說流傳後世,就必須選擇合適的版本——對我們有利的版本。我要把這項任務交給你,薩賓娜。帶上凱拉和特莉絲,處理好那座城堡。別留下絲毫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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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響聲一直傳到了梅契特。因為發生在夜晚,就連麥提那和吉索都看見了閃光。至於它引發的一連串地震,甚至更遠處的人們都能感覺到——幾乎直到世界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