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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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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遠端籠罩在大山腳下的迷霧中,宛如一片岩石的海洋。高原的起伏形成了山丘與山峰,看起來就像鋒利的暗礁,而周圍的船隻殘骸更強調了這一印象。這裡有數十堆殘骸,包括划槳帆船、輕型帆船和長船的殘餘部分。有些似乎只出現不久,另一些只剩下幾塊木板和船體骨架,幾乎難以辨認,顯然已經擱置了數十年,甚至幾個世紀。

有些船底部朝天,另一些側翻在地,像被巨大的風暴或龍捲風刮過來的一樣。另一些船則給人一種仍在海上航行的感覺。它們嵌在岩石中間,船身筆直,桅杆驕傲地指向天空,破碎的船帆仍在橫杆上飄動。有些船上甚至還有幽靈船員——死去水手的骸骨卡在腐朽的木板裡,纏在纜繩間,像被宣判了永久航海之刑。

高原上出現了一位騎手的身影,沉重的馬蹄聲驚動了棲息在桅杆、帆桁、纜繩與骸骨上的成群黑鳥。它們呱呱叫著,振翅飛走,在懸崖上方盤旋。懸崖底部有一片湖泊,湖面灰白光滑,彷彿水銀。而在那座聳立於這片殘骸的原野、邊緣位於湖面正上方的懸崖上,有一座氣氛陰鬱的黑色城堡。

凱爾比跺著腳,噴了噴鼻息,耳朵轉向腦後,懷疑地看著船隻的殘骸、船員的骸骨和這片死亡之地。黑鳥又回來了,再次落在破碎的桅杆、橫杆、骨骼、顱骨和甲板上。鳥兒知道,它們用不著擔心區區一個騎手。

「放輕鬆,凱爾比。」希瑞說,「這裡就是旅途的盡頭了。這裡是正確的地點,正確的時間。」

*******

她憑空出現在城牆前方,彷彿被風從那片充斥著鬧鬼沉船的原野上刮來一樣。首先察覺到她的,是在城門前站崗的哨兵——寒鴉的叫聲讓他們提高了警惕。他們打著手勢,指指點點,高聲呼喚著同僚。

等她來到城門前,那裡已經聚集了一大群人。每個人都抬頭看著她,其中有幾個認識或見過她的人,比如波利亞斯·穆恩和達克瑞·希利凡特,但數量遠遠不及那些只是聽說過她的人,那些由史凱倫從艾賓和周邊地區僱來的傭兵和強盜,而他們此刻正驚訝地看著身背長劍、臉上有傷疤的女孩。漂亮的黑母馬高昂著頭,噴了噴鼻息,不安地踩著城門前的石板路面。

嘈雜聲停止了,周圍突然一片死寂。母馬像舞者一樣抬起腿:它的馬蹄鐵發出鳴響,彷彿錘子敲打鐵砧。又過了好一會兒,眾人才走上前去。其中一人猶豫而膽怯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韁繩。母馬噴了噴鼻息。

「帶我去見城堡的主人。」女孩朗聲道。

波利亞斯·穆恩不知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他幫忙扶住她的馬鐙,伸手請她下馬。其他人拉住噴著鼻息、掙扎不止的母馬。

「小姑娘,你還記得我嗎?」波利亞斯輕聲道,「我們見過面。」

「在哪兒?」

「冰面上。」

她直視他的雙眼。

「我當時沒注意你們的長相。」她面無表情地說。

「你就是湖中女士。」他非常嚴肅地點點頭,「孩子,你為什麼來這兒?」

「為什麼?為了葉妮芙。還有我的命運。」

「你這是送死。」他輕聲說,「這裡是斯提加城堡。如果我是你,我會趕緊逃跑,趁還有時間。」

她又看了他一眼。波利亞斯立刻明白了她這眼神的含意。

史提芬·史凱倫出現了。他雙臂抱胸,盯著女孩看了很久,最後用力揮揮手,示意她跟上。她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後面,全副武裝的人們將她簇擁在中央。

「真是個怪女孩。」波利亞斯咬著牙,顫抖著說。

「幸好她的事不需要我們煩心,」達克瑞·希利凡特尖刻地說,「你居然還跟她說話,真讓人驚訝。這個女巫殺了瓦加斯、福瑞普和奧拉·雜湊姆……」

「是灰林鴞殺了奧拉·雜湊姆,」波利亞斯打斷道,「不是她。她在冰上放了我們一馬。她本可以像殺狗一樣把我們全殺光的。我們全部。包括灰林鴞。」

「好吧好吧。」達克瑞朝石板地吐了口唾沫,「灰林鴞、邦納特和那個巫師會回報她的仁慈的。你就等著瞧吧,波利亞斯。他們會活剝了她的皮,一小條一小條地剝。」

「這是肯定的,」波利亞斯嘀咕道,「因為他們都是惡棍。但我們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我們是他們的手下。」

「我們有別的選擇嗎?沒有。」

突然,史凱倫的一個僱傭兵尖叫起來,然後是另一個。有人咒罵一聲,嘆了口氣。另一個沉默地指了指。

在城垛上,在他們目力所及的枕梁、屋頂、塔樓、欄杆、排水槽和石像鬼上,落滿了黑色的鳥。它們無聲無息地從沉船堆放場飛了過來,一聲不吭地停在那裡,靜靜地等待。

「它們察覺到了死亡。」一個僱傭兵嘀咕道。

「還有腐肉。」另一個補充道。

「我們別無選擇。」希利凡特機械地重複道,看向波利亞斯。後者只是看著那些鳥。

「或許,」他輕聲回應道,「是時候去找別的選擇了。」

*******

他們爬上一段中途有三個樓梯平臺的寬闊樓梯,經過一條在兩旁成排的壁龕裡擺放雕像的過道,又穿過一條環繞大廳的走廊。希瑞毫無畏懼地走著,既不害怕那些武器,也不害怕押送她的人。她說她不記得冰封湖面上那些人的長相了,但這是謊話。她還記得。她記得史提芬·史凱倫——也就是此刻帶著她穿行於城堡內陰暗走廊的傢伙——在冰面上瑟瑟發抖、牙齒打戰的模樣。

而現在,當他回過頭,惡狠狠地看著她時,她仍能感覺到他在害怕。她鬆了口氣。

他們走進一座大廳,高大的圓柱支撐著拱頂,天花板上懸掛著碩大的枝形吊燈,看起來就像巨大的蜘蛛。希瑞看到了正在等待她的人,恐懼如冰錐刺進了她的胃,開始攪動。

邦納特離她只有三步遠。他用雙手抓住她胸前的襯衣,讓她身體懸空,正對他蒼白的死魚眼。

「地獄一定很可怕。」他喘著氣說,「不然你不會想回來見我。」

她沒答話。她從他的呼吸裡嗅到了酒氣。

「也可能地獄不想要你,你這小畜牲。那座惡魔塔嫌棄你的怨毒,所以把你吐了出來。」

他又把她拉近些。她厭惡地別過臉去。

「你在害怕,」他含混不清地說,「這就對了。這裡是你旅途的終點。你逃不掉了。在這座城堡裡,我們會放光你的血。」

「邦納特先生,你說完了嗎?」

她立刻認出了那個聲音。是威戈佛特茲,她在仙尼德島上見過這個巫師兩次。第一次見面時,他是個戴著鐐銬的囚犯,而第二次見面時,他跟著她去了海鷗之塔。在那座島上,他的相貌非常英俊。但如今,他的臉變了,變得醜陋可怖。

「請原諒,邦納特先生。」巫師沒離開他那王座般的椅子,「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的後裔,卡蘭瑟的外孫女,帕薇塔之女,辛特拉的希瑞菈是我們的客人。而負責迎接客人的,應該是斯提加城堡的主人,也就是我才對。歡迎你。請靠近些。」

說出最後幾個字時,他摘下了禮貌與嘲弄的面具,語氣裡只剩下威脅與命令。希瑞立刻覺得,自己沒法違抗他的命令。她感到害怕。非常害怕。

「靠近些。」威戈佛特茲嘶聲道。這時她看清了他臉上的變化。他的左眼明顯比右眼小許多,眼眶周圍皺巴巴的。他眯起雙眼,目光駭人。

「姿態勇敢,臉上卻帶著一絲恐懼,」巫師揚起頭,「你的表現值得讚賞。但前提是你的勇氣並非來自愚蠢。打消你所有的幻想吧。正如邦納特所說,你是逃不掉的。無論是用傳送法術,還是你的特殊能力。」

她知道他所言不虛。她早先曾告訴自己,她可以在最後一刻逃往其他的時間與地點。但現在她明白,這份希望只是幻想與假象。這座城堡充斥著滿是敵意的陌生魔力,就像寄生蟲一樣在她的肚子和大腦裡蠕動。她什麼都做不了。她已經落入敵人之手。無力抵抗。

但這也沒辦法,她心想,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我必須來這兒。其他的理由只是虛假的希望。該來的總會來。

「很好,」威戈佛特茲說,「這是對目前狀況最正確的評價。該發生的事總會發生的。更確切地說,我決定的事總會發生。就是不知道,了不起的小傢伙,你能不能猜到我的決定。」

她想回答,但沒等她乾涸的喉嚨費力地吐出字,威戈佛特茲便再次刺探了她的想法,然後插嘴道。

「你當然能猜到,諸界的女士,時間與空間的主宰。是啊,是啊,了不起的小傢伙,我對你的造訪並不吃驚。我知道你從那片湖逃去了哪兒,也知道你做過些什麼。我知道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我唯一不清楚的是,你的旅途究竟有多長。還有你到底經歷了多少事。」

他的臉上露出惡毒的笑容,再次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哦,你沒必要回答。我知道你的旅程既有趣又刺激。我也很想試試的。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的天賦。我需要你同我分享,了不起的小傢伙。是的,‘需要’這個詞沒用錯。直到你同我分享天賦之前,我不會再讓你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希瑞終於意識到,攥緊她喉嚨的不光是恐懼。巫師用魔法扼住了她的脖子。他在當著手下的面諷刺和羞辱她。

「放了……葉妮芙,」她勉強吐出這句話,其中夾雜著咳嗽聲,「放了她……然後,你想對我做什麼都行。」

邦納特大笑起來。史提芬·史凱倫也發出乾巴巴的笑聲。威戈佛特茲用小指戳了戳他那隻畸形眼睛的眼角。

「你不會蠢到真相信我會照你說的辦吧。你的提議真可悲——可悲又可笑。」

「你需要我……」她抬起頭,儘管對她來說,這個動作異常費力,「你需要我懷上你的孩子。每個人都這麼希望,你也一樣。是啊,現在我任你宰割,但我是自願來到這兒的……你沒抓到我,雖然你追著我走遍了半個世界。我是自願來到這裡,把自己交給你的。我是為了葉妮芙。為了她的性命。你覺得這很可笑?那就試試用武力、用強硬的手段佔有我吧……你很快就會笑不出來了。」

邦納特猛地走到她身旁,揚起手中的鞭子。威戈佛特茲以難以察覺的幅度輕輕揮了揮手,力道卻震飛了賞金獵人的鞭子。邦納特蹣跚後退,像被一輛裝滿煤炭的馬車撞了一下。

「邦納特先生,」威戈佛特茲搓了搓手指,「我發現你依然很難適應賓客的身份。試著回憶一下吧:首先,我的賓客不許損壞傢俱與藝術品、偷竊貴重物件、弄髒地毯和裝置室。其次,不許毆打和強暴其他賓客,至少也要等到主人毆打和強暴完畢,並准許你下手之後。你也一樣,希瑞。你謙卑地將自己交給了我,卻又覺得我會按你的想法行事。你還覺得自己的提議無比慷慨。但你錯了,因為我只會做我自己希望的事。比方說,為了對仙尼德的事報仇,我至少應該挖出你的一隻眼球。但我不會這麼做,因為我擔心,你會因此死掉。」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希瑞心想。她轉過身去,拔出佩劍「雨燕」。突然,整個房間開始旋轉,而她倒了下去,雙膝重重地撞上地面。她的額頭幾乎貼上地板,努力壓抑著嘔吐的衝動。劍從她麻木的手中滑落。

有人將她架了起來。

「好了,」威戈佛特茲用下巴壓著交疊的雙手,彷彿在祈禱,「我說到哪兒了?哦,是啊,沒錯,你的提議。讓你的葉妮芙保住性命,重獲自由……用什麼來換呢?用你主動而自願、無需暴力與強迫的投降?抱歉,希瑞。我要對你做的事,如果脫離了暴力與強迫,那可萬萬做不到呀。」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女孩咳嗽、喘息,吐出濃稠的唾液,以免嗆到自己。

「沒錯,沒錯,」他續道,「這就是我要對你做的事——而我可以保證,你是絕不會自願屈服的。你的提議不但可悲又可笑,而且毫無意義。因此我拒絕。抓住她,把她帶去實驗室!」

*******

這間實驗室跟希瑞在艾爾蘭德的梅里泰莉神殿見過的那間沒多大區別。這裡光線充足,乾淨整潔,配有鋪著金屬板的長桌,以及裝滿玻璃製品的置物架——上面有燒瓶、試管、曲頸瓶、攪拌缽及各式各樣的小型器具。同艾爾蘭德的實驗室一樣,這裡也散發著強烈的酒精、乙醚、福爾馬林,以及某樣東西——某樣令人恐懼的東西——的味道。即便在當時,在那個氣氛友善的神殿的實驗室裡,面對著葉妮芙和友好的女祭司南尼克,希瑞也會感到害怕。畢竟在艾爾蘭德,沒人會把她強行拖進實驗室,更沒人會用鐵箍固定住她的雙臂。在艾爾蘭德,不會有這種從形狀就能看出施虐傾向的鋼椅。那裡沒有穿著白衣、剃了光頭的傢伙。沒有興奮地舔著嘴唇的邦納特和史凱倫。也沒有威戈佛特茲:他的一隻眼睛和常人相同,另一隻眼睛卻小得反常,而且轉個不停。

威戈佛特茲轉過身。他剛才一直在佈置桌上那些可怕的器具。

「要知道,了不起的小傢伙,」他朝她走來,「你是我獲取權力與支配地位的關鍵。不只是這個世界——反正它註定會滅亡——而是所有世界。我會支配天球交匯後出現的無數地點與時間。你肯定明白,因為你造訪過其中的一部分。」

他緩緩捲起袖子,繼續說道,「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權勢對我的確很有吸引力。我明白,權勢只是過眼雲煙,但我就是想成為統治者。我希望人們對我卑躬屈膝,讚美我的存在本身,將願意屈尊拯救即將毀滅的世界的我——就算動機只是一時興起——當做神明來膜拜。哦,希瑞,每當我設想自己慷慨地獎賞忠誠者,並殘忍地懲罰反叛者和違逆者的時候,我心中都會充滿喜悅。一代又一代人會向我祈禱,乞求我的寬恕、憐憫與原諒。所有世界的每一代人。聽啊,希瑞。你聽到他們的祈禱聲了嗎?保佑我們免於饑荒、瘟疫、火災、戰爭和您的怒火吧,全能的威戈佛特茲啊……」

他在她眼前活動手指,突然用力捏住她的臉。希瑞大叫一聲,試圖掙脫,但他抓得很牢。她的嘴唇顫抖起來。威戈佛特茲看到了。

「命運之子,」他大笑著,嘴角泛起白沫,「aenhenichaer,上古精靈血脈……現在屬於我了!」

他猛地挺直背脊,擦了擦嘴邊。

「只有傻瓜和神秘主義者,」他用慣常的平靜語調說道,「才會去古代傳說和預言裡尋找你存在的秘密,才會去你的家譜裡尋找你基因的源頭——他們認為那是你的祖先傳承給你的。他們錯把水面的倒影當成了夜空中的繁星。那些神秘主義者相信,那份基因會繼續成長,新的可能性也會因此誕生,而你的孩子和你孩子的孩子將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他們在你周圍塑造了一片魔法靈光,彷彿薰香的煙霧一樣裹住了你。然而,事實卻相當普通,甚至可用‘單純’來形容: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你的血。只是字面意義,而非引申含義。」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大概半尺長的玻璃注射器。其末端是個纖細而略顯彎曲的尖頭。希瑞感覺嘴巴發乾。巫師藉著燈光仔細檢查這件器具。

「我的助手會幫你脫掉衣服,讓你坐進那張椅子……沒錯,就是你好奇打量的那張。你會坐上一會兒,姿勢可能不太舒服,直到我用這件工具讓你成功受孕。其實也沒那麼糟,因為在開始之前,我會給你注射強力靈藥,確保精子與卵子的結合,並預防宮外孕的發生。別擔心,我有經驗。我已經做過上百次了。你也許是上古血脈之子,但我相信,在解剖學上,你的輸卵管跟普通女孩沒什麼差別。」

威戈佛特茲滔滔不絕地說著,顯然十分陶醉於自己的話語。「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事,你也許會不安,也許會高興,但你要知道,你的孩子不會出生。誰知道呢,也許它真是擁有超凡能力的天選之人,會成為世界的救星和所有國家的統治者。但沒人能擔保一定會是這樣,我也不想等那麼久。我需要血。更確切地說,是你胎盤的血。等你長出胎盤,我便會將其摘除。你應該明白,我其他的計劃與打算根本與你無關,所以我也就沒必要向你提供無用的資訊。」

他戲劇化地停頓片刻。希瑞沒法控制嘴唇的顫抖。

「而現在,」巫師揮了揮手,「我邀請您坐上這張椅子,希瑞菈公主殿下。」

「應該讓葉妮芙那個婊子也來看看。」邦納特灰色的小鬍子下浮出冷笑,「她有旁觀的資格。」

「當然,」威戈佛特茲再次拭去唇角泛出的白沫,「受孕是件神聖、高貴而又莊嚴的事,理應得到家人的支援。對小傢伙來說,葉妮芙就像她的母親。在每一種原始文化裡,新娘的母親都該親眼見證這一儀式。快把葉妮芙帶來!」

「說到受孕,」邦納特朝希瑞彎下腰,巫師的嘍囉們正在幫她脫衣服,「幹嗎不用古老而又經典的方式,威戈佛特茲閣下?用更符合自然的方式?」

史凱倫哼了一聲,搖搖頭。威戈佛特茲皺起眉毛。

「不,」他冷冷地說,「沒這個可能,邦納特。」

希瑞尖叫起來,彷彿這才明白事態的嚴重性。她叫了一聲,然後又是一聲。

「哎呀,哎呀,」巫師咂咂嘴,「親愛的,你高昂著頭,目不斜視地走進虎穴,可現在卻害怕一根細細的玻璃管。真丟人啊。」

希瑞沒理睬他的責備,開始放聲尖叫,直到實驗室裡的玻璃器皿都叮噹作響。

突然,驚恐的呼喊在整個斯提加城堡中迴盪。

*******

「我們有麻煩了,」扎達裡克用長矛颳著石板間風乾的糞便,「有麻煩了,有麻煩了。」

他看看同伴們,但其他守衛都一言不發。跟守衛們一起留在城門口的波利亞斯·穆恩也一樣。沒人命令他,他是自願留下的。他本可以像希利凡特一樣跟著灰林鴞,親眼見證湖中女士的遭遇和等待她的命運。但他寧願留在開闊的庭院裡,遠離城堡的房間和走廊,遠離他們帶那女孩前往的地方。他相當確定,她的尖叫聲不會傳到這裡。

「這些黑鳥是壞兆頭。」扎達裡克指著停在牆頭和屋頂的寒鴉,「騎黑母馬來的小丫頭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要我說,給灰林鴞當手下可不是啥好差事。聽說灰林鴞已經不是皇家驗屍官了,而是跟我們一樣的罪犯。聽說皇帝判了他死刑。等他落網時,跟他在一起的人都得遭殃。我們有麻煩了。」

「是啊,是啊。」另一個守衛介面道。他戴著羽毛裝飾的帽子,留著長長的小鬍子。「木樁在等著咱們!就連眾神都不敢面對皇帝的怒火……」

「別擔心,」第三個守衛漫不經心地擺擺手,他是最近才跟著一群傭兵來到斯提加城堡的,「皇帝根本不在乎咱們,他有別的事要煩心。據說北邊什麼地方打了一仗。北方佬痛宰了帝國軍,讓他們血流成河。」

「這麼說起來,」另一個傭兵說,「咱們跟著巫師和灰林鴞倒也不賴。咱們這種人還是跟著贏面更大的主子比較好。」

「沒錯,」新來的守衛說,「灰林鴞就是未來。我們會跟他一起飛黃騰達的。」

「你這白痴,」扎達裡克說,「你的腦袋裡裝的都是豬屎嗎?」

黑鳥飛了起來。振翅聲與嘎嘎的叫聲震耳欲聾。它們遮蔽了天空,在城堡上方盤旋不休。

「見鬼,怎麼回事?」一個守衛大叫道。

「請開啟城門吧,拜託。」

波利亞斯·穆恩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草藥味——薄荷、鼠尾草和百里香。他嚥了口唾沫,搖搖頭,閉上雙眼,然後再次睜開。但是,沒用。一個身材瘦削、頭髮斑白的男人——看起來就像個稅務官——就站在他身旁,沒有消失的跡象。他抿著嘴唇,面露微笑。波利亞斯的毛髮根根豎立,幾乎將帽子掀起。

「請開啟城門吧。」微笑的男人重複道,「現在就去。相信我,你們還是照辦比較好。」

扎達裡克的長矛「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嘴唇無聲地翕動。其他人朝城門走去,走路的動作異常僵硬,活像提線木偶。他們抬起門閂,開啟內門和外門。

四名騎手進入了庭院。

其中一人的頭髮白如積雪,手握一柄如閃電般耀眼的長劍。他身後跟著一個金髮女人,正在拉開弓弦。第三個是位年輕的少女,將手裡的彎刀砍進了扎達裡克的額角。

波利亞斯·穆恩撿起落地的長矛,將它高舉過頭。第四個騎手聳立在他面前,彷彿一座高山。他的頭盔有猛禽羽翼形狀的裝飾。他舉起的長劍閃閃發光。

「放過他吧,卡西爾。」白髮男人語氣尖銳地說,「省點時間,也少見點兒血。米爾瓦、雷吉斯,走這邊……」

「不,不是那邊,」波利亞斯不明白自己為何開口,「不是那邊……那邊通往一座封閉的外堡。你們得爬上樓梯,到城堡的頂樓去。如果你們想拯救湖中女士……就必須抓緊時間……」

「謝謝。」白髮男人說,「謝謝你,陌生人。雷吉斯,聽到了嗎?帶路吧!」

片刻之間,庭院裡便只剩下屍體,以及拄著長矛的波利亞斯·穆恩。他沒法放開手。他的雙腿在顫抖。寒鴉在斯提加城堡上空盤旋,嘎嘎叫著,同黑色的雲朵般包裹住塔樓與堡壘。

*******

傭兵衝進實驗室,上氣不接下氣地向威戈佛特茲報告。巫師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堅定,但他那焦躁地不斷開合的小眼睛暴露了真相。

「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來救她,」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可不信。這種事根本不存在。或者只會發生在小劇院的爛戲劇裡。老夥計,讓我高興一下:告訴我,你剛才講的只是個笑話。」

「我沒瞎編,」傭兵氣憤地說,「我說的是實話!有幾個人……一大群騎手,闖了進來……」

「好吧,好吧,」巫師打斷他的話,「我是在說笑。史凱倫,你去擺平這件事。你用我的金子僱來的軍隊有多大價值?現在你可以證明一下了。」

灰林鴞跳了起來,緊張地揮舞雙臂。

「別這麼輕描淡寫的,威戈佛特茲!」他大喊道,「你不明白我們在遭受怎樣的威脅嗎?如果有人來攻打這座城堡,那隻可能是恩希爾的軍隊!這說明……」

「這什麼也不能說明。」巫師沒讓他把話說完,「但我明白你的言外之意。如果我親自出場能給你帶來勇氣,那你可以站在我身後。我們走!包括你,邦納特!」

然後他將可怕的雙眼轉向希瑞,「至於你,放棄毫無意義的希望吧。我很清楚,如此出人意料又戲劇化地前來搭救你的人是誰。但我向你保證,我會讓這鬧劇變成一場慘劇。嘿,你!」他朝一名嘍囉打個手勢,「給這丫頭戴上阻魔金,把她關進有三重鎖的牢房,無論如何都別開門。不然我摘了你的腦袋。明白了嗎?」

「遵命,閣下。」

*******

他們衝進一條過道。這過道通往一座滿是雕像、富麗堂皇的大廳。大廳內空空蕩蕩,只有幾個看到他們就逃之夭夭的僕人。

他們跑下一段樓梯。卡西爾踢倒了一扇門。安古藍大吼著衝進房間,揮舞馬刀砍掉了門邊一具空盔甲的頭盔——她誤以為那是個守衛。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她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瞧……」

「安古藍!」傑洛特喊道,「別站在那兒不動!繼續前進!」

對面是一扇門,他們察覺到了門後的人影。米爾瓦不假思索地搭弓放箭。有人尖叫一聲,那扇門重重地關閉。傑洛特聽到了利箭命中的響聲。

「快,快!」他大喊道,「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獵魔人,」雷吉斯說,「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沒有意義。我……我會飛去偵察一番。」

「那就飛吧。」

吸血鬼消失不見,像被風帶走一般。傑洛特連驚訝都來不及。

他們又遭遇了其他人,這次對方手持武器。卡西爾和安古藍大喊著衝上前去,但對手拔腿就跑。恐怕是因為卡西爾那頂惹眼的翼盔。

他們衝進環繞內廳的畫廊。距離畫廊盡頭的拱門不到二十步遠時,一大群人湧進另一頭的過道。叫喊聲在周圍迴盪。箭矢呼嘯著飛過。

「找掩護!」獵魔人喊道。

箭矢紛紛落下,彷彿一場名副其實的冰雹風暴。箭羽嗡嗡作響,箭尖刺進地磚,迸出火星,削下了牆上的石膏。

「趴下!躲到欄杆後面!」

他們趴在地上,躲到雕刻著花卉圖案的裝飾廊柱後面。但他們沒能毫髮無傷。獵魔人聽到安古藍尖叫一聲。他轉過頭,看到她正捂著胳膊。鮮血滲透了她的衣袖。

「安古藍!」

「沒事!皮外傷而已!」女孩說道。她的嗓音微微發抖,這也證實了他的判斷。如果箭尖刺進了骨頭,恐怕安古藍早就暈過去了。

弓手們在畫廊另一頭射出箭矢,呼喚增援。其中幾個在畫廊兩側跑來跑去,尋找更合適的射箭角度。傑洛特咒罵一聲,計算著與拱門間的距離。情況不容樂觀,但留在原地意味著死亡。

「見鬼,聽好了!」他大喊道,「我們得離開這兒!卡西爾,去幫幫安古藍!」

「我們會變成靶子的!」

「我們必須離開!沒別的選擇!」

「不會!」米爾瓦舉起手裡的弓,高喊一聲。

她站起身,擺出射箭的姿勢。她看起來就像一尊雕像,一尊用大理石打造、手持弓箭的女戰士雕像。畫廊裡的弓箭手開始大喊大叫。

米爾瓦松開了弓弦。

一名弓手向後飛去,撞上了牆壁,癱倒在地,飛濺在石膏牆面上的血跡活像一隻章魚。畫廊某處響起一聲大喊——一聲狂怒而恐懼的大喊。

「偉大日輪啊……」卡西爾吹了聲口哨。傑洛特抓住他的胳膊。

「我們走!去幫安古藍!」

箭雨從畫廊對面飛來,射向米爾瓦。有支箭從旁掠過,刮下的石膏粉末撒了她一身,但女弓手紋絲不動;當大理石碎片散落在她周圍時,她也毫無懼色。她平靜地鬆開弓弦。又一聲驚呼傳來,另一個弓手像木偶一樣癱倒在地,腦漿和鮮血飛濺在同伴們身上。

「趁現在!」傑洛特看到守衛們或是逃離畫廊,或是撲倒在地,尋找能夠擋住箭矢的掩體。只有三個膽子最大的人還在還擊。

一支箭射中廊柱,將粉末撒進了米爾瓦的頭髮。女弓手吹開一縷擋住眼睛的髮絲,舉起手裡的弓。

「米爾瓦,」等卡西爾和安古藍跑到安全的位置,傑洛特大喊道,「夠了!快跑!」

「再一個就好。」女弓手說著,讓箭羽貼上嘴角。

弓弦嗡鳴。其中一個膽大的弓手發出痛苦的尖叫,彎下腰去,身體越過欄杆,墜落在中庭的石板地面上。看到這一幕,另外兩人身子發抖,趴在地上,縮成一團。另一群正要衝進畫廊的傢伙明顯猶豫起來,紛紛躲到安全的掩體之後。

只有一人例外。

米爾瓦立刻開始評估。對方個子不高,膚色偏黑,深褐色頭髮。他的左前臂戴著一隻光滑的護臂,右手戴著手套。女孩看到,他的複合弓製作精良,配有趁手的握把,曲形的弓身光滑而牢固。她能看到弓弦貼著他黝黑的臉,看到箭羽碰觸他的臉頰。她看得出來,對方瞄得很準。

米爾瓦舉起弓,迅速搭箭,然後瞄準。弓弦貼在她臉上,箭羽擦過她的嘴角。

*******

「用力,再用力,瑪利亞,拉到嘴邊。挪動拉著弓弦的手指,別讓箭脫離凹槽。手靠著下巴。瞄準!兩隻眼睛都睜開!屏住呼吸!放箭!」

儘管戴著護臂,弓弦依然重重撞上她的左前臂。

父親本想說些什麼,卻突然咳嗽起來——是那種折磨人的乾咳。他的咳嗽更嚴重了,瑪利亞·巴林放下弓,心想。更嚴重,也更頻繁了。昨天我剛瞄準一頭鹿,他就咳嗽起來。那天午飯我們只能吃煮捲心菜。我恨煮捲心菜。我恨捱餓。還有貧窮。

老巴林發出刺耳的喘息聲。

「你偏離了靶心一寸遠,蠢貨!整整一寸!我說過,叫你別挪動,也別放低弓身的!可你站在那兒扭來扭去,好像有人往你屁股裡塞了只蝸牛。而且你花在瞄準上的時間太長了。你的手會痠痛的,乾脆點放箭就好!不然你只會浪費更多箭!」

「我射中了!偏離不超過一寸,只有不到半寸而已!」

「別頂嘴!諸神一定是在懲罰我,他們給我的不是兒子,而是你,跟白痴一樣笨手笨腳的你!」

「我不是白痴!」

「哦,那就證明給我看吧。再射一箭。這次記住我的話。彆扭來扭去的,要像身體在地裡紮了根。瞄準,然後毫不猶豫地放箭。你哭什麼?」

「因為你在故意挑刺。」

「這是當爹的權利。放箭。」

她拉開弓弦。她在哭。他看到了。

「我愛你,瑪利亞,」他輕聲說道,「別忘記這一點。」

她鬆開弓弦,箭羽幾乎碰到她的嘴角。

「很好,」父親說,「很好,我的女兒。」

他開始劇烈咳嗽,以致全身都在顫抖。

*******

黑衣弓手命喪當場。米爾瓦的箭命中他左臂下方,深深刺入,超過一半的箭桿埋進他的身體,擊碎了好幾根肋骨,也碾碎了肺部和心臟。

幾分之一秒過後,他的箭離弦而去,紅羽箭命中了米爾瓦的腹部下方。它刺進了她的腸子,割斷了一根動脈,粉碎了她的骨盆。

女弓手倒在地上,彷彿被攻城槌撞了個正著。

意識到米爾瓦中箭倒下,畫廊裡的弓手們跳了起來,放出箭雨。傑洛特和卡西爾同聲高喊,跳出廊柱,抓起女弓手,將她拖到安全處。一支箭擊中了卡西爾的頭盔。傑洛特敢發誓,還有一支箭穿過了他的頭髮。

米爾瓦身後留下了一道閃閃發亮的血跡。而在她此刻躺臥的地方,只是眨眼工夫,地板上又積起了一大攤血。卡西爾咒罵一聲,雙手顫抖。傑洛特滿心絕望,充滿憤怒。

「大媽!」安古藍哀號道,「大媽,不要死啊!」

瑪利亞·巴林張開嘴,劇烈地咳嗽幾聲,鮮血順著她的下巴流下。

「我也愛你,爸爸。」她的吐字十分清晰。

然後,她死了。

*******

威戈佛特茲的光頭嘍囉應付不了一邊掙扎、一邊尖叫的希瑞,幾個僕人只好上前幫忙。其中一人的胯下精準地捱了一腳,他後退幾步,彎下腰,緊緊捂住自己的腹股溝。

但這反而激怒了其他人。希瑞的脖子吃了一拳,臉也被扇了一巴掌。她被迫轉過頭去,另一人朝她的屁股狠踢一腳,還有人坐到了她的腿上。一個年輕的光頭嘍囉用膝蓋壓住她的胸口,手指抓著她的頭髮,用力拉扯。希瑞哀號起來。

那嘍囉也哀號起來。希瑞看到他的光頭流下鮮血,讓他的白色外衣染上了駭人的圖案。

片刻後,這間實驗室成了地獄。

傢俱在破碎聲中紛紛翻倒。在玻璃器皿刺耳的破裂和爆裂聲中,不時響起眾人困惑的慘叫。湯劑、過濾液、靈藥、萃取物和其他魔法物質灑到桌上和地上,不斷混雜、融合。有些在接觸時發出嘶嘶的響聲,噴發出黃色的煙雲。房間裡立刻充滿了腐蝕性的臭氣。

透過煙霧和臭氣燻出的淚水,希瑞驚訝地看到,實驗室裡有個東西正在走動。那是個彷彿巨型蝙蝠的黑色形體。她看到蝙蝠將嘍囉們拖到空中,然後在高處鬆開爪子,讓他們在叫喊中墜落。當著她的面,它抓起一個試圖逃跑的僕人,重重地摔在一張桌子上。那人哀號著,顫抖著,鮮血飛濺到曲頸瓶、蒸餾爐、燒杯和燒瓶上。

一隻破損容器裡的液體灑到一盞油燈上。火焰嘶嘶作響,緊接著,油燈爆炸了。希瑞避開那團朝她的臉飛來的火球。她咬緊牙關,壓抑著尖叫的衝動。

在為她準備的鋼椅裡,坐著個黑色外套、花白頭髮的瘦削男人。他的獠牙埋進了一個跪倒在地的年輕嘍囉的脖子,正在吸他的血。嘍囉呻吟起來,四肢抽搐不止。

蒼藍色的火焰在桌面躍動。燒瓶、曲頸瓶和蒸餾爐在高熱中接連炸裂。

吸血鬼從犧牲品的喉嚨上收回獠牙,用縞瑪瑙般的黑色雙眸看著希瑞。

「美味當前,」他舔了舔唇邊的鮮血,語氣像在為自己開脫,「想抗拒都難啊。」

看到她的表情,他笑了。「別害怕,也別擔心,希瑞。真高興我找到了你。我的名字是愛米爾·雷吉斯。雖然你會覺得難以置信,但我是獵魔人傑洛特的朋友。我跟他一起,來這城堡營救你。」

一個手持武器的傭兵衝進了燃燒的實驗室。傑洛特的同伴朝他轉過頭,亮出獠牙,發出嘶嘶聲。傭兵驚恐地尖叫,聲音因拉開的距離而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

愛米爾·雷吉斯將嘍囉的屍體丟到地上,站起身,像貓一樣伸展身體。

「誰能想到呢?」他說,「這麼個卑鄙之徒卻擁有美味的鮮血。這就是所謂的‘不為人知的優點’吧。我們走吧,希瑞,我帶你去見傑洛特。」

「不。」希瑞說。

「不用害怕我。」

「我不怕。」她反駁道,勇敢地咬咬牙,不想讓他聽到她的牙齒因恐懼而打戰,「我不能去,因為……因為葉妮芙被關在某處。我必須儘快找到她。我擔心威戈佛特茲會……拜託了,您叫……」

「愛米爾·雷吉斯。」

「好心的先生,請警告傑洛特,威戈佛特茲在這裡。他是個巫師,強大的巫師。叫傑洛特千萬當心。」

*******

「你要千萬當心。」雷吉斯重複著這句警告,看著一動不動的米爾瓦,「因為威戈佛特茲是個強大的巫師。而她去救葉妮芙了。」

傑洛特咒罵起來。

「行了,」他大聲說道,想要振奮同伴們的精神,「我們走!」

「我們走,」安古藍站起身,拭去淚水,「我們走!我們得去找些人教訓一下!」

「我覺得身體裡有股力量,」吸血鬼嘶聲說道,臉上浮現出邪惡的笑容,「足以粉碎這座城堡的力量。」

獵魔人懷疑地看著他。

「沒到那種地步。」他說,「不過你可以衝到城堡上層,在那兒大鬧一番,幫我吸引一些注意力。我去找希瑞。她受了不少苦,吸血鬼,而你卻拋下了她。」

「這是她的要求。」雷吉斯平靜地解釋道,「她的口氣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我承認,這讓我很吃驚。」

「我知道。去上層吧。記得小心!我會找到她和葉妮芙。」

*******

很快,他就找到了她。

他飛奔著繞過走廊轉角,出乎意料地遇見了他們。他看到的情景讓他血液沸騰,手背的血管也立刻凸顯。

幾名守衛正拖著葉妮芙穿過走廊。女術士衣衫襤褸,戴著鐐銬,但仍拼命掙扎,還用惡毒的話語咒罵他們。

傑洛特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揮出一劍——只用了一劍,前臂短促而有效率地動了一下。一名守衛立刻發出受傷野狗般的哀號,原地轉了個身,一頭撞上佇立在走廊壁龕裡的全身板甲。他滑落在地,鮮血塗在鎧甲上。

另外三名守衛放開葉妮芙,迅速後退。但還有個傢伙抓著女術士的頭髮,用一把刀子抵住她的喉頭。女術士的脖子上套著阻魔金項圈。

「走開!」他大喊道,「不然我殺了她!我不開玩笑!」

「我也一樣。」傑洛特轉動劍身,直視那人的雙眼。對方無法承受他的目光,只好放開葉妮芙,跑回到同伴身邊。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有武器,其中一人還從牆上取下一把古董長戟。他們呈半圓形散開,擺出攻擊架勢。

「我就知道你會來。」葉妮芙說著,自豪地站起身,「傑洛特,讓這些惡棍見識一下,獵魔人的劍能做什麼。」

她高舉雙手,抬起那副鐐銬。

傑洛特用雙手握住希席爾劍,微微抬頭,瞄準目標。他劈出一劍。速度如此之快,甚至沒人看清劍刃的動作。

鐐銬伴著嘩啦聲落到地上。一名守衛倒吸一口涼氣。傑洛特手上加力,將食指移到劍柄底部。

「不要動,葉。把頭朝旁邊偏一點兒。」

女術士眼都不眨一下。刀劍切割鋼鐵的微弱響聲依稀傳來。阻魔金項圈和鐐銬一起落到地板上。女術士的脖子上現出一小滴血。她揉揉手腕,大笑一聲,隨後緩緩轉向那些守衛。他們紛紛移開了視線。

手持長戟的傢伙把武器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好像生怕弄壞似的。

「這樣的對手,」他嘟囔道,「還是讓灰林鴞自己對付吧。我還珍惜自己的性命。」

「我們接到命令……」另一人嘀咕著,連連後退,「我們接到命令……決定權不在我們……」

「我們從沒虐待過您,女士。」第三個守衛口乾舌燥地說,「在監獄裡……有人可以作證……」

「滾吧。」女術士喝道。她擺脫了阻魔金,終於可以挺直身體,自豪地昂起頭。在他們眼中,她就像一個女巨人。在他們眼中,她蓬亂的黑髮甚至碰到了拱廊的天花板。

守衛們落荒而逃。他們佝僂著身子,好像背後會遭受攻擊,但他們一次都沒敢回頭。葉妮芙恢復了正常大小,一把摟住傑洛特的脖子。

「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的。」她低聲說,嘴巴尋找他的雙唇,「我知道你會來,即使……」

「我們走吧。」片刻後,他喘息著說,「現在去找希瑞。」

「希瑞。」她的雙眼瞬間燃起可怕的紫色火焰,「還有威戈佛特茲。」

*******

一個手持十字弓的傭兵從轉角後面跳出,大喊著射出箭矢。他瞄準的是女術士。傑洛特的身體如彈簧般躍起,揮出一劍。箭矢被彈了回去,從十字弓手的頭頂近距離掠過,嚇得他低頭閃躲。但他沒來得及站起身,獵魔人就向前一躍,用利劍刺穿了他,就像用烤肉叉刺穿一條鯉魚。走廊遠處還站著兩個人,同樣拿著十字弓朝他們射箭,但他們的手抖得厲害,箭矢也失了準頭。到了下一刻,獵魔人已來到他們中間,讓他們相繼丟了性命。

「葉,該走哪邊?」

女術士集中精神,閉上雙眼。

「這邊。這段樓梯。」

「你確定這條路更好走?」

「確定。」

繞過走廊轉角,在靠近一條裝飾拱廊的位置又出現了一群傭兵。他們的數量超過十人,手持長矛和長戟,表情頑固又堅定。儘管如此,他們依然接連倒下。葉妮芙放出的火球擊中了一個傭兵的胸口。傑洛特扭轉身體,衝進剩下的敵人中間,他的矮人符文劍熠熠生輝,發出蛇一樣的嘶嘶聲。等倒下了四具屍體,其他人轉身就跑,哐哐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沒事吧,葉?」

「好得不能再好。」

威戈佛特茲就站在那條拱廊裡。

「真令人佩服。」他輕聲道,「我真的很佩服你,獵魔人。你的天真和愚蠢無可救藥,但你的技藝著實令人欽佩。」

「你的走狗,」葉妮芙冷靜地說,「已經拋下你逃跑了。把希瑞還給我們,我們可以放你一馬。」

「葉妮芙,你知道嗎?」巫師冷笑道,「我今天已經兩次聽到如此慷慨的提議了。謝謝,謝謝你。這就是我的答覆。」

「當心!」葉妮芙尖叫一聲,跳起躲避。傑洛特也在最後一刻跳向側面。一道火柱從巫師的雙手間呼嘯飛出,從傑洛特方才所在的位置席捲而過,嘶嘶作響的火焰燒焦了那塊地面。獵魔人擦去煤灰和一根燒焦的眉毛。他看到威戈佛特茲再次抬起手,立刻俯身躲到一根圓柱背後。轟鳴聲在他耳邊炸響。整座城堡的地基都在搖晃。

*******

大爆炸的迴音傳遍了城堡的走廊、大廳和房間。牆壁顫抖,椽子嘎吱作響。伴著一陣響亮的噼啪聲,一幅裝著厚重鍍金框的畫像從牆上落下。

逃竄的傭兵眼裡滿是難以言說的恐懼。史提芬·史凱倫用兇狠的目光讓他們安靜下來,又用嚴肅的眼神和聲音叫他們整隊。

「出什麼事了?快報告!」

「驗屍官大人……」一個傭兵嘟囔道,「太可怕了!他們是惡魔……每一支箭都能殺死一個人……每一次揮劍都會見血……死神來找我們了……他屠殺了所有人!」

「我們損失了十個……也許更多……您聽到那聲音了嗎?」

爆炸聲再次傳來,城堡再次震顫。

「那是魔法。」史凱倫咬牙切齒地說,「威戈佛特茲……哦,讓我們瞧瞧你的本事吧。」

又有一名守衛跑了過來。他臉色蒼白,滿身碎屑。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等到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也在顫抖。

「那邊……那邊……有個怪物……驗屍官大人……黑色的大蝙蝠……扯下人的腦袋。血流成了河!他飛來飛去,放聲大笑……還有他的獠牙!」

「我們沒法活著逃出去……」在灰林鴞身後,有人輕聲說。

「驗屍官大人,」波利亞斯·穆恩決定開口,「這邊還有幽靈。我看到了……年輕的卡西爾·愛普·契拉克。可他早就死了。」

史凱倫看著他,一言不發。

「史提芬大人……」達克瑞·希利凡特喃喃道,「我們究竟在跟誰戰鬥?」

「他們不是人,」一個傭兵呻吟道,「是從地獄來的惡魔!人類無法抗衡他們的力量……」

灰林鴞交疊雙臂,用威嚴而堅定的目光盯著傭兵們。

「那麼,」他響亮而清晰地宣告道,「我們就不去插手地獄勢力間的衝突了!就讓惡魔去對付惡魔,讓巫師去對付巫師和爬出墓穴的吸血鬼吧。我們就不去打擾他們了!我們留在這裡,靜靜等待這場戰鬥結束。」

傭兵的臉上有了神采。他們的情緒明顯有了好轉。

「想離開這兒,」史凱倫用有力的嗓音說,「就必須走下這些樓梯。我們等在這兒。讓我們瞧瞧,下來的會是誰。」

樓上傳來可怕的爆炸聲。即使在這裡,他們也能聞到硫黃和煙火的味道。

「這裡太暗了!」灰林鴞的喊聲響亮而清晰,以此鼓勵他的部下,「去弄些火把來!我們需要光線照亮這些樓梯,好看清下來的會是誰!點燃那些火盆!」

「我們沒有燃料,閣下!」

史凱倫無言地指了指走廊牆上掛的藝術品。

「畫?」一個傭兵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把畫燒了?」

「有何不可?」灰林鴞說,「你看我幹什麼?藝術已經死了!」

他們將畫框砸成木片,又撕碎了畫布。乾燥的木頭和浸滿清漆的畫布立刻燃燒起來。

波利亞斯·穆恩看著這一幕,心思忙個不停。

*******

雷鳴聲炸響,然後是一道閃光,他們片刻前藏身的圓柱分崩離析。圓柱的核心四分五裂,裝飾華麗的柱身砸在地板上,碎裂成赤褐色的嵌花圖案。側面飛來一顆嘶嘶作響的閃電球。葉妮芙打著手勢,念出咒語,擋住了閃電球的進攻。

威戈佛特茲朝他們走來,斗篷在他身後隨風飄舞,彷彿一對龍翼。

「我對葉妮芙並不驚訝。」他走了過來,「她是個女人,在物種進化的層次上更低,又容易被荷爾蒙支配。可是你,傑洛特,你不但是天生就擁有理性的男人,還是個不受情感左右的變種人……」

他做個手勢。又是雷電。閃光。閃電在葉妮芙的護盾上彈開。

「儘管你擁有更優秀的判斷力,」威戈佛特茲將火焰從一隻手倒到另一隻手,「你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頑固和無知。你不斷逆水行舟、迎風撒尿,這種行為必將招致惡果。要知道,在此時此地,在這斯提加城堡,你是在朝龍捲風撒尿。」

*******

下層某處傳來激烈的搏鬥聲,有人在大喊和尖叫,然後發出痛苦的呻吟。有什麼東西在燒,希瑞能聞到焦味和煙味,更有股熱風吹到她臉上。

某處發生強烈的碰撞,甚至讓立柱支撐的屋頂開始顫抖,令牆上的灰泥如雨點般落下。

希瑞小心翼翼地從轉角探出頭。走廊裡空無一人。她迅速而無聲地走動。兩旁的壁龕裡擺放著雕像。她見過這些雕像。

在夢裡。

她離開走廊,與一個手持長矛的人面面相覷。她立刻停下腳步,準備躍起攻擊。但緊接著,她發現那並非男人,而是個瘦削駝背的灰髮女人。她拿著的也並非長矛,而是掃帚。

「這兒有個囚犯,」希瑞說,「是個黑髮的女術士。她在哪兒?」

拿著掃帚的女人沉默良久,嘴巴翕動著,像在咀嚼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的小寶貝?」最後,她喃喃道,「我是來掃地的。」她轉身背對女孩,開始掃地。「我掃啊掃啊掃啊,」她自言自語道,「可每次這裡都會變髒。瞧瞧這些髒東西,我的小寶貝。」

希瑞看了一眼。在地板上,她看到一大條蜿蜒的血跡。它延伸出幾步遠,止於牆邊一個死人身下。不遠處還躺著兩個死人,其中一個身體扭曲,另一個攤開四肢。他們身旁的地上有幾把十字弓。

「又有髒東西了。」女人說著,拿起水桶和抹布,跪在地上,開始擦拭地板,「真夠髒的。可我才打掃沒多久。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這種事從來沒個頭。」希瑞冷冷地說,「這就是世界執行的方式。」

老女人停止擦拭,但沒抬頭。

「我只會打掃,」她說,「僅此而已。但是你,小寶貝,你應該直走,然後左轉。」

「謝謝。」

女人把頭垂得更低,繼續疲倦地擦拭地板。

*******

她孤身一人,迷失在這片走廊的迷宮裡。

「葉妮芙女士!」

到目前為止,她都保持沉默,唯恐叫喊會引來威戈佛特茲的手下。可現在……

「葉——妮——芙——!」

她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是的,沒錯!

她跑進一條畫廊,又轉進一間有高大門廊的大廳。她又聞到了焦味。

邦納特像幽靈一樣鑽出某個壁龕,一拳打在她臉上。她的身體搖晃起來,而他像獵鷹一樣朝她撲去,抓住了她的喉嚨,用胳膊把她按在牆上。希瑞看著他蒼白的死魚眼,心往下一沉。

「要不是你大喊大叫,我根本找不著你。」他用沙啞的嗓音說,「你的叫聲真是充滿渴望。親愛的,你就這麼想見我嗎?」

他依然將她抵在牆上,手滑向她的後頸。希瑞晃了晃腦袋。賞金獵人朝她亮出牙齒。他的手遊走到她胸口,揉捏她的乳房,又粗魯地抓向她的腹股溝。然後他放開了她,伸手一推,讓她倒在地上。

他將一把劍丟在她腳邊。是她的劍——「雨燕」。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我選擇競技場,」他慢吞吞地說,「作為你精彩表演的高潮和謝幕。女獵魔人對雷歐·邦納特!哦,會有很多人掏錢來看的!來吧!拿起那把劍,把它拔出來。」

她拾起劍,但沒拔出,而是將劍帶挎在肩頭,讓自己的手隨時能握住劍柄。

邦納特後退一步。

「我本以為,」他說,「威戈佛特茲打算對你做的事能取悅我這對老眼。但我錯了。我更想體會你的血在我劍上流淌的感覺。讓骯髒的法術、巫師、命運、預言、世界的宿命,還有什麼上古不上古的血脈都見鬼去吧。對我來說,那些占卜和巫術算什麼?屁都不算!什麼都比不上……」

他沒能說完那句話。她看到他嘴唇翕動,眼裡閃著不祥的光。

「我會給你放血的,女獵魔人。」他嘶聲道,「然後,在你的血變涼之前,我們會好好慶祝一番。你是我的。全都是我的。拿起武器!」

遠處傳來轟鳴聲,城堡在搖晃。

「威戈佛特茲,」邦納特歡快地宣佈,「正在把你英勇的救星們做成肉醬。好了,親愛的,拔劍吧。」

逃吧,她心裡想,但身子因恐懼而動彈不得,逃到另一個地點,另一個時間,離他遠遠的。

可是,她突然感到羞愧,逃跑?讓傑洛特和葉妮芙自生自滅?但常識又在對她說,死掉的我同樣幫不了他們……

她集中精神,雙拳抵住鬢角。

邦納特立刻明白過來,朝她跑去。但他的反應太遲了。

一道閃光,希瑞耳中傳來嗡鳴。

我做到了,她得意地想。

但她立刻發現,現在得意還為時過早。她發現自己仍能聽到怒吼和咒罵。失敗的原因多半是瀰漫於此、令人麻痺的邪惡靈氣。她的確轉移了自己,但距離很短。她甚至沒能離開這條走廊。她和邦納特的距離並不遠。但他和他的劍已經無法觸及她。至少暫時不行。

在他的怒吼聲中,她轉過身去,開始逃跑。

*******

她沿著又長又寬的走廊飛奔,雕像用毫無生氣的眼睛目送著她。她轉了一次彎,然後又轉一次。她想迷惑邦納特,讓他失去方向感。更重要的是,她正朝打鬥聲傳來的方向跑去。那裡肯定有她的同伴。

她衝進一個圓形的大房間,房間中央聳立著一尊有底座的大理石雕像。雕像刻畫的是一位戴面紗的女子,多半是某個女神。房間連著兩條走廊,都挺狹窄的。她胡亂選了一條。她選錯了。

「是那個女孩!」一個傭兵喊道,「我們找到她了!」

他們人數太多,就算是在狹窄的走廊裡,跟他們戰鬥也太冒險了。而且邦納特多半就快追上來了。希瑞轉身逃跑。她跑回到有大理石女神像的房間,然後愣住了。

她面前佇立著一位騎士——對方手持大劍,身穿黑色外套,頭盔上有猛禽羽翼狀的裝飾。

城市在燃燒。她能聽到噼啪的火聲,看到起伏的火焰,感受到火的熱度,還能聽到馬嘶聲和人們的尖叫……一隻拍打著翅膀的黑鳥突然現身,遮蔽了一切……救命啊!

辛特拉,她心想,意識回到了現實。還有仙尼德島。他追到這兒來了。他是個惡魔。來自噩夢的鬼魂和幽靈包圍了我。邦納特在身後,而他擋在前方。

她能聽到尖叫聲和沉重的馬蹄聲。

頭戴翼盔的騎士突然動了。希瑞戰勝了自己的恐懼,拔劍出鞘。

「別碰我!」

騎士後退一步。令希瑞驚訝的是,他的斗篷後面還藏了個手持彎馬刀的金髮女孩。女孩繞過希瑞,用馬刀砍向一個傭兵。黑騎士也沒攻擊希瑞,反而揮出強有力的一劍,殺死了另一個傭兵。其他傭兵退回走廊裡。

金髮女孩跑到門邊,卻關不上門。她威脅地揮舞馬刀,連聲尖叫,想逼迫那些傭兵離開門口。希瑞看到一個傭兵用長矛刺向她,接著看到女孩跪倒在地。她也跳上前去,揮動手中的雨燕,在某個傭兵身上劈開一條可怕的傷口。黑騎士也過來了。跪在地上的金髮女孩從腰間抽出一把斧子,擲了出去,命中某個傭兵的臉。然後她跑回門邊,重重地關上門,騎士隨即閂上門閂。

「呼!」金髮女孩說,「包鐵的橡木門!他們得花點時間才能進來!」

「他們不會浪費時間的。他們會另找一條路。」黑騎士用敘述事實的語氣說道。他看到金髮女孩腿上滲出的鮮血,突然皺起眉頭。金髮女孩擺擺手,表示沒大礙。

「我們必須離開這兒。」騎士取下頭盔,看著希瑞,「我是契拉克之子,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我是跟傑洛特一起來的。為了救你,希瑞。我知道你很難相信。」

「我早就見識過更難以置信的事了。」希瑞說,「你們真是遠道而來……卡西爾……傑洛特在哪兒?」

他盯著她。她在仙尼德島上見過這雙眼睛。深邃而漂亮的藍色眼睛。

「他去救女術士了。」他說,「那位……」

「你是說葉妮芙吧。我們走。」

「對。」金髮女孩給大腿繫上一條繃帶,「我們得找幾個人教訓一下才行!為了大媽!」

「我們走。」騎士重複道。

可惜,晚了。

「快跑,」希瑞看著從另一條過道跑來的那人,低聲說道,「他是魔鬼的化身。但他的目標是我,不是你們……走吧……去幫傑洛特……」

卡西爾搖搖頭。

「希瑞,」他溫和地說,「你真讓我吃驚。我跨越整個世界,只為見到你。現在我終於找到了你,終於能償還我的罪、拯救並保護你了。而你卻要我逃跑?」

「你不知道那傢伙的厲害。」

卡西爾戴上手套,脫掉斗篷,裹在自己的左臂上。他揮舞長劍,響起陣陣破空聲。

「我會知道的。」

看到對面的三人,邦納特停下了腳步。但只有片刻。

「啊哈,」他說,「你的救兵來了?女獵魔人,這些就是你的朋友?好哇,多兩個人也沒什麼區別。」

希瑞突然想到了什麼。

「跟你的人生告別吧,邦納特!」她大喊道,「你的末日到了。你的對手就在這兒!」

毫無疑問,她在誇大其詞。邦納特聽出她語氣裡的虛張聲勢,露出懷疑的表情。

「他就是那個獵魔人?真的?」

卡西爾扭轉劍身,佇立在原地。邦納特毫不動搖。

「哎呀哎呀,你的獵魔人比我想象的年輕。」他嘶聲道,「瞧這兒,小子。」

他解開鍊甲衫,胸口露出三塊閃閃發光的銀徽章——圖案分別是貓、獅鷲和狼。

「如果你真是獵魔人,」賞金獵人咧嘴一笑,「你的護身符很快也會加入我的收藏。如果你不是獵魔人,那你來不及眨眼就會死。所以,明智的做法是別擋道,趕緊跑。我跟你無冤無仇,我只找這丫頭。」

「口氣不小。」卡西爾冷靜地說,「讓我們瞧瞧,你都有些什麼本事。安古藍、希瑞,快跑!」

「卡西爾……」

「走吧,」他說,「去幫傑洛特。」

她們轉身跑開。希瑞扶著一瘸一拐的金髮女孩。

「你自找的。」邦納特眯起蒼白的眼睛,轉動劍身。

「自找的?」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重複道,「不對。這是我的宿命!」

他們衝向彼此,激烈交鋒。他們的劍刃相互碰撞,走廊裡迴響起金鐵交擊之聲,令大理石雕像都開始震顫、瑟瑟發抖。

「不賴嘛。」他們各自退開一步,邦納特喘息著說,「不賴嘛,孩子。但你不是獵魔人,那個小婊子想騙我。現在輪到你了。準備去死吧。」

「口氣不小。」

卡西爾深吸一口氣。剛才的交手讓他明白,他獲勝的機會十分渺茫。老殺手身手極快,力量也大得出奇。他唯一的不利因素是剛才為追趕希瑞而拼命奔跑了一陣子,而且精神極度緊張。

邦納特再度發起進攻。卡西爾招架,回砍,俯身,躍起,抓住對手的手腕,將他推向牆邊,並用膝蓋撞上他的腹股溝。邦納特抓住他的臉,將劍柄砸向他的側腦,一下,兩下,三下。卡西爾擋住了第三下攻擊。他看到劍刃的反光,本能地舉劍招架。

但他的動作太遲了。

*******

迪弗林家族有一條必須遵守的傳統,就是死去親屬的遺體必須安置在城堡的軍械庫裡,家族全體男人都必須去那兒守靈一日一夜。女性則聚集在城堡的偏遠角落,免得打擾到男人,畢竟哭泣和暈倒會影響男人的心境和思緒。

在維可瓦羅的貴族階層中,就連女性也不會隨意哭泣和流淚。這會被視為很不得體,甚至是非常恥辱的行為。但迪弗林家族的傳統有所不同,也沒因世人的眼光而改變。應該說,他們完全沒有改變的意思。

卡西爾十歲那年,他最小的哥哥艾爾里爾在那賽爾陣亡,遺體躺在城堡的軍械庫裡。根據傳統和習俗,當時只有十歲的他並非成年男人,也就沒資格同其他男人一起站在敞開的棺木周圍,但他們允許他默不作聲地坐在祖父格魯夫德、哥哥德爾蘭,以及叔伯和堂表兄弟們身邊。他們不准他去找祖母、母親、三個姐姐、姨嬸及堂表姐妹,免得他也跟著她們一起哭泣和暈倒。這點倒是不難理解,但小卡西爾更願意跑到城牆外玩耍,或跟陪同父母前來參加葬禮的同輩們打鬧。卡西爾熱衷在城牆邊打架。他打架的物件是同齡的孩子們——他們聲稱,在那賽爾之戰中,他們哥哥的表現比艾爾里爾·愛普·契拉克更加英勇。

「卡西爾!兒子,到我這兒來!」

門廊邊站著卡西爾的母親莫瓦,以及母親的姐姐西妮埃德·瓦·阿納興。哀悼死者讓母親的臉又紅又腫,也嚇壞了卡西爾。即使是母親那樣標緻的女人,也會因哭泣而像個怪物一樣,這點令他大為震驚。他在心裡拿定主意,從此再也不會哭泣,哪怕一次也不行。

「記住,我的兒子。」莫瓦啜泣著,將她的孩子緊緊抱在胸前,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記住這一天。千萬別忘記,是誰殺了你親愛的哥哥艾爾里爾。是該死的北方人。他們是你的敵人,我的兒子。一定要憎恨他們。你這輩子都要憎恨那些謀殺犯,憎恨他們該死的王國!」

「我這輩子都會憎恨他們,母親。」卡西爾答應下來,但心裡仍有些吃驚。首先,他哥哥艾爾里爾光榮戰死,這是每個戰士都羨慕的、有價值的死法。那又何必替他們流淚呢?其次,艾薇瓦外祖母——也就是莫瓦的母親——就是北方王國出身,這一點也並非秘密。父親就不止一次在氣頭上罵她是「北方來的母狼」。當然了,他只在她背後說這話。

好吧,既然母親想讓他……

「我恨他們!」他滿腔熱情地大喊,「我恨他們所有人!等我長大了,有了真正的劍,我會上戰場砍掉他們的腦袋!等著瞧吧,母親!」

母親深吸一口氣,啜泣起來。西妮埃德姨媽攙扶著她。卡西爾攥緊了拳頭,氣得全身發抖。令他憤怒和憎恨的,是那些讓母親傷心、讓她變得如此醜陋的傢伙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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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納特的重擊打破了他的鬢角、臉頰和嘴巴。卡西爾長劍脫手,身體搖晃。賞金獵人扭轉身體,一劍劈在他脖子和鎖骨之間。卡西爾倒在大理石女神像腳下,血液就像異教徒的祭品,匯聚到雕像的底座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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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鳴聲中,她們腳下的地板搖晃起來,一面裝飾盾牌哐噹一聲掉在地上。走廊裡瀰漫著刺鼻的煙味。希瑞抹了把臉。金髮女孩的體重靠在她身上,彷彿一塊磨盤。

「快點……再快點……」

「我跑不動了。」金髮女孩喘著粗氣,重重地坐在地板上。希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腿上滲出的血。她的臉蒼白得像個死人。

希瑞跪在一旁,迅速解下她的圍巾和腰帶,打算做成止血帶。但那道傷口又寬又深,而且位於大腿上部,離腹股溝實在太近。血止不住了。

金髮女孩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冷得像冰。

「希瑞……」

「我在。」

「我是安古藍。我並不相信……並不相信我們能找到你。但我選擇跟著傑洛特……因為我必須跟著他。你明白嗎?」

「我明白。他是個好人。」

「我們找到了你,救出了你……芙琳吉拉還嘲笑我們……告訴我……」

「拜託,別說話了。」

「告訴我……」安古藍的嘴唇動得更慢,也更艱難了,「如果你是公主……辛特拉的公主……那我一定會得到獎賞,對吧?你會封我做……女伯爵?告訴我吧。別撒謊……你有這個權力吧?告訴我。」

「別說話了。別浪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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