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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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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去吧。」逃兵羅伯特·菲爾克說。

「告訴迪傑斯特拉大人,我很抱歉。」前任密探倫內普說道——他的罪名是受賄和詐騙。

「我沒有……我沒想過……」伊斯特萬·伊加爾非的身體在木樁上搖晃。他是這座要塞的前任指揮官,因對囚犯做出明令禁止的過激舉動而遭到免職,並在法庭上被判處死刑。

太陽像熔化的黃金,在要塞的圍欄上方迸射出耀眼的光芒。絞架的木杆投下長長的影子。德拉肯伯格開始了全新的一天。美麗而陽光明媚的一天。

新時代的第一天。

瓦斯康格用鞭子敲打著靴子。他揚起手,然後放下。

劊子手踢開了犯人腳下的木塊。

*******

鐘聲響徹諾維格瑞。鐘鳴越過商人住宅的復折式屋頂,一直傳到最為狹窄和偏僻的街道上。煙火呼嘯著飛上天空,鞭炮不斷炸響。人群歡呼,大喊,將帽子扔向空中,揮舞手帕、圍巾和旗幟。

「自由兵團萬歲!」

「烏拉——!」

「榮耀歸於傭兵!」

勞倫佐·摩拉向人群敬禮,又朝漂亮姑娘們送去飛吻。

「如果付我們酬勞的人能像歡呼的人群這麼熱情,」他抬高嗓門,想蓋過周圍的喧鬧,「那我們就發財了!」

「可惜,」茱莉婭·艾巴特馬克喉嚨發緊,「弗龍蒂諾看不到這一幕……」

他們沿著主幹道前行,茱莉婭·艾巴特馬克,「永別了」亞當·潘葛拉特和勞倫佐·摩拉率領著身披節日盛裝的自由兵團。他們每四人組成一排,坐騎的皮毛光滑閃亮,以有序的步伐齊頭並進。自由傭兵的坐騎就像騎手一樣,鎮定而高傲,對人群的歡呼和叫喊毫不畏懼,面對飛來的硬幣和鮮花,它們也只是用難以察覺的幅度輕輕搖搖頭而已。

「傭兵萬歲!」

「‘永別了’亞當·潘葛拉特萬歲!小美貓萬歲!」

茱莉婭悄悄拭去一滴眼淚,接住人群擲來的一束康乃馨。

「我根本想象不到……」她說,「我們贏了……可憐的弗龍蒂諾……」

「你太激動了,茱莉婭。」勞倫佐·摩拉笑道,「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多愁善感。」

「哦,好吧。注意,自由兵團!向左……看齊!」

他們在馬鞍上挺直脊背,將頭轉向看臺,以及擺放在上面的普通座椅及王座。我能看到弗爾泰斯特,茱莉婭心想。留鬍子的肯定是科德溫的亨賽特。那個英俊的男人是亞甸的德馬維……那個中年女人肯定是海德薇格王后……她身邊的男孩是王太子拉多維德,遇害國王的兒子……可憐的孩子……

*******

「傭兵萬歲!茱莉婭·艾巴特馬克萬歲!亞當·潘葛拉特萬歲!勞倫佐·摩拉萬歲!」

「納塔利斯治安官萬歲!」

「我們的君王萬歲!弗爾泰斯特、德馬維和亨賽特萬歲!」

「迪傑斯特拉大人萬歲!」有些人喊道。

「大主教閣下萬歲!」人群中傳來幾個稀稀落落的聲音,顯然是收了錢來造勢的。諾維格瑞大主教賽勒斯·恩格爾凱德·赫梅爾法特站起身,伸出雙手祝福平民和士兵們,他那件長袍的下襬無可避免地擋住了海德薇格王后和年輕的拉多維德。

沒人喊「拉多維德萬歲」,被大主教臃腫的屁股擋住的王子心想。甚至沒人看我一眼。沒人向我母親歡呼致敬。沒人記得我可憐的父親。即使是在今天,在戰爭勝利的日子,在他有充分理由被人懷念的這一天。畢竟,這場戰爭就是他被人刺殺的原因。

他感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從未體會過如此溫柔的目光——除了,在夢裡。它是如此柔軟,就像女人溫暖雙唇的碰觸。他轉過頭去。他看到,菲麗芭·艾哈特深邃莫測的黑色雙眼正盯著自己。

等等,王子轉過頭去,用心聲說道。等一下。

沒人預料到,更沒人能猜到,這個十三歲的男孩,當時在攝政議會與迪傑斯特拉支配的王國裡毫無根基與勢力的男孩,最終會成為國王。而這位國王報復了所有當初侮辱過他和他母親的人,並在歷史上留下了「冷酷的拉多維德」的名號。

人群在歡呼。馬蹄下的地面鋪了層鮮花地毯。

*******

「茱莉婭?」

「什麼事,亞當?」

「嫁給我。當我老婆吧。」

小美貓好一會兒沒有回答,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人群在歡呼。諾維格瑞大主教滿頭是汗,大口喘息,活像一條巨型鯰魚。他在看臺上祝福市民、士兵、這座城市和這個世界。

「可你已經結婚了,亞當·潘葛拉特。」

「我們分居很久了。我會跟她離婚的。」

茱莉婭·艾巴特馬克沒有回答。她轉過頭去。

吃驚。

困惑。

但又非常高興。儘管說不清為什麼。

人群再次歡呼,擲出鮮花。煙火在屋頂爆散開來,迸射出人造的光芒。

而在喧囂和煙霧中,諾維格瑞的鐘聲響起,如泣如訴。

*******

她是個女人了,南尼克心想。她上戰場時還是個孩子。回來時已經成了女人。自信。自知。平靜。鎮定。完全是個成年女人了。

她打贏了那場戰爭。她沒讓戰爭毀掉自己。

「黛博拉,」尤妮德輕聲續道,「在瑪伊納的營地死於斑疹傷寒。普露恩溺死在雅魯加河,她和傷員們坐的小船翻了。米爾菈死在精靈手裡,那些松鼠黨襲擊了阿梅麗亞的醫院……凱蒂……」

「告訴我,孩子。」南尼克輕聲催促道。

「凱蒂,」尤妮德清了清嗓子,「在醫院遇見一個負傷的尼弗迦德人。和約簽訂後,在交換俘虜時,她跟他去了尼弗迦德。」

「就像我常說的,」女祭司嘆了口氣,「愛情不分國界。愛若拉二世呢?」

「活著,」尤妮德連忙解釋,「她在馬裡波。」

「她為什麼不回來?」

見習女祭司垂下頭。

「她不會回神殿了,嬤嬤。」她輕聲道,「她去了醫院,在米洛·範德貝克——那位半身人外科大夫——手下工作。她說她想照顧病患。這是她想要奉獻一生的事業。請原諒她吧,嬤嬤。」

「原諒?」女祭司大聲說道,「我為她感到驕傲!」

*******

「你遲到了,」菲麗芭·艾哈特咬著牙說,「你在有國王出席的宴會上遲到了。活見鬼,西吉斯蒙德,你對規矩的厭惡眾所周知,但你用不著在這種日子特意表現……」

「我有我的理由。」迪傑斯特拉的回答讓海德薇格王后看了他一眼,讓諾維格瑞大主教揚起了眉毛。他也看到了祭司維勒莫爾陰沉的表情,還有弗爾泰斯特王臉上的冷笑。

「菲,我能跟你說句話嗎?」

菲麗芭皺起眉頭。「我猜,你是指單獨說話……」

「那樣最好,」迪傑斯特拉笑著說,「但如果你想的話,我也不反對有其他人在場。比方說,蒙特卡沃那些美麗的女士。」

「閉嘴。」女術士小聲說道,但嘴角的笑容依然不減。

「你什麼時候允許我見見她們?」

「我會考慮的。到時我會告訴你。現在別打擾我了,這可是慶祝儀式。是一場盛宴。我再提醒你一次,免得你還沒發現。」

「盛宴?」

「我們正站在新紀元的門檻上呢,迪傑斯特拉。」

密探頭子聳聳肩。

人群歡呼。煙火飛上天空。鐘聲在諾維格瑞響起,宣示著勝利與巨大的榮耀。

但這鐘聲卻莫名地哀傷。

*******

「抓住韁繩,雅爾。」呂西安娜說,「我餓了,得弄點東西吃。來,我把韁繩纏在你胳膊上。我知道你只有一隻手。」

羞恥和屈辱感讓雅爾漲紅了臉。他到現在都沒能習慣這種感受。他始終覺得,所有人都沒別的事可做,只會盯著他的斷臂和縫合的袖口。他覺得全世界都時刻在留意他,憐憫他受的傷,偽善地為他的不幸而悲嘆,但在靈魂深處,他們卻蔑視他,把他看做膽敢用醜陋來玷汙美好景緻的無禮之徒。

在這層意義上,他別無選擇,只能承認呂西安娜與其他人都不一樣。她既不會假裝沒看到,言行舉止也不會讓他丟臉,或感覺受到羞辱。雅爾有好幾次不由自主地覺得,這個金髮女孩對待他的方式既自然又正常。但他不斷壓抑著這個念頭。他拒絕接受。

因為他沒法讓自己表現得自然又正常。

載著截肢士兵的馬車嘎吱作響。短暫的雨季結束,隨之到來的是悶熱的天氣。軍用車隊持續經過造成的坑窪早已乾涸硬化,化作小小的山脊、路沿和各種形狀奇妙的突起。在四匹馬的牽引下,他們越過這些坑窪,不斷前進。馬車搖擺不止,就像風暴裡的船隻。身體殘缺——大都是少了腿腳——計程車兵們用沙啞的嗓音咒罵連連。呂西安娜緊緊抓著雅爾,擁抱著他,與他分享她身上那不可思議的溫暖、令人驚訝的柔軟和讓人興奮的味道:混合了馬匹、皮革、乾草、燕麥和女孩汗水的味道。

馬車在下一個坑窪處顛簸了一下。雅爾拉緊了纏在手腕上的韁繩。呂西安娜抱著他的腰,交替地咬著麵包和香腸。

「哎呀哎呀……」她注意到雅爾的黃銅大徽章,於是趁他僅有的手被韁繩佔據,熟練地拿了過來,「這是什麼?愛情護身符?這麼說你也被騙了?發明這種飾品的傢伙肯定是個異常精明的商人。打仗的時候,這東西的需求量特別大,尤其是在喝了太多伏特加之後。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讓我瞧瞧……」

「呂西安娜,」雅爾的臉紅得像個番茄,「別開啟,拜託……很抱歉,但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不想冒犯你,可是……」

馬車再次顛簸,呂西安娜沉默地依偎在雅爾懷裡。

「希……瑞……菈。」她費力地拼道。雅爾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農家女孩居然也認得幾個字。

「她不會忘記你的。」她合攏那隻小盒子,放開了手,然後看著雅爾,「我是說,這個希瑞菈,如果她真心愛你的話。護身符和咒語都沒用。如果她真心愛你,她便不會忘記,會忠誠地等下去。」

「就算我成了這樣?」雅爾抬起斷臂。

女孩眯起彷彿勿忘我的藍色雙眸。

「如果她真的愛你,她就會等你。」她堅定地說,「其他的事都不重要。我敢肯定。」

「你有很多經驗嗎?」

「我有沒有經驗,跟誰有經驗,」這次換成呂西安娜臉紅了,「都不關你的事。別以為我是那種隨便點點頭,就會躺下來分開雙腿的女人。但我的確知道。如果一個女孩愛一個男人,就會愛他的全部,而不只是他的某一部分。就算他少了某一部分,她依然會愛他。」

馬車再次顛簸。

「你的說法太簡單化了。」雅爾透過咬緊的牙關說,「既簡單化,又理想化。你忘了一個小小的細節:男人只有手腳健全,才能支撐住妻子和家庭。但成了殘廢,我就沒法……」

「嘿,嘿,嘿,別說這種喪氣話。」她神情不變地說,「黑甲軍奪走的是你的手,不是你的腦袋。你看著我幹什麼?我是從鄉下來的,但我有眼睛,有耳朵。我也有腦子。從你說話的方式,我就能看出你是個學者。另外……」

她清了清嗓子。雅爾也清了清嗓子,呼吸著她的體味。馬車再次顛簸。

「另外,」女孩續道,「我聽到了你跟別人說的話。你說你讀過很多書。說你曾是神殿的抄寫員。所以那隻手……呸……對不起。」

馬車有好一陣子沒駛過任何坑窪,但雅爾和呂西安娜都毫無察覺。他們依然緊貼著彼此。

「哦,」漫長的停頓過後,她開了口,「我好像跟學者挺有緣的。曾經有過一個……我經常……他會跟我……他知道許多事,還上過大學。從他的名字就能看出來。」

「他叫什麼?」

「瑟梅斯特[8]。」

「嘿,小丫頭,」考克雷克下士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他是個長相可怕的男人,在瑪伊納之戰中斷了一條腿,「往那幾匹騸馬頭上甩一鞭子,這馬車慢得像蝸牛!」

「是啊,快點吧。」另一個殘廢士兵說道,撓了撓斷腿處的粉紅色皮膚,「我們受夠這些荒地了。我想念酒館。只要能喝上一杯啤酒,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你就不能走快點嗎?」

「我能。」呂西安娜在車廂前方的座位上轉過身,「但如果弄壞車輪或車軸,一兩個星期之內,你們喝到的就不是啤酒,而是雨水和樺樹汁了。你們走不了路,我也不想揹著你們走,懂嗎?」

「真糟糕。」考克雷克咧嘴笑了笑,「因為有天晚上,我確實夢見你揹著我。我趴在你背上,我是說,從後面……我喜歡那個姿勢。你呢,小丫頭?」

「你這頭臭山羊!」呂西安娜吼道,「殘廢的賤貨,願瘟疫帶走你……」

她看到車裡那些殘廢士兵的臉突然白得像死人,於是閉了嘴。

「諸神啊!」一個士兵喊道,「我們離家鄉都這麼近了……」

「我們完了。」考克雷克平靜地、不慌不忙地說。好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們還說沒什麼松鼠黨了,雅爾自顧自心想,說已經把他們殺光了。說精靈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前面有六匹馬。但仔細觀察後,他看到了八個騎手。其中兩匹馬載著兩個精靈。每匹馬都邁著僵硬而雜亂的步子,低垂著頭,顯得精疲力竭。

呂西安娜重重地嘆了口氣。

精靈們朝他們走來。他們的狀況看起來比馬更糟。

他們的自尊、倨傲與魅力蕩然無存。他們的衣著——即使是突擊隊成員,平時也都整齊漂亮——此時卻骯髒破爛。他們的頭髮——他們引以為傲的頭髮——糾纏打結,沾滿了泥土和曬乾的血塊。他們的大眼睛平時全無感情,此時卻彷彿恐慌與絕望的深淵。

他們的與眾不同早已蕩然無存。死亡、恐懼、飢餓與厄運讓他們變得平凡。平凡無奇。

他們並不讓人懼怕。

有那麼一瞬間,雅爾以為他們會停下腳步,但他們卻只是從旁經過,消失在樹林裡,看都沒看這輛馬車和上面的乘客。他們只在身後留下一股味道,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讓雅爾想起了戰地醫院——那是痛苦、尿液和潰爛傷口的味道。

他們就這麼走了過去,甚至懶得看他們一眼。

但有個例外。

一個女精靈,黑色長髮裡夾雜著土塊和乾涸的血塊,在馬車旁停了馬。她躬身坐在馬鞍上,手臂裹著染血的繃帶,有蒼蠅在上面爬來爬去。

「託露薇兒,」她的一個同伴說道,「en’cadigne,luned.」

呂西安娜很快理解了狀況。看清那個精靈時,她就明白了——她在村子裡長大,熟悉那種餓得發青的臉色。因此她本能地做出了含義明確的反應:她給了女精靈幾塊麵包。

「en’cadigne,託露薇兒。」女精靈的同伴重複一遍。在這群精靈當中,只有他破損的夾克袖子上佩戴著維裡赫德旅的銀色閃電徽記。

直到那一刻為止,馬車裡的殘疾士兵都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出。但這時,他們突然開始發抖,彷彿某種咒語剛剛被破除。在他們伸向精靈的手裡,魔法般地出現了食物——麵包、乳酪、培根和香腸片。

一千年來,精靈頭一次向人類攤開了雙手。

呂西安娜和雅爾是最先看到精靈哭泣的人。他們哽咽著連連抽泣,根本不打算擦去骯髒臉上的淚水。這有力地駁斥了「精靈沒有淚腺」的說法。

「en’ca……digne.」袖子上有閃電徽記的精靈又重複道。接著,他也伸出手,接過了考克雷克遞出的麵包。

「謝謝你。」他用沙啞的嗓音說道,費力地讓嘴唇適應這陌生的語言,「謝謝你,人類。」

過了一會兒,等精靈們接過所有人的食物,呂西安娜甩出馬鞭,拽了拽韁繩。馬車開始嘎吱作響。期間沒人說話。

臨近傍晚,他們遇見了一隊全副武裝的騎手。為首的是個白色短髮的女人,臉上有幾道醜陋的傷疤,其中一道從嘴角蔓延到太陽穴,將她的臉一分為二。另一道的形狀像馬蹄鐵,環住了她的一邊眼袋。那女人的右耳少了一大塊,左臂的手肘以下是裝著黃銅鉤子的皮革袖口,韁繩就纏在鉤子上。

女人露出極不友善的表情,暴露出她對復仇的強烈渴望。她向他們打聽那些精靈的事。打聽那些松鼠黨。那些恐怖分子。那些兩天前被摧毀的突擊隊中正在逃亡的倖存者。

雅爾、呂西安娜和馬車裡的殘疾士兵避開白髮獨臂的女騎手的目光,支支吾吾地回答說,他們沒看到什麼精靈,也沒在路上遇見任何人。

你們撒謊,綽號曾是「黑蕾拉」的女人心想。我知道你們在撒謊。出於憐憫,你們撒謊了。

即便如此,你們也幫不了他們。

因為我,白蕾拉,不懂何為憐憫。

*******

「了不起,矮人!巴克萊·艾爾斯萬歲!」

「矮人萬歲!」

在諾維格瑞,矮人志願兵團的老兵們邁開腳步,鐵底靴在鋪路石上踩出沉重的響聲。矮人們以五人一排的隊形前進,揮舞著雙錘交叉圖案的旗幟。

「瑪哈坎萬歲!矮人萬歲!」

「光榮與榮譽歸於他們!」

突然,人群中的某人大笑起來。很快,所有人都開始大笑。

「令人髮指……」赫梅爾法特主教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公然的侮辱……不可原諒……」

「下流的種族。」祭司維勒莫爾嘶聲道。

「假裝沒看見就好。」弗爾泰斯特平靜地說。

「我們不該剋扣他們的薪餉,」米薇酸溜溜地說,「也不該拒絕給他們補充口糧。」

矮人軍官們保持著隊形和嚴肅的表情,站到看臺前方,然後敬禮。然而,對於國王們和大主教實施的緊縮措施,志願兵團計程車官和士兵們卻表示出明顯的不滿。經過看臺時,其中一些朝國王們彎曲手肘,另一些甚至做出了他們最愛的手勢——攥緊拳頭,翹起中指。學者將這手勢稱為「卑劣之指」,平民對它的稱呼則更加不堪。

國王們和大主教漲紅的面孔足以證明,他們對這兩種稱呼都很熟悉。

「我們不該觸怒他們的,」米薇不依不饒地說,「矮人可是很難討好的。」

*******

埃爾斯柯德格隘口周圍的號叫化成駭人的合唱,但火堆旁的男人都置若罔聞。

漫長的沉默過後,率先開口的是波利亞斯·穆恩。

「世界變了。正義已被伸張。」

「用正義這個詞可就有點誇張了,我的朋友。」旅行者微笑著說,「但我贊同世界已經改變這一點,它根據某條基本物理定律調整了自己。」

「我想知道,」精靈說,「我們想到的是不是同一條定律。」

「每個作用力,」旅行者說,「都有反作用力。」

精靈輕聲笑了,但笑聲中並無諷刺。

「這一分歸你,人類。」

*******

「伯特拉姆·史凱倫之子史提芬·史凱倫,前任皇家驗屍官,請起立。憑藉偉大日輪的庇佑,永恆帝國的最高法庭查明瞭你受到指控的罪惡行徑。你犯下了叛國罪,並主動參與了針對帝國與皇帝陛下本人的陰謀。你的罪行得到核准與證明,本庭也未發現任何可以減刑的情節。皇帝陛下本人更是禁止對你進行任何形式的赦免。

「伯特拉姆·史凱倫之子史提芬·史凱倫,離開法庭後,你將被押送到監獄要塞,並囚禁在那裡,直到你受死的那一刻。作為你祖國尼弗迦德的叛徒,你不配再踏上這裡的土地——你將會躺在木板上,由馬匹拖去千禧廣場。作為你祖國尼弗迦德的叛徒,你不配再呼吸這裡的空氣——你將會被絞索套住脖子,懸吊在天地之間。你會懸在空中,直到死亡。然後你的屍體會被焚化,骨灰則被灑進吹向四面八方的風中。

「伯特拉姆·史凱倫之子史提芬·史凱倫,你是個叛國者。作為帝國最高法庭的大法官,我在此做出宣判——而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念出你的姓名。從現在起,請諸位忘掉這個名字吧。」

*******

「我們做到了,我們成功了!」奧本豪瑟教授大喊著衝進院長辦公室,「我們做到了,先生們!終於!終於!成功了!它動了!成功了!」

「真的?」化學教授讓·拉瓦錫——學生們都叫他「臭雞蛋」——懷疑地問道,「真有這種可能嗎?純粹出於好奇,它是怎麼動的?」

「永恆運動!」

「永動機?」上了年紀的動物學講師埃德蒙·巴姆勒驚呼道,「你沒誇大其詞吧,我親愛的同僚?」

「一點都沒有!」奧本豪瑟大聲說道,他像山羊一樣蹦蹦跳跳,「一點都沒有!它開始運作了!我只施加了一點推動力,它就動起來了!一刻不停!永恆運動!永遠持續!用言語沒法形容,同僚們,你們一定得親眼看看!跟我來吧,快!」

「我還在吃早飯呢。」臭雞蛋抗議道。但他的抗議卻被騷亂、興奮與迅速擴張的喧鬧蓋了過去。教授、講師和學生們站起身,拿起他們的寬外袍、披肩和長袍,跑到門邊,讓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的奧本豪瑟在前頭帶路。臭雞蛋衝他們的背影比出「卑劣之指」,繼續吃著碟子裡的煎蛋卷。

這群學者要趕去見證奧本豪瑟三十年的努力成果。他們飛快地跑向物理學家的實驗室,正要開門,大地突然搖晃起來。幅度明顯且強烈。非常強烈。

這是一場地震,是巫師威戈佛特茲藏身的斯提加城堡毀滅時引發的一連串地震之一。這輪地震波從遙遠的艾賓傳到了牛堡。

在咔嗒咔嗒的響聲中,美術系正面的幾塊彩色玻璃脫離了窗框。灰塵覆蓋的尼哥底母·德·布特胸像——他是這座學術機構的首任院長——從底座上摔落下來。臭雞蛋正在吃煎蛋卷,茶杯卻滾落桌下。物理系的大一學生阿爾伯特·索爾派特拉在攀爬香蕉樹,中途卻掉了下來——他本想用這種方式打動那些醫學系女生的芳心。

奧本豪瑟的永動機,那件傳奇性的發明,最後動了一次,隨即停止了運動。永遠地停止了。

從此再也沒能重新啟動。

*******

「矮人萬歲!瑪哈坎萬歲!」

這是怎樣的一群人,怎樣計程車兵啊,赫梅爾法特大主教心想,用他顫抖的雙手祝福著遊行隊伍。他們在為誰歡呼?貪財的傭兵,下流的矮人,這究竟有多瘋狂?說到底,打贏這場仗的人是誰?是我們還是他們?看在諸神的分上,我必須警告全體國王。等歷史學家和抄寫員開始工作,我們必須對他們的作品進行審查。傭兵、獵魔人、僱傭殺手、非人種族和各種各樣的可疑事物必須從人類的編年史裡剔除出去。我們必須將他們抹除。不去提及他們。隻字不提。

也不去提及他,他心中暗想,抿緊嘴唇看著迪傑斯特拉。後者正用明顯厭煩的表情看著閱兵佇列。

關於迪傑斯特拉,大主教心想,有必要敦促國王們下達一條命令。他的存在是對體面人的侮辱。

他就是個無神論的惡棍。讓他不留痕跡地消失吧。讓他被世人遺忘。

*******

這就是你的想法,你這道貌岸然的紫袍豬玀,菲麗芭·艾哈特心想。她正毫不費力地讀著大主教的心。你想支配一切,想發號施令嗎?你想自己來做決定?想都別想!

你能決定的就只有你的痔瘡。而且,就算它長在你的屁股上,你的決定也改變不了什麼。

迪傑斯特拉會繼續存在。只要我還用得著他。

*******

一旦你犯下錯誤,祭司維勒莫爾心想,雙眼緊盯著菲麗芭·艾哈特富有光澤的紅唇。或者你們當中的一員犯下錯誤,你的自負、傲慢和驕傲就將蕩然無存。你們編織的陰謀,你們的惡行、殘暴和墮落將公諸於眾。光鮮的外表終將剝落,當你們犯錯時,你們的罪孽帶來的毒害就將廣為人知。那一刻終將到來。

即使你們沒有犯錯,我也能找到機會對付你們。只要有不幸降臨在人類身上——詛咒、瘟疫、某種流行病……所有人便會起來譴責你們。你們會因為沒能阻止瘟疫,因為不知該如何避免其後果而遭到懲罰。

你們會揹負全部的罪責。

然後木樁下便會燃起大火。

*******

因為毛皮的顏色,這隻老公貓名叫「薑黃」,而現在,它快死了。它模樣悽慘,痛苦地抽搐身體,又抓又撓,吐出鮮血和膿液,又被嚴重的腹瀉折磨。它喵喵地叫著,即便它明白這樣有失尊嚴。公貓的喵嗚聲虛弱得出奇。它正在飛快地衰弱下去。

薑黃知道自己要死了。它甚至知道自己是被什麼殺死的。

幾天前,一艘陌生的貨船駛入辛特拉的碼頭,船身又髒又舊,船頭上寫著幾個勉強可辨的字:「卡特利歐納號」。當然了,薑黃並不認識這幾個字。一隻老鼠順著纜繩爬下,來到碼頭。只有這麼一隻。它長著疥癬,看起來髒兮兮的,還少了只耳朵。

薑黃咬死了老鼠。它很餓,但本能卻阻止了它吞下這隻醜陋的生物。結果,仍有幾隻富有光澤的黑色大跳蚤跳下老鼠的身體,鑽進了它的毛皮。

「這隻貓怎麼了?」

「也許被人下了毒,或者下了咒。」

「呃,真噁心,好臭!快把它弄走,婆娘!」

薑黃身體僵硬,無聲無息地張開鮮血淋漓的嘴巴。它已經感覺不到女主人掃帚的觸感了。它被掃出了屋子,在滿是肥皂水和尿液的排水溝裡奄奄一息。這就是它捉了十一年老鼠得到的回報。在垂死之際,它只希望這些不知感恩的人類同樣病倒。並且承受同樣的痛苦。

它的遺願很快就實現了。而且規模很大,大到貓的腦袋根本無法想象的程度。

把薑黃掃進排水溝的女人停下腳步,掀起裙子,撓了撓膝蓋下面的位置。那裡很癢。

一隻跳蚤咬了她。

*******

在埃爾斯柯德格上方的天空中,群星閃閃發亮。火堆濺出的火星消失在夜空之下。

「無論是辛特拉和約,」精靈說,「還是諾維格瑞那場浮誇的閱兵式,都不能視為轉折點或里程碑。它們有什麼意義?政府沒法用稅收和法令來創造歷史,也沒有人會把當局的話看做真理。人類傲慢的表現之一,就是所謂的‘歷史編纂’:你們會將觀點和意見強加於你們所說的‘過往事件’上。這是你們人類的典型做法。你們的存在短暫得如同螻蟻,你們的可笑壽命不到百年。但你們卻試圖以短暫的存在去適應世界的複雜。歷史是個不斷延續、沒有終點的過程,你們卻故意視而不見。歷史是不能根據地點和時間劃分成不同的部分的。要定義歷史根本不可能,更別提用君主的宣言去改變歷史了。就算贏得了戰爭也一樣。」

「別跟我講什麼哲學論述。」旅行者說,「我說過了,我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但我注意到了兩件事。首先,短暫的人生讓我們免於頹廢,迫使人們以熱情的態度活下去,充分利用每一刻去享受人生。我是以人類的角度這麼說的,但同樣的想法或許也曾出現在長壽的精靈的腦海裡——那些離開家鄉,前去參加松鼠黨突擊隊的精靈。如果我說錯了,請糾正我。」

旅行者等了好一會兒,但沒人糾正他。

「其次,」他續道,「在我看來,政府雖然無法改變歷史,卻能夠創造出令人信服的幻象。他們有相應的工具和手段。」

「哦,是啊。」精靈別過臉去,「當權者擁有工具和手段。這一點毋庸置疑。」

*******

帆船撞在碼頭覆蓋著厚厚海草和貝殼的護欄上。纜繩已經丟下。叫喊聲、咒罵聲和命令聲一陣陣傳來。

海鷗啄食著飄在海面上的垃圾。一群人正在岸上等待,其中大部分是士兵。

「旅行結束了,精靈先生們。」尼弗迦德指揮官說,「我們到迪林根了。士兵們正等著你們呢。」

他說得對。他們正等著呢。

在這些精靈當中,沒有一個相信「公平審判和特赦」的保證,法歐提亞納當然也不在此列。對於在雅魯加河另一邊等待他們的命運,維裡赫德旅的松鼠黨軍官們不抱任何幻想。他們大都堅忍地接受了事實,選擇聽天由命。他們覺得,無論怎樣的結局都不會讓他們吃驚了。

但他們錯了。

他們被人推搡著走下帆船。他們的鐵鏈發出吵鬧的噪聲。他們被人牽著,走在碼頭上,隨後踏上一條木板小道,兩旁各有一排手持武器計程車兵。其中也有文官,他們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囚犯們的臉。

他們在挑選目標,法歐提亞納心想。他沒猜錯。要看漏他那張遍佈傷疤的臉根本不可能。

「伊森格林·法歐提亞納?鐵狼?真是個驚喜!過來,走這邊!」

「vafaill,」柯因內克·達·瑞奧在他身後喊道。佩戴瑞達尼亞紅鷹徽記計程車兵也認出了法歐提亞納,將他拖了出來。「se’ved,caermesedea!」

「你還會見到他的,」剛才認出法歐提亞納的文官說,「但只能在地獄裡!他們已經在德拉肯伯格等著他了。等等!那個不是李歐丹恩嗎?把他也帶上!」

他們總共要選出三個人。只有三個。法歐提亞納深知這一點,令他驚訝的是,他突然害怕了。

「vafaill!」安格斯·布里-克里也被拖出佇列,他朝同胞們大喊道,「vafaill,fraeren!」

有個士兵粗魯地推了他一把。

他們沒走多遠。一行人在小艇停靠處附近的一棟小屋前停下。這裡位於碼頭邊緣,能看到搖曳不停的桅杆森林。

那名文官點點頭。法歐提亞納靠到一根木杆上,他的頭頂有根橫木,士兵們把一條繩索掛了上去,再將一隻鐵鉤接在繩索上。李歐丹恩和安格斯坐在他身邊的兩張凳子上。

「李歐丹恩先生,布里-克里先生,」文官冷冷地說,「你們也在特赦範圍內。法庭做出了寬大處理。但正義必須得到伸張。」他沒等他們回答,立刻補充道,「為了被你們殺死的那些人的家人,先生們,判決已經下達了。」

兩個精靈連尖叫都來不及。士兵們在身後抖開套索,套住他們的脖子,用力一拽。他們摔下凳子,身體被拖了過去。由於雙手都戴著鐐銬,他們沒法解開繩套。劊子手用膝蓋抵住他們的胸口。刀光閃爍,鮮血飛濺。就連套索都沒能止住令人汗毛直豎的呼喊。

他們花了很長時間。這種事向來如此。

「對你的判決,法歐提亞納先生,」文官對精靈說,「有個特別條款。一個附加……」

法歐提亞納沒打算聽完什麼特別條款。鐐銬束縛著他的雙手,讓他這兩晚花了不少工夫,而此時此刻,鐐銬就像施展了魔法一樣突然鬆開。他揮起沉重的鐵鏈,一記猛擊便讓看守他的兩名士兵同時倒地。法歐提亞納一躍而起,將鐵鏈砸在文官的臉上,然後跳向一扇蛛網覆蓋的小窗,撞飛了玻璃和窗框,留下了他的血液和衣物碎片。隨著叮噹的響聲,他踩在碼頭木板上,摔倒在地,順勢一滾,落入水中,鑽進漁船和駁船之間。依然拴住他右腕的粗鐵鏈將他拖向水底。法歐提亞納用全身的力氣掙扎著,想要保住他不久之前還滿不在乎的小命。

「抓住他!」士兵們衝出小屋,「抓住他!殺了他!」

「在那兒!」其他士兵從碼頭遠處跑來,「他往那邊跑了!」

「去小艇那邊!」

「放箭!」文官用沙啞的嗓音喊道,兩手捂住流血的眼眶,「殺了他!」

他聽到十字弓發射時的響聲。海鷗從旁飛過,尖叫連連。駁船間的骯髒海面在箭矢的衝擊下濺起水花。

*******

「萬歲!」閱兵式拖得太長,諾維格瑞民眾開始出現疲勞和嗓音嘶啞的症狀,「萬歲!軍隊萬歲!」

「萬歲!」

「榮耀歸於國王們!榮耀!」

菲麗芭·艾哈特掃視周圍,確認沒有無關人士會聽到,這才朝迪傑斯特拉湊近身子。

「你想找我談些什麼?」

密探頭子也掃視四周。

「去年七月的維茲米爾王遇刺事件。」

「我聽著呢。」

「謀殺國王的那個半精靈……」迪傑斯特拉把聲音壓得更低,「……肯定是個瘋子。但他還有同謀。」

「你說什麼?」

「輕點兒。」迪傑斯特拉小聲說,「小點兒聲,菲。」

「別叫我菲。你有證據嗎?什麼證據?在哪兒發現的?」

「如果我告訴你在哪兒發現的,你肯定會大吃一驚,菲。你那些女士什麼時候能接見我?」

菲麗芭·艾哈特的雙眼彷彿兩片深不見底的黑湖。

「快了,迪傑斯特拉。」

鐘聲響起。人群發出沙啞的歡呼。部隊行進。花瓣同雪片般落在諾維格瑞的鋪路石上。

*******

「你還在寫啊?」

奧裡·魯文嚇得縮了縮身子,一滴墨水濺到了紙上。他在迪傑斯特拉手下已經工作了十九年,但始終沒能習慣上司悄無聲息的腳步和突如其來的現身,也始終不明白他是從哪裡出現,又是如何做到的。

「晚上好,咳咳,大人……」

「陰影中人,」迪傑斯特拉從桌上拿起手稿,念出標題,「——王家情報機構的故事。作者奧裡巴希烏斯·吉阿弗蘭科·保羅·魯文,法律系畢業……哦,奧裡。你都這把年紀了,還做這種愚蠢的……」

「咳咳……」

「我是來道別的,奧裡。」

魯文驚愕地看著他。

「你瞧,我忠誠的老夥計,」密探頭子沒等他的秘書咳嗽完,「我年紀大了,除此之外,我還很蠢。我對一個人說了一個詞。只是一個人。只是一個詞。但一個詞和一個人都已經夠多了。仔細聽,奧裡。你聽到了嗎?」

奧裡·魯文吃驚地翻起白眼,搖了搖頭。迪傑斯特拉沉默片刻。

「你沒聽見,」過了一會兒,他說,「可我聽見了。就在走廊裡。有老鼠正在崔託格城裡轉悠。它們就在這兒。邁開柔軟的小爪子,朝我們逼近。」

*******

他們從陰影中現身。一襲黑衣,戴著面具,動作像老鼠一樣迅疾。他們用閃電般的動作揮舞纖細的短劍,前廳的守衛和哨兵一聲不吭地倒下。鮮血在崔託格宮的地上流淌,浸溼了木頭地板,滲進了溫格堡出產的上好地毯。

他們在每一條走廊裡前行,留下屍體組成的腳印。

「在那邊。」一個人說著,指了指一扇門。一條圍巾遮住了他雙眼以下的臉龐,讓他的話語模糊不清。「從那兒過去。穿過老魯文工作的辦公室,就是那個肺癆鬼。」

「他無路可逃,」領頭的人說著,雙眼在絲絨面具的開口裡閃閃發亮,「書桌後面是個封閉式房間,那裡連扇窗子都沒有。」

「每條走廊都有人把守。還有每扇門和每道窗。他逃不掉的。他被我們困住了。」

「行動!」

門扇開啟,武器閃爍微光。

「死吧!殺了那個兇殘的拷問者!」

「咳咳?」奧裡·魯文翻了個白眼,近視的雙眼裡滿是驚恐,「你們有何貴幹?我該……咳咳……怎麼幫助你們,先生們?」

殺手們湧入迪傑斯特拉的私人房間,確認每個角落和每道牆縫,就像無孔不入的老鼠。他們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掀起掛毯、繪畫和牆板,用短劍劃開窗簾和傢俱。

「他不見了!」某人從辦公室那邊跑來,大喊道,「他不見了!」

「他在哪兒?」領頭人朝奧裡彎下腰,目光從黑色面具的開口透出,緊盯著他,「那條該死的狗在哪兒?」

「他不在這兒。」奧裡·魯文面無懼色地說,「你自己也看得出來。」

「他在哪兒?快說!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咳咳,」奧裡咳嗽著說,「我看起來像是養狗人嗎?」

「我會殺了你的,老頭兒!」

「我是個老頭兒。我生了病。而且很累了。咳咳。我不怕你的刀子。」

殺手飛奔著離開房間,就像出現時一樣,飛快地消失了。

他們沒殺奧裡·魯文。他們是收了錢,正在執行命令,但這命令的內容跟奧裡·魯文毫無關係。

六年時間裡,奧裡巴希烏斯·吉阿弗蘭科·保羅·魯文輾轉於不同的監獄,接二連三地遭受不同法官的審訊,後者向他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得到的答案往往毫無意義。

六年後,他被釋放了。那時他病得更重了。壞血病讓他掉光了牙齒,貧血讓他沒了頭髮,青光眼讓他失去了視力,哮喘讓他難以呼吸。在審訊過程中,他們還打斷了他雙手的每一根手指。

他出獄後只活了不到一年,最後死在神殿的收容所裡。他在痛苦中死去。沒人記得他。

他那本《陰影中人——王家情報機構的故事》的手稿不見了,消失得了無痕跡。

*******

東方的天空亮了,蒼白的光暈籠罩樹梢,預示著黎明的到來。

營火周圍已經沉默了好一陣子。旅行者、精靈和追蹤專家看著將熄的火堆,一言不發。

埃爾斯柯德格再度陷入沉寂。那隻哀號的幽靈早已離去,厭倦了再朝他們嚎叫。它也終於明白,坐在火堆旁的三人見慣了太多可怕的事物,不會在乎區區一隻鬼怪。

「如果我們結伴旅行,」波利亞斯·穆恩突然開口,目光依然盯著散發深紅光芒的餘燼,「我們就該克服自己的疑慮。把發生過的一切都拋在身後。世界已經改變。全新的人生正等著我們。有些事終結了,還有些事會迎來開始……我們希望……」

他頓了頓,咳嗽一聲。他不習慣談論這種事,也害怕惹人嘲笑。但他的兩個同伴沒覺得他在說笑,更沒有放聲大笑。恰恰相反,波利亞斯能感覺到從他們身上釋放出的熱情。

「我們希望,在埃爾斯柯德格隘口的那一邊,」他續道,「在澤瑞坎或哈克蘭,我們能得到安全。我們料到接下來的旅途會漫長而艱險。如果我們想共同進退……就必須克服疑慮。我的名字是波利亞斯·穆恩。」

戴寬邊帽的旅行者站起身,挺直壯碩的身軀,跟波利亞斯握了握手。精靈也站了起來,毀了容的駭人面孔浮現出古怪的表情。

同追蹤專家握手之後,旅行者跟精靈也握了手。

「世界改變了,」旅行者說,「有些事終結了。我叫……西吉·魯文。」

「還有些事會迎來開始。」疤臉精靈的臉皺了起來,根據種種跡象判斷,那應該是個微笑,「我的名字是……沃爾夫·伊森格林。」

他們飛快地握了手。動作有力,甚至有些粗魯。有那麼一陣子,比起和睦的表態,周圍的氣氛更像戰鬥的前兆。但只有一瞬間而已。

火堆裡的木柴濺起火星,用輕快的煙火慶祝著這一刻。

「如果這還不算美好友誼的開始,」波利亞斯·穆恩咧嘴笑道,「就讓魔鬼帶走我吧。」

註解:

[1]原文為拉丁語。——譯註

[2]原文為拉丁語。——譯註

[3]原文為拉丁語。——譯註

[4]原文為拉丁語。——譯註

[5]原文為拉丁語。——譯註

[6]一個拉丁文諺語的前半段,全句為「言語隨風逝,落筆方留存」。——譯註

[7]原文為拉丁語。——譯註

[8]意為「學期」。——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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