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像瘋子一樣策馬疾馳。他們在生機勃勃的春日裡騎著馬,馬兒似在空中飛翔。正在勞作的人們抬起頭,挺直背脊,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他們看到的究竟是騎手還是幽靈?
他們在夜色中賓士,在黑暗而潮溼的夜晚穿過溫暖的雨幕。人們從床上驚醒,驚恐地四處張望,壓抑著在喉嚨和胸中增長的痛楚。窗扇碰撞窗框的響聲、孩子的哭聲和狗的吠叫讓他們跳下床。他們窺視著窗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究竟是騎手還是幽靈?
在艾賓一帶,三個惡魔的故事開始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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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騎手突然憑空現身,彷彿用了什麼魔法,讓「瘸子」猝不及防,更錯過了逃跑的時機。他也來不及去找人求助了。他身有殘疾,還離村子頭一排房屋隔了五百步遠。其實就算沒這麼遠,他也得不到妒火村鄉親們的幫助。現在是午休時間,而在這慵懶的小村裡,午休通常會從日上三竿持續到傍晚。亞里士多德·博貝克,外號「瘸子」,是本地的乞丐和哲學家,所以他知道,在午休時間,就算天塌下來,其他村民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騎手一共三人。兩女一男。男人一頭白髮,斜揹著一柄劍。其中一個女人穿著黑白相間的衣服,留著墨黑的捲髮。最年輕的那位髮色銀灰,臉上有道醜陋的傷疤,跨騎一匹漂亮的黑母馬。瘸子好像見過這匹馬。
那名女孩最先開口。
「你是本地人嗎?」
「我什麼都沒做。」瘸子的牙齒不斷打顫,「我只在這兒摘羊肚菌。行行好吧,別傷害殘疾人……」
「你是本地人嗎?」她重複一遍,綠色的雙眼閃爍著警告的光芒。
瘸子縮了縮身子。
「是的,女士。」他說,「我是本地人,就出生在這裡,博爾卡村。我是說,妒火村。我生在這裡,肯定會死在這裡……」
「去年夏天到秋天,你在這裡嗎?」
「我還能去哪兒呢?」
「別用問題回答問題!」
「我在這兒,女士。」
黑母馬晃了晃腦袋,豎起耳朵。瘸子能感覺到,白髮男人和黑髮女人憤怒的目光活像扎進他身體的尖刺。他最怕的是那個白髮男人。
「去年,」臉上有傷疤的女孩告訴瘸子,「九月。更確切地說,九月十日,上弦月的時候,有六個年輕人在這裡遇害。四個男孩……還有兩個女孩。你記得這件事嗎?」
瘸子嚥了口口水。他早就有所懷疑,現在更可以確定了。
女孩變了。而且變的不只是臉上的傷疤。她不再是被邦納特綁在木杆上,被迫看著他鋸掉耗子幫人頭的女孩了。她也不再是在奇美拉之首酒館被迫脫掉衣服,忍受邦納特毒打的女孩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變了。
「快說!」黑髮女人厲聲道,「回答她的問題!」
「我記得,這位大人,還有女士。」瘸子說,「我記得那六個被殺的孩子。的確是在去年。九月。」
女孩沉默片刻。她沒有看他,而是越過他的肩頭,看著遠方某處。
「也就是說,你應該知道……」最後,她費力地說,「那些年輕人被葬在何處。在哪片柵欄下面……在哪個垃圾箱或哪個糞堆底下……或者沒人埋葬他們的屍體……而是直接搬去了森林,留給狐狸和狼啃食……無論是哪兒,帶我過去。你聽明白了嗎?」
「我明白,女士。跟我來,離這兒不遠。」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頸背感覺著馬匹溫熱的氣息。他一路都沒敢抬頭。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覺得自己不該抬頭。
「到了。」走了一段,他指了指,「這就是我們村子的墓地。您問的墳墓就在那兒,法爾嘉女士。」
女孩深吸一口氣。瘸子看看她,想確認她臉上的表情。黑髮女人和白髮男人沉默不語,表情就像石頭。她看著公共墓地裡那塊又長又矮的墳丘,周圍收拾得整整齊齊,頂上鋪著砂岩板。裝飾墳墓的雲杉枝早已褪色,很久以前有人放在那裡的花朵也已乾枯發黃。
女孩跳下馬背。
「誰弄的?」女孩平靜地問,目光不離那塊墳墓。
「哦,」瘸子清了清嗓子,「妒火村很多人都出了力。但出力最多的是寡婦格露,還有年輕人奈克拉。那位寡婦向來心地善良,待人和善。至於奈克拉……他一直在做噩夢,直到他為死者安排了妥當的葬禮為止……」
「我在哪兒能找到他們?那位寡婦和奈克拉?」
瘸子沉默良久。
「寡婦也在這裡,埋在那棵歪脖子樺樹後面。」他毫不畏懼地看著女孩綠色的眼睛,「冬天時,她得肺炎死了。奈克拉徵召入伍了……據說,他死在了戰場上。」
「我都忘了。」女孩低聲道,「我忘了他們的命運曾與我相連。」
她走到墳墓前跪了下來,或者說,倒了下來。她深深地彎下腰,臉幾乎碰到了砂岩板。瘸子注意到,白髮男人做了個像要下馬的動作,但黑髮女士抓住了他的手臂,用手勢和眼神制止了他。
幾匹馬噴噴鼻息,甩著腦袋,讓韁繩啪嗒作響。
很長一段時間裡,女孩就這麼跪在墳墓前,嘴唇無聲地翕動。最後,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瘸子不經意扶住了她的手肘。她吃了一驚,迅速抽回手臂,用淚眼憤怒地看著他,但卻一言不發。但他幫她扶穩馬鐙時,她沒忘記向他點頭致謝。
「哦,我的法爾嘉女士,」他壯著膽子說,「命運之輪轉動的方式確實出人意料。您當時的處境糟透了。妒火村的村民沒幾個相信你能逃出生天。可今天您活得好好的,格露和奈克拉卻在另一個世界。對於這座墳墓,您確實應該感謝他們……」
「我的名字不是法爾嘉。」她用尖銳的語氣說,「我叫希瑞。至於說感激……」
「你們應該感到光榮才對。」黑髮女人語氣冰冷,讓瘸子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
「因為這塊墓地,因為你們殘存的人性,因為你們生而為人的尊嚴和體面,」黑髮女士續道,聲音緩慢而清晰,「你和這整個村子才得到了仁慈、感激和嘉獎。雖然你可能還不理解,這些東西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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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九天,午夜剛過不久,克萊蒙特一部分居民便被照進窗戶的明亮紅光驚醒。在警鐘的鳴響下,鎮子的其他居民也跳下床,放聲尖叫,引起一陣陣騷動。
只有一棟房子著了火。那是一棟大型木製建築,從前屬於某座神殿,曾經供奉著一位神祇,但就連年紀最大的老婦人都遺忘了那位神的名號。神殿如今已改建為一座圓形競技場,不時舉辦馬戲表演、搏擊比賽,以及其他供克萊蒙特居民排解無聊、憂愁與睡意的娛樂節目。
競技場今天著了火,在爆炸聲中搖搖晃晃,每扇窗戶都噴射出火舌。
「快救火!」圓形競技場的主人,名叫霍溫納赫的商人咆哮道。他跑來跑去,揮舞雙手,大肚子顫抖不止。他戴著睡帽,睡衣上披著一件毛皮襯裡的沉重外套。他光著腳踩在街面的爛泥上。
「快救火!來人啊!拿水來!」
「這是諸神的懲罰,」一個老太太說,「因為他們從前的居所變成了這副模樣。」
「哎,是啊,姑媽。一點不假。」
燃燒的建築迸出嘶嘶作響的火星,散發的熱氣蒸乾了地上臭烘烘的馬尿。突然,一陣風吹來。
「快滅火!」霍溫納赫看著蔓延到釀酒廠和穀倉的火勢,瘋狂地大吼,「來人啊!去拿桶子裝水來!」
志願救火的人為數不少。克萊蒙特甚至有自己的消防部門,器械和維護費用也都是霍溫納赫提供的。他們盡了最大努力想撲滅火勢,但只是徒勞。
「我們救不了的。」消防隊長呻吟著,揉了揉沾滿煤煙的臉,「這不是普通的火……這是地獄之火。」
「黑魔法……」另一個消防員咳嗽著說。
他們聽到,燃燒的競技場內傳來一陣不祥的「咯吱」聲,那是椽子和橫樑破裂的響聲。接著是陣雷鳴般的悶響,火星和火焰衝向天空。頂棚破碎,落進競技場裡。整棟建築物開始彎曲,彷彿在向觀眾鞠躬。
然後牆壁開始崩塌。
在消防隊員和志願者的努力下,旁邊一部分穀倉和大概四分之一的釀酒廠得以保全。
黎明在刺鼻的焦味中到來。
霍溫納赫坐在爛泥和灰燼裡,睡帽和睡袍烏黑骯髒。他像孩子一樣噘著嘴,痛哭流涕。
當然了,他為競技場、釀酒廠和穀倉都投了保險。問題在於,保險公司的所有者也是霍溫納赫。任何手段,就算偷稅漏稅,也沒辦法彌補他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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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去哪兒?」傑洛特看著遮蔽了玫瑰色清晨天空的煙柱,問道,「希瑞,你還想去什麼地方?」
她看著他,讓他很快就為自己的提問後悔了。他突然很想抱住她。他想象自己用雙臂將她抱在懷裡,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保護她。讓她不再孤單一人。不再遭受任何不幸。也不再發生任何會讓她渴望復仇的事。
葉妮芙沉默不語。葉妮芙最近經常沉默。
「現在,」希瑞輕聲說,「我們要去一座叫獨角獸的村子。它得名於保佑那裡的獨角獸稻草像。那只是個可憐又可笑的玩偶。為了提醒他們在那裡發生過的事,我希望那些村民的神像可以變得……就算不值錢,也能體面一點。我想請求你的幫助,葉妮芙,因為,如果不靠魔法……」
「沒問題,希瑞。接下來呢?」
「佩雷拉特沼澤。我相信,我會在那裡……在沼澤中央,找到一棟小木屋。我會找到一個男人的遺體。我希望讓那具遺體安息在體面的墳墓裡。」
傑洛特一言不發,但也沒移開目光。
「然後,」希瑞毫不費力地理解了他的眼神,繼續說道,「是頓·戴爾村。那裡的酒館多半已被焚燬,酒館老闆或許也被殺了。這是我的錯:我被憎恨和復仇矇蔽了雙眼。如果他有家人,我想看看能不能補償他們。」
「這種事是沒法補償的。」傑洛特依然看著她。
「我知道,」她語氣尖銳,幾乎帶著憤怒,「但我會懷著羞愧站在他們面前。我會記住他們的眼神。我希望對那些眼神的記憶能讓我免於犯下類似的錯誤。傑洛特,你明白嗎?」
「他明白,希瑞。」葉妮芙說,「乖女兒,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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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兒疾馳,彷彿乘著魔法的狂風。聽到三位騎手的動靜,路上一名旅人抬起頭。一位帶著滿車貨物的商人,一個逃亡的重刑犯,一位被趕出自己家園的政治犯,全都抬起頭來。流浪漢、逃兵和手持木杖的雲遊者抬起頭。所有人都抬起頭,目瞪口呆,滿心驚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從艾賓到吉索,故事開始流傳。關於狂獵。關於三個幽靈般的騎手。人們在夜晚,在煙霧繚繞、散發著煎洋蔥和黃油氣味的酒館裡,在會客廳和小屋裡編造並杜撰流言。流言口耳相傳,愈發誇大。他們講述起一場關於英雄主義與騎士精神,關於榮譽、友誼與毫無意義的背叛的偉大戰鬥。他們講述真摯與忠誠、而且每次都會勝出的愛情,講述無法逃脫正義懲罰的罪行與罪人。
他們講述真相。真相終究會浮現,就像水裡的油。
他們也在編造謊言,並且享受這些虛構的故事。他們陶醉在純粹的幻想裡。因為在真實的世界裡,一切都截然相反。
傳說愈演愈烈。人們如痴如醉地聽著說書人講述獵魔人和女術士的故事,著迷於他們誇張的辭藻。還有雨燕之塔的故事。疤臉女獵魔人希瑞的故事。魔法黑母馬凱爾比的故事。
湖中女士的故事。
當然了,最後那個故事會在許多年後才開始講述。
但眼下,傳說彷彿一顆吸飽雨水的種子,開始在人們心中發芽、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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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到來時,他們並沒有察覺。他們最初意識到這一點是在夜晚時分,因為他們看到了遠處明亮的五月節篝火。希瑞興奮莫名地跳上凱爾比的馬背,朝火光飛馳而去,傑洛特和葉妮芙趁機親熱。他們脫去必要的衣物,在一張羊皮上抓緊時間做愛。他們在沉默中急切而狂熱地做愛,幾乎一言不發。他們迅速而匆忙,顧不得太多。
在隨後到來的高潮和滿足中,他們顫抖著親吻彼此的淚水,感謝命運為他們提供了表達愛意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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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特?」
「我聽著呢,葉。」
「我們……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你有過別的女人嗎?」
「沒有。」
「一次也沒有?」
「一次也沒有。」
「你的聲音沒發抖。所以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相信你。」
「我只屬於你一個人,葉。」
「現在我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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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在毫無察覺之下到來。蒲公英在草地上生長,枝繁葉茂的大樹上盛開著白色的花朵。橡樹保持矜持的姿態,外表依然黝黑,但在枝丫末端,綠色的嫩葉開始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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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露宿的夜晚,獵魔人從噩夢中醒來。在夢裡,他全身麻痺,無力抵抗。一隻巨大的灰色貓頭鷹抓撓他的臉,試圖用彎曲而尖銳的鳥喙挖出他的眼睛。後來,他醒了。但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另一個噩夢。
明亮的光芒從他們營地上方傾瀉而下,驚動了馬匹。光輝中央出現了一個房間——那是某座城堡裡一間圓柱支撐的大廳。在一張桌子旁,坐著十個身影。十個女人的身影。
他能聽見說話聲。句子支離破碎。
「……帶她來見我們,葉妮芙。我們命令你。」
「你們沒資格命令我。更沒資格命令她。你們沒有指揮她的權力!」
「我不怕她們,母親。她們什麼也做不了。但如果她們想的話,我可以去見她們。」
「……我們會在六月一日見面。在新月之夜。我們命令你們二人同時現身。我們警告你,我們會懲罰抗命者。」
「我現在就去,菲麗芭。讓她留在他身邊。別留下他一個人。只要幾天就好。為表誠意,我馬上就去你們那裡。我發過誓,菲麗芭。拜託你。」
光芒開始悸動。馬兒噴著鼻息,瘋狂地踢著地面。
獵魔人醒了。這次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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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葉妮芙證實了他的擔憂。他們把希瑞排除在外,長談了一番。
「我要走了。」她乾巴巴地說,「我必須離開。希瑞會暫時留在你身邊。然後我會叫她過去。再然後,我們又能團聚了。」
他點點頭。儘管很不情願。他已經受夠了沉默地點頭,贊同每個決定了。但他還是點了頭。因為無論如何,他愛她。
「你不反對最好,」她用溫和的語氣說,「但即便拖延也於事無補。我們必須照她們說的做。這是為了你好。更是為了希瑞好。」
他點點頭。
「等我們下次見面,」她用近乎溫柔的語氣說,「我會補償你的,傑洛特。別什麼都不說。我們之間的沉默太多了。現在別光點頭,給我個擁抱,吻我。」
他照做了。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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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去哪兒?」葉妮芙穿過傳送門,在閃光中消失不見,過了一會兒,希瑞問道。
「這條河……」傑洛特咳嗽一聲,壓抑著胸腔裡的痛楚,「我們面前這條河叫杉斯雷託。我們要到上游去。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那是個童話般的國度。」
希瑞皺起眉頭。他看到她攥起了拳頭。
「每個童話,」她說,「結局都很悲慘。童話國度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的。我帶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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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後的第二天,他們看到了沐浴在陽光中、綠意盎然的陶森特。他們看到了山丘、山坡和葡萄園。高塔和城堡的頂部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這兒的景色沒令人失望。它讓人印象深刻。一如既往。
「這裡真美。」希瑞快活地說,「哇哦!那些城堡就像玩具一樣……就像蛋糕上用糖霜做的裝飾……我都想伸舌頭舔舔了!」
「這些建築是法拉蒙設計的。」傑洛特告訴她,「等近距離看到鮑克蘭的宮殿和花園,你再吃驚也不遲。」
「宮殿?我們要去宮殿?你認識這兒的國王?」
「是公爵夫人。」
「那位公爵夫人,」她用平淡的語氣問道,劉海下的雙眼緊盯著他,「是不是有雙綠色的眼睛?還有黑色的短髮?」
「沒有。」他沒好氣地說著,轉開了目光,「她的長相完全不同。我不知道你的印象是從哪兒來的……」
「傑洛特的私事還是別提為好,是這樣嗎?那你是怎麼熟識這裡的公爵夫人的?」
「我說過了,我認識她,但不是很熟。順便一提,關係也不算太好。但我認識這裡的公爵夫人的配偶,或者說,配偶的候選人。你也認識他,希瑞。」
希瑞踢踢馬腹,讓凱爾比在道路上跳躍起來。
「別賣關子了!」
「是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跟公爵夫人?怎麼可能?」
「說來話長。我們把他留在這裡,跟他的愛人做伴。我們答應會在返回時拜訪他,等到……」
他閉了嘴,面色凝重。
「有些事你無能為力。」希瑞輕聲說,「所以別折磨你自己了,傑洛特。這不是你的錯。」
不,這就是我的錯,他心想。是我的錯。丹德里恩會問我的。而我必須回答。
米爾瓦。卡西爾。雷吉斯。安古藍。
宿命之劍有兩道刃。
看在所有神靈的分上,已經夠了。夠了。我們必須徹底做個了結!
「走吧,希瑞。」
「去宮殿?」她問,「就穿這身衣服?」
「我沒覺得你的衣著有什麼問題,」他插嘴道,「我們又不去參加舞會。我們可以在馬廄跟丹德里恩見個面。」他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連忙補充道,「我可以先去銀行。去取點錢。你可以在廣場和街道上找到很多裁縫店。你想買什麼,想打扮成什麼樣,全聽你的。」
「真好。」她昂起頭,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的錢夠嗎?」
「你想買什麼都沒問題,」他重複一遍,「甚至是貂皮。還有石化蜥蜴皮做的鞋子。我認識個鞋匠,他大概還有些存貨。」
「你是怎麼掙到這麼多錢的?」
「靠殺戮。走吧,希瑞,別浪費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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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錫安凡尼利銀行,傑洛特申請轉賬,取了些錢出來。他寫了幾封信,交給幾位準備騎馬前往雅魯加的急件信使。那位殷勤有禮的銀行家邀請他共進晚餐,但他禮貌地拒絕了。
希瑞在街上看著來往的馬匹。前一刻還空空蕩蕩的街道,此時擠滿了人。
「我想今天應該是什麼節日,」希瑞朝湧向廣場的人潮點頭示意,「要不就是集會……」
傑洛特飛快地瞥了一眼。
「不是集會。」
「哦……」希瑞踩著馬鐙站了起來,四下張望,「這麼說,那是……」
「公開處決,」他確認道,「戰後最流行的娛樂活動。希瑞,處決的理由是什麼?」
「擅離職守、叛國、臨陣脫逃,」她流暢地念誦著,「還有經濟犯罪。」
「給軍隊供應發黴的餅乾。」獵魔人說,「在戰爭時期,有進取心的商人很容易惹上麻煩。」
「這次處決的不像是某個小販。」希瑞挽著凱爾比的韁繩,融入人群之中,「你看,絞刑架用布蓋著,劊子手還戴著乾淨的新頭罩。他們要處決某個重要人物,或許是個貴族。也許是臨陣脫逃……」
「陶森特,」傑洛特搖搖頭,「沒有會跟敵人對陣的軍隊。不,希瑞,我猜這跟經濟犯罪有關。罪犯多半詐騙了某家酒品店,損害了本地經濟的基礎。走吧,希瑞。我們用不著看這個熱鬧。」
「你叫我怎麼走?」
的確,要繼續走根本不可能。他們被困在聚集於廣場的人群裡,沒法前往廣場的另一端。傑洛特轉頭望去,咒罵出聲。他發現他們連轉身都辦不到了,人們已經堵住了他們身後的街道。人群像河流一樣裹挾著他們前進,卻被豎立在絞刑架周圍的長戟之牆擋了下來。
「他們來了!」有人大喊道。人群聽到呼喊,彷彿波浪一般向前湧去。「他們來了!」
人群發出的喧鬧聲彷彿大黃蜂的嗡鳴,將馬蹄聲和車輪聲徹底蓋了過去。因此,當那兩匹馬拉著的貨車鑽出小巷時,他們徹底吃了一驚。在貨車的車斗裡,正費力地保持平衡的人是……
「丹德里恩……」希瑞呻吟起來。
傑洛特突然感覺很糟。非常糟糕。
「是丹德里恩,」希瑞用不自然的語氣重複道,「是他。」
這不公平,獵魔人心想。太不公平了。這不可能。不應該這樣。我真是又愚蠢又幼稚。我滿以為忍受和經歷了這麼多,命運便會虧欠我。這不僅愚蠢,還很自我中心……但我清楚這一點。命運用不著說服我。用不著向我證明。更沒必要用這種方式……
這太不公平了。
「那不可能是丹德里恩。」他盯著洛奇的鬃毛,空洞地說道。
「是他。」她又說一遍,「傑洛特,我們得做點什麼。」
「什麼?」他苦澀地問,「我們還能做什麼?」
趕車的衛兵對丹德里恩態度不差,甚至出奇地禮貌,沒什麼粗魯的舉動,反而儘可能地恭敬。到了絞刑架的臺階前,他們給他的雙手鬆了綁。詩人滿不在乎地撓撓屁股,毫不猶豫地爬上臺階。
其中一級臺階突然嘎吱作響,開始下陷。丹德里恩勉強維持住平衡。
「見鬼!」他驚呼道,「這臺階該修修了!不然遲早會害死人的!那可就太糟糕了!」
等丹德里恩爬到絞架下,兩個身穿皮革背心的行刑助手便抓住了他。劊子手是個雙臂如稜堡般寬闊的壯漢,透過頭套上的開口看著犯人。附近站了個身穿華貴黑色喪服的男人,他的表情同樣悲傷。
「鮑克蘭的公民,以及來自周邊地帶的鄉親們,」他用困擾的語氣讀著羊皮紙上的字句,「特此通知,朱利安·阿爾弗雷德·潘克拉茨,即德·雷天哈普子爵,又名丹德里恩……」
「潘克拉什麼?」希瑞小聲問。
「……治理這個公國的最高法庭宣佈,此人遭到指控的所有罪行、過錯與劣跡均證據確鑿。他對公爵夫人殿下不敬,背叛公國,以偽證、誹謗、造謠來抹黑貴族階層。此外,他還放蕩下流,甚至與人通姦。法庭因此決定,朱利安子爵將接受如下懲罰——首先,羞辱他的紋章,在圖案上加上一條粗黑線。其次,沒收他的全部財產,無論動產或不動產,包括土地、森林、城堡和宮殿……」
「城堡和宮殿?」獵魔人吃驚地說,「什麼?」
丹德里恩嗤之以鼻,露骨地表示出他對判決結果的看法。
「第三,此人將接受的最高刑罰為五馬分屍……但我們尊貴的安娜·亨利葉塔,陶森特公爵夫人和鮑克蘭宮的主人,善意地將上述懲罰改換為用斧頭斬首。現在,願正義得到伸張!」
人群中傳來幾聲零落的哭泣。站在前排的女人們露出哀悼和慟哭的樣子。大人抱起孩子,讓他們坐在自己肩頭,這一來,就算是最小的孩子也不會錯過即將到來的盛況。行刑助手將一根木樁滾到絞刑臺中央,用布蓋上。發現用來裝人頭的柳條籃被人偷走時,人群騷動了一陣子,但他們很快找到了另一隻。
在絞刑臺下方,四個衣衫襤褸的流浪兒拿出一條披巾,準備接住噴出的血。這種型別的紀念品供不應求,還能賣到不錯的價錢。
「傑洛特,」希瑞壓低聲音,「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他沒有回答。
「我想和民眾說幾句話。」丹德里恩傲慢地說。
「請長話短說,子爵大人。」
詩人走到絞刑臺邊緣,抬起雙臂。人群開始竊竊私語,又逐漸安靜下來。
「嘿,鄉親們,」丹德里恩大聲說道,「有什麼新聞嗎?你們過得如何?」
「還行吧。」片刻後,人群中有人說道。
「那就好。」詩人點點頭,「我很高興。好吧,可以開始了。」
「劊子手先生,」執行官拿腔拿調地說,「履行你的職責吧!」
劊子手走上前去,按照古老的傳統跪了下來,朝罪人低下他戴著頭罩的頭顱。
「請原諒,老兄。」他用陰鬱的口氣說。
「我?」丹德里恩驚訝地說,「原諒你?」
「嗯哼。」
「絕對不會。」
「啊?」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我憑什麼原諒你?聽著,小丑!你馬上就要砍掉我的腦袋,卻指望我原諒你?你在取笑我嗎?真可恥!在這悲傷的時刻居然還開這種玩笑。」
「可是,先生,」劊子手說,「這是傳統……是你在這世上最後的職責……罪犯應該原諒劊子手。好心的大人,請原諒我……」
「不。」
「不?」
「不!」
「那我不殺了。」劊子手站起身,「如果他不原諒我,我是不會動手的。」
「子爵大人,」執行官抓住丹德里恩的手肘,「別鬧了。民眾聚集在這裡,等著……請原諒他吧,他都好言好語求你了……」
「我不會原諒他的,就這樣!」
「劊子手先生,」執行官轉向劊子手,「你能不要他的原諒就砍掉他的頭嗎?我會付你……」
劊子手一言不發地攤開平底鍋一樣寬的手掌。執行官嘆了口氣,拿出一隻錢袋,往那隻手裡倒了些錢幣。劊子手看了看,攥緊拳頭,在頭罩裡翻了個白眼。
「好吧。」他答應下來,收起錢幣,走到罪人面前,「跪下吧,頑固的先生。把你的腦袋放在木樁上。如果我想的話,我也可以既頑固又淘氣。只用一斧子的事,我可以改成兩斧子,甚至三斧子。」
「我原諒你!」丹德里恩突然喊道,「我原諒你!」
「謝謝。」
「既然你已經得到原諒了,」穿著喪服的執行官說,「把錢還給我。」
劊子手轉過身,抬起斧子。
「讓開,先生。」他用充滿不祥意味的空洞嗓音說道,「您知道的,根據規定,您不能干涉行刑過程。等我砍下他的頭,鮮血會濺出來的。」
執行官飛快地後退,差點掉下絞刑臺。
「是真的嗎?」丹德里恩跪了下來,把脖子放在木樁上,「先生?嘿,先生!」
「什麼事?」
「你是在說笑,對吧?你說不會一斧子砍掉我的腦袋,那只是說笑吧?你只會砍一斧子,對吧?」
劊子手的雙眼閃現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