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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七:湖中女士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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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大吃一驚的。」他不懷好意地咆哮道。

人群突然分開,一位騎手騎著滿身汗沫的馬衝進了廣場。

「住手!」騎手大喊,揮舞著一卷紅色封蠟的羊皮紙,「停止行刑!這是公爵夫人殿下的命令!停止行刑!我帶來了被告的赦免令。」

「又來了。」劊子手陰沉著臉,放下斧子,沒好氣地說,「又是赦免?我都搞煩了。」

「赦免!赦免!」人群呼喊道。前排的女人們哭號得更響了。孩子們吹著口哨,失望地喝著倒彩。

「肅靜,各位!」執行官大喊著展開那張羊皮紙,「這是安娜·亨利葉塔公爵夫人的命令!為了慶祝辛特拉和約的簽訂,無比仁慈的她撤銷了對朱利安·阿爾弗雷德·潘克拉茨,即德·雷天哈普子爵的所有指控,赦免其死刑……」

「我親愛的小鼬鼠。」丹德里恩毫不掩飾地笑了。

「……並命令朱利安子爵立刻離開首都和陶森特公國,再也不準回來,因為此處不再歡迎他的存在,公爵夫人殿下也不想再見到他。你自由了,子爵大人。」

「我的財產呢?」吟遊詩人憤憤不平地說,「我的土地、森林和城堡,你們大可以拿走,但請讓我帶走我的魯特琴,我的好馬珀迦索斯,我的一百四十杜卡特金幣和八十塔勒銀幣,我的鴨毛襯裡斗篷,我的戒指……」

「閉嘴!」傑洛特大喊,騎著馬擠過人群,「趕緊閉嘴吧,下來,你這蠢貨!希瑞,幫我清條路!丹德里恩!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傑洛特?是你嗎?」

「別再問了,馬上給我下來!到這邊來!跳到馬背上!」

他們穿過人群,沿著一條小巷飛馳。希瑞跑在前面,傑洛特和丹德里恩騎著洛奇,緊隨在後。

「這麼著急幹嗎?」詩人在獵魔人身後問,「又沒人追我們。」

「暫時沒有而已。公爵夫人可能會改變心意,撤銷她先前的決定。承認吧。你知道自己會得到赦免嗎?」

「不,我不知道。」丹德里恩嘀咕道,「但我的確希望得到赦免。我的小鼬鼠有副好心腸。」

「別再提什麼小鼬鼠了,該死的。公爵夫人剛剛赦免你的不敬之罪,你就別再犯了。」

吟遊詩人沉默下來。希瑞讓凱爾比停下腳步,等待他們。等他們追上,她看到丹德里恩正在擦拭眼淚。

「瞧瞧他,」她說,「好一位子爵大人……」

「我們走吧。」獵魔人催促道,「我們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個可愛公國的邊境。趁我們還有時間。」

*******

等他們快要抵達陶森特邊境,戈爾貢山也出現在視野時,有位官員追上了他們。他帶來了珀迦索斯、一副馬鞍、魯特琴和丹德里恩的戒指。但他沒有理睬丹德里恩關於那一百四十杜卡特的詢問,還板起面孔,對詩人吻別公爵夫人的請求充耳不聞。

他們沿杉斯雷託河的河道前行,直到它轉為一條細小的溪流。他們繞過貝哈文,在多爾·奈維山谷紮營。獵魔人和詩人對那裡記憶猶新。

很長一段時間,丹德里恩沒問任何問題。

但最後,他們還是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講述結束後,在令人痛苦和難堪的沉默中,他們坐在他身邊,一言不發。

*******

次日中午,他們來到萊德布魯尼的山坡。和平的氣氛籠罩了這裡。人們滿懷希望又樂於助人。他們覺得很安全。

而在十字路口,絞架上掛滿了屍體。

他們經過城鎮,前往多爾·安哥拉。

「丹德里恩,」傑洛特注意到了他早就該發現的事,「你那無價的筆記筒呢?你的回憶錄,那個信使沒帶來,它還在陶森特。」

「我把它留在小鼬鼠的更衣室了,」詩人滿不在乎地說,「放在一堆外套和緊身胸衣下面。估計幾個世紀都不會有人發現吧。」

「你想解釋一下嗎?」

「沒什麼可解釋的。在陶森特,我有足夠的時間仔細閱讀我寫下的每一個字。」

「所以呢?」

「我會重寫。從頭再寫一遍。」

「我明白了,」傑洛特說,「你寫作的水平和當寵臣的水平一樣爛。說得直白點,你不管碰什麼都會搞砸。《詩歌的半世紀》你好歹還能重寫和修改,但公爵夫人就沒戲了。有情人各奔東西,真可惜。好了好了,你沒必要擺出那張面孔!跟陶森特公爵夫人結婚不是你的宿命,丹德里恩。」

「這可難說。」

「別指望我幫忙。」

「沒人求你幫忙。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小鼬鼠有副好心腸,而且非常寬容。抓到我和年輕的男爵之女妮克在一起時,她確實很焦躁……但她會冷靜下來的,她會明白我並不適合一夫一妻制。她會原諒我,並且等著……」

「你真是蠢得無可救藥。」傑洛特說。希瑞用力點頭,表示深有同感。

「我不跟你爭,」丹德里恩氣憤地說,「這是我的私事。我相信她會原諒我的。我會創作一首動人的民謠或十四行詩,找人送去陶森特,然後……」

「行行好吧,丹德里恩!」

「哦,看來你不想再談這事了。好了,我們走吧!前進,珀迦索斯!前進!」

他們騎馬前行。

行走在五月。

*******

「因為你,」獵魔人責備道,「我們只能像歹徒和強盜一樣逃離陶森特。我都沒時間去見……」

「芙琳吉拉·薇歌?你見不到她的。你離開後不久她就走了,當時是一月。她就這麼消失了。」

「我說的不是她。」傑洛特咳嗽一聲,看了眼正豎著耳朵偷聽的希瑞,「我是說列那。我想把他介紹給希瑞認識……」

丹德里恩垂下頭。

「好騎士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丹德里恩說,「死於塞萬提斯隘口附近的維戴特邊境要塞,當時是二月末,他們與劫掠者發生交戰。在他死後,安娜葉塔追封他為……」

「請閉嘴吧。」

丹德里恩出奇順從地安靜下來。

*******

時間一天天過去,五月的氣息愈加濃郁。草坪上茂盛的黃色薊花消失不見,如今盛開的是毛茸茸的白色蒲公英。

周圍鬱鬱蔥蔥,氣候溫暖。短暫的雷暴雨過後,空氣悶熱起來,像大麥粥一樣又濃又稠。

*******

五月二十六日,他們經由散發著樹脂味道的新橋跨過了雅魯加河。河裡和岸邊仍能看到舊橋焦黑的殘骸。

希瑞變得不安。

傑洛特知道原因。他知道她的打算,也知道她和葉妮芙的計劃與安排。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想到痛苦的離別,他的心臟就陣陣刺痛。在他的胸膛裡,彷彿有隻毒蠍醒了過來。

*******

在科普里文斯村的十字路口,有一座在戰爭期間遭到焚燬的酒館,旁邊聳立著一棵足有百年曆史的老橡樹,此時枝頭正鮮花盛開。這個地區的居民——甚至從史帕拉遠道而來的人——都會在這棵橡樹低處的枝頭掛上木牌和招貼畫,上面寫著各種內容,充當彼此間的通訊工具。這棵樹因此被稱為「知曉善惡之樹」。

「希瑞,你從那邊開始。」傑洛特吩咐著,跳下馬背,「丹德里恩,你從另一邊看起。」

樹枝上掛滿了木板,在微風中搖擺碰撞,發出咔嗒的響聲。

每次戰爭過後,都會出現許多與失散家人有關的留言,這次也不例外。好幾塊木牌上寫著「回來吧,我原諒你的一切」之類的廢話。除此之外,樹枝上還有各式各樣的色情留言,以及位於周邊村莊和城鎮的相關服務設施的列表,外加許多新聞和廣告。情書與譴責書隨處可見,簽名和匿名的都有。他們還找到了許多寫有哲學思考內容的木牌——有的令人費解,有的荒唐可笑,有的言辭下流,有的令人作嘔。

「嘿,」丹德里恩喊道,「拉斯特伯格城堡需要獵魔人。他們給的報酬很高,還提供舒適的住處和可口的飯菜。傑洛特,你有興趣嗎?」

「完全沒有。」

希瑞找到了她要找的留言。

她說出了獵魔人早就料到的話。

*******

「我要去溫格堡,傑洛特。」她重複一遍,「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知道我必須去,對吧?葉妮芙在召喚我。她在等著我。」

「我知道。」

「而你要去利維亞,去秘密會見……」

「那只是個驚喜。」他打斷道,「不是秘密。」

「好吧,驚喜。在此期間,我會去溫格堡,解決一切,並帶上葉妮芙。六天後,我們會在利維亞跟你見面。請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了。又不是永別。只要六天而已。再見。」

「再見,希瑞。」

「六天後,利維亞再見。」她又強調一遍,轉過凱爾比的馬頭。

她讓馬兒飛奔,很快便離開了他們的視野。傑洛特覺得有隻冰涼的爪子在抓撓他的胃。

「六天,」丹德里恩若有所思地重複道,「從這兒到溫格堡,再返回利維亞……總共二百五十里路……這不可能,傑洛特。當然了,騎著那匹神奇的母馬,她趕路的速度比我們快三倍。但再神奇的馬也需要休息。希瑞還有樁神秘事務要解決。得了吧,這不可能……」

「對希瑞來說,」獵魔人打斷了他的話,「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可是……」

「她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小丫頭了。」傑洛特沒讓他說完。

丹德里恩沉默良久。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安靜。什麼也別說了。算我求你。」

*******

五月結束了。月亮只剩下一條細線,新月之夜即將到來。他們騎著馬,朝地平線上的群山進發。

*******

眼前是典型的戰後景象。田野間堆起一座座墳墓和墳丘,茂盛的春日野草間能看到白色的顱骨和骨架。枝頭懸掛著死屍,狼群徘徊在道路兩旁,等待著乞丐與弱者。

在大片被焚燒的焦黑土地上,連野草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在這片只有廢墟留存的土地上,仍有許多村民和移民正在重建家園。他們周圍充斥著斧子的劈砍聲、錘子的敲打聲和鋸子的切割聲。在靠近廢墟的位置,女人們正用鋤頭翻著焦土。有些搖搖晃晃地拖著犁頭,牽引用的皮繩深深埋進她們的肩膀。

「我依稀覺得,」丹德里恩說,「這裡有點不對勁兒。好像少了些什麼……傑洛特,你有同感嗎?」

「啊?」

「這裡有什麼東西不太正常。」

「這裡根本沒有正常的東西,丹德里恩。根本沒有。」

*******

這一夜漆黑悶熱,沒有風,僅有的光源是在遠方亮起的閃電,雷聲隱約可聞。傑洛特和丹德里恩紮了營,看著西方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地平線。沒過多久,一陣微風吹來,帶來了煙味,還有零星的聲響。他們聽到了女人們的呼喊,孩子的哭號,還有暴徒的吼聲。

丹德里恩一言不發,不斷看向獵魔人。

但獵魔人一動不動,甚至沒有轉頭。他的臉就像石頭。

到了早晨,他們繼續趕路。森林上方升起一道煙霧,他們連看都沒看一眼。

那天晚些時候,他們遇見了一隊移民。

*******

這支隊伍很長,以緩慢的速度前進。他們揹著小小的包裹。他們一言不發。男人、男孩、女人、女孩。沒人哭泣,也沒人抱怨一句。就連一句絕望的呻吟都沒有。

但他們的悲傷和絕望都對映在雙眼裡。那空洞的眼神屬於蒙受冤屈之人。屬於遭受掠奪、虐待和驅逐之人。

「這些都是什麼人?」丹德里恩說著,沒去留意監視著這些流離失所之人的軍官們的眼神,「他們為什麼被迫離開?」

「他們是尼弗迦德人。」一個年輕的中尉在馬鞍上答道,他看起來不超過十八歲,「尼弗迦德移民。他們像蟑螂一樣霸佔了我們的土地。根據辛特拉和約的條款,我們正像趕蟑螂一樣把他們趕走。」

他吐了口唾沫,輕蔑地看了眼吟遊詩人和獵魔人。

「如果我有決定權,我才不會讓這些蟲子活命。」

「如果我有決定權,」一位留著花白八字鬍的中士說道,用蔑視的眼神看著他的年輕同僚,「我會讓他們留在自己的農場和土地上繼續幹活。我可不會把好農夫趕出這個國家。我很樂意看到農業繁榮。這一來,我們就不會捱餓了。」

「你真是個榆木腦袋,中士。」年輕的中尉責罵道,「他們是尼弗迦德人!這些人不懂我們的語言,我們的文化,也沒流著我們的血。就為了一點點農業上的好處,我們就要把凍僵的蛇放進懷裡?我們身後會有一群隨時準備襲擊的叛徒。難道你覺得,我們跟黑甲軍的和約能永遠持續下去?不,不,他們會捲土重來的……嘿,士兵!那傢伙怎麼還有貨車?快,抓住他!」

士兵們迫不及待地執行命令,用上了拳頭、雙腳和棍子。

丹德里恩咳嗽一聲。

「怎麼,你看上去很不滿意?」年輕軍官懷疑地打量著他們,「你們該不會是尼弗迦德人吧?」

「天啊,當然不是。」吟遊詩人嚥了口唾沫。

許多女人和女孩從他們面前經過,動作彷彿木偶,眼神空洞,面容浮腫,破碎的裙襬下露出的雙腿滿是瘀青。其中一些走路時必須靠人攙扶。丹德里恩看著傑洛特的臉,恐慌起來。

「我們該趕路了。」他嘟囔道,「再會了,先生們。」

年輕軍官連頭都沒回,一心一意監視著那些難民。按照辛特拉合約的內容,他們不準攜帶大件的行李。

這支隊伍緩緩行進。

在他們身後,傳來某個女人高亢而絕望的尖叫。

「傑洛特,別!」丹德里恩低聲道,「別管閒事。求你了……別插手……」

獵魔人轉過頭,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詩人。

「插手?」他聳聳肩,「管閒事?救人一命?為高尚的原則和理念獻出自己的生命?不,不,丹德里恩。再也不會了。」

*******

某個不眠之夜,在閃電的光芒中,獵魔人再次從夢中驚醒。這一次,他不確定這只是一個可怕的夢,還是一連串的噩夢。

火堆的餘燼上方再次出現一道光輝,它脈動不止,嚇壞了馬匹。光輝裡再次出現一座城堡,在圓柱支撐的大廳裡,一群女人坐在桌邊。

大廳裡多了兩個女人,她們平靜地站在那裡。一個黑白相間,一個黑灰相間。

是葉妮芙和希瑞。

獵魔人在夢中呻吟起來。

*******

葉妮芙不讓她穿男裝是對的。要是在這些優雅的女士面前打扮成男孩,希瑞肯定會覺得自己蠢透了。她很慶幸自己穿上了這身黑灰搭配的衣服。它很合身。而當她們看到她蓬鬆的袖子、收緊的腰身和玫瑰形狀的胸針時,也確實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請靠近些。」

希瑞微微顫抖。不只因為那個聲音。看起來,葉妮芙對領口的意見也沒錯。希瑞當時不肯退讓,而現在,她能感覺到一陣冷風從雙乳一直吹到肚臍,讓她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再靠近些。」黑髮黑眸的女人開口道。希瑞在仙尼德島見過她。雖然葉妮芙把這座城堡裡每個女人的名字都告訴了希瑞,但她首先想到的仍是「貓頭鷹女士」。

「歡迎你,」貓頭鷹女士說,「來到蒙特卡沃的集會所,希瑞。」

按照葉妮芙的指示,希瑞禮貌地鞠了一躬,但沒像淑女一樣垂低目光。特莉絲·梅利葛德回以發自內心的微笑。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點點頭,朝她投來友善的眼神。但其他女人的目光彷彿尖銳的鑽頭,又像足以洞穿她身體的矛尖。

「請坐吧。」貓頭鷹女士朝椅子點點頭,「不,不是說你,葉妮芙!只有她。你,葉妮芙,並不是我們邀請的賓客,而是被傳喚來接受審問和懲罰的。在協會決定你的命運之前,你只能站在那兒。」

一眨眼的工夫,希瑞就把禮儀拋到了腦後。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站著好了。」她大聲道,「我也不是作為賓客來到這兒的。我同樣是被傳喚來的,好讓你們決定我的命運。這是其一。其二,葉妮芙的命運與我相連。我們的命運密不可分,這點無法改變……恕我冒昧。」

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微笑地看著她的雙眼。衣著簡樸卻優雅的艾希爾·瓦·阿納興,鼻子略呈鷹鉤狀的尼弗迦德人點點頭,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菲麗芭,」脖子上繫著銀狐皮圍巾的女人說,「我想在這方面,我們不該過於刻板。眼下沒這個必要。這是協會圓桌,桌邊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即使當中有一人正在接受審判。我想我們可以達成一致……」

她沒把話說完,而是看向其他女術士。她們一個接一個地點頭贊同——包括瑪格麗塔、特莉絲、艾希蕾、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凱拉·梅茲和兩個女精靈。只有另一個尼弗迦德人,黑髮的芙琳吉拉·薇歌沒有點頭。她盯著葉妮芙,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那好吧。」菲麗芭·艾哈特擺擺手,「坐吧,兩位。但要記住,我是持反對態度的。不過協會的團結和利益要放在第一位。協會就是一切,餘下的全都無關緊要。你應該明白吧,希瑞?」

「再明白不過了。」希瑞繼續與她對視,「尤其是因為,我屬於無關緊要的那部分。」

美麗的精靈女王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大笑起來。

「恭喜你,葉妮芙,」她用低沉、悅耳、令人沉醉的嗓音說道,「看來你留下了自己的痕跡。真了不起。我認得這種教育方式。」

「確實很容易認,」葉妮芙目光炯炯地掃視周圍,「因為這是蒂莎婭·德·維瑞斯的教育方式。」

「蒂莎婭·德·維瑞斯死了,」貓頭鷹女士平靜地說,「我們由衷地悼念她。但她的死是個轉折點。如今是新的時代,鉅變即將到來。你,希瑞,曾是辛特拉的希瑞菈公主,但如今,命運賦予了你另一個角色。想必你已經知道那是個怎樣的角色了。」

「我知道,」希瑞沒去理睬葉妮芙警告的噓聲,「威戈佛特茲跟我解釋過了!他想把一根玻璃管插進我雙腿之間。如果這就是等待我的命運,那我只能恭敬地拒絕了。」

菲麗芭黑色的雙眼閃爍著冰冷的憤怒。但接下來對希瑞開口的卻是席兒·德·坦沙維耶。

「你需要知道的事還有很多,孩子。」她用銀狐皮圍巾裹緊脖子,「而你看到和聽到的許多事也必須忘掉。或靠你自己的力量,或靠別人幫忙。你養成了很多壞習慣,無疑是因為你在這個世界上經歷過的壞事。但這只是孩子氣的倔強,讓你看不清誰在真正為你著想。你像野生的小貓咪一樣四處揮舞著爪子,這讓我們別無選擇。因為我們比你更年長、更睿智、更瞭解過去和現在的一切,也知道未來的很多事。我們會捏住你的後頸皮,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你,這一來,等你有朝一日長成一隻睿智的大貓,你就能坐在這張桌子旁邊,位列我們當中,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不!一個字也別說!席兒·德·坦沙維耶說話時,你不要開口。」

柯維爾女術士的聲音尖利刺耳,好像刮過鐵塊的刀子,迴音在圓桌上方縈繞不去。希瑞瑟縮身體,將腦袋縮排兩肩之間。這麼做的不只是她,還有協會的其他女術士——或許只有菲麗芭、法蘭茜絲卡和艾希蕾例外。以及葉妮芙。

「你說得對,」席兒又正了正裹住脖子的圍巾,「你是被傳喚到蒙特卡沃的,為了迎接你的命運。但你抱怨說自己無關緊要,這可就錯了。你才是一切,你是世界的未來。此時此刻,你可能不明白,因為你還是隻小貓咪,是個把所有人都看做威戈佛特茲或恩希爾·瓦·恩瑞斯的小孩子。此時此刻,就算指出你的錯誤也是浪費時間。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世界。以後我們會有時間做出明確的解釋。但現在,你不想聆聽理性之聲,又用孩子式的頑固反駁每個論點,所以我們只會抓住你的後頸皮。我說完了。菲麗芭,宣佈這孩子的命運吧。」

希瑞僵硬地坐在那裡,撫摸著椅子扶手上的斯芬克斯頭像。

「你要跟我和席兒,」貓頭鷹女士打破了令人壓抑的沉默,「去柯維爾的龐德·維尼斯,去那個王國的夏季首都。由於你不再是辛特拉的希瑞菈,在覲見過程中,我們會說你是個魔法學徒,現在正受到我們的監護。在覲見中,你會見到格外睿智的國王伊斯特拉德·蒂森。你會見到他的妻子,格外高貴善良的澤麗卡王后。你還會見到他們的兒子和繼承人坦科裡德王子。」

希瑞明白過來,翻了個白眼。貓頭鷹女士沒看漏這個細節。

「沒錯。」她確認道,「首先,你必須給坦科裡德王子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你將成為他的情人,給他生下一個孩子。」

「如果你還是辛特拉的希瑞菈,」停頓良久之後,菲麗芭續道,「還是帕薇塔的女兒和卡蘭瑟的外孫女,你將正式成為坦科裡德王子的合法妻子。你會當上王妃,然後是波維斯與柯維爾的王后。但很不幸,我要非常遺憾地告訴你,命運剝奪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未來。你只能成為他的情婦。他的最愛……」

「無論是名義上,」席兒插嘴道,「還是形式上都是。我們會竭力確保你以等同王妃的地位待在坦科裡德身邊,並總有一天成為王后。當然了,我們也需要你的協助。必須讓坦科裡德心甘情願地把你留在身邊,日夜不離。我們會教你如何激起他的慾望。可要讓我們的教導開花結果,終究還是要看你自己。」

「但到頭來,這些都不重要。」貓頭鷹女士說,「真正重要的,是讓你儘快懷上坦科裡德的子嗣。」

「哦,是啊。」希瑞嘟囔道。

「你和坦科裡德的孩子,」菲麗芭用黑色的雙眸看著她,「會確保協會的未來和地位。請記住,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將成為協會的一員,因為一等孩子出生,你就會同我們一起坐在這張圓桌周圍。我們會教導你。你是我們的一員,雖然你現在還不願承認。」

「在仙尼德島上,」希瑞總算舒緩了緊繃的嗓子,「你說我只是個沒有思考能力的工具,甚至是個怪物,貓頭鷹女士。而現在,你卻說我是你們的一員。」

「這兩者沒那麼大的區別。」山谷雛菊用清亮的嗓音說,「我們,meluned,全都是怪物。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是這樣吧,貓頭鷹女士?」

菲麗芭聳聳肩。

「你臉上那道醜陋的傷疤,」席兒用冷淡的語氣說,「我們會用魔法將它消除,或者加以掩飾。你會變成一個美麗又神秘的女子,而我保證,坦科裡德·蒂森會為你痴狂。我們必須編造一些個人資料。希瑞菈是個好名字,而且沒那麼少見,所以你可以保留。但你還需要一個姓氏。如果你想用我的,我不會反對。」

「或者我的。」貓頭鷹女士掩飾著嘴角的笑意,「希瑞菈·艾哈特聽起來也不錯。」

「那個名字,」大廳裡響起精靈女王銀鈴般的嗓音,「怎麼組合都很美。我們每個人都想要個你這樣的女兒,吉薇艾兒,有著鷹之眸的燕子。你是勞拉·朵倫的血肉。我們每個人都願意拋棄一切,甚至這個協會和世界諸國的命運,只為換取這樣一個女兒。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我們知道這不可能。所以我們都很嫉妒葉妮芙。」

「謝謝你,菲麗芭女士。」片刻的沉默過後,希瑞握緊扶手上的斯芬克斯頭像開了口,「讓我用德·坦沙維耶做姓氏的提議也叫我受寵若驚。但在我看來,我能選擇的似乎就只有我的新姓氏而已。感謝兩位女士,但我想要的名字是‘葉妮芙之女,溫格堡的希瑞菈’。」

「哈!」有位女術士露齒而笑,希瑞猜她是科德溫的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如果坦科裡德·蒂森不娶她,那他肯定是個傻子。如果他選擇了別的公主,他就是個瞎眼的傻子,連玻璃珠裡的鑽石都分辨不出。葉娜,我羨慕你。而且你知道我的羨慕有多真誠。」

葉妮芙點點頭,做了個表示感謝的姿勢,但臉上毫無笑意。

「這一來,」菲麗芭說,「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還沒有。」希瑞說。

法蘭茜絲卡·芬達貝輕輕哼了一聲。席兒·德·坦沙維耶抬起頭,板起面孔。

「我還需要考慮一下。」希瑞說,「需要冥想。整理我的想法。冷靜思考。等考慮完之後,我會回到這裡,回到蒙特卡沃,面對整個協會,討論需要決定的那些事。」

席兒翕動嘴唇,彷彿發現嘴裡有股怪味,想要立刻吐掉。但她保持了沉默。

「我必須去利維亞城堡,」希瑞續道,「跟獵魔人傑洛特見個面。我答應過要去那裡,並且帶上葉妮芙。我會履行我的諾言,無論你們許可與否。在場的麗塔女士很清楚,我想去見傑洛特的話,誰都攔不住我。」

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微笑著點點頭。

「我需要跟傑洛特談談。跟他道別。告訴他真相。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女士們。當我們離開斯提加城堡,把敵人和夥伴的屍體留在身後時,我問傑洛特一切結束了沒有,我們贏了沒有,我問他邪惡是否已經落敗,善良是否最終得到了勝利。他沒有回答,只是悲傷地笑了笑。我以為,那是因為疲倦和他埋在城牆下的朋友。但我現在才明白他笑容的含義。那是同情的微笑,因為我就像個幼稚的孩子,以為殺了威戈佛特茲和邦納特就代表善良勝過了邪惡。但現在,我必須告訴他:我長大了,變聰明了,我能理解一些事了。我必須告訴他。

「我必須努力讓傑洛特相信,各位女士要我做的事,跟威戈佛特茲想用玻璃管子做的事有著本質上的區別。雖然威戈佛特茲覺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世界,而各位女士同樣也是為了世界的利益,但我會努力向他解釋蒙特卡沃城堡與斯提加城堡的區別。

「我知道,要說服傑洛特這條久經風霜的老狼並不容易。傑洛特會說我是個小毛孩,會被‘行高貴之事’的名義輕易欺騙。但我必須試試。他會明白的,也會接受這件事。這對我很重要。非常重要。對各位女士也一樣。」

「但你並不明白。」席兒·德·坦沙維耶厲聲道,「你仍是個流鼻涕的小丫頭,只是把哭泣換成了傲慢而已。唯一讓我們抱有希望的,是你敏銳的頭腦。你學得很快。相信我,你很快就會嘲笑自己剛才說過的蠢話了。至於你的利維亞之行,我表示強烈反對。這是原則問題,我要向你證明,我,席兒·德·坦沙維耶,是言出必行之人。我會抓住叛逆孩童的後頸皮。學會紀律對你有好處。」

「那麼,就讓我們解決這件事吧。」菲麗芭·艾哈特將雙手按在桌上,「讓我們表達各自的觀點。我們應該允許傲慢的少女希瑞前往利維亞嗎?應該讓她去見獵魔人,那個在她的人生中很快便將沒有一席之地的人嗎?我們應該允許她這樣感情用事嗎?畢竟,這可是我們需要讓她儘快擺脫的缺陷。席兒反對。其他女士呢?」

「我也反對。」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宣佈,「同樣是原則問題。我喜歡這個孩子。我喜歡她的傲慢和頑固,這兩點總比優柔寡斷和軟弱強。我並不在乎她的請求,我也不懷疑她會回來。因為我相信她的話。但這孩子居然有膽子威脅我們。我們得讓她明白,威脅是不會被容忍的。」

「我反對。」凱拉·梅茲說,「理由非常現實。我也喜歡這孩子,而傑洛特曾在仙尼德島上幫我脫困。我早就擺脫了感情用事的弱點,但我不否認同意他們見面會讓我心情愉快。我可以用這種方式報答他,只是我不會這麼做。因為你錯了,薩賓娜。這孩子是個獵魔人,她想在智慧上勝過我們。簡而言之,她只是想設法逃跑而已。」

「這裡有誰,」葉妮芙拖長音節,用充滿不祥意味的語氣質問道,「敢懷疑我女兒的話?」

「安靜,葉妮芙。」菲麗芭嘶聲道,「別開口,否則我會失去耐心的。現在多了兩張反對票。讓我們再聽聽其他人的意見。」

「我支援放她離開。」特莉絲·梅利葛德說,「我瞭解她,可以為她擔保。如果你們允許,我也願意陪她一起旅行。可以的話,我會協助她冥想和思考。甚至幫她說服傑洛特。只要她同意的話。」

「我也投她一票。」瑪格麗塔笑著說,「也許你們會好奇我的動機,女士們,但我是為了蒂莎婭·德·維瑞斯。如果蒂莎婭在這裡,她是不會贊同用強行限制個人自由的手段來維護協會團結的。」

「我投她一票。」法蘭茜絲卡·芬達貝正了正領口的花邊,「我有很多理由,但我不想一一說明。」

「我投她一票,」艾達·艾敏·愛普·西維尼說,「這是我的心之所願。」

「我反對。」艾希蕾·瓦·阿納興乾巴巴地說,「我做這種決定,不是出於厭惡或原則,又或是缺乏同情心。我是擔心她的安危。在協會的保護下,希瑞很安全,而在前往利維亞途中,她很容易遭到襲擊。我擔心那些奪走她的身份,甚至姓氏的人不會就此收手。」

「我們忘了芙琳吉拉·薇歌女士。」薩賓娜諷刺地說,「儘管我們已經猜到了她的想法。這根本顯而易見。我們都還記得萊斯-魯恩城堡的事。」

「多謝你的提醒。」芙琳吉拉驕傲地抬起頭,「我支援希瑞。這是為了證明我對她的欽佩和喜愛。此外,也是為了那個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如果不是他,這女孩今天不可能列席於此。為了拯救希瑞,他前往世界的盡頭,與想要阻止他的所有人對抗——甚至包括他自己。如果拒絕讓他和自己的女兒見面,那實在太可恥了。」

「我沒覺得有什麼可恥的,」薩賓娜嘲笑道,「反而覺得你這是幼稚的感情用事。這不正是我們想從這孩子身上根除的缺陷嗎。結果就是,這次投票陷入了僵局。我們什麼都沒能決定。我們必須再投票一次。我建議這次不要公開投票。」

「有必要嗎?」

所有人都看向發言者——看向葉妮芙。

「我仍是協會的一員,」葉妮芙說,「我尚未被剝奪成員身份,你們也沒讓任何人取代我,所以我有權投票。我當然知道自己會投給誰。我的投票會打破僵局,讓塵埃落定。」

「你的傲慢,」薩賓娜交扣她戴著許多縞瑪瑙戒指的十指,「已經近乎粗俗了,葉妮芙。」

「如果我是你,女士,我會謹慎地保持沉默。」席兒嚴肅地補充道,「並且會為另一場投票——跟你有關的投票——而擔心。」

「我支援希瑞,」法蘭茜絲卡說,「可是你,葉妮芙,我要求你遵守秩序。是你逃離了協會,拒絕了合作。但你仍有職責和義務,有必須償還的債,有必須面對的裁決。否則,我們會禁止你再踏入蒙特卡沃城堡一步。」

葉妮芙一把按住想要起身吼叫的希瑞。最後,希瑞不加抵抗地坐回到椅子裡,一言不發。貓頭鷹女士突然站起身,俯視著圓桌邊的眾人。

「葉妮芙,」她大聲宣佈,「你沒有投票的權利,這點很明顯。但我有。我已經聽過在場所有人的發言了。我猜現在輪到我來投票了。」

「菲麗芭,你要投票給誰?」薩賓娜皺起眉頭。

菲麗芭·艾哈特看向桌子另一邊,看向希瑞,凝視著她綠色的眼眸。

*******

池底是五顏六色的嵌花馬賽克,那些彩色瓷磚彷彿在動。睡蓮寬闊的葉片在池面投下陰影,遮蔽了池中的金魚。水面反射著某個小女孩的黑色雙眼,她的長髮漂浮在水上。女孩忘記了整個世界,就這麼趴在池邊,雙手浸在水中。

她試著抓住並觸控那些金紅相間的魚兒。魚兒靠近她的手指和手掌,小心翼翼地繞著圈,但她沒法抓住它們。魚兒就像光與影那樣難以捉摸,就像這池水本身。黑眸女孩的手攥住的只有虛無。

「菲麗芭!」

那是全世界最令人喜愛的聲音。但此時的她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了。她看著的也並非池水。睡蓮、魚兒和倒影全都消失不見。

「菲麗芭!」

*******

「菲麗芭!」席兒·德·坦沙維耶尖銳的嗓音將她拉回了現實,「我們等著呢。」

春日的冷風吹進敞開的窗戶。菲麗芭·艾哈特發起抖來。死神,她心想。死神與我擦肩而過了。

「這個協會的使命,」最後,她用堅定的語氣說道,「是決定世界的命運。因此,協會必須反映出世界的面貌。在這裡,平衡與智慧並不總是代表冷酷與自私,算計與卑劣,而感情用事也並不永遠幼稚。鐵的紀律與責任心並不衝突:就像暴力與反抗,溫柔與信任。冷靜的理智……與心。」

「我,」她打破了自己的引言帶來的沉默,「要投下這最後一票。我會把另一件事列入考慮。某種與平衡無關,卻又平衡著萬物的要素。」

眾人循著她的目光看向牆壁,看著那幅用許多塊彩色瓷磚組成的鑲嵌馬賽克,畫上描繪的是咬住自己尾巴的巨蛇,烏洛波洛斯。

「那件事,」她用黑色的雙眸盯著希瑞,續道,「就是我,菲麗芭·艾哈特,最近才開始相信、最近才開始理解的命運。命運並不是昭示天意的方法,也不是讓人安心的宿命論。命運是希望。我對事態會按我們的想法發展滿懷希望,因此我把這一票投給希瑞——命運之子,希望之子。」

在蒙特卡沃城堡這座圓柱支撐的大廳裡,沉默持續了很久。窗外傳來一隻海鷹捕獵時的尖嘯。

「葉妮芙女士,」希瑞小聲說,「這是不是代表……」

「走吧,我的女兒。」葉妮芙小聲回答,「傑洛特在等著我們,而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

傑洛特從夢中驚醒,坐起身來。海鷹的尖嘯在他耳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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