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褐色斗篷的老紳士大口喘息著鎖上柵欄門,又給他看了看鑰匙。傑洛特並不放心。柵欄可以強行開啟,衛兵室那些「姑娘們」腸胃脹氣產生的噪音足以蓋過偷東西的聲響。但他別無選擇。他必須達成自己來凱拉克的目的,然後儘快遠離這座城市。
那間旅店——或按招牌上的說法,「萬物本性客棧」——是一棟用雪松木建造、小巧但不失品位的建築,陡峭的屋頂立著高高的煙囪,前門廊伸出一段臺階,兩邊擺滿了種著蘆薈的木桶。烹調食物的香氣從店裡傳出,主要是架子上的烤肉味。味道如此誘人,讓獵魔人立刻把這家店當成了樂園——歡樂之苑,幸福之島,流淌著奶與蜜,只屬於有福之人的世外桃源。
然而他很快發現,正如所有樂園一樣,這間園子也有人看守。這裡有它自己的「基路伯」——手持燃燒利劍的守護天使——傑洛特有幸目睹了那人的身手。就在他面前,那名矮小卻健壯的守衛將一個皮包骨的年輕人扔出了歡樂苑。年輕人大聲抗議,連比畫帶叫,明顯將那守衛徹底惹毛了。
「別再來了,穆尤斯。自己識相點兒。滾。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年輕人迅速跳下臺階,以免被對方推倒。傑洛特注意到,他早早就謝了頂,只在頭頂周圍長著稀稀拉拉的金色長髮,總體上給人一種很不討喜的印象。
「去你媽的,不來就不來!」年輕人站在安全距離外喊道,「你當我愛來啊!又不只有你這一家!我會去你對家快活!自大狂!暴發戶!就算招牌上鍍了金,你們的靴子也沾著屎。對我來說,你們就是臭狗屎。屎永遠是屎!」
傑洛特有點擔心了。撇開相貌不佳這點,謝頂年輕人的穿著其實相當體面,也許算不上奢華,至少比獵魔人優雅得多。假如這兒的判斷標準是衣著優雅的話……
「容我問一句,你要去哪兒?」守衛冰冷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同時也證實了他的擔憂。
「這是高檔場所。」「基路伯」堵住臺階,「明白什麼意思嗎?換句話說,某些人禁止入內。」
「為啥不讓我進?」
「人靠衣裳馬靠鞍。」守衛站在兩級臺階上方俯視著獵魔人,「說的就是你這種外國佬。光看衣服就知道你是啥樣人。也許你衣服裡面挺有內容的,但我懶得找。重複一遍,這是高檔場所。我們不能容忍客人打扮得像個無賴,或者帶著武器。」
「我沒帶武器。」
「你看著就像帶了。所以麻煩你移駕別處吧。」
「悠著點兒,塔普。」
一位皮膚黝黑、身穿絲絨短外套的男人出現在旅店門口。他眉毛濃密,目光犀利,長著大大的鷹鉤鼻。
「你顯然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鷹鉤鼻告訴守衛,「不知道來者何人。」
守衛沉默了很久,看來他確實不知道。
「他是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以保護民眾、拯救生命而著稱。一週前,他在我國境內的安塞吉斯救下一對母女。幾個月前在西茲瑪鎮殺了一頭食人鬣獅,為此還受了傷,這事可轟動了。這麼一位勤勞工作的正派人士,為何要將其拒之門外呢?恰恰相反,我歡迎這樣的客人。他能到訪是我莫大的榮幸。傑洛特大師,‘萬物本性客棧’熱烈歡迎您的到來。我是菲巴斯·拉文加,這家陋店的老闆。」
侍者領班帶他到一張桌前,桌子上鋪著一塊桌布。「萬物本性客棧」的所有桌子都鋪著桌布,而且大多坐滿了人。傑洛特想不起上次在旅店看到桌布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雖然好奇,但他並未東張西望,以免有失身份。不過他還是小心地瞥了眼周圍,發現店內裝潢雖然低調,卻不失優雅與品位。依他判斷,這兒的顧客主要是商人與工匠——他們的穿著同樣優雅,雖然未必都有品位——還有飽經風霜、留著鬍鬚的船長們。這裡的空氣美妙誘人,主要是烤肉、大蒜、香菜和揮金如土的味道。
他感覺到目光。被人觀察時,獵魔人感官會立刻發出訊號。於是他謹慎而迅速地環顧四周。
有位狐紅色頭髮的年輕女人正在觀察他,目光同樣十分謹慎,普通人幾乎無法察覺。她假裝心無旁騖地用餐——食物看起來很美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誘人的香氣依然不斷傳來。她的著裝風格和身體語言排除了其他可能性,至少在獵魔人看來,她肯定是個女術士。他敢用任何東西打賭。
侍者領班清了清嗓子,讓他擺脫了飄遠的思緒與突如其來的懷舊之情。
「今天,」他用正式又自豪的語氣宣佈,「我們推薦小牛腿燉蔬菜,搭配蘑菇與豆子;羔羊裡脊燒茄子;啤酒燻豬肉配蜜餞李子;烤野豬肩肉,配菜是燉蘋果;油煎鴨胸肉,配菜是紅葉捲心菜和蔓越莓;白汁烏賊魚塞菊苣,配菜是葡萄;烤魚加奶油醬汁,配菜是燉梨子;還有我們一如既往的特別推薦——鵝腿肉加白葡萄酒,搭配自選烤水果;以及大比目魚加焦糖墨魚汁,配菜是小龍蝦頸肉。」
「如果您愛吃魚,」菲巴斯·拉文加突然出現在桌旁,「我強烈推薦大比目魚。不用說,魚是今早才捕獲的。那可是我們大廚引以為傲的菜品。」
「那就大比目魚加墨魚汁吧。」獵魔人壓下一口氣點好幾道菜的非理性衝動,他明白,那樣會顯得品味很差,「感謝您的建議。我都體會到選擇困難的痛苦了。」
「先生,」侍者領班問,「您要點哪種葡萄酒?」
「請幫我選個合適的。我不太懂葡萄酒。」
「懂的人很少,」菲巴斯·拉文加笑道,「能坦然承認的人就更少了。別擔心,我們會幫您挑選種類和年份,獵魔人大師。我就不打擾您了,祝您有個好胃口。」
祝願未能成真。傑洛特無緣得知他們選了哪種酒。對他來說,那天的大比目魚加墨魚汁的味道也成了永遠的未解之謎。
紅髮女人突然放棄了謹慎,目光對上他的雙眼。她笑了。而他不由自主地感覺到,那笑容裡透出一股惡意,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你就是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三名黑衣人無聲無息地靠近桌子,其中一人問道。
「是我。」
「以法律的名義,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