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
「那好。案子一定會水落石出,偷劍賊必將被繩之以法——假如這真是盜竊案的話。我保證,我們會解開謎團,讓真相大白於天下。這只是時間問題。」
「越早越好。」獵魔人不喜歡指控官的語氣,「吾劍即吾身。沒有它們我就沒法工作。我知道,許多人對我的職業印象不佳,偏見、迷信和排外帶來的負面評價讓我嚐到不少苦果,希望這種事不要影響到你的調查。」
「不會的。」費朗·德·雷天哈普冷淡地回答,「法律與秩序才是這裡的主宰。」
隨從們搬走了剛舒雷克的屍體,指控官下令搜查武器保管室和整個衛兵室。不出所料,他們沒能找到與獵魔人之劍有關的線索。女隊長還在生傑洛特的氣,她指了指一根長釘,已故的剛舒雷克將所有核銷過的存物憑證都釘在上面。女隊長在紙堆裡翻找著,很快找到獵魔人的收據,把那張紙舉到他眼前。
「你們瞧,」她得意揚揚地說,「白紙黑字寫著呢。簽名是‘利比利亞的傑拉德’。早跟你們說了,這獵魔人來過,拿著劍走了。所以這會兒他就是在撒謊,肯定是想找我們索賠。剛舒雷克蹬腿嗝屁也是因為他!他擔心到膽囊破裂,心臟也跳不動了。」
但無論是她還是其他女衛兵,沒一個敢斷言自己真的看到傑洛特拿走了武器。她們的解釋是「這兒總有人轉來轉去」,而且她們總在忙著吃東西。
海鷗在法院屋頂盤旋,發出刺耳的尖叫。海風把暴風雲吹向南方。雲層遮蔽了太陽。
「我要事先警告你們,」傑洛特說,「我的劍受到強大咒語的保護,只有獵魔人才能觸碰,其他人會被吸走生命力,主要表現為失去男效能力。我是說,效能力退化,永久而徹底的那種。」
「我們會記住的。」指控官點點頭,「但眼下,我要求你不得離開城市。我會假裝沒看見衛兵室裡的鬥毆。反正這種事經常發生,那些衛兵喜怒無常。再加上朱利安——我是說,丹德里恩閣下——替你做了擔保。相信你的案子會在法庭上得到滿意的結論。」
「我的案子……」獵魔人眯起眼睛,「……是有人無事生非。是偏見和憎恨導致的恐嚇行為……」
「我們會以此為基礎……」指控官打斷他的話,「……查驗證據,採取措施。這就是法律。同樣的法律和秩序賦予了你自由。也讓你得到保釋,雖然附帶一些條件。來自利維亞的閣下,你必須遵守這些條件。」
「保釋金是誰付的?」
費朗·德·雷天哈普冷漠地拒絕透露該人資訊,隨後向獵魔人道別,朝法院入口走去,隨從們簇擁在他身旁。丹德里恩等的就是這一刻。二人離開城市廣場,進入某條小巷後,他向傑洛特吐露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真是一連串不幸的巧合,親愛的傑洛特,以及不幸的意外。說到保釋金,為你付賬的人叫麗塔·尼德——她的朋友叫她‘珊瑚’,因為她的唇膏用這顏色。她是個女術士,為這小國的貝羅恆國王服務。所有人都絞盡腦汁猜測她為何這麼做。因為,把你送去監獄的人恰恰也是她。」
「什麼?」
「你能認真聽嗎?告發你的人就是珊瑚。這點倒是沒人驚訝,畢竟那個女術士討厭你是人所共知的事。然後大晴天來了個霹靂:那個女術士突然給你付了保釋金。她把你送進地牢,然後又弄了出來。整座城市……」
「人所共知?整座城市?丹德里恩,你在說什麼?」
「我用了點比喻和誇張的說法。別裝糊塗,你太瞭解我了。當然不會是‘整座城市’,只有國王身邊的訊息靈通人士才會知道。」
「我猜你就是其中之一?」
「正確。費朗是我堂兄——我父親的哥哥的兒子。我作為親戚來拜訪他,然後注意到了你們的糾葛。我立刻幫你斡旋,這點你可不要懷疑。我為你的誠實做了擔保。我提到了葉妮芙……」
「那可真要謝謝你。」
「諷刺就不必了。我必須提到她,好讓我堂兄意識到,本地女巫是出於嫉妒羨慕恨才會誣衊和誹謗你。整個指控都是假的,而你向來不屑於詐騙別人。因為我的說情,費朗·德·雷天哈普,王家指控官,高階執法官員,才會相信你是無辜的……」
「我沒覺得。」傑洛特說,「恰恰相反,我感覺他並不相信我。無論是所謂的侵吞公款,還是我丟了劍這件事。你沒聽到他是怎麼談論證據的?對他來說,證據堪比神明。因此密報本身就會成為欺詐的證據。而收據上‘利比利亞的傑拉德’的簽名,也能證明丟劍是我自導自演的騙局。更別提他警告我不要離開城市時的語氣……」
「你對他太苛刻了。」丹德里恩說,「我比你瞭解他。我能為你擔保,勝過十幾份華而不實的證據。而且他確實應該警告你。你以為我倆為什麼直接跑去衛兵室?是阻止你幹傻事。你說有人想陷害你,還捏造了虛假的證據?那就別把無可辯駁的證據交給別人,比如畏罪潛逃之類。」
「也許你說得對。」傑洛特贊同道,「但我的本能卻有不同的看法。被人逼進死衚衕之前,我必須快點離開。先是逮捕,然後是保釋,再然後拿走我的劍……接下來呢?該死的,手裡沒劍,我感覺就像……就像沒了殼的蝸牛。」
「我覺得你擔心過頭了。這地方到處都是商店。忘了那兩把劍,去買新的吧。」
「如果有人要偷你的魯特琴呢?據我所知,它可是得來不易,對吧?難道你就不擔心?難道你會順其自然?然後去街角那家店鋪再買一把?」
丹德里恩不由抓緊了魯特琴,焦慮地掃視四周。好在沒一個路人像是潛在的搶匪,沒人對他這件獨特的樂器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
「哦,好吧。」他嘆了口氣,「我明白。就像我的魯特琴,你的劍同樣是獨特而不可替代的。還不止這樣……你之前說什麼來著?附有魔法?擅動者將導致不舉……該死的,傑洛特!現在你才告訴我。我經常與你結伴同行,一抬手就能摸到你的劍!有時候更近!現在我明白了,我……我最近是有點這方面的問題,該死的……」
「淡定。不舉什麼的是我胡扯的。我現編的,希望謠言能傳出去。嚇唬嚇唬那個賊……」
「如果他被嚇到,很可能會把你的劍埋進糞堆裡,」吟遊詩人的臉色依然略顯蒼白,「那你就別想找回來了。還是指望我堂兄費朗比較好。他當了多年的指控官,手下有一支由司法官、密探和眼線組成的大軍。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那個賊的,等著瞧吧。」
「就算那個賊還在這兒,」獵魔人咬牙切齒地說,「恐怕也趁我在押期間逃跑了。你剛才說,害我落到這般田地的女術士叫什麼名字?」
「麗塔·尼德,暱稱‘珊瑚’。我能猜到你的打算,朋友,但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她是個女術士。既是女巫,又是女人,簡而言之,是用常理沒法推斷的外來物種,普通人沒法理解她的機制和執行原理。話說回來,我幹嗎跟你講這些?你自己也很清楚,畢竟你在這方面很有經驗……這吵鬧聲是怎麼回事?」
他們在街道間漫無目的地穿行,不經意來到一片小廣場邊緣,周圍迴響著無休無止的鐵錘敲打聲,原來那兒有一間大型制桶工坊。風乾的成捆木板整齊地堆放在街邊一塊雨篷下,一群光著腳的年輕人將木板搬到特製的擱板桌上,再用刮刀修理形狀。他們將修好的木板交到其他工匠手中,後者在長長的刨臺上將其打磨光滑,兩腿跨坐在木板上,腳踝以下埋在刨花裡。完成後的桶板會交到制桶匠手裡,由他們組裝。傑洛特看了一會兒,在靈巧的鉗子與通過螺絲釘收緊的夾具下,木桶的形狀逐漸顯現。接下來,用鐵錘敲打的金屬箍塑出木桶的外觀。他們還要用蒸汽處理木桶,噴出的水蒸氣湧上街道。木頭在火上烘烤的味道從工坊庭院飄出,為的是硬化木桶,好進入下一個加工階段。
「每次看到桶,」丹德里恩宣佈,「我都想喝啤酒。我們去轉角那邊去吧。我知道一家挺不錯的小酒館。」
「你自己去吧。我要去拜訪那個女術士。我想我認得她,我已經見過她了。我該去哪兒找她呢?別擠眉弄眼的,丹德里恩。看來她就是我遇到這些麻煩的源頭和起因。我不會坐等事態繼續發展,我要直接去問她。我不能在城裡閒逛。畢竟我已經身無分文了。」
「這個好辦。」吟遊詩人自豪地說,「財政方面我可以支援你……傑洛特?怎麼回事?」
「回制桶工坊那邊,給我拿塊桶板。」
「什麼?」
「拿塊桶板來。快。」
三個壯碩的彪形大漢攔住了他們,這些人相貌醜陋,鬍子拉碴,臉上髒兮兮的。其中一個肩膀寬闊,身材像個方塊,手持一根箍鐵木棒,棒身粗如絞盤杆。另一個穿著毛皮外翻的羊皮大衣,手拎一把切肉刀,腰帶上掛著一把登船斧。第三個皮膚像海員一樣黝黑,手持一把外觀駭人的長匕首。
「嘿,你,利維亞雜種!」方形男子開口道,「背上沒劍感覺如何?就像在風裡光屁股,對吧?」
傑洛特沒答話,只是靜靜等待。他聽到丹德里恩在跟制桶匠爭論桶板的事。
「現在沒牙了吧,你這獵魔人怪物,惡毒的癩蛤蟆。」方形男子續道,他顯然是這三人當中最擅長演說的一個,「沒人害怕缺了獠牙的爬蟲!因為它跟蠕蟲或滑溜溜的鰻魚沒啥區別。我們會把那種髒東西踩在鞋底,碾成肉泥,讓它沒膽子再跑進我們的城市,混跡在體面人中間。別想再用你的黏液玷汙我們的街道,你這蛆蟲。夥計們,動手!」
「傑洛特!接住!」
他接過丹德里恩丟來的桶板,避開揮舞的木棒,狠狠打中方形男子的側腦,然後迅速轉身,用桶板砸中身穿羊皮大衣的惡棍的肘部。後者尖叫一聲,丟下了切肉刀。獵魔人打向他的膕窩,迫使他倒地,順手用桶板敲中他的太陽穴。沒等那個惡棍癱倒,傑洛特動作不停,順勢蹲下,避開方形男子的木棒,揮起桶板砸向對方攥著木棒的手指。方形男子痛呼一聲,甩掉木棒,又被傑洛特依次打中右耳、肋部和左耳,然後胯部捱了狠狠一腳。方形男子倒在地上,淚流滿面,蜷起身子,額頭頂著地面。
皮膚黝黑的那個,在三人當中最為靈活和敏捷。他在獵魔人周圍繞起圈子,長匕首在兩手之間靈活交換。他屈膝發起攻擊,斜著劈來一刀。傑洛特輕鬆避開,後退幾步,等待對手向前跨步。機會來了,他橫向掃出桶板,打飛匕首,接著旋轉足尖,繞過襲擊者,揮板砸中敵人的後腦勺。匕首男跪倒在地,獵魔人隨即痛毆他的右腎。那人哀號一聲,繃緊身體,獵魔人趁機用桶板砸向他的耳朵下方,擊中某塊神經,也就是醫師們所說的「腮腺神經叢」。
「哦,老天。」傑洛特站在那人身前,看著他蜷起身子,連連乾嘔,想要尖叫卻又喘不過氣。「肯定很疼吧。」
穿羊皮大衣的惡棍從腰帶上拔出斧子,但沒爬起身,顯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傑洛特用桶板拍中他的後頸,打消了他的疑慮。
城市警衛隊沿著街道飛奔而來,推開聚集的看客。丹德里恩安撫住他們。他提到了自己的人際關係,飛快地解釋了誰先動手、誰在自衛的問題。獵魔人朝吟遊詩人招招手。
「叫他們把這幾個雜種捆牢了。再勸勸你那位指控官堂兄,給他們點苦頭嚐嚐。他們要麼參與了偷劍,要麼就是偷劍賊僱來的。他們知道我沒有武器,所以才敢襲擊我。把桶板還給制桶匠吧。」
「我已經買下來了。」丹德里恩承認,「我想我買得對。你揮舞木板很有一套,應該隨身帶一塊。」
「我要去找那個女術士,拜訪拜訪她。身上還要帶塊桶板?」
「對付女術士,最好帶上更沉的傢伙。」吟遊詩人擠眉弄眼,「比如柵欄杆。我認識一位哲學家,那傢伙常說:拜訪女人時,別忘了帶上一根……」
「丹德里恩。」
「好吧,好吧,我會告訴你那個女巫住在哪兒。不過首先,我建議你……」
「什麼?」
「先去趟澡堂。還有理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