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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八:風暴季節 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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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伯格城堡看上去既不險惡,也不雄偉。與眾多小型城堡一樣,它大小普通,造型優雅,嵌在高山陡坡之中,緊貼懸崖,色調明亮的城牆與四季常青的雲杉林形成鮮明的對比。兩棟四四方方的塔樓,一高一矮,聳立於樹梢之上。等到近看,才發現圍繞城堡的牆壁並不太高,上面也沒有城垛,設定在角落和衛兵室上方的小型塔樓更多是為了裝飾,而非防禦用途。

蜿蜒而上的山路有著明顯的使用痕跡,因為這條路確實人來人往。獵魔人沒走多遠,便看到許多貨車、四輪馬車、騎手與行人,不少人正沿著相反方向遠離城堡。傑洛特能猜到這些人的目的,離開森林後,他立刻發現自己猜對了。

一座用木材、蘆葦和稻草搭建的小鎮佔據了城牆下方平坦的丘頂。大大小小的各色房屋聚在一起,周圍是環繞整個鎮子的護欄,還有馬匹和牲畜用的圍場。鎮子里人聲鼎沸,人們步履輕快地走來走去,儼然像在市場或集市裡一樣。這裡確實有露天集市,但賣的並非家禽、魚類或蔬菜。里斯伯格城堡下方賣的都是魔法商品——護身符、避邪物、靈藥、麻醉劑、催情藥、煎藥、萃取物、餾出物、合劑、薰香、糖漿、香水、香粉和油膏,以及各式各樣附有魔法的實用物品、工具、家用裝置、裝飾品,甚至兒童玩具。琳琅滿目的商品吸引了大量顧客。有需求便有供給,這裡的生意顯然異常興旺。

前面出現岔路口,獵魔人選擇了通往城堡大門的小路,與引領買家前往集市的鵝道路相比,這條路上的車轍印明顯少了許多。他騎馬穿過衛兵室前方的卵石地面,沿著一條兩旁滿是紀念石碑的大道前行,那些石碑比他騎在馬上還要高。很快,他來到一扇大門前,比起城堡,大門的風格更適合宮殿,兩旁立有裝飾性壁柱與山牆。獵魔人的徽章劇烈顫動。洛奇發出嘶鳴,馬蹄鐵敲打在鵝卵石上,驟然停了下來。

「報上身份與來意。」

他抬起頭,只見山牆上雕刻著鷹身女妖的頭顱,張著大嘴,而那嘶啞迴盪、無疑屬於女性的聲音就是從那張嘴裡傳出來的。徽章顫抖不休,母馬噴著鼻息,傑洛特感覺自己的鬢角奇怪地繃緊了。

「報上身份與來意。」浮雕的大嘴裡再次傳來聲音,比之前更加響亮。

「利維亞的傑洛特,獵魔人。我是來赴約的。」

鷹身女妖頭像發出一陣號聲般的響動。入口的魔法屏障消失了,他鬢角處的壓力立刻止息。不等人催,母馬就向前踏去,馬蹄在石頭上啪嗒作響。

穿過入口是個死衚衕,兩邊有迴廊環繞。兩個僕人,身披實用的棕灰色裝束,立刻朝他跑來。其中一人替他照看馬匹,另一人擔任嚮導。

「這邊請,大人。」

「這裡總是這樣嗎?城堡外總是這麼喧鬧?」

「不是,大人。」僕人驚恐地瞥他一眼,「只有星期三。星期三是開集日。」

下一個入口的拱門上方,有塊同樣刻有浮雕的裝飾鏡板,那是一條長著血盆大口的雙頭蛇,無疑同樣擁有魔力。外觀堅固而華麗的柵欄封住了入口,但那僕人伸手一推,它就輕易而平滑地開啟了。

下一間庭院就寬敞多了。從這裡可以看清城堡的原貌。事實證明,遠處的許多視角有很大的欺騙性。

里斯伯格比表面看去要大得多。許多樸素而醜陋、在城堡建築學中極為罕見的建築一直延伸至山體內部,看上去活像工廠,也許多半就是,因為那邊伸出不少煙囪和通風管道。空氣中有燃燒的味道,還有硫黃與氨味。地面微微顫抖,說明地下有機械正在運轉。

僕人咳嗽一聲,將傑洛特的注意力從工業區拉了回來。他們要走的是另一邊,兩棟高塔之中較矮的那棟,塔下的建築風格就比較傳統了,相對更貼近於宮殿。傑洛特發現,塔內也是典型的宮殿結構,周圍瀰漫著塵埃、木頭、蠟和陳舊雜物的味道。這裡很亮,籠罩光環的魔法光球飄浮在天花板下方,活像水族箱內無精打采的魚,這是巫師住所標準的照明手段。

「歡迎,獵魔人。」

迎接他的是兩個巫師。傑洛特見過這二人,但也只是見過而已。其中一人叫哈倫·查拉,葉妮芙曾指給他看過,而傑洛特之所以能記住,是因為所有巫師當中,只有這人徹徹底底剃了個光頭。另一人叫阿爾吉儂·奎恩坎普,又稱「派尼提」,以前在牛堡大學見過。

「歡迎來到里斯伯格。」派尼提問候道,「很高興你能大駕光臨。」

「你在諷刺我嗎?我來這兒又不是自願的。為了逼我,麗塔·尼德害我進了監獄……」

「但她也幫你出來了,」查拉打斷道,「還給了你豐厚的報償。她用無比的……呃,熱情……補償了你的不快。聽說,你享受她的……陪伴至少有一個星期。」

傑洛特強壓住一拳打在他臉上的衝動。派尼提肯定注意到了。

「好了,」他抬起一隻手,「好了,哈倫。別說了。別再相互嘲諷和奚落了。我們知道傑洛特對我們不滿意,他說的每個字都帶著情緒。我們知道這是什麼原因,知道他跟葉妮芙短暫的風流韻事給了他多大的打擊,我們也知道巫師間對此的反應。我們改變不了這些。但傑洛特是個專業人士,他知道怎麼跨過這些難關。」

「他確實知道,」傑洛特尖刻地承認,「問題在於他想不想。能言歸正傳嗎?為什麼找我?」

「我們需要獵魔人。」查拉冷冷地說,「尤其是你。」

「尤其是我。我應該感到光榮嗎?還是應該害怕?」

「你是個名人,利維亞的傑洛特。」派尼提說,「你的光輝偉績令人驚歎,這已是普遍的共識。但你也知道,最好別太指望我們的欽佩。我們不怎麼向其他人表示尊敬,尤其是你這樣的人。但我們認同專業精神,重視他人的經驗。就讓事實說話吧。我敢說,你是個出色的……呃……」

「什麼?」

「殺手。」派尼提毫不費力地找到這個詞,顯然他早就準備好了,「消滅危害民眾的怪物與野獸之人。」

傑洛特未予置評,只是靜候下文。

「我們的目標——所有巫師的目標——同樣是民眾的繁榮與安全。可以說,你我之間利害一致,所以不該讓偶然的誤會遮蓋這一點。不久前,這座城堡的主人讓我們明白了這些。他注意到了你,想親眼見見你。這就是他的心願。」

「奧托蘭。」

「是奧托蘭宗師,還有他最親密的合作者。會有人替你引薦的。很快。僕人會帶你去房間,消除你旅途的疲勞。請稍事休息。我們很快會派人來找你的。」

傑洛特仔細回想。他想起了以前聽說的關於宗師的一切。按照普遍的認知,奧托蘭可是活生生的傳奇。

奧托蘭是活生生的傳奇,對魔法歷史作出過超卓的貢獻。

他痴迷於魔法普及。與大多數巫師不同,他認為超自然力量帶來的好處與優勢應由天下蒼生共享,用來維護普羅大眾的繁榮、舒適與幸福。奧托蘭的夢想是讓所有人免費獲得魔法靈藥與藥劑。魔法護身符、避邪物和各種法器應隨處可見,任意取用才對。傳心術、心靈傳動術、傳送術和遠距離聯絡術應當成為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權益。為實現目標,奧托蘭想出不少新點子、新發明,有些同他本人一樣傳奇。

現實卻狠狠打擊了這位巫師的夢想。本應推廣普及的發明全都止步於雛形階段。他構想的每樣東西,原本應該非常簡單,結果卻都複雜得可怕;本應大量生產的產品,最後都貴得離譜。但這些慘敗沒能讓奧托蘭灰心喪氣,反而激發了他的鬥志,事後又迎來更多的慘敗。

雖然奧托蘭本人從未想過,但有人懷疑,這位發明家之所以經常失敗,肯定是有人暗中作梗。他的失敗不是因為——好吧,不僅僅因為——巫師兄弟會嫉妒他,或是有人更希望魔法由精英人士掌控,也就是巫師和女術士自己,所以不願意大規模推廣。他們更擔心的,是那些可以軍事化或武器化的發明。

他們的擔心不無道理。同所有發明家一樣,奧托蘭曾有一段時期痴迷於爆炸物、易燃物、攻城器械、投石車、裝甲戰車、粗製火器、制導飛棒與有毒氣體。老人試圖證明,國家間的和平是繁榮的先決條件,而和平要通過武裝來實現。想預防戰爭,最可靠的手段是用可怕的武器作為威懾力量——武器越可怕,和平就越容易達成,維持時間也就越久。由於奧托蘭聽不進反對意見,有些人為了破壞他那些危險的發明,只好派人混進他的發明團隊,使得他的作品幾乎沒有一樣得見天日。唯一的例外是臭名昭著的彈丸投射器,它也成了許多趣聞軼事的主角。這是種心靈傳動弩,配備了鉛製彈丸,可朝目標接連不斷地投射,「彈丸投射器」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令人吃驚的是,它的原型機安然離開了里斯伯格城堡,甚至在幾場小規模衝突中做過測試,結果卻相當悽慘。有人問起這件發明效果如何,使用它的炮兵是這麼回答的:彈丸投射器就像他的岳母,難看、笨重,完全派不上用場,就該拖走綁上石頭沉進河裡。聽到這番評價,老巫師並未煩惱,他自己宣稱,那東西只是個玩具而已,而他的繪圖板上還有更多更加先進的專案,能造成更大規模的傷亡。他,奧托蘭,將讓人類體會到和平的益處,哪怕他先要為此毀滅半數人類。

傑洛特被帶進一個房間,牆上掛著巨幅織毯,色調是田園牧歌式的碧綠,編工之精湛堪稱極品。只是掛毯上有塊沒能洗淨的汙漬,形狀像只大烏賊。獵魔人心想:肯定是不久前有人吐在了這幅傑作上。

圍著房間中央的長桌坐著七個人。

「奧托蘭大師,」派尼提欠欠身,「請允許我為您介紹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

傑洛特對奧托蘭的外貌並不吃驚。有人相信,他是全世界現存最年長的巫師。也許果真如此,也許不是,重點在於,奧托蘭「看上去」的確是最年長的巫師。說來也怪,正是奧托蘭本人發明了著名的曼德拉煎藥——巫師們用這魔法靈藥預防衰老——可等他研製出這種魔法液體的可靠配方,自己卻沒能享受到太多好處,因為他那時的年紀已經很大了。這種靈藥能預防衰老,卻無法讓人恢復青春。正因如此,儘管奧托蘭長期使用這種藥物,看上去卻仍是個老頭,尤其是與他的同行站在一起的時候——那些德高望重的巫師,外表就像正值壯年的男子;厭倦人世的女術士,容顏好似含苞待放的少女。洋溢著青春魅力的女術士,頭髮略帶花白的巫師,他們實際的出生日期早已消失在時間的迷霧之中,全都謹慎地保管著奧托蘭靈藥的秘密,有時斷然否認它的存在;面對奧托蘭時卻又不斷撒謊,讓他相信那種靈藥已隨處可見,人類已近乎不朽,進而得到了永遠的幸福。

「利維亞的傑洛特,」奧托蘭捻起一撮灰色的鬍鬚,重複道,「是啊,是啊,我們聽說過。那位獵魔人。有人說你是衛士,是在怪物面前保護民眾的守護者。是預防劑,針對所有恐怖邪惡的解毒靈藥。」

傑洛特擺出儘可能謙遜的表情,鞠了一躬。

「是啊,是啊……」老巫師捋著鬍子說道,「我們知道,我們知道。你不遺餘力地保護民眾,我的孩子,不遺餘力,這是所有人都認可的事。你的表現的確值得欽佩,你的技藝也值得敬佩。歡迎來到我們的城堡,感謝將你帶來此地的命運。雖然你並不知情,卻像歸巢的鳥兒……的確,就像鳥兒。很高興見到你,相信你也很高興見到我們。對吧?」

傑洛特不知該怎麼稱呼奧托蘭。巫師們並不認可世俗的敬稱,也不希望別人用敬稱稱呼自己。但面對一位鬚髮花白、堪稱傳奇的老人,不用敬稱又該用什麼呢?他索性沒有回答,只是又鞠了一躬。

派尼提依次介紹桌邊的巫師們。傑洛特聽說過其中幾位。

埃克西爾·埃斯帕扎,更廣為人知的外號是「痘瘡臉埃克西爾」,額頭和臉上滿是凹陷的痘瘡,據傳聞,他沒用魔法去除疤痕完全是出於逆反心理。頭髮略顯花白的邁樂斯·特萊瑟維與更加花白的斯圖柯·贊格尼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獵魔人。頗有幾分姿色的金髮女子叫比露塔·伊卡爾提,她的興致似乎還要更大一些。塔維克斯·桑多瓦爾肩膀寬闊,體格比起巫師更像騎士,正看著一旁的掛毯,彷彿也在欣賞那塊汙跡,好奇它從何而來,又是何人所留。

最靠近奧托蘭的座位上坐著索雷爾·戴格隆德,他的相貌在列席者中最為年輕,一頭長髮更是平添了幾分陰柔的氣質。

「我們也歡迎你,著名的獵魔人,民眾的守護者。」比露塔·伊卡爾提說,「歡迎你的到來。在奧托蘭宗師的主持下,我們一起在這城堡潛心工作,只為讓人民的生活更安全也更輕鬆。人民的利益是我們高於一切的宗旨。宗師年事已高,沒法接待客人太久,所以我就開門見山了。利維亞的傑洛特,你有什麼心願嗎?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

「感謝你,奧托蘭宗師。」傑洛特再次鞠躬,「還有各位傑出的巫師與女術士。既然你們鼓勵我提出要求……好吧,有件事可以麻煩各位,希望你們解釋一下……這個。這東西來自我殺掉的警蜥。」

他把那塊兒童手掌大小的橢圓形金屬板放到桌上,上面刻著一串文字。

「里斯,偽爬行,mkiv/002,025。」痘瘡臉埃克西爾大聲念道,然後把金屬板遞給桑多瓦爾。

「這是一隻變種生物,由我們在里斯伯格城堡創造,」桑多瓦爾直言不諱,「屬於偽爬行部。護衛蜥蜴,第四型,第二批次,二十五號樣本。是舊型號,而我們很早以前就開始生產改進型號了。還有什麼需要說明的?」

「他說他殺了那隻警蜥。」斯圖柯·贊格尼斯皺起眉頭,「所以他是來抗議的,而不是單純要個說法。獵魔人,我們只接受來自合法買家的投訴,前提是出示購買憑證。只要你能拿出憑證,我們就會提供售後服務,修復缺陷……」

「可那型號早就過了保質期。」邁樂斯·特萊瑟維補充道,「另外,因使用不當或違反操作說明導致的故障,恕我們概不受理。產品使用不當,里斯伯格不承擔任何責任。」

「那你們承擔這東西的責任嗎?」傑洛特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塊金屬板,丟到桌上。它的形狀和尺寸跟前一塊相仿,只是顏色更深也更晦暗。泥土嵌進板上的凹槽,與其融為一體,但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艾達,烏里,exix0012beta。

一陣長久的沉默。

「烏里沃的艾達蘭。」最後,派尼提開口說道,語氣意外地平靜,又意外地遲疑,「阿爾祖的學生之一。想不到……」

「獵魔人,哪兒弄來的?」痘瘡臉埃克西爾在桌子對面湊過身子,「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說得好像你們不知道似的。」傑洛特反駁道,「從我殺掉的一隻怪物的甲殼裡挖出來的。它在那一帶至少殺了二十人。至少二十,實際數量恐怕更多。我相信它在那兒殺戮有好多年了。」

「艾達蘭……」塔維克斯·桑多瓦爾嘀咕道,「在他之前是馬拉斯皮納和阿爾祖……」

「但那不是我們乾的。」贊格尼斯說,「不是我們。不在里斯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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