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樹梢的工人們利用伐木後剩下的碎料燒製木炭,所以窯爐就蓋在伐木場旁邊。這裡的燒炭工作在不久前才開始,惡臭的淡黃色煙霧從圓頂湧出,彷彿噴發的火山口,可惜這味道沒能掩蓋住空地上的死亡氣息。
傑洛特跳下馬,拔劍出鞘。
他在窯爐旁看到第一具屍體,頭和腳都不見了,血花噴灑在覆蓋窯爐的泥土上。不遠處躺著另外三具屍體,面目全非,已經無法辨認,血液滲進林間吸收力強大的沙土,只留下深色的斑點。
空地中間有個石塊圍成的火堆,旁邊也有兩具屍體,一男一女。男屍的喉嚨被野蠻地撕開,頸椎清晰可見。女屍上半身倒在火堆的餘燼裡,身上沾滿了從鍋裡打翻的麥粒。
稍遠處的柴堆旁躺著個孩子。一個小男孩,大概只有五歲,身體被一分為二。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抓住他的雙腿,將他撕成了兩半。
傑洛特看到另一具屍體,這次是開膛破肚,腸子被掏了出來。兩碼長的大腸和六碼多的小腸拖了一地,彷彿一根筆直、發光、粉中帶灰的線,延伸至一間松枝搭成的棚屋。其他內臟全都不翼而飛。
棚屋裡,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躺在簡陋的床鋪上,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對勁兒。血水浸透了他華麗的衣衫,可獵魔人注意到,那並不是從他的血管流出來的。
儘管滿臉都是乾涸的血跡,傑洛特依然認出了他。索雷爾·戴格隆德,長髮、苗條、略帶陰柔氣的年輕巫師,上次跟奧托蘭碰面時他也在場。當時他坐在其他巫師中間,穿著跟他們一樣的編織斗篷和繡花緊身上衣,並且同其他巫師一樣,也用掩飾不住的厭惡眼神觀察過獵魔人。現在他躺在燒炭工的棚屋裡,人事不省,渾身是血,右腕還纏著一根腸子——從不到十步外的屍體腹中扯出的腸子。
獵魔人嚥了口口水,心想:要不要趁他沒醒時砍了他?派尼提和查拉有沒有預料到這個?我是不是該殺了這個著魔者?就是他用了召魔術,召喚惡魔出來取樂?
一聲呻吟打斷了獵魔人的沉思。索雷爾·戴格隆德恢復了知覺,猛地抬起頭,又呻吟幾聲,躺回到床鋪上。他撐起身子,茫然地環顧四周,看到獵魔人後張開嘴巴,看向自己滿是血汙的腹部。他抬起一隻手,等到看清手裡的東西,立刻尖叫起來。
傑洛特看了看手裡的劍,那是丹德里恩買來的,十字護手鍍成金色。他又看了看巫師纖細的脖子,還有上面那條腫脹的血管。
索雷爾·戴格隆德將纏在手上的腸子撥開、扯掉。他不再尖叫,而是呻吟並顫抖著爬起身,兩手兩膝著地,然後站了起來,衝出棚屋。他看看周圍,尖叫著想要逃跑。獵魔人抓住他的衣領,叫他留在原地,一腳將他踹在地上。
「這裡……發生……」戴格隆德含糊不清地說著,身體仍在發抖,「這裡……這裡……發生了什麼?」
「你自己清楚。」
巫師用力嚥了口唾沫。
「我……我怎麼會在這兒?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
「我沒法相信你。」
「召喚……」戴格隆德用兩手捂住臉,「我召喚了它……它出現了。在五芒星裡……粉筆畫的法陣上……然後它……它上了我的身。」
「我猜不是第一次了,對吧?」
戴格隆德抽泣起來,讓傑洛特忍不住覺得有些戲劇化。他後悔沒能在惡魔離開前下手。但他也明白,這個「後悔」並不十分理性,因為惡魔很危險也很難對付,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是值得高興的事。可他就是高興不起來。剛才真要動手的話,至少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
竟然被我碰上了,他心想。而不是弗蘭斯·託奎爾和他的手下。治安官不會有半點猶豫和顧忌。看到這個巫師渾身是血,手裡攥著受害者的腸子,他立刻會用絞索勒住犯人的脖子,將其吊死在最近的粗樹枝上。託奎爾不會有半點猶豫和顧忌,他不會為這種事煩心,儘管這名陰柔又瘦弱的巫師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屠殺這麼多人,以致他被血浸透的衣服都來不及乾透或變硬,更別提把一個孩子赤手空拳撕成兩半了。不,託奎爾的良心不會有任何不安。
可我會。
雖然派尼提和查拉認定我不會。
「別殺我……」戴格隆德哭訴道,「別殺我,獵魔人……我再也……再也不會……」
「閉嘴。」
「我發誓,我再也不會……」
「閉嘴。你神志清醒到能用魔法了嗎?能把里斯伯格的巫師召喚過來嗎?」
「我有個魔符……我可以……可以把自己傳送回里斯伯格。」
「不能只有你。帶上我。別耍花招。別想站起來,繼續跪著。」
「我必須站起來。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傳送,就必須站到我身邊。離近點兒。」
「為什麼?好吧,你還等什麼?把護身符拿出來。」
「不是護身符。我說了,是魔符。」
戴格隆德脫掉浸滿血水的緊身上衣和襯衫。他皮包骨的胸膛上有塊刺青,是兩個交疊的圓環,圓環裡散佈著大大小小的圓點,看起來就像傑洛特在牛堡大學欣賞過的群星軌道圖。
巫師念出一段悅耳的咒語。兩道圓環閃爍藍光,圓點亮起紅光,開始旋轉。
「快,靠近點兒。」
「靠近?」
「再近點兒。貼著我。」
「什麼?」
「再近,最好抱住我。」
戴格隆德聲音變了,片刻前他的雙眼還飽含淚水,如今卻閃出兇光,嘴唇令人厭惡地扭曲。
「這就對了。抱緊,但要溫柔,就像摟著你的葉妮芙。」
傑洛特明白對方的打算了。但他沒能推開戴格隆德,沒能用劍柄圓頭砸中他,沒能用劍刃劈開他的脖子。他的反應太慢了。
傑洛特的視野裡亮起虹光。幾分之一秒後,他便陷入黑色的虛無。陷入酷寒、寂靜、無形與永恆之中。
他們伴著一聲悶響落地,地面的石板彷彿跳起來迎接二人,將他們用力分開。傑洛特來不及看看四周,便聞到一股濃烈的惡臭,汙濁的味道中混合了麝香味。兩雙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腋下和後頸,粗壯的手指輕鬆扣住他的二頭肌,鐵一樣的大拇指深深掐進手臂神經叢,疼得他渾身發麻,劍從無力的手中滑落。
他看到面前站著個駝子,醜臉上滿是瘡疤,頭上點綴著稀疏而僵硬的毛髮。駝子岔開兩條羅圈腿,用一把大號十字弓對準他。確切地說,那是把鋼弩,一上一下有兩張弓。瞄準他的兩支弩箭呈四角形,寬足有兩寸,鋒利堪比剃刀。
索雷爾·戴格隆德也站在他面前。
「或許你已經發現了,」他說,「這裡不是里斯伯格,而是我的避難所和藏身處。我和我的主人在這兒做實驗,里斯伯格對此一無所知。或許你已經知道,我是魔法大師索雷爾·阿爾伯特·阿馬多·戴格隆德。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將為你帶來痛苦與死亡。」
佯裝的恐懼和虛假的慌亂如風吹雲散,所有假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燒炭工營地裡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傑洛特渾身無力,被兩雙大手製住,站在他面前的是全然不同的索雷爾·戴格隆德。他洋洋自得,全身散發著傲慢與狂妄,咧開嘴巴露出惡毒的笑容——那副獰笑的嘴臉讓人想起從門板下的縫隙裡擠進來的蜈蚣,讓人想起掘開的墳墓,腐肉裡蠕動的白色蛆蟲,以及在肉湯裡揮動足肢的肥頭馬蠅。
巫師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根鋼製注射器,針頭特別長。
「我在營地欺騙了你,就像哄騙一個孩子。」他嘶聲道,「你果然天真得像個孩子,利維亞的傑洛特,獵魔人!儘管他直覺不錯,但還是下不了手,因為他不確定,因為他是個好心的獵魔人,是個好人。好心的獵魔人啊,要不要我告訴你,什麼樣的人才算是好人?是那些命運沒給機會,沒法因作惡得到好處的傢伙;又或是得到了機會,卻蠢到沒法善加利用的笨蛋。你屬於哪種都無所謂了。你讓自己受到欺騙,掉進了陷阱,而我可以保證,你沒法活著離開了。」
他舉起注射器。傑洛特感覺被紮了一下,隨後是接踵而來的劇痛。錐心的疼痛讓他視野模糊,全身繃緊,他必須竭盡全力才不至於尖叫。他的心臟開始狂跳,平時他的脈搏比常人慢四倍,所以這種感覺讓他特別難受。黑暗迅速襲來,世界開始旋轉、模糊、溶解……
他的身體被人拖走。光禿禿的牆壁和天花板上,舞動的魔法光球映照著他,其中一面牆上覆蓋著成片的血跡,同時掛滿武器。他看到闊刃彎刀、大鐮刀、長戟、戰斧和流星錘,全都沾著血。這些武器在紫杉林、彎弧村和獸角村使用過,他醒悟過來。曾經用來屠殺松樹梢的燒炭工人。
他全身麻痺,什麼都感覺不到,包括那兩雙抓著他不放的大手。
「噗呃——呵呵——呃呃呃——噗嘿呃!噗呃——嘿呵呵!」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快活的笑聲。拖著他的人顯然很開心。
駝子走在前面,手拿十字弓,嘴裡吹起口哨。
傑洛特幾乎失去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