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獵魔人(全集)》小說信息

獵魔人卷八:風暴季節 第十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同往常一樣,洛奇一看到毛毯便噴起鼻息,顯得很不樂意,咴咴的叫聲中透露出恐懼和抗議。它不喜歡被獵魔人矇住腦袋,更不喜歡矇住腦袋後發生的事。傑洛特對母馬的反應一點也不驚訝,因為他自己也不喜歡。雖然他不會因此噴鼻息或吐口水,但這阻止不了他以另一種方式表達不滿。

「你對傳送術的厭惡真叫人驚訝。」哈倫·查拉第無數次表達出自己的驚詫。

獵魔人沒答話。查拉也沒指望他回答。

「我們傳送你一個多星期了,」巫師續道,「每次你的表情都像上絞架的犯人。換成普通人,我還可以理解,對他們來說,傳送畢竟是難以想象的可怕之事。但你是獵魔人,對魔法之類應該比常人更有經驗。現在可不是喬弗利·蒙克創造第一批傳送門的時代了!時至今日,傳送術又常見又安全。傳送門是安全的。我開啟的傳送門更是絕對安全。」

獵魔人嘆了口氣。他不止一次見識過「又常見又安全」的傳送門造成的後果,還幫忙收拾過傳送門使用者的殘骸。所以他知道,「傳送門是安全的」這句話跟以下宣告如出一轍:「我的狗不咬人」「我兒子是個好孩子」「這鍋湯很新鮮」「最遲後天還你錢」「他只是幫我吹吹眼裡的灰」「我心裡只有國家的利益」,還有「只要回答幾個問題,你就可以走了」等等。

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按照里斯伯格城堡制定的計劃,傑洛特每天都要巡視丘陵地帶及周邊的定居點、聚居地和農莊,派尼提和查拉擔心那些地方會被著魔者襲擊,而它們散落在山區各處,彼此間隔得相當遠的距離,不用傳送術就沒法有效地巡邏。傑洛特必須承認這個事實,也只能接受巫師們的方案。

為了秘密行事,派尼提和查拉將傳送門設定在里斯伯格城堡角落一個大而空曠、滿是黴味、有待翻新的房間裡,這裡很容易被蜘蛛網糊一臉,一不小心就能踩到乾巴巴的老鼠屎。魔法啟動後,滿是潮氣和泥汙的牆壁上現出一道閃閃發光的大門——或者叫入口——門後有不透明的虹色光芒徐徐打轉。傑洛特牽著矇住眼睛的母馬走進光芒,立刻感到一陣不適。一道閃光過後,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除了寒冷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在黑暗的虛無中,在寂靜、無形和永恆之中,他唯一能感覺到的東西就是冷,因為傳送會減弱並抑制其他感官能力。所幸這個過程只有幾分之一秒。瞬間過後,真實的世界再度出現在眼前,馬兒噴出驚恐的鼻息,馬蹄鐵敲打在現實堅硬的地面上。

「馬匹受驚在情理之中。」查拉再次說道,「但你是個獵魔人,按道理不該這麼恐懼吧。」

恐懼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傑洛特暗想,除非你精神有問題。這是獵魔人自小最先學會的道理之一。恐懼是件好事。知道恐懼,說明眼前有值得害怕的東西,就能提高警惕。沒必要克服恐懼,只要別被它壓倒就好。你甚至可以從恐懼中學到教訓。

「今天去哪兒?」查拉開啟存放魔杖的漆盒,「哪個地區?」

「幹石頭。」

「儘量在日落前趕到‘楓樹林’。我和派尼提去那兒接你。準備好了?」

「一切就緒。」

查拉在空氣中揮舞手掌和魔杖,彷彿在指揮一支管絃樂隊,傑洛特感覺自己聽到了音樂聲。巫師用悅耳的聲音吟誦出一段長長的咒語,聽起來像在朗誦詩歌。牆壁上現出燃燒的線條,彼此連線起來,組成閃閃發光的矩形輪廓。獵魔人低聲罵了一句,按了按跳動不已的徽章,用腳跟戳戳母馬,騎著洛奇鑽進那片奶白色的虛無。

黑暗,寂靜,無形,永恆。寒冷。然後是突如其來的閃光和震動,還有馬蹄敲打堅硬地面的聲響。

據巫師們觀察,著魔者——被惡魔附身之人——造成的屠殺事件都發生在里斯伯格周邊名叫「圖卡吉丘陵」的無人地帶,那是一片被古老森林覆蓋的山地,也是泰莫利亞和布魯格的分界線。有人堅持認為,這片丘陵得名於一位叫圖卡吉的傳奇英雄,另一些則持不同意見。由於該地區沒有其他丘陵,人們乾脆直接叫它「丘陵地帶」,其他地圖也漸漸沿用了這個簡稱。

丘陵呈帶狀分佈,向遠方綿延,長約一百里,寬二三十里。西邊地區林業發達,伐木工人尤其賣力,與伐木和林業相關的工業與手工業也隨之蓬勃發展。靠林地討生活的人們在荒郊野外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村落,既有永久定居點,也有臨時落腳的營地;有規模完善的農莊,也有隨隨便便的木屋;有大得離譜的營帳,也有毫不起眼的窩棚……巫師們估計,整個丘陵地帶起碼有四五十個類似的聚居地。

其中有三處發生了大屠殺,沒發現任何倖存者。

「幹石頭」是片密林環繞的低矮石灰岩山丘,位於圖卡吉丘陵最西端,也是巡邏地區的西部邊界。傑洛特認得這地方,因為他以前來過這裡。一間石灰窯建在森林邊緣的空地上,用來焚燒石灰岩,最後的產物是生石灰。之前碰頭時,派尼提向他解釋過這些石灰的用途,但傑洛特聽得不夠專心,隨後更是把內容忘了個精光。不論哪種石灰,都不在他的興趣範圍之內。不過有群移民聚在窯爐周圍,靠那種石灰維持生計,保護他們的職責就落在了獵魔人身上。對他來說,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石灰工人認出了他,其中一位朝他揮揮帽子。傑洛特也揮揮手。這是我的工作,他心想。我該盡到自己的責任。畢竟是他們花錢僱我的。

他指引洛奇朝森林走去。前方的林間小路要走半個鐘頭。下一個定居點在一里開外,它的名字叫「波因特的空地」。

獵魔人一天之內能走七到十里路,在不同的巡邏區域,能照顧到的村落從幾個到十幾個不等,然後他要在天黑前趕到約定地點,讓一位巫師將他傳送回城堡,第二天巡視其他區域。傑洛特會隨機選擇巡邏地點,免得被人摸清規律。即便如此,工作內容也相當單調。當然了,獵魔人不怕單調,這門行當早就讓他習慣了。多數情況下,只有耐心、毅力和決心才能確保成功殺死目標。說老實話,到目前為止,肯為他的耐心、毅力和決心付錢,還能像里斯伯格的巫師們這麼慷慨的僱主並不多。所以他沒什麼好抱怨的,只能盡力做好手頭的工作。

儘管他對成功不抱太大的信心。

「我剛到里斯伯格,你們就把我介紹給奧托蘭和高層的所有巫師。」他提醒道,「就算你們認為,搞出召魔術和大屠殺的人不在他們當中,有獵魔人來城堡的訊息也會散播開來。假如真有犯人存在,他會立刻得到訊息,然後銷聲匿跡,停止活動,徹底消失。或者等我離開再重操舊業。」

「我們可以虛張聲勢,假裝你離開了。」派尼提回答,「這樣你留在城堡的事就成了機密。別擔心,確保機密不為人知的魔法是存在的。相信我們,我們知道怎麼施展那種魔法。」

「所以你們相信,我每天巡邏真的有用?」

「有用。做好你的工作吧,獵魔人。其他事不用你擔心。」

傑洛特鄭重回答不會擔心,只是心中仍有懷疑。他沒法完全相信這些巫師。他有他自己的疑慮。

但他沒打算說出口。

在「波因特的空地」,斧頭和鋸子聲此起彼伏,新鮮的木料和樹脂味四下瀰漫。伐木工波因特與他的大家族不停地砍倒大樹,年長成員負責砍樹、鋸樹,年輕的負責剪斷樹枝,最年輕的搬走樹枝當柴火。波因特看到傑洛特,把斧刃釘到一根樹幹上,擦了擦額頭。

「你好。」獵魔人騎馬靠近,「情況如何?一切正常嗎?」

波因特長久而嚴肅地看著他。

「很糟糕。」最後他說。

「怎麼講?」

波因特沉默良久。

「有人偷了把鋸子。」最後他厲聲說道,「偷了把鋸子!怎麼能這樣,嗯?老爺,你到處巡邏是幹啥吃的,嗯?託奎爾也帶著手下在森林裡閒逛,嗯?你在保護我們,對吧?可我的鋸子被人偷了!」

「我會調查的。」傑洛特順口撒謊道,「我會調查這事。再會。」

波因特吐了口唾沫。

下一片空地屬於杜德克。這裡井井有條,沒人威脅杜德克,也沒人偷走任何東西。傑洛特沒有逗留,徑直前往下一個定居點。那個地方叫「燒灰營」。

沿著車輪碾出的林間小徑,傑洛特得以在定居點間來來回回。他經常遇到二輪貨車,有些裝滿林間產品,有些已經卸下貨物,正在趕往重新裝貨的路上。他也遇到過成群結隊的徒步旅行者,人流量大得驚人。即使在森林深處,四下也很少空無一人。

有些女人會彎著腰採集漿果與其他林地水果,碩大的屁股在蕨叢間翹起,彷彿破開浪花的獨角鯨的脊背。有些步伐僵硬、姿態和表情都像殭屍的東西會在林木間遊蕩,但那其實是找蘑菇的老頭。有些傢伙會折斷灌木,發出瘋狂的吼叫,那是伐木工和燒炭工的孩子們,手裡拿著樹枝和細繩做的弓箭。一群孩子用如此簡單的玩具就能在森林裡造成這樣的破壞,說起來真叫人驚訝。日後某一天,這些小傢伙會長大成人,用上專業裝置,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燒灰營」也很太平,沒有任何事打擾幹活的居民。這裡得名於當地生產的木灰,其中含有豐富的鉀鹽,那可是製造玻璃與肥皂相當珍貴的原料。巫師向傑洛特解釋過,本地的木炭燃燒後可產生木灰,隨後便可提煉出鉀鹽。傑洛特已經去過周圍的燒炭工營地,今天也將照例拜訪。最近的一處叫「橡樹林」,去那兒確實要經過一片巨大的橡樹林,每棵大樹都有幾百歲高齡。橡樹林始終投下一片昏暗的陰影,哪怕時至正午、旭日當空、萬里無雲時也是一樣。

不到一週前,傑洛特就在那裡初次遇見了治安官託奎爾和他的小隊。

身穿綠色迷彩服、揹負長弓的騎手策馬衝出橡樹林,從四面八方包圍傑洛特時,起先他以為對方是「森林守護者」——那是個臭名昭著的志願民兵組織,專門針對非人種族,尤其是精靈與樹精,愛用五花八門的方式殺害他們。有些時候,「森林守護者」還會指控經過森林的旅人,說他們支援非人種族,或跟非人種族做生意,然後對這些人處以私刑,搞得受害者百口莫辯。因此,橡樹林那場遭遇很可能會朝極其暴力的方向發展。好在傑洛特及時發現,那些綠衣騎手其實是正在履行公務的執法人員,於是鬆了口氣。他們的指揮官眼神銳利,皮膚黝黑,自稱是為苟斯·維倫執法官效力的治安官,直率而粗魯地要求傑洛特報上身份,等傑洛特說完又要確認獵魔人的徽章。這位法律的維護者對齜牙咧嘴的狼頭徽章十分滿意,露出明顯的欽佩表情,看起來他也同樣欣賞傑洛特本人。治安官下了馬,示意獵魔人也下來,兩人就這樣聊了幾句。

「我是弗蘭斯·託奎爾。」治安官放下高高在上的派頭,露出冷靜而公事公辦的本性,「你就是利維亞的傑洛特?那個獵魔人?一個月前,有位利維亞的傑洛特在安塞吉斯殺了一隻食人怪物,救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的命。那也是你吧?」

傑洛特抿起嘴唇。他早把安塞吉斯、那只有金屬板的怪物,還有因他而死的男人愉快地拋到了腦後。為此他煩躁了很久,最終說服自己:他已經盡力了,還救下了另外兩人,那隻怪物再也傷害不了任何人了。結果現在,那些記憶又回來了。

弗蘭斯·託奎爾肯定沒注意到獵魔人臉上飄過的陰雲。就算他注意到了,肯定也沒怎麼當回事。

「看起來,獵魔人,我們巡視這片森林是出於相同的理由。」他繼續說道,「春天過後,圖卡吉丘陵接二連三發生壞事,都是令人不快的惡性事件。是時候給這些事畫個句號了。‘彎弧村’大屠殺之後,我建議里斯伯格的巫師們僱一位獵魔人。雖然他們不喜歡別人指手畫腳,但這次還是聽取了我的忠告。」

治安官摘下帽子,拂去上面的松針和草籽。他的帽子跟丹德里恩那頂一般無二,只是用的毛氈材質要差一些,上面裝飾的也不是白鷺羽毛,而是野雞的尾羽。

「我在丘陵地帶維護法律和秩序很久了。」他看著傑洛特的眼睛,繼續說道,「沒有自吹自擂的意思,但我確實逮捕過許多惡棍,也用他們裝飾過許多大樹。可最近發生的事……需要額外的幫手——像你這樣的人,熟悉魔法,瞭解怪物,不怕野獸、鬼魂和龍的人。現在好了,我們可以攜手巡邏,保護民眾。我是為了微薄的薪水,你是為了巫師們的錢袋。恕我好奇,他們付你的酬勞應該不少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