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慣例一致,這間驛站也位於兩條道路交匯之處。樺樹林的白色枝幹間,該建築用木瓦封頂,拱廊由圓柱支撐,伸向旁邊的馬廄與柴房。眼下站中空空如也,看起來沒有任何客人或旅行者。
灰母馬精疲力盡,跌跌撞撞,腳步僵硬不穩,腦袋幾乎垂到地面。傑洛特牽著它,把韁繩交給馬伕。後者看上去四十來歲,被歲月的重擔壓彎了腰。他摸摸母馬的脖子,看看自己的手心,上下打量一番傑洛特,直接朝他腳邊吐了口唾沫。傑洛特搖搖頭,嘆了口氣。他已經預料到了,也明白這是自己的錯。他讓馬跑得太快,還是在崎嶇的地形間飛奔,但他必須甩開索雷爾·戴格隆德及其手下的嘍囉。不過傑洛特知道,這理由很難讓人信服——他自己也看不起那些能把坐騎累死的傢伙。
馬伕牽走了母馬,嘴裡嘟嘟囔囔。他在嘮叨什麼、想些什麼,獵魔人都心知肚明。傑洛特又嘆了口氣,推門走進驛站。
站內香氣瀰漫,令人心花怒放,獵魔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天多沒吃東西了。
「沒有馬。」驛站老闆出現在櫃檯後,顯然料到了他想問什麼,「下一輛送信馬車兩天後才能到。」
「我要吃的。」傑洛特抬頭看向高高的椽子與房梁,「我會付錢。」
「沒有。」
「唉,別這樣,老闆。」房間角落傳來一個聲音,「你不該這麼對待旅行者吧?」
角落桌邊坐著個矮人,亞麻色頭髮,亞麻色鬍子,身穿繡著花紋的栗色短上衣,前襟和袖子上有裝飾用的黃銅紐扣,臉頰紅潤,鼻樑高挺。傑洛特有時會在市場上看到形狀奇特、略帶粉色的土豆,而這矮人的鼻子就是同樣的形狀與同樣的顏色。
「你有土豆湯賣給俺。」矮人揚起濃眉,朝驛站老闆投去嚴厲的目光,「總不能說你老婆只做了那麼一丁點兒吧。湯肯定夠這位先生喝,讓俺用多少錢打賭都行。坐吧,旅行者。要不要來杯啤酒?」
「當然樂意,多謝。」傑洛特坐下來,從腰帶的暗袋裡摸出一枚硬幣,「但讓我請你好了,善良的先生。儘管我看上去容易讓人誤解,但我不是流浪漢,更不是乞丐。我是個獵魔人,正在工作,所以衣衫破舊,外表邋遢,還請不要見怪。老闆,兩杯啤酒。」
酒水迅速出現在桌上。
「我老婆很快會端來土豆湯。」驛站老闆嘟囔道,「剛才的事請別放在心上。我必須隨時備好伙食。如果哪位貴人、王家信使或郵車來了……我這兒卻沒有吃的……」
「明白,明白……」
傑洛特舉起杯子。他認識許多矮人,瞭解他們的飲酒習慣,知道該怎麼敬酒。「願正義得以伸張!」
「願那幫狗孃養的死無葬身之地!」矮人補充道,與傑洛特碰杯,「跟遵守禮儀和傳統的人喝酒就是痛快。俺是埃達里奧·巴赫。其實是埃達裡翁,不過所有人都叫俺埃達里奧。」
「我是利維亞的傑洛特。」
「利維亞的傑洛特,獵魔人。」埃達里奧·巴赫大聲說著,擦去鬍鬚上的酒沫,「你這名字很耳熟。你遊歷過許多地方,難怪熟悉禮儀。至於俺,你看,俺是從希達里斯坐送信馬車來的,或叫‘慢吞車’,這是南方的叫法。現在俺要等定期往來於多里安和瑞達尼亞的送信馬車,打算去崔託格。好吧,土豆湯總算來了。嚐嚐什麼味道。你該知道,最美味的土豆湯只可能出自俺們瑪哈坎的婆娘之手,你肯定沒喝過正宗的。要用黑麵包和黑麥粉做的酵頭,加上蘑菇和煎得恰到好處的洋蔥……」
驛站的土豆湯味道很棒,加了很多雞油菌和煎洋蔥,就算比不上瑪哈坎女矮人的手藝,傑洛特也沒覺得差到哪兒去。埃達里奧·巴赫也默默地大口喝湯,沒再發表任何評論。
驛站老闆突然看向窗外,他的反應讓傑洛特也看了過去。
兩匹馬來到驛站外,情況比傑洛特奪來的坐騎還要糟糕。馬背上共有三人,確切地說是兩男一女。獵魔人警惕地掃視房間。
「吱呀」一聲,門開了,芙萊嘉走進驛站,身後跟著利根扎和特倫特。
「如果要馬……」看到芙萊嘉手裡的劍,驛站老闆的話語戛然而止。
「猜對了。」她替他說下去,「我們需要馬。三匹。趕緊的,去馬廄把馬牽來。」
「……可現在……」
老闆這次也沒能把話說完。芙萊嘉跳向他,在他眼前亮出利刃。傑洛特站起身。
「嘿,你們幾個!」
三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是你!」芙萊嘉拖長聲調,「你這該死的流浪漢。」
她的臉上有塊瘀青,是傑洛特揮拳留下的。
「都是因為你,」她啞音說道,「謝夫洛夫、撥火棍、斯佩裡……整隊人都被殺了。而你,你這狗孃養的,把我打下馬鞍,偷了我的馬,像個懦夫一樣逃走了。我得跟你好好算算這筆賬。」
她的身材嬌小而苗條,但騙不了獵魔人。他有過親身體會,所以很清楚:人生就像在這驛站一樣,哪怕再醜惡的東西,也可以裝進平凡無奇的箱子寄送出去。
「這裡是驛站!」老闆躲到櫃檯後大喊,「受到王家保護!」
「聽到沒?」傑洛特平靜地說,「這裡是驛站。你們走吧。」
「你這白毛無賴,算數還這麼差勁兒。」芙萊嘉嘶聲道,「要我幫你數數嗎?你只有一個,我們有三個人。說明我們人數比你多。」
「你們有三個人,」他的目光掃過他們,「我只有一個。但你們也沒多到哪兒去。這是個數學悖論,是規則裡的例外。」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快他媽滾!趁你們還能走路。」
他看到她眼中閃爍的精光,立刻明白她是那種少見的對手——她可以眼睛盯著一處,手上卻攻擊另一處。不過芙萊嘉練這招應該沒多久,傑洛特毫不費力就避開了她這狡詐的一劍。他半轉身體,閃過襲擊,順勢飛起一腳,踢得她左腿離地,倒向櫃檯。只聽「咚」的一聲,芙萊嘉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木頭檯面。
利根扎和特倫特肯定見識過芙萊嘉的身手,見她一招便落下風,驚得二人張大嘴巴,呆呆立在原地。趁這工夫,獵魔人一把抄起早在牆角發現的掃帚,先用樺木枝抽中特倫特的臉,然後用木柄敲中他的腦袋,再用掃帚絆住他的腿,往他膝蓋窩狠踹一腳,令其摔倒在地。
利根扎冷靜下來,拔劍跳起,由上至下猛劈。傑洛特側身閃過,身體右轉,抬起手肘。利根紮帶著慣性往前一撲,正好被傑洛特一肘砸中氣管,喘息著跪了下來。在他倒地之前,傑洛特從他手中奪過長劍,筆直地往上擲出。那把劍插進一根椽子,再也沒能掉到地上。
芙萊嘉朝他下盤攻來。傑洛特堪堪躲過,打中她持劍的手,抓住她的胳膊,迫使她轉過身,再用掃帚柄一絆,讓她再次重重地撞上櫃臺。
特倫特又撲了過來。傑洛特用掃帚抽打他的臉,一下,兩下,三下,速度非常快,然後用掃帚柄敲中他一邊鬢角,接著是另一邊,再狠狠打中他的脖子。獵魔人將掃帚柄別在他兩腿中間,湊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奪過他的長劍,往上一丟。那把劍也插進一根椽子,未能落地。特倫特後退幾步,被一條長凳絆倒。傑洛特相信沒必要再傷害他了。
利根扎爬了起來,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兩臂無力地垂下,抬頭看著插進椽子、觸不可及的兩把劍。芙萊嘉再度發難。
她旋轉劍身,虛晃一招,迅速反手刺擊。這個套路很適合在照明不佳、空間狹小的酒館裡傷人,可惜獵魔人不在乎有沒有照明,也對這套路再熟悉不過。芙萊嘉的劍刃只劈開了空氣,那下佯攻令她自己轉了半圈。獵魔人趁機晃到她身後,用掃帚柄自下向上卡住她的胳膊,用力扭斷了她的手肘。芙萊嘉慘叫起來。傑洛特從她指間奪過長劍,將她一把推開。
「我本想留下這把,」他看著那把劍,「就當我費時費力的補償。但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帶著強盜的武器。」
他把劍向上一扔。劍刃插進房椽,顫抖不休。芙萊嘉面白如紙,扭曲的唇間亮出牙齒,彎腰從靴子裡又抽出一把小刀。
「這是個愚蠢至極的決定。」他直視她的雙眼說道。
商道上響起蹄聲,馬匹嘶鳴,武器鏗鏘。驛站外的院子裡突然擠滿了騎手。
「假如我是你們,就會找個角落老實坐下。」傑洛特對那三人說,「假裝自己不在這兒。」
驛站門「砰」的一聲被撞開,馬刺叮噹作響,一群士兵大踏步走了進來,一個個頭戴狐皮帽,身穿編有銀絲的黑色短上衣。為首的是個留著八字須、系紅色腰帶的男人。
「我是王家部隊的科瓦奇軍士!」他高聲說道,單手握住腰帶上的釘頭錘,「隸屬第一騎兵連第二小隊,為泰莫利亞、龐塔利亞和瑪哈坎的統治者弗爾泰斯特國王陛下效力,奉命捉拿一批瑞達尼亞匪幫!」
芙萊嘉、特倫特和利根扎坐到角落的凳子上,專心盯著自己的腳尖。
「目無法紀的瑞達尼亞掠奪者、打手和強盜越過我國邊境。」科瓦奇繼續說下去,「這群渣滓破壞邊境樁,四處放火,搶劫、折磨並殺害我國臣民。他們被我王家軍隊打得落花流水,只能像狗一樣躲在森林裡,等待機會逃出邊境。這些人很可能會在附近出現,所以我要警告你們,誰敢為他們提供幫助或通風報信,都將視為叛國,而叛國罪的代價是絞刑!
「這間驛站有沒有陌生人出現?有沒有新面孔?一切可疑之人?我要強調一句,指認或協助捉拿罪犯者,獎賞一百奧倫。老闆?」
驛站老闆聳聳肩,低下頭,嘟囔一句什麼,然後俯身貼近櫃檯,賣力地擦起檯面。
軍士掃視周圍,走向傑洛特,馬刺叮噹作響。
「你是誰?哈!我好像見過你。在馬裡波。我認得你的白髮。你是獵魔人,對吧?擅長追蹤並獵殺各種怪物。我沒說錯吧?」
「沒錯。」
「那沒你的事了。必須說一句,你這行當令人敬佩。」軍士宣佈說,同時用品評的眼光看向埃達里奧·巴赫,「這位矮人先生也不在懷疑之列,因為強盜裡沒發現矮人。但我要公事公辦地問一句:你來這間驛站做什麼?」
「俺從希達里斯搭送信馬車來的,正等著換車。俺還得等上很久,所以這位可敬的獵魔人與俺同席而坐,一邊談天說地,一邊把啤酒化成尿。」
「你說換車?」軍士重複一遍,「懂了。你們倆呢?你們又是誰?對,就是你倆,我在跟你們說話!」
特倫特張大嘴,眨眨眼,嘟囔了一句。
「說啥?嘿?站起來!我問了,你們是誰?」
「放過他吧,長官。」埃達里奧·巴赫語氣輕鬆,「他是俺僕人,俺僱來的。是個傻子,低能兒。胎裡帶的毛病。謝天謝地,他弟弟妹妹就很正常,因為他老孃學聰明了,知道懷孩子時不能在傳染病患者屋外的水塘裡打水喝。」
特倫特的嘴巴張得更大了,低下頭,不悅地嘟囔並呻吟起來。利根扎也嘟囔兩句,作勢想要站起,卻被矮人一隻手按在肩上。
「不用起來,小子。還有,閉嘴,保持安靜。俺懂進化論,知道人類是從什麼動物進化來的,用不著你一直提醒俺。也放過他吧,長官。他也是俺的僕人。」
「唔,好吧……」軍士依然懷疑地打量著他們,「僕人,是嗎?既然你這麼說……那她呢?一個年輕女人,卻穿著男裝?嘿!起來,讓我瞧瞧你!你是什麼人?問你話呢,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