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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八:風暴季節 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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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控官低聲罵了一句,任由對方搜身。他連把摺疊刀都沒帶。

「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終於進入走廊,他說,「獵魔人,這事讓我不安。非常不安。」

「看見丹德里恩沒?他好像被召進宮中獻唱了。」

「我都不知道有這事。」

「那你知道駛入海港的‘鬼面天蛾號’嗎?這個名字有沒有讓你想起什麼?」

「想起很多。現在我更不安了。焦慮每分每秒都在增加。我們得抓緊時間!」

手持闊頭槍的衛兵正在門廳周圍走來走去——那裡曾是神殿的迴廊——紅藍相間的制服不時閃過,走廊裡傳來靴子聲和各種大呼小叫。

「我說!」指控官朝一名路過計程車兵招招手,「軍士!這裡發生了什麼?」

「請原諒,大人……我趕著執行命令……」

「我說了,站住!這裡發生了什麼?快告訴我!出了什麼狀況?艾格蒙德王子在哪兒?」

「費朗·德·雷天哈普大人。」

貝羅恆王站在門口,頭頂是幾面藍色海豚旗幟,身旁簇擁著四個穿皮革短上衣的壯漢。他已經換下了王室行頭,所以看上去不太像國王,反而更像個農夫,家裡的牛剛剛生了頭特別漂亮的小牛犢。

「費朗·德·雷天哈普大人。」小牛犢帶來的喜悅在國王的語氣裡清晰可辨,「王家指控官。我的指控官。當然也可能不是我的,而是我兒子的。我並未召喚你,你卻出現在這兒。雖然原則上講,此時此刻出現在這兒是你的職責,但我並沒有召喚你。本來我想,就讓費朗吃吃喝喝,挑個姑娘去樹蔭下洩洩火吧。我沒召喚你,沒想讓你來這兒。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確定你為誰效力。你到底為誰效力呢,費朗?」

「我為陛下效力。」指控官深鞠一躬,「我對陛下忠心耿耿。」

「都聽到了?」國王戲劇性地掃視四周,「費朗對我忠心耿耿!很好,費朗,非常好。王家指控官啊,我就猜到你會這麼回答。你可以留下,你能幫上忙。我馬上安排些差事給你,絕對配得上你指控官的名頭……那麼,這位呢?他是誰?等等!是那個欺詐成性的獵魔人嗎?女術士指認的那個?」

「事實證明,他是無辜的。女術士搞錯了。告發他……」

「告發他是因為他有罪。」

「法庭已做出裁決。因證據不足,案件已撤銷。」

「有案件就說明有貓膩兒。法庭的處分與裁決全靠司法官員的憑空想象和一時興起,但貓膩兒卻來自案件本身。我說得夠多了,不用再浪費時間給你做司法講座。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可以寬宏大量,不叫人把他關起來。但你得叫這個獵魔人馬上離開我的視線,永遠不許再踏進我的門檻!」

「陛下……請恕罪……據說‘鬼面天蛾號’進了港。在這種情況下,出於安全考慮,陛下身邊必須有人保護……獵魔人可以……」

「可以什麼?用身體替我擋劍?用獵魔人咒語幹翻刺客?這就是我親愛的兒子艾格蒙德交給他的任務?保護他父親,確保我平安無事?隨我來,費朗。嘿,你他媽也過來,獵魔人。給你們看場好戲。叫你們瞧瞧我是怎麼保護自己的安全,確保自己沒有性命之憂的。看好了,聽仔細。也許你們能學到些東西,搞清楚一些事。關於你們自己的事。來吧,跟我來!」

二人在國王的催促聲中邁開腳步,身旁圍著幾個皮衣壯漢。他們走進一間大廳,只見高臺上擺著一張王座,頭頂是裝飾著波浪與海怪的天花板畫。貝羅恆徑直坐上王座,對面是一幅描繪著風格化世界地圖的壁畫。國王的兩個兒子,凱拉克的兩位王子——黑髮如鴉的艾格蒙德,金髮偏白的山德——坐在壁畫下方的長凳上,由另一群壯漢看守。

貝羅恆舒舒服服靠上椅背,居高臨下看著兩個兒子,彷彿一位打了勝仗的將軍,而敵人正跪在他面前,飽受重創,乞求憐憫。在傑洛特看過的畫作上,勝者面對敗者往往會露出莊重、威嚴、高貴和寬容的表情,但你想在貝羅恆臉上找到這些純屬白費力氣。國王臉上只有尖刻的嘲笑。

「我的宮廷小丑昨天生病了。」國王開口道,「拉肚子。當時我想,真不走運,今天可能沒人講笑話,搞滑稽表演,供人取樂消遣了。但我錯了。樂子照樣有,讓人笑得合不攏嘴。因為你們兩個,我的好兒子,實在太滑稽了。滑稽又可悲。我向你們保證,在今後的日子裡,我和我的小嬌妻躺在床上享受魚水之歡時,只要想起你們兩個,想起今天,我們肯定會笑出眼淚。因為再沒有什麼比傻瓜更可笑的了。」

顯而易見,山德很害怕。他汗如雨下,兩眼不斷掃過房間。與之相反,艾格蒙德卻沒露出半點恐懼。他直視父親的雙眼,回以同樣惡毒的嘲笑,看著國王繼續說下去。

「民間有句老話:存最好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我就為最壞的打算做好了準備。說到底,還有比親生兒子背叛自己更壞的打算嗎?我在你們最信任的夥伴中間安插了眼線。剛一施壓,你們的同謀就馬上出賣了你們。而你們的心腹手下正忙著逃離這個城市。

「是啊,我的好兒子。你們以為我又聾又瞎、老朽年邁、弱不禁風?以為我看不出你們都在垂涎王冠與王位?就像豬玀垂涎松露一樣?豬玀聞到松露的味道就愛上頭,因為它們喜歡松露,慾望、衝動和抑制不住的胃口會矇蔽它們,叫它們發瘋、尖叫、用鼻子刨地、對周遭一切不管不顧,一心只想採到那朵松露。你必須用棍子狠抽才能趕走它們。而你們,我的好兒子,就是豬玀,剛剛沾到一星半點松露味,就因慾望和飢渴而發了瘋。但你們吃不到松露的,只能搶到一坨屎,另外還能嚐到鞭子。你們跟我作對,我的好兒子,侵犯我的權威,違揹我的意願。跟我作對的人,健康狀況往往會嚴重惡化,這可是經過醫學驗證的事實。

「三帆艦‘鬼面天蛾號’之所以停進港口,是我命令它來的,僱下船長的人也是我。法院明早會開庭,並在中午之前做出判決。到了中午,你們兩個就將登上那艘船,等到三帆艦駛過沛西海角的燈塔才能下船。也就是說,你們得在那賽爾、艾賓、梅契特或尼弗迦德找個新家了,願意的話,也可以是世界盡頭或地獄的大門。總而言之,不准你們再回到這裡。如果不想腦袋搬家,就永遠不要回來。」

「你要流放我們?」山德哀號道,「就像流放維拉克薩斯?還要禁止宮廷提起我們的名字?」

「我在盛怒之下流放了維拉克薩斯,當時可沒有審判。他敢回來,我會叫人砍了他的頭。不過法庭會判你們流放的,合情合法又有約束力。」

「你就這麼肯定?走著瞧吧!法庭不會對這種目無法紀的判決置之不理!」

「法庭知道我想要怎樣的判決,也會如我所願地宣佈。上下一致。」

「去你媽的上下一致!本國法庭是獨立自主的。」

「法庭是,但法官不是。山德,你這傻子,你媽就蠢得像塊木頭,而你偏偏繼承了她的頭腦。刺殺計劃肯定不是你想出來的,而是你哪個寵臣安排的。不過說真的,我很高興你能參與其中,這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擺平你了。艾格蒙德則不同,是的,他很狡猾。這個好兒子很關心父親的安危,特意僱了獵魔人保護他父親,哦,這事你辦得多好啊,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知道。然後你用了那種接觸性毒藥。真狡猾,就算我的食物和飲品都有人試毒,但誰能想到我臥室壁爐裡那根撥火棍呢?那根撥火棍只有我一人能碰,其他人都沒機會沾手。真狡猾,我的好兒子,真狡猾。可惜配毒的人出賣了你。叛徒總會出賣叛徒,這是世間的真理。你怎麼不說話,艾格蒙德?無話可說嗎?」

艾格蒙德眼神冰冷,沒露出半點懼意。他一點也不怕流放,傑洛特心想。他想的不是被驅逐或流放,不是「鬼面天蛾號」,也不是沛西海角。那他到底在想什麼?

「無話可說嗎,兒子?」國王重複道。

「只有一句,」艾格蒙德抿著嘴唇說,「是你特別喜歡的民間諺語。‘再傻也傻不過老傻瓜。’記住我的話,親愛的父親。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把他倆帶走,關起來,派人看押。」貝羅恆下令,「這是你的任務,費朗,指控官的任務。現在,把裁縫叫來,還有宮廷司儀和公證人。其他人都出去。至於你,獵魔人……總算學到東西了,對吧?對你自己更瞭解了?也就是說,知道你自己是個幼稚的蠢貨了?明白了這點,也算你今天有所收穫,你的冒險也可以結束了。嘿,那邊,過來倆人!護送這位獵魔人到大門口,把他趕出去,同時確保他別偷走我一件銀器!」

羅普隊長在王座廳外的走廊裡攔住他們。他身旁跟著兩個人,眼神、動作和舉止都與他一模一樣。傑洛特敢打賭,他們三人曾經一起共過事。他突然明白了,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態又會朝哪個方向發展。所以當羅普宣佈要接手護送任務,命令衛兵離開時,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訝。獵魔人知道羅普會叫自己跟上。正如他的預料,另外兩人同樣緊隨在後。

他已經料到進入房間後會看到誰了。

丹德里恩臉白如紙,顯然嚇壞了,但應該沒受傷。他坐在一張靠背很高的椅子上,後面站著個留長辮的瘦子。那人手持一把又長又薄、共有四道劍刃的慈悲短劍[1],劍尖抵在詩人顎骨下方,對準了他的脖子。

「別幹傻事。」羅普警告說,「千萬別幹傻事,獵魔人。你敢輕舉妄動,哪怕只是哆嗦一下,薩姆沙先生就會捅死詩人,好像捅死一頭豬。他不會猶豫的。」

傑洛特知道薩姆沙先生不會猶豫,因為這位薩姆沙的眼神比羅普還要惡毒。那種眼神很不一般,有時你會在停屍房或解剖間裡撞見這樣的人。他們從事類似工作不是維持生計,而是為了滿足自己某些陰暗的癖好。

這下傑洛特徹底明白,為何艾格蒙德王子會如此冷靜,能無所畏懼地直視未來,不會避開他父親的雙眼了。

「你要聽話。」羅普說,「只要你聽話,你們兩個就能活著離開。照我說的做,我就放了你和這個蹩腳詩人。」他繼續撒著謊,「你敢礙手礙腳,我就殺了你倆。」

「你在犯錯,羅普。」

「薩姆沙先生跟吟遊詩人留在這兒。」羅普對他的警告充耳不聞,「我們去御用套間,只有你和我。那邊會有衛兵。你看到了,你的劍在我這兒,我會把它還給你,由你對付衛兵。不管衛兵叫來多少援軍,你都要負責把他們殺光。聽到打鬥的喧鬧聲,套間裡的僕人會慫恿國王從秘密通道離開,裡希特和特維多魯克先生會等在那裡,稍稍改寫一下王位繼承順序與本國王朝的歷史。」

「你在犯錯,羅普。」

「現在,」隊長湊到近前,「你要保證自己聽懂了任務,願意去執行。你若不肯,等我低聲數到十,薩姆沙先生就會刺穿詩人的右耳膜。然後我會接著數,若沒聽到想要的答案,薩姆沙先生會刺穿另一邊,然後是詩人的眼睛。以此類推,最後是他的腦仁。我要開始數了,獵魔人。」

「別聽他的,傑洛特!」丹德里恩不知怎麼用收緊的喉嚨發出了聲音,「他們不敢碰我的!我是個名人!」

「他似乎沒把我們當回事。薩姆沙先生,右耳。」

「別!住手!」

「很好。」羅普點點頭,「好多了,獵魔人。保證你聽懂了任務,願意去執行。」

「先把刀子從他耳邊挪開。」

「哈,」薩姆沙先生不屑地說著,將慈悲短劍高舉過頭,「這樣可好?」

「好極了。」

傑洛特用左手抓住羅普的手腕,右手握住劍柄,將隊長猛地拉向自己,用上全力賞了對方一記頭錘。碎裂聲響起。不等羅普倒地,獵魔人已拔劍出鞘,流暢而迅疾地一轉身,斬斷了薩姆沙高高抬起的持劍手。薩姆沙慘叫一聲,雙膝跪倒。裡希特和特維多魯克拔出匕首,撲向獵魔人。傑洛特旋身從他們中間穿過,順勢切開裡希特的脖子,鮮血直接噴上天花板的枝形大吊燈。特維多魯克發起進攻,匕首接連虛晃,卻被地上的羅普絆了一跤,一下子失去平衡。傑洛特趁他站立不穩,自下方揮劍砍中他的腹股溝,又從上方切斷了他的頸動脈。特維多魯克仰天栽倒,縮成一團。

薩姆沙先生卻給了傑洛特一個措手不及。儘管沒了右手,斷肢鮮血直流,他卻用左手摸到地上的慈悲短劍,徑直刺向丹德里恩。詩人放聲尖叫,卻沒丟下沉著,只見他滾下椅子,用椅背擋住對方。傑洛特沒給薩姆沙繼續發揮的餘地。鮮血再度潑上天花板,枝形吊燈和蠟燭上沾滿了血跡。

丹德里恩爬起身,額頭頂著牆,名副其實地吐了一地。

費朗·德·雷天哈普帶著幾名守衛衝進房間。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朱利安!你沒受傷吧?朱利安!」

丹德里恩抬起一隻手,示意等會兒再說,因為他眼下沒時間,然後又吐了起來。

指控官命令衛兵離開,在身後關上門。他謹慎地觀察屍體,免得踩到飛濺的血跡,同時確保從吊燈滴落的血液不要弄髒他的緊身上衣。

「薩姆沙、特維多魯克、裡希特,」他念出屍體的名字,「還有羅普隊長。都是艾格蒙德王子的心腹。」

「他們是聽命行事。」獵魔人聳聳肩,「就跟你一樣,他們只是服從命令。而你對此一無所知。是這樣嗎,費朗?」

「我當然對此一無所知。」指控官匆忙保證道。他後退幾步,直到靠上牆壁。「我發誓!你不是懷疑……以為我……」

「如果我懷疑,你已經死了。我相信你。不管怎樣,你不會拿丹德里恩的性命冒險。」

「這事必須上報國王陛下。對艾格蒙德王子來說,恐怕指控書的內容又要增加了。我想羅普還活著。他可以作證……」

「我懷疑他不行了。」

指控官檢查一下隊長的狀況。羅普躺在地上,在尿液裡攤開四肢,口角流涎,不停顫抖。

「他怎麼了?」

「鼻骨碎片扎進了腦子,也許還有幾片刺進了眼球。」

「你出手太重了。」

「我幹嗎要手下留情?」傑洛特扯下桌布擦拭劍身,「丹德里恩,你還好嗎?沒事吧?站得起來嗎?」

「我很好,很好。」丹德里恩含糊不清地說,「感覺好些了。好多了……」

「你看起來不像好多了。」

「見鬼,我才剛剛死裡逃生!」詩人扶著一張矮桌爬起身,「該死的,我從沒這麼害怕過……感覺下面都要脫肛了,五臟六腑都要漏出去似的,連同牙齒一起。可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能救我。我是說,我不知道,但我抱有很大希望……這兒的血太多了……簡直臭不可聞!我又要吐了……」

「我們去見國王陛下。」費朗·德·雷天哈普說,「把你的劍給我,獵魔人……再擦乾淨點兒。你留在這兒,朱利安……」

「去他媽的。我一刻也不想待在這鬼地方。我寧願跟著傑洛特。」

御用套間前廳入口有哨兵把守,他們認出指控官,放幾人通過,但進內室就沒那麼簡單了。一名傳令官、兩名王室管家,與四名壯漢組成的隨行隊伍一起,構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國王陛下正在試穿結婚禮服。」傳令官宣佈,「陛下說得清清楚楚,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我們有重大事務彙報,一刻也不得拖延!」

「國王陛下明令禁止外人打擾。再說我記得,陛下命令這位獵魔人離開王宮,他怎麼還在這裡?」

「我會向陛下解釋。讓我們進去!」

費朗推開傳令官,擠開王室管家。傑洛特跟在他身後。即便如此,他們也只來到內室門口,便被聚集的廷臣擋在身後。在傳令官的命令下,一群穿皮革短上衣的壯漢將他們推到牆邊。那群人身強力壯,動作粗魯,但傑洛特學著指控官的樣子,沒做任何抵抗。

國王站在一張矮凳上。一個裁縫,嘴裡叼著別針,正在調整馬褲的尺寸。國王身旁侍立著王家司儀,還有個穿黑衣的,多半是公證人。

「結婚慶典一過,我就立刻宣佈,」貝羅恆說,「我合法嬌妻今天為我懷上的兒子是繼承人。這能確保她對我一心一意,言聽計從,嘿嘿,還能給我爭取到一段時間的平靜與安寧。大概再過二十年,那小崽子才能長到搞陰謀詭計的年齡。

「但只要我想,就能隨時廢了他,另選一人繼承我的王位。」國王做個鬼臉,又朝王家司儀眨眨眼睛,「畢竟這是貴庶通婚,後代一般不能繼承頭銜,對吧?誰知道我對她的興趣能維持多久?這世上就沒有更年輕、更漂亮的姑娘了?看來有必要擬定相應的檔案,比如婚前協議之類。存最好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嘿嘿嘿。」

僕人遞給國王一隻堆滿珠寶的托盤。

「拿走。」貝羅恆皺起眉頭,「我才不會像花花公子或暴發戶一樣用珠寶裝飾自己。我只戴這個。我未婚妻的禮物,小巧卻有品味。一枚刻有我王國標誌的徽章,我戴這個正合適。這是她的原話:王國的標誌在我胸口,王國的利益在我心中。」

又過一會兒,貼牆站立的傑洛特才把所有線索聯絡到了一起。

用爪子拍打徽章的貓。鏈子上的金色徽章。琺琅上的藍色海豚。金色做底,水平遊動的藍色海豚,紋章,金鍊,徽章,脖子……

等他反應過來,可惜為時已晚。他甚至來不及叫喊或發出警告。他看到金鍊突然收緊,彷彿絞索般勒住國王的脖子。貝羅恆漲紅了臉,張開嘴巴,卻無法呼吸,也叫不出聲。他用雙手抓住脖子,試圖扯下徽章,至少把指頭插到鏈子下面。可他辦不到,因為鏈子已深深埋進他的血肉。國王摔下凳子,手腳亂揮,撞到了裁縫。裁縫蹣跚幾步,喉嚨突然梗住,多半是把別針吞了下去。他又撞上公證人,兩人一起摔倒在地。與此同時,貝羅恆臉色發青,兩眼凸出,躺倒在地板上,蹬了幾下腿,然後繃緊身子,不再動彈。

「來人!國王摔倒了!」

「醫師!」王家司儀喊道,「叫醫師!」

「諸神啊!怎麼了?國王怎麼了?」

「醫師!快!」

費朗·德·雷天哈普雙手扶額,臉上露出怪異的表情。那是逐漸理解狀況之人才有的表情。

眾人把國王放到一張躺椅上,醫師花了很長時間檢查。雖然離得不遠,但傑洛特沒法擠進人群旁觀。即使如此他也知道,那條鏈子早在醫師趕來前就已經鬆開了。

「中風。」醫師站直身子,宣佈說,「窒息導致中風。有害氣體進入他的身體,毒害了體液。持續不斷的暴風雨提高了血液溫度,這就是罪魁禍首。醫學已無能為力,我什麼都做不了。仁慈而慷慨的國王已經故去,辭別了這個人世。」

王家司儀雙手掩面,哭號起來。傳令官用雙手抓緊自己的貝雷帽。有個廷臣啜泣起來。其他人跪倒在地。

走廊和前廳突然迴盪起沉重的腳步聲。門口出現一個巨人,身高足有七尺,身穿衛兵制服,但軍銜很高。一群戴頭巾、穿耳環的傢伙跟在巨人身後。

「諸位請到王座廳去。馬上。」巨人在一片沉默中開口。

「什麼王座廳?」王家司儀暴躁地反駁道,「去幹什麼?德·桑蒂斯大人,你知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知不知道發生了怎樣的不幸?你明不明白……」

「去王座廳。這是國王的命令。」

「國王已經過世!」

「國王萬歲。請到王座廳去。所有人。馬上。」

王座廳裡聚集了十來個人,頭頂是描繪著男人魚、美人魚、海馬的天花板畫。有些人戴著五顏六色的頭巾,有些戴著緞帶裝飾的水手帽。他們的皮膚飽經風霜,還都戴著耳環。

不難猜測,他們是僱傭兵。三帆艦「鬼面天蛾號」的成員。

一個黑髮黑眼、鼻樑高挺的男人坐在高臺的王位上,同樣飽經風霜,但沒戴耳環。

伊爾蒂珂·布萊考坐在旁邊臨時搬來的椅子上,依然身穿雪白的禮裙,渾身依然飾滿鑽石。她不久前還是國王貝羅恆的寵兒與未婚妻,此時卻用愛慕的眼神盯著那個黑髮男人。傑洛特花了一點時間猜測事情的起因與可能的發展,並將事實與線索聯絡到一起。到了眼下這一刻,就連傻子都能看出伊爾蒂珂·布萊考認識這個黑髮男人——他們很熟,顯然已經認識好久了。

「維拉克薩斯大人,凱拉克的王子,不久前還是王位與王冠的繼承人,如今已是凱拉克之王,國家的合法統治者。」名叫德·桑蒂斯的巨人用洪亮的男中音宣佈。

王家司儀率先躬身行禮,隨後單膝跪下。繼他之後,傳令官也表示效忠。王室管家們也有樣學樣,深深鞠躬。最後一個行禮的是費朗·德·雷天哈普。

「國王陛下。」

「暫時還是‘殿下’。」維拉克薩斯糾正道,「等加冕禮過後再用這個稱呼好了。反正加冕禮也不怎麼耗時間。越快越好,對吧,司儀大人?」

周圍一片寂靜,就連某個廷臣的腸胃蠕動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父王去世了。」維拉克薩斯說,「他已前往可敬的歷代祖先身邊。不出所料,我那兩位弟弟都被控參與謀反。審判將按先王的意願執行,他倆都將被判有罪,並按法庭判決永遠離開凱拉克。他們將搭乘我僱下的三帆艦‘鬼面天蛾號’……由我強大的盟友與贊助人護送離開。我知道,先王並未留下有效的遺囑,也未就繼承人一事頒佈任何旨意。若有類似旨意,我願遵從先王的意願。可惜,沒有。因此王位繼承權只能屬於我,這頂王冠屬於我。在場可有任何人反對?」

沒人反對。在場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判斷力與自我保護的本能。

「那就準備加冕禮吧,還請諸位各司其職。加冕禮將與我的婚禮同時舉行,因為我決定,恢復凱拉克諸王的古老傳統,一條於幾個世紀前制定的法律——新郎若在婚禮前亡故,未婚妻將與新郎血緣最近的未婚親屬成婚。」

伊爾蒂珂·布萊考容光煥發,不難看出,她已經迫不及待要遵從這條古老的習俗了。其他人默然不語,想必是在回憶:究竟是何人,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況下制定了這條法律呢?另外,凱拉克王國的歷史尚且不足百年,為何卻在幾個世紀前發展出了這種習俗呢?不過廷臣們苦思冥想的眉頭很快舒展開來,他們不約而同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儘管加冕禮尚未舉行,儘管維拉克薩斯還只是「殿下」,但他本質上已經是國王了,而國王永遠都是正確的。

「快走,獵魔人。」費朗·德·雷天哈普把傑洛特的劍塞進他手裡,「帶上朱利安一起。你倆快點消失。你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別讓任何人把你倆跟這些事聯絡到一起。」

「我能明白,」維拉克薩斯的目光掃過聚集的人群,「也能理解,對某些人來說,眼下的狀況著實令人震驚。對某些人來說,變化來得太過突然,毫無徵兆,事態發展未免過快。我也不能排除,對某些人來說,事情沒能按照他們的預計發展,讓他們對現狀很不滿意。然而,德·桑蒂斯大人卻能立刻做出正確的選擇,向我宣誓效忠,希望在場諸位都能跟他學學。」

維拉克薩斯點點頭。「就從先王陛下忠實的僕人們開始吧,還有聽命於我兄弟、企圖謀害我父王之人。王家指控官費朗·德·雷天哈普,由你開始。」

指控官鞠了一躬。

「你將接受調查,」維拉克薩斯警告道,「由此揭露你在兩名王子的陰謀中扮演的角色。陰謀失敗了,證明策劃者極其無能。我可以寬恕過錯,但沒法容忍無能。身為指控官,法律的維護者,無能更是不可原諒。不過這都是後話了,我們先從眼前的事開始。過來,費朗。希望你能對我效忠。跪在王位前,親吻我高貴的王家之手。」

指控官順從地走向王位。

「離開這裡,獵魔人。」邁步之前,費朗又低聲說了一遍,「消失得越快越好。」

廣場上的聚會依然熱火朝天。

麗塔·尼德立刻發現了傑洛特衣袖上的血跡。瑪賽珂也發現了,但與麗塔不同,她直接臉色煞白。

丹德里恩從經過的侍者的托盤裡拿起兩杯酒,一口氣喝個底朝天。他又拿起兩杯,遞給兩位女士。後者謝絕了。丹德里恩又喝一杯,這才把剩下那杯不情不願地遞給傑洛特。珊瑚眯眼看著獵魔人,顯然十分緊張。

「發生了什麼?」

「你很快就知道了。」

鐘樓裡響起不祥、陰鬱且無比哀傷的鐘聲。賓客們很快安靜下來。

王家司儀和傳令官走到那座絞刑臺似的平臺上。

「懷著無上的惋惜與悲痛,」司儀在寂靜中開口,「我要告知各位尊敬的來賓,令人愛戴的國王貝羅恆一世,善良而高尚的統治者,突然離世而去。無情的命運之手擊倒了他。但凱拉克的君王永遠長存!先王已死,新王萬歲!維拉克薩斯國王陛下萬歲萬萬歲!他是已故先王之長子,王位與王冠之合法繼承人!國王維拉克薩斯一世!讓我們高呼三次:國王萬歲!國王萬歲!國王萬萬歲!」

諂媚者、哈巴狗和馬屁精們異口同聲歡呼。王家司儀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維拉克薩斯國王滿心悲痛,整個宮廷滿心悲痛。宴會取消,請各位來賓有序離開宮殿與廣場。國王將在近期舉辦自己的婚禮,屆時,宴會將重新開始。為免浪費,國王下令將食物搬到城區,置於城鎮廣場,同時贈予巴爾米拉區的黎民百姓。凱拉克即將迎來幸福與繁榮的時代!」

「哎呀呀,」珊瑚理了理頭髮,「新郎這麼一死,婚禮慶典也就徹底亂套了。貝羅恆不是沒有缺點,但歷史上也不缺比他更差勁兒的國王。願他安息,並在地下得到安寧。走吧,反正宴會也開始無聊了。天氣晴朗,咱們就去露臺散散步、看看海好了。詩人,勞煩你伸出手臂,讓我學生攙一下好嗎?我要跟傑洛特散個步,因為我覺得他有些事想告訴我。」

正午剛過,還有大把的好時光。很難相信,這麼短的時間裡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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