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婚禮那天,天氣從清晨就好得出奇。凱拉克的藍天萬里無雲,從早上開始就很暖和,好在海風緩和了熱氣。
從清晨起,上城區就鬧鬨鬨的。街道和廣場清掃得乾乾淨淨,房屋正面裝飾著緞帶和花環,旗杆上掛著三角旗。通向王宮的路上,供貨商的隊伍一大早就川流不息,滿載的馬車、貨車與原路返回的空車錯身而過。搬運工、手藝人、商人、信使也不停地往山上跑。再晚一些,這條路上又擠滿了轎子,運送婚禮來賓前往宮殿。我的婚禮可不是兒戲,據說貝羅恆王是這麼講的,我的婚禮必須銘刻在人們的記憶裡,成為全世界的話題。按照國王的命令,慶典將從早上開始,一直持續到深夜,賓客們一整天都將受到前所未有的招待。然而凱拉克是個不太起眼的小王國,地位無足輕重,傑洛特懷疑世人會不會關心貝羅恆的婚禮。哪怕國王想狂歡一個星期,準備了許多天曉得什麼內容的活動,住在百里開外的人們也可能聽不到半點動靜。不過所有人都清楚,對貝羅恆來說,凱拉克城就是全世界的中心,凱拉克及周邊這片彈丸之地就等同於整個世界。
傑洛特和丹德里恩都換上了儘可能體面的裝束。獵魔人甚至為慶典添置了一件嶄新的小牛皮短上衣,為此花費不少。至於丹德里恩,他從一開始就宣佈自己沒把這場王家婚禮放在眼裡,也沒打算去參加。因為他在來客名單裡被劃為王家指控官的親戚,而非舉世知名的詩歌作家與吟遊詩人,更有甚者,沒人邀請他登臺演唱。丹德里恩將這視為一種怠慢,心中甚是惱火。但同往常一樣,他的憤怒並未持續多久,可能都沒超過半天。
沿著山坡蜿蜒向上、通往王宮的道路兩旁豎著許多旗杆,上面掛著懶洋洋隨風飄動的黃色三角旗,旗上是凱拉克的紋章——一條紅鰭紅尾、水平遊動的藍色海豚。
丹德里恩的親戚費朗·德·雷天哈普在王宮入口處等著他們。幾個王家衛兵站在一旁,身上是與海豚紋章同樣的服色,換言之就是藍與紅。指控官向丹德里恩打個招呼,叫來一名男僕,吩咐他帶領詩人前往宴會場地。
「至於你,傑洛特閣下,請跟我來。」
他們沿一條側廊穿過花園,經過一片明顯是伙房的區域,途中聽到鍋碗瓢盆的叮噹聲,主廚臭罵雜工的大嗓門,還能聞到令人食指大動的誘人香氣。傑洛特提前看過選單,知道賓客們在婚禮上能吃到哪些美味佳餚。幾天前,他和丹德里恩拜訪了「萬物本性客棧」。菲巴斯·拉文加毫不掩飾自己的驕傲,誇耀自己和另外幾家餐館老闆將負責擺設宴席、編寫選單,掌勺的則是本地最優秀的廚師。他告訴二人:早餐將提供生蠔、海膽、對蝦和螃蟹;上午的點心是肉凍和各種肉餡餅、煙燻與醃製鮭魚、花色肉凍鴨,以及綿羊和山羊乳酪;午宴可選擇任意肉湯和魚湯,搭配肉丸和魚丸,或者牛肚湯配肝臟肉丸、蜜汁烤魚、海鱸魚配丁香藏紅花。
拉文加彷彿一位老練的演說家,配合吟誦調整呼吸,接連報上菜名:端上餐桌的還有白汁烤肉片配水瓜柳、雞蛋加芥末醬、天鵝膝蘸蜂蜜、肥肉裹閹雞、山鶉配百香果醬、烤鴿肉、羊肝餡餅配去殼麥粒。沙拉是各種生鮮蔬菜。然後是焦糖、牛軋糖、帶餡蛋糕、烤栗子、各式蜜餞和果醬。當然了,陶森特出產的葡萄酒也將持續供應,一刻不停。
拉文加講得有聲有色,令人口舌生津。然而,不管宴席有多豐盛,傑洛特都懷疑自己能不能嚐到一道菜。他並非婚禮來賓,甚至比不上男僕,後者至少可以從餐碟裡摸幾塊吃的,端菜時總可以用手指沾點奶油、醬汁或者碎肉啥的。
慶典主要在宮殿廣場舉行。這裡曾是神殿的果園,後經凱拉克歷代國王多次改造與擴建,主要修繕了石柱廊、涼亭與冥思殿。樹木與房屋間豎起許多色彩鮮豔的帳篷,木杆撐起帆布,提供了不少蔭涼。一小群來賓已經聚到一起。今日邀請的賓客本來就不太多,最多也就兩百來人。據說名單由國王親自擬定,只有被選中之人才能收到邀請函,而他們都是真正的精英——對貝羅恆來說,也就是他的遠近親屬。除此之外,當地上流階層、行政部門的重要官員、最有錢的世族,以及外國富商與外交官——鄰近國家以「貿易代表」為名派來的間諜——也都收到了邀請。名單上最後的成員則是一群擅長阿諛奉承、俯首帖耳和溜鬚拍馬的傢伙。
艾格蒙德王子等在宮殿一間側門外,身穿繡有大量金絲銀線的黑色短上衣。幾個年輕人陪在他身旁,大多留著長卷發,身穿帶襯墊的緊身上衣,以及緊隨潮流、護襠大到誇張的緊身褲。傑洛特不喜歡他們,不光是因為對方打量自己的嘲諷目光,更因為他們像極了索雷爾·戴格隆德。
看到指控官與獵魔人,王子示意隨從們退下。只有一人留了下來。他留著短髮,穿著普通褲子,但傑洛特同樣不喜歡他。那人有雙奇怪的眼睛,長相不怎麼討人喜歡。
傑洛特朝王子躬身行禮。不用說,王子沒有回禮。
「把劍給我。」問候結束,他立刻告訴傑洛特,「你不能帶著武器走來走去。別擔心,雖然你看不到劍,但它隨時可以交到你手上。我已經下了命令,只要有事發生,你馬上就能拿到劍。這位羅普隊長會負責此事。」
「‘有事發生’的機率有多大?」
「要是沒有,或者可能性很低,那我找你幹嗎?」艾格蒙德仔細檢視劍鞘與劍刃,「哦!維羅裡丹劍!這不是劍,是藝術品。我知道的,因為我也有過一把類似的劍,後來被我異母兄弟維拉克薩斯偷走了。當年他被我父親流放,離開前偷了很多不屬於他的東西,無疑是想當作紀念品。」
費朗·德·雷天哈普清了清嗓子。傑洛特想起丹德里恩的話,宮中禁止提及被流放的長子之名,不過艾格蒙德顯然不在乎什麼禁令。
「真是件藝術品。」王子又說一遍,仍在觀察那把劍,「我不會問你是怎麼得到的,但我要恭喜你。我相信,丟失的那兩把肯定比不上它。」
「我知道您這話是出於品味和偏好,但我更想找回丟失的那兩把。殿下和指控官大人保證過會找到竊賊,我記得,這正是我接受任務、同意保護國王的條件。而這條件顯然沒能達成。」
「確實沒有。」艾格蒙德冷冷地承認,把劍交給羅普隊長,那個眼神惡毒的男人。「所以我覺得有必要補償你。我本打算付你三百克朗,現在你能拿到五百。另外補充一句,我們還在調查那兩把劍的下落,你仍有可能找回它們。據說費朗找到了一個嫌疑人,對吧?」
「調查明確指向尼科夫·穆尤斯——市政官員兼法庭記錄員。」費朗·德·雷天哈普用乾巴巴的語氣回答,「目前他逃跑了,但很快會被捉拿歸案。」
「我想也是。」王子哼了一聲,「抓個滿身墨水印的小職員能費多大工夫?長年坐辦公桌肯定讓他長了痔瘡,不管走路還是騎馬,他想逃跑都有不少難度。所以他是怎麼逃掉的?」
「他是個寡廉鮮恥、不通常理的無賴,」指控官清了清嗓子,「多半還是個瘋子。失蹤以前,他在拉文加的餐館裡引發了一場令人作嘔的騷動,具體跟……請原諒……人類排洩物有關……那家餐館因此停業一段時間,因為……我就略過那些噁心的細節吧。搜查穆尤斯的住所時,我們沒發現失竊的劍,反而……請原諒……找到一隻皮背包,裡面裝滿了……」
「夠了,夠了,我能猜到。」艾格蒙德皺起眉頭,「沒錯,這在很大程度上印證了那人的精神狀態。這麼看來,獵魔人,你的劍多半找不回來了。就算費朗抓到他,也沒法從那瘋子嘴裡問出什麼來。拷問這種人還有什麼意義?他們在刑架上只會胡言亂語。請原諒,我還有職責在身。」
費朗·德·雷天哈普領著傑洛特走向宮殿廣場主入口。沒多久,他們來到一間鋪設石板的庭院,宮廷管事正在歡迎到訪的客人,衛兵和男僕則分別護送賓客前往廣場深處。
「我要做好什麼準備?」
「抱歉,你說什麼?」
「今天我要做好什麼準備?這句話你哪個字沒聽懂?」
「有人親耳聽到,山德王子當眾吹噓,說他今日會加冕為王。」指控官低聲說,「但他不是第一次這麼說了,而且每次他都喝醉了。」
「他有政變的本事嗎?」
「不太有。但他有群顧問,都是他的親信和寵臣。他們比較有能力。」
「貝羅恆會在今天宣佈,繼承人是他未婚妻懷的孩子,這條謠言可信度有多高?」
「相當高。」
「艾格蒙德即將失去繼位機會,卻僱了個獵魔人保護他父親。如此盡孝,當真值得誇獎。」
「別說這些沒用的。你已經接了,現在去幹活吧。」
「我會的。只是這任務有些含糊。如果發生狀況,我都不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人。或許你可以告訴我,到時誰能來支援我。」
「有必要的話,正如王子的承諾,羅普隊長會把劍交給你。他會支援你。我也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因為我希望你一切順利。」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抱歉,你說什麼?」
「我們從未單獨談過話。丹德里恩總是跟著我們,我不想在他面前提到這個話題。關於我‘欺詐他人’的詳細檔案,艾格蒙德是怎麼拿到的?誰偽造的?肯定不是他,所以只能是你,費朗。」
「這事與我無關。我向你保證……」
「身為法律的維護者,你一點都不擅長撒謊。你能爬到這位置真是個不解之謎。」
費朗·德·雷天哈普抿住嘴唇。
「我沒有選擇。」他說,「只能執行命令。」
獵魔人用嚴厲的目光看了他很久。
「這種話我聽過了多少遍,說出來你肯定不會相信。」最後他說,「值得欣慰的是,說這種話的人,往往很快就要上絞刑架了。」
麗塔·尼德也在來賓之列。他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她,因為她的打扮相當惹眼。
她身穿一件鮮綠色雙縐禮裙,領口開得很低,上半身以刺繡為裝飾,圖案是隻風格化的蝴蝶,上面綴有閃閃發光的小巧亮片,裙襬飾有荷葉邊。超過十歲的女性穿有荷葉邊的裙子,通常只會勾起獵魔人的諷刺與同情,但麗塔穿上這件裙裝卻顯得異常協調,且絕不僅僅是誘人那麼簡單。
女術士的脖子上戴著一條打磨光滑的翡翠項鍊,每顆翡翠都比杏仁還大,其中一顆更是大得不得了。
她的紅髮就像一場森林大火。
瑪賽珂站在麗塔旁邊,身穿絲綢與雪紡面料的黑裙,款式異常大膽,肩部和袖子近乎透明。女孩的脖頸和乳溝用新奇的雪紡環狀褶領遮飾,與黑色長袖結合,賦予了她一種華麗而神秘的氣質。
二人的鞋跟都有四寸高。麗塔的鞋子用鬣鱗蜥皮製成,瑪賽珂那雙則是黑色漆皮。
傑洛特猶豫著是否該上前,但也只是猶豫了一會兒。
「你好。」麗塔謹慎地說,「真是個驚喜,能見到你太好了。瑪賽珂,你贏了,那雙白色便鞋歸你了。」
「你們打了賭。」他猜測道,「關於什麼?」
「你。我覺得我們不會再見了,賭你不會出現。瑪賽珂接下了賭局,因為她有不同看法。」
麗塔用深綠色的雙眸凝視他片刻,顯然是在等待回應。等他開口,或者別的什麼。傑洛特保持沉默。
「你們好,美麗的女士們!」丹德里恩憑空冒了出來,簡直像是天降的救星,「我要向你們致敬,為你們的美麗深深傾倒。尼德女士,瑪賽珂小姐。請原諒我沒帶花來。」
「我們原諒你。今天有什麼新鮮事嗎?」
「一如你們的期望,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一名男僕從旁經過,丹德里恩從托盤上拿過兩杯葡萄酒,遞給兩位女士,「這場宴會有點無聊,對吧?不過酒不錯。東之東,一品脫要四十呢。紅酒也不賴,我嘗過了。別喝香料藥酒就好,他們根本不會調味。你們看見沒?來賓絡繹不絕。不過在上流社會,這種比賽的名次是從後往前的——反過來的,這是慣例——最晚現身的人才能獲得勝利,摘得桂冠,閃亮登場。比賽快到尾聲了。連鎖伐木廠的老闆與夫人即將跨過終點線,因此輸給了緊隨其後的港務總管及其夫人,後者又輸給了我不認識的花花公子……」
「那是柯維爾貿易代表團的團長,」珊瑚解釋道,「和夫人。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夫人。」
「派洛爾·普拉特,那個老惡棍居然在為首的人群中,還帶了個相當標緻的女伴……活見鬼!」
「怎麼了?」
「普拉特旁邊那個女人……」丹德里恩幾乎說不出話,「是……是雅緹瑞·安斯德……賣我劍的小寡婦……」
「她是這麼自我介紹的?」麗塔不屑地說,「雅緹瑞·安斯德?打亂文字順序的假名而已。她叫安緹雅·德瑞斯,普拉特的大女兒,才不是什麼小寡婦。她根本沒結過婚,傳聞說她不喜歡男人。」
「普拉特的女兒?不可能!我去過他那兒……」
「卻沒見過她。」女術士打斷他的話,「不奇怪。安緹雅和家人相處得不大融洽,她甚至不用家族姓氏,而是用名字和教名拼成的化名。她只在生意上跟她父親有聯絡,而她的生意確實很紅火。沒想到他們會在這裡同時出現。」
「說明他們有生意要做。」獵魔人一針見血地指出。
「光是想想就讓人害怕。安緹雅明面上是商務代理,但她最喜歡的娛樂是欺詐、行騙和勒索。詩人,拜託幫個忙。你老於世故,但瑪賽珂就不同了。帶她去賓客那邊走動走動,介紹一下哪些人值得結交,哪些人不值得。」
丹德里恩滿口答應,向瑪賽珂伸出手臂。隨後周圍就只剩他倆了。
「來吧。」麗塔打斷漫長的沉默,「去走走。到山坡上面看看。」
從山坡頂端的冥思殿看去,城市的風景、巴爾米拉區的港口和海洋向四面八方鋪陳開來。麗塔手搭涼棚。
「駛進港口的是什麼船?正在拋錨那艘?一艘三帆艦,造型奇特,掛著黑帆,哈,還挺顯眼的……」
「忘了那艘三帆艦吧。你已經支走了丹德里恩和瑪賽珂,現在周圍沒人。」
「而你想知道是什麼原因。」她轉過身,「等我跟你說些什麼。你在等我向你提問。但我沒準兒只想跟你聊聊最近的小道訊息呢?來自巫師圈子裡那些?哦,不,別害怕,跟葉妮芙沒有關係。是里斯伯格,你也知道那地方。那裡發生了很多事……我在你眼裡看不到好奇的光芒。還用我繼續說嗎?」
「當然,請講。」
「一切都從奧托蘭死掉開始。」
「奧托蘭死了?」
「大概一週前就死了。按照官方說法,他是被自己研究的化肥毒死的。但有傳聞說,真實死因是中風,因為他有位愛徒突然亡故,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那位愛徒叫戴格隆德,死於一場可疑的實驗事故。耳熟嗎?你在城堡時見過他吧?」
「也許吧。我在那兒見到不少巫師,但不是每個人都值得記住。」
「顯然,奧托蘭將愛徒之死歸咎於里斯伯格理事會,他大發雷霆,急火攻心導致中風。他已經很老了,又患有高血壓,對麻藥粉成癮已是公開的秘密。麻藥粉加高血壓,混合起來威力驚人。但這當中仍有疑點,因為里斯伯格人員出現巨大變動。在奧托蘭死前,那裡已經有了衝突。阿爾吉儂·奎恩坎普——又叫‘派尼提’——與另外幾人被迫辭職。相信你還記得他。如果那裡有人值得記住,也就只有他了。」
「的確。」
「奧托蘭死後,」珊瑚緊盯著他,「巫師會迅速做出反應。他們早就在擔心奧托蘭及其愛徒生前的古怪行徑了。有趣的是,引發山崩的卻是一顆小石子,這種事在我們這個時代越來越常見了。區區一個普通人,一個狂熱過頭的郡長或治安官,迫使他的上級——苟斯·維倫的執法官——採取了行動。執法官將指控上報,然後層層往上,最後遞交到國王議會,又從議會轉交到巫師會。長話短說吧,有人被指控翫忽職守。於是比露塔·伊卡爾提離開了理事會,回艾瑞圖薩教書去了。痘瘡臉埃克西爾和桑多瓦爾走了。贊格尼斯保住了工作,贏得了巫師會的寬恕——因為他告密揭發了其他人,將所有罪責甩到他們身上。你怎麼看?有沒有什麼想補充的?」
「我能補充什麼?這是你們的事。你們的醜聞。」
「是你造訪後沒多久就在里斯伯格爆發的醜聞。」
「你高估我了,珊瑚。也高估了我的影響力。」
「我從來不會高估任何東西。也很少低估。」
「瑪賽珂和丹德里恩隨時會回來。」他盯著她的眼睛,「而你帶我來這兒不是沒有原因的。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
她承受住了他的視線。
「你很清楚為什麼,」她回答,「所以別再通過貶低自己來侮辱我的智力了。你有一個多月沒來找我了。不,別以為我想看令人作嘔的狗血通俗劇,或者可憐巴巴的悲傷表態。我只希望這段關係能以愉快的回憶收尾,除此之外,我並不指望更多。」
「你好像用了‘關係’這個詞?這個詞含義之廣,著實令人震驚。」
「愉快的回憶,僅此而已。」她沒理他的評語,也沒移開視線,「我不清楚你感受如何,但在我看來,坦白地講,情況沒那麼理想。我覺得有必要再朝那個方向努努力。也許不用太多。嗯,只要一些小而迷人的東西,比如一張寫著動人字眼的離別便箋,能留下些許愉快的回憶就好。你能做到嗎?願意再來看看我嗎?」
他沒來得及答話。鐘樓奏出震耳欲聾的鐘聲,總共十下。響亮、刺耳、略顯嘈雜的小號聲隨即響起。服色紅藍相間的衛兵列成雙縱隊,在賓客群中開出一條路。王室司儀出現在宮殿入口的柱廊下,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鍊,手擎粗如柵欄柱的手杖。一群傳令官跟在他身後,再後面是一群王室管家。在王室管家身後,凱拉克國王貝羅恒大踏步走來,頭戴黑貂皮帽,手持權杖,身形瘦長而結實。一位年輕苗條、臉遮面紗的金髮女子與他並肩而行,只可能是那位王室準新娘了,而她很快會成為國王的妻子、一國之後。金髮女子身穿雪白紗裙,渾身掛滿鑽石,看上去未免過於誇張,像極了一個暴發戶,毫無品味可言。同國王一樣,她肩上也披著一件貂皮斗篷,由男僕們託著下襬。
王室成員跟在新人身後,距離託著下襬的男僕們足有十幾步遠,也在很大程度上說明了他們的地位。不用說,其中有艾格蒙德。他身旁的男人皮膚白皙,彷彿白化病人,只能是他弟弟山德了。其他親戚跟在這對兄弟身後,幾個男的,幾個女的,幾個十來歲的男孩女孩,顯然是國王的婚生與非婚生子女。
男性來賓紛紛鞠躬行禮,女性則行屈膝禮。王室隊伍抵達了終點,而那高臺竟跟絞刑臺頗有幾分相似之處。臺上擺著兩張王座,上方有華蓋,側面有織錦。國王與準新娘分別落座,其他王室成員只能站著。
嘈雜的號聲再度摧殘來賓的耳膜。王室司儀揮舞雙臂,彷彿交響樂團的指揮,鼓動來賓叫喊、歡呼、向新人敬酒。賓客與廷臣從四面八方靠近高臺,一個個爭先恐後,將健康、幸福、成功、長壽、更加長壽、更更長壽的祝福毫不吝惜地獻給即將成婚的新人。貝羅恆王維持著傲慢又暴躁的表情,只在別人祝福、讚美、稱頌他和他的準新娘時,手裡的權杖才會難以察覺地抽動一下。
王室司儀示意來賓安靜,發表了一段長長的演講,在豪言壯語和誇大其詞之間不留痕跡地反覆切換。傑洛特全神貫注觀察著人群,因此聽得心不在焉。王室司儀向所有人宣佈,來賓如此眾多,令貝羅恆王感到由衷地喜悅,國王無比歡迎在這良辰吉日造訪的所有人,並願回以同樣美好的祝願。結婚慶典將在正午舉行,在那之前,國王歡迎賓客們盡情吃喝,任意享樂,同時欣賞為這場盛會安排的眾多表演。
刺耳的號聲宣告正式環節結束,王室隊伍開始離開花園。傑洛特在賓客中間發現了幾個可疑的小團體,其中一群讓他尤其在意,他們向王室鞠躬的態度甚是敷衍,而且不斷擠向宮殿大門。傑洛特隨著人流,走向排成雙縱隊的紅藍服色衛兵。麗塔跟在他身旁。
貝羅恆邁開大步,兩眼直視前方。準新娘四下張望,不時朝問候她的來賓點頭致意。一陣風暫時掀起她的面紗,傑洛特看到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那對藍眼睛突然在人群中瞥見了麗塔·尼德,立刻閃過一道憎恨的寒光——純粹而清晰的恨意,毫不摻假。
恨意持續了一秒鐘,隨後號聲響起,佇列經過,衛兵們也邁開腳步。傑洛特這才發現,那個可疑的小團體只是盯上了擺滿葡萄酒和開胃小菜的桌子,打算搶在其他賓客之前大快朵頤而已。分散在各處的臨時舞臺開始表演:音樂家演奏小提琴、七絃豎琴、笛子和八孔笛,合唱隊引吭高歌,表演拋接的換成了翻筋斗的,大力士為雜耍藝人讓路,走鋼絲的被衣不遮體、手揮鈴鼓的舞者取代……氣氛越來越歡快,女士的臉頰泛起紅光,男士的額頭閃爍汗珠,人們的交談聲越發響亮,但也越來越難聽清。
麗塔將他拖到一間帳篷後面,嚇跑了一對兒躲在暗處苟合的男女。女術士毫不在意,對他們幾乎視而不見。
「我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她說,「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來這兒,雖然我大概猜得出。總之你要睜大眼睛,不管你想幹什麼,都請小心謹慎。要知道,國王的新娘是伊爾蒂珂·布萊考。」
「我不會問你認不認識她。但我瞧見她看你的眼神了。」
「她的名字是伊爾蒂珂·布萊考,」珊瑚重複一遍,「讀三年級時被艾瑞圖薩掃地出門,罪名是偷竊。如你所見,現在她混得不錯。她沒能當上女術士,但再過幾個鐘頭就能當上王后。水果餡餅上的小櫻桃,真他媽見鬼!她自稱只有十七歲。那個老傻瓜。伊爾蒂珂至少二十五了。」
「看來她不喜歡你。」
「彼此彼此,我也不喜歡她。她是天生的陰謀家,到哪兒哪兒麻煩。不僅如此。還記得那艘掛著黑帆入港的三帆艦嗎?我知道那是什麼船了。以前我就聽說過,臭名昭著的‘鬼面天蛾號’。只要那艘船出現,肯定會捎帶著發生些什麼。」
「比方說?」
「船上有支傭兵,只要給錢什麼都幹。你花錢找傭兵還能幹嗎?搬磚砌牆嗎?」
「我得走了。請原諒,珊瑚。」
「不管發生什麼事,」她緩緩說著,注視他的眼睛,「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能捲入其中。」
「別擔心。我沒打算讓你幫忙。」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
「顯而易見。請原諒,珊瑚。」
穿過爬滿常春藤的柱廊,他跟從另一邊走來的瑪賽珂不期而遇。在這炎熱、喧鬧和騷動的環境下,她顯得異常鎮定而冷靜。
「丹德里恩呢?他丟下你不管了?」
「是啊。」瑪賽珂嘆了口氣,「但他禮貌地請我見諒,還要我代他向你們致歉。有人私下邀請他表演。去宮殿裡,為王后和她的女伴們演奏,他沒法拒絕。」
「誰邀請他的?」
「一個士兵模樣的男人,眼神很怪。」
「我得走了。請原諒,瑪賽珂。」
一小群人聚在掛滿綵帶的帳篷外,有侍者為賓客端來食物——肉餡餅、鮭魚,以及花色肉凍鴨。傑洛特擠過人群,尋找羅普隊長或費朗·德·雷天哈普,結果撞見了菲巴斯·拉文加。餐館老闆打扮得像個貴族,身穿織錦面料的緊身上衣,帽子上裝飾著一根鴕鳥羽毛。派洛爾·普拉特的女兒站在他身旁,一身黑色男裝顯得異常時髦而優雅。
「啊,傑洛特。」拉文加面露喜色,「安緹雅,容我為你介紹,這位是利維亞的傑洛特,大名鼎鼎的獵魔人。傑洛特,這位是安緹雅·德瑞斯女士,商務代理。來跟我們喝一杯……」
「請原諒,我趕時間。」他道了聲歉,「雖然素未謀面,但我聽說過安緹雅女士。菲巴斯,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買她手裡的任何東西。」
宮殿入口的柱廊上方有塊橫幅,某位淵博的語言學家在上面寫了行字:「生養眾多」。傑洛特剛走到這裡,就被交叉的長戟攔了下來。
「禁止入內。」
「我有急事要見王家指控官。」
「禁止入內。」衛兵隊長從長戟兵背後走出,左手握著一根短矛,右手髒兮兮的食指對準傑洛特的鼻子。「禁止入內,大人,你聽不懂嗎?」
「把你的髒手從我眼前拿開,不然我把它掰成幾段。哦,對,這樣好多了。現在,帶我去見指控官。」
「每次你遇到守衛都要吵架嗎?」獵魔人身後響起費朗·德·雷天哈普的聲音,他肯定一直跟著傑洛特,「這是嚴重的人格缺陷,可能帶來悲慘的後果。」
「我不喜歡被人攔路。」
「這不正是守衛和哨兵的作用嗎?如果到處都可以隨意進出,那還要他們幹嗎?放他過去。」
「國王陛下親口下令,」衛兵隊長皺起眉頭,「未經搜身,任何人不得通行!」
「那就搜啊。」
搜身很徹底,衛兵們也很認真。他們搜遍他的全身,並不只是草率地拍打幾下。最後他們一無所獲,傑洛特沒把平時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帶進婚禮現場。
「滿意了?」指控官俯視著衛兵隊長,「現在讓開,放我們過去。」
「還請大人見諒。」隊長慢吞吞地說,「國王陛下命令明確,任何人不得例外。」
「所以呢?別得意忘形了,小子!知道你面前站的是誰嗎?」
「所有人都得搜身。」隊長朝衛兵們點點頭,「國王陛下命令明確。請別自找麻煩,大人。別讓我們……和您自己為難。」
「今天這是搞什麼鬼?」
「關於這點,您可以去問上面。我們得到命令,所有人都得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