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一大塊木頭屋頂碎片漂了過去。幾個孩子緊緊抓著它。有三個。傑洛特摘下背後的劍。
「拿著,丹德里恩!」
傑洛特脫掉夾克,縱身躍入水中。
這不是正常意義下的游泳,正常的游泳技巧也派不上用場。海浪將他抬起、壓下、拋向左右,在渦流中打轉的橫樑、木板和傢俱不斷撞到他身上。巨大的木材堆朝他壓來,險些將他砸成碎肉。等他終於遊過這段,抓住那塊屋頂時,身上已傷痕累累。屋頂在波濤中搖晃、打轉,彷彿旋轉的陀螺。孩子們用大小不一的嗓門號啕大哭。
三個,他心想。我沒法把三個都帶走。
他感到旁邊多出一隻肩膀。
「兩個!」安緹雅·德瑞斯吐掉一口水,抓住一個孩子,「你帶兩個!」
說著容易做著難。他從屋頂扯下一個小男孩,夾到腋下。另一個小女孩不顧一切想抓住椽子,傑洛特費了好長時間也沒掰開她的手指。幸好困住他們的海水出了份力,一道浪花迎面打來,把小女孩嗆得夠戧,終於讓她放開了屋椽,傑洛特趕緊把她夾到另一邊腋下。緊接著,三人一起下沉。兩個孩子開始嗆水,漸漸不動了。傑洛特奮力蹬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辦到的,但他游到了水面。一道波浪將他拋向露臺邊緣的牆壁,令他無法呼吸。但他沒放開兩個孩子。頭頂的人群呼喊著幫忙,將手邊所有東西朝他伸來。可惜沒用。渦流將他們吸入,捲走。傑洛特撞到一個人,正是安緹雅·德瑞斯,她懷裡還抱著那個小女孩。她努力對抗水流,但他看出她已筋疲力盡,只能掙扎著讓自己和孩子的頭露出水面。
旁邊傳來水花潑濺和顫抖的呼吸聲。是瑪賽珂。她從傑洛特手中搶過一個孩子,遊向一旁。傑洛特看到海水裹挾一條橫樑撞上了她。瑪賽珂一聲尖叫,但沒放開孩子。
波浪再次將他們甩向露臺邊緣的牆壁。這一次,上面的人群做好了準備。他們甚至搬來一架梯子,攀在上面,朝他們伸長手臂,將孩子拖了上去。獵魔人看到丹德里恩抓住瑪賽珂,將她拉上露臺。
安緹雅·德瑞斯看著他。她有雙漂亮的眼睛。她笑了一下。
海水衝來幾根木料,當頭撞上他們——那是從柵欄上扯下的沉重的木樁。
其中一根猛然戳中安緹雅·德瑞斯,將她釘到牆上。她咳出鮮血,好多血,然後腦袋垂向胸口,消失在波浪之間。
兩根木樁擊中傑洛特,一根在肩膀,一根在臀部。衝擊令他麻木,一時動彈不得。他嗆了口水,開始下沉。
有人用鐵鉗般的雙手牢牢抓住他,將他拖向上方的水面和光線。他抬手反抓,碰到一塊硬如岩石的二頭肌。壯漢用雙腳踩水,像男人魚一樣向前遊動,推開四處漂浮的木頭和在渦流中打轉的溺斃屍體。傑洛特在露臺旁浮出水面。上方傳來叫喊和歡呼聲,一條條手臂伸了過來。
片刻後,獵魔人趴在水窪裡連聲咳嗽,吐出肚裡的水,同時不停乾嘔。丹德里恩跪在他身旁,臉色白得像紙。瑪賽珂跪在另一邊,同樣面色蒼白,雙手顫抖。傑洛特費力地坐起身。
「安緹雅呢?」
丹德里恩搖搖頭,移開視線。瑪賽珂把臉埋進膝蓋,他看到她的雙肩因啜泣而發抖。
救他的人坐在旁邊。那條壯漢,不對,是個壯女子,光頭上發茬凌亂,腹肌彷彿網套裡的待烤豬肉,肩膀寬如摔跤手,腿肚堪比擲鐵餅運動員。
「我欠你一條命。」
「別婆婆媽媽的……」女隊長不屑地揮揮手,「別放心上。說起來你就是個混球,只會到處添亂,我和姑娘們一看你氣就不打一處來,所以你最好離我們遠點兒,不然有你的好看。聽懂沒有?」
「懂了。」
「但我必須承認,」女隊長用力清清嗓子,摳摳耳朵眼裡的水,「你是個勇敢的混球。真有你的,利維亞的傑洛特。」
「你呢?你叫什麼?」
「維奧萊塔。」女隊長的臉色突然一沉,「她呢?那一個……」
「安緹雅·德瑞斯。」
「安緹雅·德瑞斯。」她皺著眉頭重複一遍,「可惜。」
「是挺可惜。」
更多人來到露臺上,這裡變得擁擠。危險已經過去,天色明亮起來,狂風已然止息,三角旗無力地垂下。海面漸平,大水退去,只留下毀滅與失序的廢墟,不時有螃蟹爬過一具具屍體。
傑洛特費力地站起身。他每個動作,每下呼吸,都讓體側傳來悸動不已的抽痛。他的膝蓋疼得要命。襯衣兩條袖子扯沒了,他都不知道是怎麼弄壞的。他的左肘、右肩,或許還有肩胛的皮膚都磨破了,身上好多淺淺的傷口仍在流血。不過總體來說沒什麼大礙,沒必要特別擔心。
太陽破開雲層,逐漸平靜的海面倒映著陽光。岬角盡頭的燈塔頂端閃閃發亮。它用白色和紅色磚塊砌成,是精靈時代留下的古老遺物,已然經歷過多次類似的風暴,看起來還能承受很多次。
河水恢復平靜,但被眾多殘骸堵得滿滿當當。成功駛入河口的雙桅縱帆船「潘多拉·帕維號」在滿帆情況下拋下船錨,像在參加賽船會。人群歡呼起來。
傑洛特扶起瑪賽珂,她身上的衣物已所剩無幾。丹德里恩脫下斗篷,披到她身上,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
麗塔·尼德站在他們面前,肩上挎著她的醫療包。
「我回來了。」她看著獵魔人說。
「不,恰恰相反。」他反駁道,「你離開了。」
她看著他,眼神冰冷而疏遠。片刻後,她的視線移向獵魔人右肩後方,定格在某個異常遙遠的位置。
「所以你想演這麼一齣,」她冷冷地說,「給我留下這樣的回憶。好吧,這是你的想法,你的選擇。其實你沒必要選擇這麼高冷的方式。那就再會吧。我還要幫助傷者和有需要的人呢。而你,顯然不需要我的幫助,也不需要我。瑪賽珂!」
瑪賽珂搖搖頭,抱住傑洛特的手臂。珊瑚哼了一聲。
「就這樣,對嗎?這就是你想要的?就像這樣?好吧,這也是你的想法,你的選擇。再會。」
她轉身走開。
菲巴斯·拉文加出現在聚集於露臺的人潮中。他肯定也參與了救援,因為他溼漉漉的衣服搭在身上,破爛不堪。一個殷勤的雜役走過來,把帽子遞給他,或者說,帽子剩下的部分。
「現在呢?」人群中有個聲音問道,「議員先生,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我們該做什麼?」
拉文加看了他們好一會兒,隨後挺直脊樑,擰乾帽子,戴在頭上。
「埋葬死人,」他說,「照看活人。然後開始重建。」
鐘樓裡響起鐘聲,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倖存。儘管物是人非,但有些事仍保持不變。
「走吧。」傑洛特挑起領子上潮溼的海草,「丹德里恩?我的劍呢?」
丹德里恩憤怒地指著空無一物的牆根。
「剛才……剛才還在呢!你的劍和你的外套,現在卻被人偷了!該死的狗雜種!被人偷走了!嘿,那邊的!剛才這裡有把劍!還回來!快點!啊,你們這些狗孃養的!都他媽去死吧!」
獵魔人突然一陣無力,瑪賽珂趕緊扶住他。我的情況一定很糟,他心想。一定很糟,否則也不用一位姑娘扶著了。
「我受夠這個城市了。」他說,「受夠了它的一切。還有它所代表的一切。我們走吧。越快越好,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