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獵魔人(全集)》小說信息

獵魔人卷八:風暴季節 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馬伕前一晚拿到半個克朗,於是提前等在那裡,給馬上了鞍。丹德里恩打個呵欠,撓了撓頸背。

「諸神啊,傑洛特……咱們非得起這麼早嗎?天還黑著呢……」

「不黑,剛剛好。再有一個小時就日出了。」

「還有一個小時。」丹德里恩爬上他那匹閹馬的馬鞍,「我本來還能再睡一個小時……」

傑洛特跳上馬背,思考片刻後,又給了馬伕半個克朗。

「現在是八月,」他說,「從日出到日落大概有十四個鐘頭。我想趁這時間儘量多趕路。」

丹德里恩打個呵欠,直到這時才注意到,旁邊畜欄裡的斑紋灰母馬沒裝馬鞍。母馬晃晃頭,像要吸引他們的注意。

「等等,」詩人驚訝地說,「那她呢?瑪賽珂呢?」

「她不跟我們一起走了。我們要分開了。」

「什麼?我沒明白……勞煩你解釋一下……」

「不行。眼下不行。走吧,丹德里恩。」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真的清楚嗎?」

「不,不太清楚。別說了,我不想再談這事了。我們走吧。」

丹德里恩嘆了口氣,踢踢閹馬的馬腹,轉頭看了看,又嘆了口氣。他是個詩人,所以想怎麼嘆氣就怎麼嘆氣。

模糊的晨光裡,破曉的天空下,這間名為「秘密與耳語」的旅店顯得相當漂亮。它像極了童話中的城堡,也像森林裡淹沒於蜀葵叢中、覆蓋著鮮花和常春藤的秘愛神殿。詩人不由陷入遐想。

他嘆了口氣,打個呵欠,清清嗓子,吐了口痰,然後用斗篷裹住自己,踢踢馬腹。方才的遐想讓他落在了後面。傑洛特在迷霧中的身影只是依稀可辨。

獵魔人策馬飛奔,頭也不回。

「酒來了,」旅店老闆把一隻陶罐放到桌上,「你們要的利維亞蘋果酒。我老婆讓我問問,你們覺得豬肉如何?」

「蕎麥粥裡時不時能見到一點。」丹德里恩回答,「但沒我們想象得那麼多。」

他們在日落後趕到這家旅店。雖然門口的彩色招牌上寫著「野豬與牡鹿」字樣,但這家店提供的野味只存在於招牌上,你在選單里根本找不到這些。當地的特色菜是加了肥豬肉片和濃洋蔥醬汁的蕎麥粥。理論上講,丹德里恩不太看得起這麼平民化的食物,傑洛特卻沒啥意見。豬肉無可挑剔,醬汁也說得過去,就是蕎麥粥沒怎麼煮透——話說回來,沒幾家路邊旅店的廚子能煮好蕎麥粥。他們完全可能遇到更難吃的,尤其是在選擇有限的情況下。傑洛特堅持用一整個白天趕路,也不想在先前經過的那些旅店歇腳,大概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事實證明,不光他們將「野豬與牡鹿」當成了今日旅行的終點站。牆邊一條長凳上坐了好幾位旅行商人。他們與傳統商人不同,思想比較開放,不會蔑視自己的僕人,也沒覺得跟僕人同桌吃飯不夠體面。自然了,開放和容忍也是有限度的,商人佔據了桌子一邊,僕人只能在另一邊,界線清晰可見。飯菜也一樣。僕人吃的是「招牌菜」豬肉與蕎麥粥,喝的是摻了水的麥酒。有身份的商人卻各自點了只烤雞,以及細頸瓶盛裝的葡萄酒。

對面的野豬頭標本下方有張桌子,一對男女正在用餐。女孩一頭金髮,打扮莊重,衣著華麗,完全不像個小姑娘。男人頗為年長,看著像個文職官員,但職務應該不高。兩人邊吃邊聊,顯得相當熱絡,但他們明明不久前才萍水相逢,這點從文職官員的表現上就看得出來。他一直向那女孩獻殷勤,明顯想得到更多回報。女孩彬彬有禮地接受對方的讚美,不過矜持中帶著一些諷刺。

四位女祭司坐在一張較短的長凳上,身穿灰撲撲的長袍,披風兜帽緊緊矇住頭髮,說明她們是四處雲遊的醫師。傑洛特注意到,她們的飯食十分樸素,看起來像是沒有油水的珍珠麥。女祭司治病從不收費,照看病人不要分文,但她們每到一處,都可以要求主人提供食宿。「野豬與牡鹿」的老闆肯定知道這個傳統,卻沒怎麼當回事,只是想著不要太破費了。

三個本地人懶洋洋地坐在旁邊的長凳上,頭頂上方是一對牡鹿角。他們正忙著對付一瓶黑麥伏特加,而這顯然不是第一瓶了。幾人滿足了當晚的需要,開始四下找樂子消遣。不用說,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幾位女祭司運氣不佳,不過她們多半已經習慣了。

牆角餐桌旁有位孤身旅客,同那張桌子一樣隱藏在陰影裡。傑洛特注意到,那位客人既不吃也不喝,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後背倚著牆壁。

三個本地人不依不饒,對幾名女祭司的奚落和嘲笑愈發粗野下流。女祭司隱忍不發,對他們不理不睬。黑麥伏特加越喝越少,幾人的怒火反而越燒越高。傑洛特加速舀動湯勺。他決定教訓一下那幾個酒鬼,但不想讓蕎麥粥就此涼掉。

「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

昏暗的角落裡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獨坐桌邊的旅客抬起一隻手,指間冒出搖曳的火苗。他把手靠向桌上的燭臺,接連點燃三根蠟燭,讓燭光照亮自己。

他的髮色有如灰燼,兩鬢有雪白的條紋,面孔蒼白好似死人,長著鷹鉤鼻,黃綠色眼眸中嵌著一對垂直的瞳孔。

他從襯衫下抽出一塊銀製徽章。那東西戴在他的脖子上,映著燭光閃閃發亮。

一顆亮出獠牙的貓頭。

「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旅店內一片寂靜,那個男人重複道,「我猜你要去維吉瑪?去領弗爾泰斯特王承諾的賞金?兩千奧倫?我說得對嗎?」

傑洛特沒說話。他連動都沒動一下。

「我不會問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因為你多半知道。」

「你們剩下的人不多了。」傑洛特平靜地回答,「所以並不難猜。你是佈雷罕,人稱‘伊洛之貓’。」

「哎呀呀,」戴貓首徽章的男人哼了一聲,「聞名遐邇的白狼居然知道我的外號,真讓人受寵若驚。那你打算搶走我的賞金,我是不是也該感到榮幸呢?也許我該退出競爭,向你鞠躬致歉?就像在狼群裡一樣,從獵物旁邊退開,搖著尾巴,等待頭狼吃到滿意為止?再等你大發慈悲,屈尊賞我幾塊碎肉?」

傑洛特一言不發。

「我不會把好處讓給你。」綽號「伊洛之貓」的佈雷罕續道,「我也不會與人分享。你別想去維吉瑪,白狼。別想奪走我的賞金。聽說維瑟米爾判我有罪,現在你有機會替他行刑了。到旅店外頭去。去院子裡。」

「我不會跟你打的。」

戴貓首徽章的男人從桌後躍出,速度快到讓身影模糊的程度。他從桌上抓起一把長劍,只見寒光一閃,已然揪出一個女祭司的兜帽,將她拖離長凳,迫使她跪在地上,劍刃抵住她的喉嚨。

「你必須跟我打。」他看著傑洛特,冷冷地說,「我數到三之前,你必須走進院子。不然這女祭司的血就會濺到牆壁、天花板和傢俱上。然後我會割斷下一位的喉嚨,一個接一個。全都不許動!一下也不行!」

寂靜籠罩了旅店。那是一片死寂,徹底的寧靜。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一個個目瞪口呆。

「我不會跟你打的。」傑洛特平靜地重複道,「但敢傷害那女人,你就死定了。」

「你我肯定會死一位,這點確定無疑。死在外面的院子裡。但那人不會是我。聽說你著名的寶劍被人偷了。而且我發現你夠粗心的,竟然沒配新的武器。真是自負啊。你想搶走別人的賞金,卻連武器都沒準備好。還是說,大名鼎鼎的白狼已經厲害到不需要武器了?」

一把椅子刮擦地面,那個金髮女孩站了起來,從桌下拿出一隻長長的包裹。她把包裹擺到傑洛特面前,然後回到桌邊,坐到那個文職官員身旁。

傑洛特知道那是什麼。甚至在他解開皮繩、攤開毛氈之前就知道了。

隕星鋼打造的長劍。全長四十又二分之一寸,劍身二十七又四分之一寸。重三十七盎司。劍柄與十字護手做工簡單卻優雅。

第二把劍,長度與重量相仿,不過材質是銀。當然,只有一部分是。因為純銀過於柔軟,很難保持鋒利。十字護手刻有魔法符咒,整個劍身覆滿符文。

派洛爾·普拉特的專家解讀不了劍上的文字,說明他的專業知識不過如此。那些古代符文組成了一段銘刻。dubhennhaernamglândeal,morc’hamfheanaiesin。我的光芒穿透黑暗,我的明輝驅散陰霾。

傑洛特站起來,拔出鋼劍,動作緩慢但一氣呵成。他沒看佈雷罕,而是看著那把劍。

「放開那個女人。」他平靜地說,「馬上。不然你會死在當場。」

佈雷罕的手抖了一下。一縷鮮血流過女祭司的脖子,而她連哼都沒哼一聲。

「我需要錢。」「伊洛之貓」嘶聲道,「我必須拿到那筆賞金!」

「我說了,放開那個女人。不然我宰了你。不用去院子,就在這兒,就在當場。」

佈雷罕弓起腰,呼吸沉重,兩眼閃著惡意的光,嘴唇駭人地扭曲,握緊劍柄的指節變成白色。他突然放開了女祭司,把她推到一邊。旅店裡的眾人打了個哆嗦,彷彿從噩夢中驚醒。有人發出喘息,有人嘆了口氣。

「凜冬將至。」佈雷罕費力地說,「而我跟某些人不同,沒有過冬的地方。溫暖舒適的凱爾·莫罕不歡迎我!」

「對,」傑洛特嚴肅地說,「那裡不歡迎你。你自己知道為什麼。」

「凱爾·莫罕只歡迎你們這些善良、正直、公義之輩,對嗎?該死的偽善者。你們跟我們一樣殺戮成性,別想跟我們劃清界限!」

「出去。」傑洛特說,「離開這裡,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佈雷罕收劍入鞘,挺直脊背。穿過旅店大堂時,他的眼睛變了,瞳孔填滿了整個虹膜。

「維瑟米爾並未判你有罪。那些都是謊言。」佈雷罕從旁經過時,傑洛特說,「獵魔人不與獵魔人爭鬥,雙方不會兵戎相見。但伊洛的事假如重演,再讓我聽到類似的傳聞……我不介意破個例。我會找到你,殺了你。希望你認真對待這句警告。」

佈雷罕關門離開後,單調的沉默又在大堂中持續了好一會兒。丹德里恩釋然地嘆了口氣,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沒多久,人們恢復了活力。那幾個當地醉漢偷偷溜了出去,甚至沒喝完自己的伏特加。商人們沒有離開,只是沉默下來,臉色發白。他們命令僕人離席,顯然是要確保馬匹和車輛的安全,畢竟附近有危險分子存在。女祭司幫同伴包紮好脖子,沉默地向傑洛特鞠躬致謝,然後便去休息了——多半是在穀倉,旅店老闆不太可能為她們提供客房的床位。

傑洛特向那年輕的金髮女子點點頭,抬手示意她過來——多虧她,獵魔人才能拿回自己的寶劍。對方欣然接受邀請,毫不惋惜地拋下那名文職官員,令後者顯得悶悶不樂。

「我叫緹茲亞娜·弗雷維。」她做了自我介紹,像男人一樣同傑洛特握握手,「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是我的榮幸才對。」

「有點後怕,對吧?路邊旅店的夜晚本來很無聊,今天卻特別有趣。有一陣子我都開始害怕了。不過在我看來,這只是一次男人間的較量?睪丸激素推動的雄性競爭?就像比試誰的更長?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危險,對吧?」

「對,沒有。」他撒了謊,「還要多謝你幫我拿回我的劍。謝謝你。不過我正在絞盡腦汁地思考,它們是怎麼落到你手上的?」

「這本該是個秘密。」她爽快地回答,「有人委託我把這兩把劍還給你,要悄無聲息、避人耳目,然後安靜地離開。誰知情況有變,我只能當場交給你,雖然有些大張旗鼓了,但也是形勢所逼。正因如此,我也必須向你解釋清楚,同時擔起洩密的責任。兩週前,在諾維格瑞,溫格堡的葉妮芙女士託我將這兩把劍轉交給你。我是個遊歷術士,剛剛在導師門下結束學業,結果在她家裡邂逅了葉妮芙。葉妮芙女士聽說我要來南邊,加上導師替我作保,於是委託了我。她還幫我寫了封推薦信,寄給她在馬裡波熟識的女術士,而我正打算去那位門下繼續深造。」

「她……」傑洛特嚥了口唾沫,「她怎麼樣?我是說,葉妮芙?她身體還好嗎?」

「我看她好得不得了。」緹茲亞娜·弗雷維睫毛下的雙眼凝視著他,「身體健康,氣色足到讓人羨慕。老實講,我確實很羨慕她。」

傑洛特站起身,走向旅店老闆。後者差點沒嚇昏過去。

片刻後,旅店老闆把陶森特最昂貴的葡萄酒「東之東」擺到他們面前。緹茲亞娜客氣地說:「哎呀,真不用……」稍後,老闆又拿來幾根蠟燭,插在一隻舊瓶子裡。

「你太費心了,真的。」不一會兒,桌上又多了一盤風乾火腿片、一盤燻鮭魚、一道乳酪拼盤,緹茲亞娜補充道,「太破費了,獵魔人。」

「情況有變嘛。況且多了一位迷人的同伴。」

她點頭致謝,露出微笑。美麗的微笑。

從魔法學院畢業時,每個女術士都要面臨一次選擇——她可以留在學院,擔任教師的助手;可以成為某位女導師的正式學徒;或者走上游歷術士之路。

遊歷制度借鑑自公會。在許多公會,有資格的學徒都將出門遊歷,到各個工坊的不同師傅手下打雜、聽差,數年後返回,參加考試,從而晉升為行業師傅。當然二者還是有區別的。被迫出門遊歷的學徒倘若找不到差事,往往會餓得頭昏眼花,「遊歷」也就成了流浪街頭。而遊歷術士是出於自願和興趣,還能拿到巫師會提供的特別資助基金,據傑洛特所知,這筆資金的數目可是相當可觀。

「那傢伙挺嚇人的,還戴著跟你類似的徽章。」詩人加入他們的談話,「他是貓派的,對吧?」

「以前是。我不想談論這個,丹德里恩。」

「臭名昭著的貓派。」詩人對女術士說,「他們也是獵魔人,不過是失敗品,沒能成功的突變者,都是些瘋子、精神病和虐待狂。他們稱自己為貓派,因為他們真的很像貓——好鬥、殘忍、衝動又反覆無常。像往常一樣,傑洛特故意無視這些,免得我們擔心。其實剛才確實有風險。很大的風險。沒有爭鬥、流血和死人,最後以和平收場,已經是個奇蹟了。本來會有場大屠殺的,就像四年前在伊洛一樣。我本以為隨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