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洛特說過不想談論這些了。」緹茲亞娜·弗雷維禮貌卻堅定地打斷他,「尊重他的意見吧。」
傑洛特滿懷好感地看著她。他覺得她很友善,而且漂亮。可以說,非常漂亮。
他知道,女術士會改善自己的容貌,畢竟她們這行要憑使外人驚豔來贏得聲望。但美化的手段從來不是完美的,總有些東西會遺留下來,緹茲亞娜·弗雷維也不例外。她髮際線下面的額頭有好幾塊隱約可辨的水痘疤痕,多半是她童年尚無免疫力時留下的。她漂亮的嘴巴略帶瑕疵,嘴唇上方有道波浪形的小傷疤。傑洛特又一次生起自己的悶氣,因為他的視力實在太好了,總能注意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細節,哪怕這些細節根本無關緊要。緹茲亞娜與他同坐一桌,喝著東之東酒,吃著煙燻鮭魚,衝他露出微笑。在獵魔人見過或認識的女性當中,美麗程度堪稱「無瑕」的簡直少之又少,又能衝他微笑的,數量約等於零。
「那人提到什麼賞金……」丹德里恩說道。一旦他盯上什麼事,就別想再轉移話題。「你們知道是什麼事嗎?傑洛特?」
「不知道。」
「我知道。」緹茲亞娜·弗雷維驕傲地說,「你們居然沒聽說,真讓人驚訝,因為這事已經傳得盡人皆知了。是泰莫利亞國王弗爾泰斯特公佈的懸賞,請人解除他女兒中的咒語。據說他女兒被紡錘針刺到,陷入了永遠的沉睡。按照傳聞的說法,那可憐的小傢伙被困在山楂樹包圍的城堡中,睡在一口棺材裡。另有傳言說,那是口水晶棺材,停放在一座玻璃山頂端。還有人說,公主變成了天鵝。另一些人說她變成了恐怖的怪物,一隻吸血妖鳥。據說這是一種詛咒,因為公主是近親亂倫的產物。編造並散播謠言的肯定是瑞達尼亞國王維茲米爾,他跟弗爾泰斯特在領土問題上存在嚴重分歧,所以想方設法抹黑人家。」
「聽起來確實像胡編亂造。」傑洛特判斷道,「利用童話故事與民間傳說改編的謠言。因詛咒而變身的公主,亂倫的懲罰,解除咒語會有獎賞。經典而老套的陳詞濫調。想出這些說法的人肯定沒花多少心思。」
「這事帶著明顯的政治色彩。」遊歷術士補充道,「所以巫師會禁止所有巫師和女術士插手。」
「不管是不是童話故事,那該死的貓派獵魔人都信以為真。」丹德里恩斷言,「他肯定想去維吉瑪,替中招的公主解除咒語,好拿走弗爾泰斯特王承諾的賞金。他懷疑傑洛特有著同樣的目的,所以想搶先一步。」
「他想錯了。」傑洛特冷冷地回答,「我才不去維吉瑪,也沒打算蹚什麼政治渾水。佈雷罕自己都說了,這種工作就適合他那種需要錢的人。而我不需要。我找回了自己的劍,也就沒必要花錢買新的了。我的錢足夠維持生計了,多虧了里斯伯格那幫巫師……」
「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
「是我。」傑洛特上下打量著那個文職官員。後者站在一旁,臉色陰沉。「你是哪位?」
「我是誰並不重要。」那人裝腔作勢地噘起嘴巴,努力擺出一副重要人物的架子,「重要的是法院傳票。按照法律規定,當著證人的面,正式交到你手上。」
文職官員遞給獵魔人一卷紙,坐回原位,不忘朝緹茲亞娜·弗雷維投去一個輕蔑的眼神。
傑洛特拆掉封蠟,攤開那張紙。
「‘里斯伯格城堡,復活紀元1245年7月20日。’」他念道,「‘致苟斯·維倫治安法庭。原告:里斯伯格集團民事合營組織。被告:獵魔人,利維亞的傑洛特。原告主張:退還一千諾維格瑞克朗。我方訴求:第一,要求被告利維亞的傑洛特退還一千諾維格瑞克朗及相應利息。第二,要求被告承擔治安法庭訴訟費用。第三,立刻強制執行判決結果。理由:被告從里斯伯格集團民事合營組織騙取了一千諾維格瑞克朗。證據:銀行匯票。金額為被告提供服務收取的預付款項,但被告從未提供該項服務,並且出於惡意永遠不打算履行……證人:比露塔·安娜·馬凱特·伊卡爾提、埃克西爾·米格爾·埃斯帕扎、伊戈·塔維克斯·桑多瓦爾……’這幫雜種。」
「我把劍還給了你,」緹茲亞娜·弗雷維垂下目光,「同時也給你帶來了麻煩。那個芝麻小官欺騙了我。他今早碰巧聽到我在輪渡碼頭打聽你的事,立刻像水蛭一樣黏上了我。現在我知道原因了。這張傳票……都怪我。」
「你需要一個律師。」丹德里恩沮喪地說,「但我不推薦凱拉克那位。她只在法庭外面才有上佳表現。」
「律師就免了吧。注意到傳票上的日期沒?我敢打賭,案子已經審完了,判決在我缺席的情況下就已經宣佈。他們肯定凍結了我的賬戶。」
「抱歉。」緹茲亞娜說,「是我的錯。原諒我吧。」
「怪你幹嗎,根本不是你的錯。叫里斯伯格和法庭都見鬼去吧。老闆!麻煩再來一壺東之東。」
沒過多久,大堂裡只剩下他們幾個。旅店老闆的哈欠打得異常誇張,示意他們該打烊了。緹茲亞娜首先回房,稍後是丹德里恩。
傑洛特沒回他和詩人同住的房間,而是輕輕敲響了緹茲亞娜·弗雷維的房門。門立刻開了。
「我一直在等你。」她低聲說著,拉他進門,「我知道你會來。你要不來,我就去找你。」
她肯定用魔法讓他陷入了沉睡,不然她離開時一定會吵醒他。她是在黎明前消失的,那時天還沒亮。她那雅緻的香水味徘徊不去,是鳶尾花和佛手柑的味道。還有別的氣息。是玫瑰?
一朵花放在桌上,就在他的雙劍旁邊。一朵玫瑰。從旅店外花盆裡摘下的白玫瑰。
旅店後方的山谷裡有片年代久遠的廢墟,想必曾是一幢富麗堂皇的建築。沒人記得這是怎樣的場所,由何人建造,為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提供服務。除了殘存的地基、雜草叢生的空洞和散落的石塊,該建築幾乎什麼都沒剩下。僅存的石料也被拆除,被人洗劫一空。畢竟建築材料是很珍貴的,不能白白浪費。
他們來到只剩殘垣斷壁的入口處,曾經恢宏的拱門如今像個絞刑架,懸垂的常春藤彷彿切斷的絞索,更是加強了這一印象。他們沿一條林間小徑前進。枯死、殘缺、畸形的樹木好似被籠罩此地的詛咒壓彎了腰。小徑通往一間花園,更準確地說,曾經的花園。一片片小檗、一叢叢杜松、一朵朵四處蔓生的玫瑰,過去多半有人精心修剪,如今卻只剩糾纏的枝條、帶刺的藤蔓,以及乾巴巴的花梗。倖存的雕刻與塑像從混亂中探出頭,大都還算完整。其他殘骸飽經風霜,讓人沒法判斷它們刻畫的是什麼人或什麼物體。當然了,這些並不重要。這些雕像屬於過去,無法存留的過去,所以也就不重要了。剩下的只有廢墟,看起來還能存留很久,畢竟廢墟是永恆不變的。
廢墟。荒廢世界的紀念碑。
「丹德里恩。」
「什麼?」
「最近這段日子,所有能變糟的事都會變糟。好像我會搞砸一切。不管碰到什麼就會弄壞。」
「你這麼覺得?」
「是啊。」
「那就是吧。別指望我發表評論。我都說膩了。現在麻煩你安安靜靜地自憐自艾吧。我在創作歌曲,你的悲痛只能讓我分心。」
丹德里恩坐在一根倒伏的圓柱上,抬起軟帽的帽簷,交疊雙腿,調節魯特琴的琴栓。
微光閃爍,燭火熄滅,冷風吹拂,如訴如咽……
真有風颳了起來,突然而猛烈。丹德里恩停止彈奏,重重嘆了口氣。
獵魔人轉過身。
它就站在小徑入口處,一旁是尊無法辨認、底座開裂的雕像,另一旁是棵枯藤纏繞的山茱萸死樹。它個子很高,穿著貼身長裙,毛髮淺灰,比起銀狐更像沙狐,尖耳朵,長嘴巴。
傑洛特一動沒動。
「我說過,總有一天會來找你。」成排的牙齒在狐女口中閃閃發亮,「就是今天。」
傑洛特沒動。他能感覺到背後雙劍熟悉的重量。這重量與他暌違了一個月。這重量一直能帶給他平靜與信心。但在今天,這一刻,這重量卻成了負擔。
「我來了……」狐魔亮出獠牙,「我也不知道為何要親自前來。也許是為向你告別。也許是為讓她也向你告別。」
狐女身後出現了一個苗條的女孩,穿著貼身衣裙,臉色蒼白、僵硬,甚至顯得很不自然。她的容貌仍有一半像人類。不過比起人類,其實她更像狐狸。變化就在瞬息之間。
獵魔人搖搖頭。
「你治好了她……讓她起死回生了?不對,這不可能。所以她在船上時還活著。活著。只是裝死。」
狐魔發出響亮的嗥叫。他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那是笑聲。雌狐妖在大笑。
「我們曾經擁有強大的力量!魔法幻化的群島、空中飛舞的巨龍、逼近城牆的大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世界變了,我們的能力削弱了……數量也越來越少,雌狐妖的數目遠遠多過雄性。但就算最年幼的狐女,也能用幻象騙過你們人類原始的感官。」
「在我的人生中,」片刻後,他說,「我第一次為自己上當受騙而感到高興。」
「你說你搞砸了一切,這話不對。作為獎賞,你可以摸我的臉。」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她又長又尖的牙齒。
「呃……」
「幻象即是你腦中所想、心中所懼,與夢中所見。」
「抱歉,你說什麼?」
雌狐妖輕柔地嗥叫一聲,變幻了身形。
白皙的瓜子臉上,深紫色的雙眸閃耀光芒。墨黑而濃密的髮絲傾瀉在雙肩,泛動光澤,像孔雀尾羽一樣反射著亮光,隨著她的動作蜷曲起伏。嘴唇薄到不可思議,又因唇膏顯得異常蒼白。她的脖子上有條黑色的天鵝絨緞帶,上面有顆星形黑曜石,絢麗奪目,向周圍反射出萬道光華……
葉妮芙笑了。獵魔人輕撫她的臉頰。
下一瞬間,枯死的山茱萸樹開滿了鮮花。
風颳了起來,晃動樹叢。世界消失在一道帷幕之後——那是小巧的、隨風打轉的白色花瓣。
「幻象。」他聽到狐魔說,「一切都是幻象。」
丹德里恩一曲唱罷,卻沒放下魯特琴。他坐在一大塊倒伏的圓柱上,抬眼望向天空。
傑洛特坐在一旁,左思右想,打算理清腦海裡的千頭萬緒,至少是試圖理清吧。他想定出些計劃,雖然它們大體上並不可行。他向自己承諾了幾件事,但又嚴重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知道嗎?你從沒稱讚過我的歌謠。」丹德里恩突然開口,「與你結伴同行時,我撰寫並演唱過許多歌謠。但你從沒說過:‘這首不錯。希望你能再唱一遍。’你從沒說過類似的話。」
「說得對,我是沒說過。想知道原因嗎?」
「嗯?」
「因為我不想說。」
「說出來能要你命嗎?」詩人仍不死心,「有那麼難嗎?只要說‘再唱一遍吧,丹德里恩。再唱一遍《時光如梭》’就好。」
「再唱一遍吧,丹德里恩。再唱一遍《時光如梭》。」
「你這口氣真沒有說服力。」
「所以呢?反正你都要唱。」
「知道就好。」
微光閃爍,燭火熄滅,冷風吹拂,如訴如咽。只因那歲月流轉,時光如梭,無聲無息,不知不覺。
你我永相伴,繾綣共嬋娟,惜如芒刺在背,凡事皆有缺憾。都怪那歲月流轉,時光如梭,無聲無息,不知不覺。
山高路遠,道阻且長,旅途回憶,永記心央。哪管那歲月流轉,時光如梭,無聲無息,不知不覺。
所以,吾愛,請與我再度歌唱,昂首挺胸,鬥志昂揚。任憑那歲月流轉,時光如梭,無聲無息,不知不覺。
傑洛特站起身。
「該出發了,丹德里恩。」
「哦,是嗎?去哪兒?」
「去哪兒不都一樣?」
「說得也是。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