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慘叫一聲橫空飛起,同時一股大浪劈空而至,正拍在了蓮玄頭上。
院內房中的白玉書閉著眼睛坐了起來——他在夢裡聽見了小魚的聲音,所以在清醒之前,先有了動作。
光著腳跳下床,他先是衝進了小魚的屋子裡,隨後又開啟院門跑了出去。腳下的泥濘讓他徹底恢復了精神——沒下雨,怎麼會有滿地的水?
院子前頭沒有人,於是他憑著直覺往院後跑,正和小魚撞了個滿懷。緊緊握住小魚的肩膀,他低頭去看她:「怎麼了?又有人來搗亂了?」
小魚哆嗦著像是要說話,可是一縷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兩隻眼睛緊緊盯著白玉書的臉,她心裡還清楚著,能覺出五臟劇痛如焚,蓮玄那一掌,正好打中了她的胸膛。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她死死抓住了白玉書的衣襟,有話要講,可是氣息混亂,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白玉書慌了神,扶著她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前方有人朗朗地開了口:「這是妖精,還不放手?!」
白玉書這才發現自己面前還站著個落湯雞似的光頭大個子。把小魚拽到自己身後,他問道:「是你打傷了她?」
「替天行道而已!」
白玉書抬手指了蓮玄的鼻尖:「行啊,你們這幫混賬流氓,現在又來耍這套花招了?你這樣一條大漢,動手打傷一名弱女子,還振振有詞說是替天行道,你還知不知羞?你還要不要臉?」說完這話他彎腰從地上搬起一塊大石頭,「今夜我跟你拼了!」
蓮玄不以為然地一搖頭,只對著前方一揮手。一道金光從他指尖飛出,越過白玉書的肩膀,直奔了小魚的面孔。小魚慌忙一躲,可金光來勢太快,還是擊中了她的脖子。白玉書只聽她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聲,回頭看時,就見金光已經消失,只有一道黃符緊緊貼上了她的脖子,所貼之處嗤嗤地冒煙,黃符周圍的皮膚也在痙攣扭曲。
小魚心知不好,捂著脖子拼命地推他:「別看我,你快走!求你快走!」
白玉書不理會,伸了手就要去揭那張黃符,可就在這時,一股大浪從天而降,竟把此地的三個人全拍倒在地。大浪之中落下一個赤條條的黑大個,那黑大個拎起小魚就跑,白玉書見狀,不假思索地爬起來就追。兩人一前一後跑得飛快,而後方的大浪是一浪接一浪,徹底吞沒了那個蓮玄。
在遠離碼頭的一座破屋裡,黑大個停了腳步。
小魚脖子上的黃符不知何時脫落了,露出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皮膚。此刻她已經覺不出疼痛了,只覺得心中悶如火燒,四肢卻又冰冷。眯著眼睛看清了黑大個的面孔,她氣若游絲地喚了一聲:「鯤哥。」
鯤哥把小魚氣跑之後,心中很不踏實,忍不住破了例,化成人形追上了岸。
他真的是見多識廣,真的是知道小魚在岸上久了,一定不會落到好結果,可小魚不信他的話,小魚看見了個清俊些的小白臉,就瘋瘋傻傻地追著人家跑了。
她就是不懂人間險惡,就是不懂只因為她是個妖精,她便天生有罪,她便只該藏在江河湖海里,藏在深山老林裡!
可是他不肯再責備小魚了,因為小魚的瞳孔擴散開來,眼中含著那樣痛苦悲哀的光。
有人拖泥帶水地衝了過來,跪在小魚面前急急地喚她。小魚遲鈍地轉動了眼珠,看見了白玉書。
「我對你撒了個大謊……」她說了話,奄奄一息的,含羞帶愧的,「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白玉書氣喘吁吁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忽然伸手要把她從鯤哥懷裡搶回來:「咱們趕緊去醫院!」
鯤哥抱著小魚一躲,不肯把人給他。
小魚的脾氣忽然溫柔了,誰也不責怪了:「玉書,我確實是個妖精,我騙了你。你記不記得那條七彩小魚?它就是我,你餵了我那麼久,我還變成人的樣子……來騙你……」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我知道錯了……你別恨我,好不好……」
白玉書盯著她,氣息一顫,眼中便有了淚。抬袖子一抹眼睛,他伸手又要去搶人:「醫院夜裡也開門的,咱們走!」
鯤哥冷冷地推開了他的手:「你聾了嗎?我們是妖精,我們的傷,不是你們人類大夫能治的!我這就想辦法帶她回海里去。她年幼無知,耽誤了你幾個月的年華,還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了!」
說完這話,他起身就要走,哪知白玉書一步邁到他面前,大聲問道:「你是什麼人?小魚是我的未婚妻,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你把她給我!」
鯤哥咬牙切齒地答道:「滾開!我們是魚,是妖精,是邪祟,沒有資格高攀你們人類。我們從海里來,死也死回海里去!」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視了,忽聽小魚輕輕地說了三個字。白玉書連忙把耳朵湊到小魚嘴邊,小魚重複了一遍,這回他聽清楚了,是「金性堅」三個字。
「金性堅?」白玉書帶著哭腔問道,「你要找金性堅?」
小魚閉著眼睛微微一點頭,很奇異的,她會忽然想起這個名字。她完全不信任金性堅,可是在這個人間世界裡,至少那個人對於妖精,是有一點點善意的。
她想活著,不想死。
白玉書找來一輛馬車,揚鞭催馬成了馬車伕。一輩子沒這麼心思澄明過,一輩子沒這麼孔武有力過,他的馬車掠過夜深人靜的街頭,飛一樣地直奔了畫雪齋。
在畫雪齋內,他們見到了金性堅。
金性堅似乎並沒有入睡,裹著一襲黑地紅花的絲綢睡袍走下樓來,他的短髮絲毫不亂,臉上也沒有睡意倦容。雙手插在睡袍兩側的口袋裡,他漫不經心地看了面前這三人一眼,沒有說話。
白玉書喘得激烈,所以是鯤哥先開了口:「先生,小魚受傷了,聽她說您能救她,我們就找了過來。勞駕您幫忙瞧瞧,她、她還有沒有活路?」
金性堅的態度是輕描淡寫:「我可以救她,診金是她的半顆內丹。」
這話一齣,白玉書沒怎的,鯤哥卻是臉色一變。凡是修煉成精者,體內皆有一枚內丹,內丹便是修煉者畢生修為的精華。少了半顆內丹,便等於是虛度了半世的年華。
「先生,咱們商量商量。」鯤哥幾乎是哀求了,「我付你錢,金銀財寶要什麼我給什麼,您把內丹留給她吧!她本來就沒有多深的道行,這要是再缺了半顆內丹,豈不是——」
金性堅不假思索地一搖頭:「我對金錢並無興趣。」
「那、那我把我的內丹給你一半?」
金性堅繼續搖頭:「我這個地方,裝不下你這樣的大魚。」
這話白玉書聽不懂,鯤哥則是一聽就明白。妖精少了半顆內丹,法力不足,自然也就無法維持人形。可他的本來面目和小魚不同,精緻的人類房屋,確實是容不下他這樣巨大的一條魚。
「那行……」他替小魚做了主,「內丹就內丹,只要您能救活她,留她一條小命就行!」
金性堅一點頭:「跟我來。」
畫雪齋竟然藏著兩層地下室。
順著盤旋樓梯走下去,他們隨著金性堅進入了一個封閉的新世界。這個世界被黯淡的燈光照亮著,燈光所及之處,是他們的影子在動,燈光不及之處,不知隱藏著何等秘密。
高大的青玉案靠牆立著,金性堅將一隻白玉碗放到了案子上面:「請先付酬金吧!」
小魚打了個冷戰,發現這屋子裡竟然妖氣很重,這妖氣讓她感到了舒適和親切,以至於她恢復了一點力氣,可以勉強扭過臉去,再看白玉書一眼。
這便是最後一眼了,她想,一眼過後,失去了半顆內丹的她將不能再維持人形,將徹底地露出真面目。鯤哥說得對啊,他們終究是殊途。
這樣的相愛,可還是走不上一條路。
「你還不走?」她輕聲地問。
白玉書答道:「你嚇不跑我的。」
小魚虛弱地一笑,思來想去的,也沒有話講,只覺得有歉有愧,只能再說一句:「對不起。」
然後她閉了眼睛,扭過頭去對著那隻玉碗張開了嘴。血跡斑駁的嘴唇內,有銀色的光芒越來越盛,一枚渾圓的銀色珠子緩緩升起,她銜住珠子,合攏牙關,用力咬下。
「叮」的一聲輕響過後,半枚銀珠掉落在了玉碗中。而那銀光從小魚的口中傾瀉而出蔓延開來,漸漸籠罩了她的全身。少女的身體倏忽間消失了,鯤哥手裡只剩下了一捧衣服。
小心翼翼地把那衣服放到了案子上,鯤哥從中尋出了一尾軟綿綿的小魚。捧著小魚轉向金性堅,他囁嚅著說道:「先生,您看——」
金性堅把小魚接到了手中。小魚的七彩鱗片斑駁脫落,腹部也有鮮血滲出。將小魚隨手丟入一隻玉製的小魚缸裡,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碎石,也扔進了缸內水中。
「讓她靜養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們把水中的石頭送還給我。」
鯤哥和白玉書對視了一眼,然後問道:「這就完了?」
金性堅答道:「記住,一個月後送還,不要讓我久等!」
鯤哥還想再問,白玉書卻是不聲不響地把小魚缸端起來抱在了懷裡。水中的小魚沒有動,但是也沒有翻白,只緊緊地貼著那塊石頭。
「原來真的是你。」他用最輕的聲音對她說,「你這條小壞魚,我餵了你那麼久,你還裝模作樣地對我冒充女俠。往後不許你再騙我了,你再騙我,我可要生氣了。」
然後他笑了笑,心中竟然會生出一點溫暖來——原來是個舊相知、老朋友。
她愛他,他的心思,她早知曉。
金性堅找了一身舊衣,讓鯤哥穿了上。
外面天亮了,鯤哥和白玉書重新走回了大太陽下。鯤哥本是想帶著小魚回到海里去的,可是因為有了那一月之約,所以暫時也只能留在陸地上了。對著白玉書伸了幾次手,他都沒能把小魚缸搶回來,故而最後就不耐煩地問道:「你有完沒完?」
「我還沒有嫌你動手動腳,你反倒問起我來!我是小魚的未婚夫,你又是什麼人?」
「我是小魚的朋友!我倆認識好幾十年了!」
「既然只是朋友關係,那就請你注意一點分寸,不要總想搶我的魚!」
「你留著她有什麼用?」
「我等著她變回人樣,和我結婚!」
「你是不是瘋了?她現在元氣大傷,保住性命就算不易!你知道你要等多久嗎?」
「我家裡的生意眼看著就要關門,回家閒著也是沒事做,那就慢慢等著唄!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說完這話,白玉書走向了停在街口的馬車:「你若是肯來,就請來;不肯來,就請便。」
鯤哥連忙跟上了他:「我當然得跟著你,看你瘋瘋癲癲的,別再把小魚給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