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春如今頭大如鬥。
進了醫院的夥計,差一點就被汽車碾成了肉餅,無論怎麼算,都要休養上個小半年才能重新直立行走。照理來講,只要有錢,不怕招不來夥計,可這夥計是他手下的第一干將,不但會用好幾國洋話和顧客打招呼,更兼潔淨伶俐,見了誰都是未語先笑,在葉青春眼中,堪稱一名人才。
人才如今臥了床,克里斯汀服裝店又是這樣摩登雅緻的所在,總不能隨便從外面招個不懂「美」的小子過來招待客人,所以葉青春十萬火急地裁出一張大紅紙,用碗口大的墨字寫了一篇招工啟事,貼在大門口。
紅紙一貼,立刻就有人上門。葉青春前幾天到那窮鄉僻壤中走了一趟,收上來幾大捆土掉渣的土布,本打算用這本鄉本土的土物製造出一點東方美,高價賣給他的西洋朋友們,如今也顧不上造美了,每天都要忙裡偷閒,接見十幾名應聘者。
應聘者數量雖眾,然而質量參差,有那談吐好的,然而相貌不美;偶爾遇了個相貌合格的,又是滿口方言,莫說洋話,連官話都講不清楚。葉青春急到了一定的程度,簡直想去畫雪齋借個僕人用幾個月——金性堅身邊有個十八九歲的小男僕,大名不知道,反正別人都喊他小皮,小皮跟著金性堅久了,也有幾分雅氣,看著不比平常人家的少爺差許多。
葉青春越想越覺得對,這一天他在店門外逡巡不已,差一點就真要去畫雪齋借小皮了,可是未等他往畫雪齋的方向轉,忽聽有人問道:「先生,請問這店裡是要招夥計嗎?」
葉青春抬頭一瞧,嚇了一跳——不是光天化日見了鬼,是被這位來客驚豔到了!
來客是個青年,看著也就是二十多歲的年紀,身材有點人高馬大的意思,然而是有型有款的高大,把一身青布褲褂支撐得又有稜角又有線條,低頭看著葉青春,他微微含著笑,臉挺白,濃眉毛,大眼睛是清清澈澈的琥珀色,一頭短髮有點亂,頭頂還有一撮直立著的毛,也是琥珀色的。
「喲!」葉青春盯著他看了半天,「你想到我這兒當夥計?」
青年笑眯眯地一點頭:「您是老闆?」
葉青春立刻就把小皮給忘到了百里開外。把青年引入店內的一間小休息室裡,他將這青年盤問了足有一個多小時,末了得知這青年也姓葉,大名叫做小虎,識數認字,家裡本來也是做小生意的,因為新近破了產,所以從北京來了天津,想要自找活路,工錢不拘,只要管吃管住就成。
小虎英俊和氣,打扮得也乾淨,說話聲音不高不低,臉上總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葉青春萬沒想到自己招夥計能招來個知書達理的美男子,自覺著是撿了寶貝,立刻讓人出門撕了大門口的紅紙,又把廚房後頭的一間小屋子收拾出來,安排給小虎居住。
不過半天的工夫,小虎換上襯衫長褲,開工了。
小虎在店裡當了三天夥計,結果除了葉青春之外,其餘的夥計都不願意搭理他了。
不因為別的,就因為他太能幹了,太殷勤了,太招人愛了。夥計們背地裡都說他一頭雜毛、兩隻黃眼,模樣很像個雜種,然而女客們膚淺得很,見了小虎就要笑,並不管他雜不雜。見了客人,他能滴溜溜地轉成陀螺;見了老闆,他更是諂媚,葉青春忙於在店鋪樓上的房間裡造美,偶爾下樓亮個相,只要是讓小虎瞧見了,必定如同李蓮英見了西太后一般,恨不得亦步亦趨地攙著葉青春行走。葉青春略微咳嗽一聲,小虎已經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嘴邊;葉青春略微一扯領口,小虎輕搖摺扇,向他送出一縷清風。
葉青春活到如今,雖然也一直過著少爺的生活,可還沒有享受過這種程度的服侍,不由得飄飄然要發昏。
於是,等到一名夥計這天下午悄悄溜進他的設計室裡,向他打小報告時,他嗤之以鼻,根本不信。
夥計的小報告內容如下:「先生,小虎這人不對勁,他夜裡總偷著去廚房吃東西。」
葉青春感覺這夥計蠢得令人髮指,栽贓都不知道栽個好的:「偷東西吃?他為了什麼?咱們這裡本來就是管飯的,又沒限了誰的飯量,都是管飽吃,他犯得上夜裡不睡覺,再去偷幾口嗎?」
「他不是偷乾糧吃,他是偷肉吃。」
「這話更荒謬了,你們這幫東西,一到飯點就如狼似虎的,一頓飯吃完了,還能剩下肉菜給他偷吃?」
「他偷生肉吃。」
葉青春皺起了眉毛:「怎麼回事?你還沒完了?他是個人,又不是豺狼虎豹,人能吃生肉嗎?你瞧見了?」
「大師傅說的,自從小虎來了之後,頭天晚上剩下的肉,第二天早上過來一瞧,準沒!小虎夜夜住在廚房後頭,不是他偷的,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