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春看著夥計,眨巴眼睛。廚房裡的大師傅早來晚走,負責店裡眾人一整天的伙食。這大師傅甚是老實,況且和小虎也沒有競爭關係,沒有理由造小虎的謠言。
對著夥計沉默了片刻之後,葉青春開了口:「你把大師傅給我叫過來。」
油漬麻花的大師傅從廚房趕了過來,面對葉青春的質問,他沒提「小虎」二字,只說這租界地裡又不荒涼,不會有野獸出沒,可是——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根大骨頭:「您瞧這啃的,狗都啃不了這麼幹淨!」
葉青春用手帕捂著口鼻,看著那根大骨頭。大骨頭未經烹飪,上面還殘留著鮮紅的筋膜,然而一絲肉都沒有了,只見幾道深深的齒痕,將要深入骨髓。
「那這也不能是人啃的呀!」他說。
大師傅深以為然:「沒錯,所以才奇怪呢!」
葉青春放下手帕,下意識地咬了咬指甲,忽然覺得有些悚然。難不成自家其實藏了一隻猛獸?幼年時自家的老房子塌了一間,不是就發現那牆裡藏了一條人腿粗的老蛇嗎?
不置可否地把大師傅和大骨頭全打發走了,葉青春抱著肩膀坐立不安,只覺房內全是蟲豸,處處都是危機重重,可是又不便聲張,畢竟證據只有一根大骨頭,太不充分。心亂如麻地思忖了一番之後,他不動聲色,靜等天黑。
天黑透了,家在本地的夥計們關好大門,絡繹地下班離去,小虎把院子掃了掃,也回了他的小屋。葉青春回了臥室,換上一身利落短衣。把腰帶鞋帶全繫緊了,他坐在桌前攬鏡自照,自覺著很有幾分俠客風采,可惜身手略差一點,放下鏡子的同時碰掉了桌上的香水瓶,五十法郎一瓶的香水落在地上,啪嚓一聲摔了個粉碎。葉青春急得伸手去接,結果一屁股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香水泊中。
萬幸,碎玻璃沒有扎傷他的皮肉,他也顧不得收拾,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他就這麼奇香撲鼻地關燈出門,夜探廚房去了。
葉家的格局,是前方一座小洋樓,樓下是店鋪,樓上是葉青春的住所。洋樓後頭另有一座紅頂小房,乍一看挺美,其實房中煙熏火燎,是間廚房,廚房還連著個小小的暗間,本是打算用來堆煤的,但葉家的煤是隨燒隨買,所以大師傅為了圖省事,索性在廚房門口支了個小小的棚子,權充煤棚,暗間空下來,便成了小虎的臥室。
這暗間和廚房並不相通,各自開門,所以不受油煙汙染,倒也乾淨,小虎住進去也絕不算是受虐待。葉青春有心把小虎叫過來給自己做個伴,可是轉念一想,又怕小虎要笑自己異想天開——這樣繁華的一個大都會里,難道還真會藏了獸類不成?
這麼一想,葉青春就索性縮排了廚房門口的小煤棚子裡。棚子裡除了蜂窩煤就是他,他抱著膝蓋蹲下來,倒也和夜色融為了一體。
春夜的風,吹久了也寒涼,葉青春蹲了許久,連只野貓都沒見到。雙腿痠麻到了一定的程度,他乾脆席地而坐,一邊揉捏著小腿,一邊心中暗想:「我是不是讓夥計和大師傅串通起來給騙了?」
這個念頭一齣,他立刻心中冒火,當即掙扎著就想往外走,明天要找夥計和大師傅算總賬,可是兩條腿不聽使喚,一動也動不得,有心爬出去,又覺得形象太不雅。
然而,就在他要爬未爬之際,棚子外頭來人了。
他聽見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音,以為是個人,可是定睛一瞧,他影影綽綽地又覺得那不像個人——哪有活人是這樣深深弓腰四腳著地走路的?
可是他漸漸看清了那人身上的青布褲褂,還看清了那人挽起了兩隻袖口,露出了半截白胳膊——確實真是個人!
鬼鬼祟祟地連走帶跳,那人輕輕巧巧地停到了廚房門口,轉動腦袋東張西望了一番。葉青春圓睜二目屏住了呼吸,就見那人面目模糊,唯有兩隻眼睛驚人,圓溜溜地放著金光,竟如兩隻小燈泡一般。
天色再黑暗,面目再模糊,姿態再詭異,葉青春也認出來了:他就是小虎!
小虎半人半獸地停在廚房門口,四處嗅了嗅,然後打了個巨大的噴嚏。葉青春一動不敢動,因為氣都不敢大喘,所以不受自己這一身奇香的干擾,倒還保持了絕對的安靜。棚子外的小虎似乎是很討厭這刺激氣味,抬起一隻手胡亂揉了揉鼻子,然後從褲兜裡摸出了一枚小鑰匙,三下五除二地捅開門鎖,鑽進了廚房。
葉青春依舊不敢動,就聽黑洞洞的廚房裡傳出咔嚓咔嚓的啃噬聲音。直過了十幾分鍾,小虎才一邊咀嚼一邊走了出來,重新鎖好了廚房房門。「嘎」地打了個大飽嗝,他伸手指頭進嘴裡摳了摳牙齒,然後半走半爬地跳躍進了夜色之中。
小虎走了,葉青春還是沒動,只是身下漫開一股暖流,尿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