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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夢裡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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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的,陸天嬌又和她的莫先生相見了。

她站在莫先生面前,哀哀切切地向他訴說自己的遭遇,又拉住了他的手,仰臉問道:「你能不能想個法子,讓我永遠都不要再醒,直接就這麼睡著死了吧!」

莫先生微微俯身,把嘴唇湊到了她的耳邊:「傻姑娘,能和你有一段夢中姻緣,已經是我天大的福分,若是讓你因此送了命,我豈不是成了有罪的人?你為我落到了這般田地,我自然不會負你,你聽我說……」

莫先生在夢裡對她細密地囑咐了一車話,而在凌晨時分,她被寒風吹醒了,怔怔地回憶夢中言語,居然還能記得八九分。

那八九分內容,因為都是夢話,所以照理講是不值得信的。可陸天嬌是個做夢做迷了心的人,又被晨風吹了個透心涼,眼看周圍漸漸亮起來,常有些個衣衫襤褸的男乞丐經過,此地實在不是個久留之地,她這樣一位小姐家,即便是死在這裡,也是不妥當的。

「試試吧!」她抖顫著站起來,心想夢裡的話,是真是假,又有何妨?自己就算是依著那話行動了,最終撲了個空,又有何妨?自己死都不怕,還怕什麼虛假?還怕什麼徒勞?

這麼一想,她攏了攏滿頭亂髮,上路看了看方向,然後邁開了步子。

陸天嬌走了一段路,偶然從口袋裡翻出幾毛錢,僱了一輛洋車。

洋車把她拉進一條陌生的衚衕裡,她數著門牌號往衚衕深處走,最後在八號門前停了下來。

昨天夜裡的夢中,莫先生讓她到這個地方來,說是這裡可做她的立腳處。但這八號的黑漆大門緊閉,看著簡直沒有半絲活氣,竟像是空置了許久的模樣。

陸天嬌遲疑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天光越來越亮,周圍的院門也絡繹開了,她見自己再站下去就要惹人注目了,只得把心一橫,抬手向前一推。

一推之下,她嚇了一跳,因為那黑漆大門竟是順著她的力道開了。

邁過高高的門檻子,她走了進去,又依著夢中莫先生的吩咐,轉身把大門依著原樣關好。

門內是個小小的四合院子,院內顯然是新近掃過的,落葉在院子角落堆做一大堆。

她試探著問一聲:「請問,有人嗎?」

無人回答。

她繼續向內探險,結果在廚房裡看見了一袋子白米和兩大碗冷了的炒菜。正房一側的臥室裡,床上的被褥鋪開了,摸著有些潮冷,似乎是久沒用過的,但屋角的洋爐子是熱的,顯然是幾小時前,有人專門跑來生了一爐子火。屋子經了這爐子火的熱氣一烘,也就不甚寒冷了。

「這是怎麼回事?」她蹲在爐子跟前,用那餘熱暖手,心中驚疑不定,「難道我那夢不是平常的夢,密斯特莫真是一隻公狐狸精?」

思至此,她忽然心中一陣酸熱——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甭管密斯特莫是什麼吧,反正這人世上,又有誰能像他這樣待自己好?

陸天嬌是嬌生慣養慣了的,也不會烹飪。手忙腳亂地跑去廚房生了火,她煮了一鍋米粥,就著那兩大碗炒菜吃了。

這回身上一暖,她回到臥室裡,躺上了床,又想睡覺,眼睛一閉,她又看見了莫先生。

莫先生往時見了她,都是面孔含笑,言語有情,然而今日,他看著她,卻是板著臉的:「嬌嬌,你現在可覺得好些了嗎?」

陸天嬌最是關注他的,他的態度稍有變化,她立刻就覺察了:「我當然是好多了!你不是我夢裡的人嗎?怎麼像那世上真有一個你似的?你給我找的屋子,究竟是誰的家?」

莫先生答道:「你放心住下去就是,絕不會有人來收房子的,你住一百年都無妨。我害你太多,罪無可恕,只能盡我僅有的薄力,來補償你深情的一二了。你記著,那床下的箱子裡還有些錢財,足夠你一兩年生活的。一兩年之內,你也應該另找到出路了。若實在找不到,那你回家也好。」

陸天嬌越聽越不對勁:「你囑咐我這些做什麼?」

莫先生苦笑了一下:「你好好一個姑娘,被我害得陷入夢中不能自拔,是我錯了。從今日起,我們就分開吧!我再不來了,你忘了我,安安心心地過日子吧!」

陸天嬌嚇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抓他:「不——」

一聲喊出來,她猛地一睜眼睛,就見日光明亮,自己還在床上躺著。

慌忙又閉眼睛,想把方才那夢接著做下去,然而一顆心突突亂跳,無論如何不能入眠。

惴惴地爬起來,她不敢出門,怕遇見熟人,再被家裡人抓回去。

熬到夜裡,她總算有了睏意,然而一覺睡到半夜,只胡亂做了幾個噩夢,竟真就再也沒見到莫先生。

在接下來的一個禮拜裡,陸天嬌除了偶爾煮一鍋米粥果腹之外,也不大吃也不大喝,就只是躺在床上做夢。

她什麼夢都做了,只是那夢裡全都沒有莫先生。

一個禮拜過後,她似乎是微微清醒了一點,心想自己把大好的年華就這樣睡了過去。

明明自己也是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追求者甚眾,卻偏偏愛上了個夢裡的幻象,這不是傻嗎?

可一想起莫先生那個人,她那心臟便一抽一抽地疼痛。夢是假的,愛卻是真的。莫先生可以說消失就消失,自己又怎能把他乾淨利落地從腦海中摘出來?

為了這麼個說沒就沒的幻象,自己把學業家庭都犧牲了,還落了個瘋子的惡名,現在連大街都不敢上。若是這個惡名傳了出去,自己更是連朋友都見不得了。

陸天嬌想到這裡,只覺得自己荒唐到了極點,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哽咽,淚水順著眼角往鬢角里流,想要號啕大哭,卻又虛弱極了,根本哭不出聲音,只一口一口地向外出氣,整個人在床上抖做一團。

這時,她的床前出現了光。

已經是午夜了,天色正是黑暗的時候,她淚眼矇矓地看著床前那一輪明月似的光,心裡痛極了,反倒麻木著不知道怕。

而那團白光漸漸地上下拉長,依稀成了個人身的形狀,光芒上方探出了個女人的臉來,那臉生得豔光奪人,實在是個大大的美女,而光芒緩緩下褪,漸次又露出了美女赤裸的脖子和肩膀來。

一頭烏黑長髮搭在胸前,這美女微微偏了頭,一邊用雙手理著長髮,一邊大模大樣地說道:「我只道我離了人間這麼些年,這幫凡人多少該有些長進了,哪知道這些天我親眼一看,還是那副老樣子。蠢的多,精的少;醜的多,美的少。怪不得那個石頭腦袋看誰都不入眼,這樣的人間世界,我瞧著也沒什麼意思。還有那幫成精作怪的,成天地抱委屈,說自己都是好的,枉擔了個壞名聲,可我看他們也都沒好到哪裡去,只有你這個傻瓜,還對那些東西念念不忘!」

美女說完這一席話,已經順手把黑髮編成了一根辮子。而陸天嬌雖然一句都沒聽懂,但是如今病急亂投醫,看她不是個凡人,就掙扎著說道:「請問你是神仙嗎?你若是神仙,你也一定知道我的心事。我想請你幫個忙,讓我再見一面那夢中人。」

「傻瓜!我也留意你幾天了。你那個意中人,沒什麼好的,我看,你不見他也罷!」

陸天嬌一聽這話,分明她是有辦法,急得用胳膊肘支起身體:「神仙姐姐,求求你了。他好不好的,我不在乎,他就是個妖精是個鬼,我都不怕。我就只想再見他一面,否則我死了都不能瞑目。」

美女看著她,半晌之後,抿嘴一笑:「算你運氣好,我剛得了自由不久,現在正是我愛管閒事的時候,不忍心看你就這麼傻乎乎地送了命。既然你執意要看,那我就讓你看,你看了後悔,可別找我的麻煩!」

陸天嬌一聽這話,眼珠子都放了光:「多謝多謝,我還沒有請教您的名字呢。」

美女答道:「我叫夜明,不過你可別對旁人說,人間有個仇家要捉我呢!現在你閉了眼睛躺下去,別看我,聽我的話行動就是了。」

陸天嬌當場閉目倒下,一動不動。

過了約有一兩分鐘,半空中響起了夜明的笑語:「捂住你身邊的棉被,別讓它跑了!」

她不假思索地向旁一撲,把自己推在身邊的棉被壓了住。

睜眼看時,夜明早沒了,屋子裡的油燈卻是亮了,而身下的棉被裡有個活物,正在一拱一拱。

她坐起身來,一手伸進被窩裡,摸到個毛茸茸熱烘烘的東西。

把這東西的一條腿攥住了,她一掀棉被,發現自己竟攥住了個古怪東西——身量比大狗小一點,乍一看像只小熊,然而鼻子甚長,腿粗爪利,身後還垂著一根細尾巴。

「這是什麼東西?」她這七天沒有正經吃喝的人,不知哪裡來了這麼大的力氣和膽量,把這動物翻來覆去地瞧,「熊和象生出來的?」

那動物睜著兩隻眯縫眼睛,一聲不叫,脖子皮毛之中顯出一枚白色的玉墜子,可見它並非野物,之前應該是個被人養的。

她思索了一瞬,忽然對那動物橫眉怒目:「你一定知道密斯特莫的下落,對不對?」

那動物依舊是眯著眼睛裝死。

陸天嬌也不叫嚷,伸腿做了個下床的姿勢:「我被那個神仙姐姐騙了,這東西明明是個低等動物嘛,哪會幫我找到密斯特莫?我去廚房生一爐子火,把這怪東西燒成灰吧!」

說完這話,她真下床了,用自己的褲腰帶把這動物的四條腿綁了個結實,然後又翻箱倒櫃地尋找:「這屋子裡有沒有刀子剪子?我先放了它的血。免得它活蹦亂跳的不聽話!廚房裡殺雞,不都是要先放血麼?」

她還真在抽屜裡找到了一把新剪刀。

握著剪刀走到那動物面前,她咬牙說道:「既然你不通人性,不能幫我找到密斯特莫,那我要你也沒用。橫豎我是要死的人了,此刻我殺了你,就算你是我的陪葬吧。」

這話說完,她舉了剪子作勢要扎,哪知那動物忽然猛地一躥,只聽「砰」的一聲輕響,半空中爆開一團霧氣,那動物消失了,取而代之落下來的,是個光溜溜的大個子男人。

這男人年輕英俊,正是她寤寐思之的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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