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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履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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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天嬌和莫先生手拉著手,在小街上走。

天越來越冷了,路面上凍了一層冰霜,走著如履堅冰,一不留神就要滑倒。莫先生已經連著摔了四跤,屁股和膝蓋全都蹭了泥雪,可惜了他身上這條好褲子。

陸天嬌已經很久沒有出門遊玩過了,如今有了這樣一個滿意而又不滿意的莫先生,她心裡癢癢的,真想帶著莫先生把滿城逛一個遍,如果莫先生走完這條街還沒有摔死的話。

「你笨死了!」她含著笑埋怨他。

莫先生摔得骨頭痛,齜牙咧嘴地扭曲了一張好臉:「我平時都是用四隻腳走路的嘛!」

陸天嬌伸出食指一點他的嘴唇:「你少說那些妖精話,不怕遇見個法海,把咱倆拆散了?」

莫先生剛要開口回答,卻見陸天嬌轉向前方,神情一僵。

順著陸天嬌的目光望過去,他看見了前頭路口拐進來一輛洋車,車上坐著個花枝招展的青年婦人。那婦人一見陸天嬌,立刻露出了驚訝表情:「呀!三小姐?!」

陸天嬌一言不發,拉起莫先生向前就跑,不等那婦人反應過來,雙方已經擦肩而過。

陸天嬌一路狂奔回了家。

莫先生累得要死,而且不明所以。而陸天嬌即便進了家門,還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完了,碰上我五姨娘了!」

「你五姨娘……」莫先生身為一隻貘,一直搞不清人類的親戚關係,「是什麼人?」

陸天嬌瞪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笨,就是我爸爸的五姨太太!」

「那又怎麼了?」

陸天嬌心內煩惱,簡直懶怠回答。她的家庭,自有特點:家裡的小姐們,在外面交男朋友,長輩們是不大幹涉的。但是交朋友儘可以自由,婚姻大事卻是必要由家長做主。

平時她們是雖有如無的賠錢貨,唯獨在談婚論嫁時會顯出價值。憑她陸三小姐的出身和姿容,她的價值約等於一個總長的兒子,或一個年輕的師長。她也有選擇的權力——在總長兒子和年輕師長中選一個。

否則,她就成了陸家的汙點了。

「五姨娘回了去,一定要對所有人講了。」她喃喃地嘀咕,「他們是不會允許我和你同居的。」

莫先生也不是完全的不食人間煙火,一聽這話,也明白了幾分:「那我們不出門了,躲在家裡避風頭。」

陸天嬌搖了搖頭:「憑我爸爸的本領,在這天津衛裡找一個人,還是很容易的。我們除非離開這裡,否則——」

說到這裡,她心事重重的,又搖了搖頭。

陸天嬌不肯坐以待斃。

她收拾了家中的現錢,打了個小小的包袱,眼看窗外暮色蒼茫了,她對莫先生說道:「趁著我家裡人還沒有找過來,咱們逃吧!」

莫先生非常贊同:「好,逃!往哪裡逃?」

陸天嬌答道:「先不能往車站碼頭去,他們會派人在那些地方堵我們的。我們暫時找個地方藏幾天,等他們鬆懈了,就立刻離開天津。」

莫先生似乎是有點蠢,想都不想,依舊贊同。

傍晚時分,天矇矇黑的時候,陸天嬌和莫先生出了門。

莫先生倒也認識一兩個妖精朋友,但陸天嬌堅決不許他再和妖精朋友們來往,逼著他安安心心做人。莫先生既是成了孤家寡人,那麼到了這要求援的時候,就只有讓陸天嬌親自出馬了。

陸天嬌在衚衕口叫了兩輛洋車,悄悄地往葉麗娜家去了。

如今知道她情況的人,就只有葉麗娜一個,雖然葉麗娜也不是全知道,但陸天嬌看她也是個有主見有辦法的,不是柔弱的糊塗女子。

而且葉麗娜在家十分受寵,很說了算,有足夠的自由招待朋友。

夜寒風冷,洋車伕頂著北風拼了命地跑,跑三步退兩步,及至到達葉家門口時,車上的陸天嬌幾乎凍僵。掙扎著下了車進了門,她把正要出門的葉麗娜堵在了家裡。

葉麗娜本是打算去看戲或者跳舞,忽見陸天嬌帶著個男子跑來了,不禁一怔。

把這二人讓到自己專用的小客廳裡來,她先讓僕人端來了兩杯熱可可。

對於人類的食物,莫先生興趣不大,於是陸天嬌連著喝了兩杯熱可可,五臟六腑都暖和了,這才向葉麗娜講述了自己的來意。

葉麗娜靜靜聽著,發現若干日不見,陸天嬌明顯恢復了正常,而且還胖了些許,可見這位莫先生很合她心意。陸天嬌好轉了,她心裡也高興,可是越往下聽,她越覺得不對勁:「你打算私奔?真不回家了?」

陸天嬌蹙起眉毛來,搖了搖頭:「我家的情況,你還不知道嗎?這不是一件能夠商量的事情,我爸爸肯定不會允許我嫁給他的。」

說完這話,她抬頭對著葉麗娜笑了笑:「我只在你這裡躲幾天,至多不會超過一個禮拜。在金錢上,我們都沒問題的,只要風頭一過,我們就離開天津。」

葉麗娜不置可否,找了個藉口把陸天嬌單獨叫出房來,小聲問道:「先前也沒聽說你認識個姓莫的,怎麼忽然就和他好得要私奔了?」

陸天嬌半真半假地笑道:「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先前是不認識他。是我爸爸非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逃了出來,在外面認識他的。他救了我的命,沒有他我早在外面凍死餓死了,他是不是好人,我還不知道?」

葉麗娜聽了這話,半信半疑,又有些嫉妒,因為那位莫先生瞧著真是夠體面的。陸莫二人又是如此相愛,讓她不由得聯想起了自己的慘痛情史。

「讓你在我家,我覺得不妥。」她不管陸天嬌臉上的表情,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家裡人多口雜,你要是一個人來就罷了,可你還帶著這麼大的一個男人,我可藏不住。但是我有一個地方可以安置你們,就是我哥哥家裡。我哥哥你知道吧?」

陸天嬌眼巴巴地看著她:「我知道,是留洋回來當裁縫的那個人吧?」

「才不是裁縫呢,我哥哥是個藝術家——先不管這些了,總之他一個人當家,沒人能管他,他家裡也有空閒的屋子。你家裡的人也許會找到我這裡來,可絕對想不到你會到我哥哥那裡去。」

說到這裡,小客廳裡的電話鈴忽然響了。葉麗娜跑進去拿起話筒,陸天嬌跟進去,只聽了幾句,臉上就變了神色。

等到葉麗娜放下電話,她問道:「是我家裡人打過來的?」

葉麗娜也緊張了:「問我見沒見過你,我說沒有。聽著話裡的意思,像是已經找過你住的那個地方了。」

陸天嬌當即望向莫先生,莫先生也看著她,兩隻眼睛很清澈,有點傻氣,不是個有擔當的樣子,但是很真誠。

「不能耽擱了。」陸天嬌決定不指望他,自己拿主意,「天亮之前,我們就走!」

清晨時分,葉麗娜用了家裡的汽車,悄悄地帶著這一對伉儷往英租界去了。

汽車停在了克里斯汀服裝店門前,葉麗娜裹緊了身上的裘皮大衣,哆嗦著下汽車去敲門,然而敲了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倒是隔壁畫雪齋的大門開了,一名少年僕人正在院子裡掃雪,聞聲趕出來說道:「咦?您不是葉二小姐嗎?」

葉麗娜認出他是金性堅手下的僕人小皮,不禁臉一紅:「你來得正好,我哥哥去哪裡了?」

小皮笑道:「葉先生到北京去參加一個什麼博覽會了,服裝店這幾天歇業休息,夥計也都放了假了。」

「他沒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小皮答道:「好像是說,最遲聖誕節前回來。」

葉麗娜登時有些絕望,回頭看見陸天嬌已經帶著莫先生下了汽車,站在距離自己一米遠的地方,兩人都圓睜二目乖乖站著,像一對驚駭的鴛鴦。饒是這樣驚駭,他們還手拉著手。

葉麗娜看在眼中,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對金性堅的那一片心事,心中登時一酸。

「看什麼?」她勉強笑道,「我送佛送到西,說幫忙就一定幫到底!」

然後她也不顧小皮阻攔,直接就衝進了畫雪齋的大門。

金性堅通常是在中午「醒」來。

在醒之前,他未必就一定是睡著的,但總要他能夠衣冠楚楚地下樓露面了,才能算是他真醒。

冬季天短,葉麗娜闖進來時,太陽還沒有升出多高,遠遠沒到金性堅睡醒的時刻。

小皮不好意思對著大姑娘動武,又拉扯不住葉麗娜,只得搶在葉麗娜前頭飛奔上樓,硬把金性堅從被窩裡掏了出來。

金性堅睡覺時是不用人在跟前的,小皮不甚瞭解他的睡眠狀況,萬沒想到他睡起來會睡得這麼死,急得將他好一頓揉搓,硬把他攪了醒。

金性堅的睡相很規矩,睡袍和頭髮一絲不亂。仰臥在床上瞪著小皮,他把臉板得鐵青,胸中顯然憋著一座活火山樣的起床氣。小皮壯起膽子,向他賠笑:「先生,葉小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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