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輪船是遇上大風大浪了。
蓮玄掙扎著跑去開啟門,藉著外頭走廊上的昏暗燈光,就見乘客們各自提了行李,亂紛紛地往前跑。這情形是很明瞭了,他也無需多問,迴轉身從床底下拖出皮箱,抬頭喚道:「下來下來!這回危險了!」
金性堅下床穿鞋,繫好鞋帶剛要直起腰,便被蓮玄一皮箱頂了出去。他踉蹌幾步撞進了走廊中的人群裡,好在眾人都忙著往前跑,也沒人怪罪他。而蓮玄緊隨其後跟了上來,邊走邊問身邊的乘客:「咱們這是往哪兒去啊?」
乘客慌慌地答道:「不曉得不曉得,反正這船上預備有救生艇,還是先到小艇旁邊最安全。」
說完這話,那乘客向前一鑽,鑽了個無影無蹤。蓮玄見狀,也要加快速度,哪知這時前頭來了這輪船上的大副——這船雖然是比利時籍,但是船員之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這大副也是黃皮膚黑頭髮的同胞,放開大嗓門說起中國話,乘客們聽得分外明白,情緒立時鎮定了許多。原來那大風大浪已經和緩了些許,乘客們頂好是集合在這裡等待訊息,無事的話,過會兒便各自回房休息;一旦有了事,也可以立刻排隊上甲板去。
大副字字句句都說得有理,這頭等艙裡的乘客也都算是明理的,果然就整整齊齊地互相挨著站立了,也不說話,只聽艙外那風雨呼嘯的聲音,偶爾腳下猛然一晃,便互相扶持著穩住身體。
蓮玄和金性堅靠邊站著,無巧不成書,挨著蓮玄的女士,正是白天痛罵過他的婦人。那婦人認出他來,下死勁地瞪了他一眼,然後使出千斤墜的功夫,無論地面如何搖晃,都堅決不肯倒伏向他,實在穩不住了,也一定要倒向另一側的西裝少年去。可那西裝少年又並不願意發揮紳士精神,把滿懷心思都放在了左手邊的小姐身上。那小姐筆直站著,雖也要身不由己地隨波搖晃,但並不大呼小叫,只是微微垂了頭沉默,及肩的秀髮披散下來,讓人也瞧不清她的面孔。
她既是默然無語,西裝少年便得了意,抓緊機會一波又一波地往她身上磨蹭,一隻手暗暗伸出去,他摸到人家的手,老實不客氣地便是一握。
握住之後,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手很涼,也有點硬。
拇指搓過手背的皮膚,他確定這手絕非假手,但是皮膚儘管柔軟,骨骼關節卻是僵硬,手指有伸直了的,有彎屈著的,樹枝一樣扎扎杈杈。
他莫名其妙,扭頭去看對方:「小姐,小姐,您還好吧?」
就在這時,船艙外響起一聲炸雷,走廊裡的燈光驟然一閃又一滅,少年立足不穩撞向了她,把她撞得身體一歪。及肩短髮順勢一甩,她在閃爍燈光中露出了慘白的臉!
面孔慘白,雙眼卻是血紅地向上翻著,暗紅血漬縱橫於額頭鼻樑,她微微張著嘴,吐出了青紫色的舌頭來。
少年看得清楚,並且險些和她貼了個臉。一口冷氣吊上去,他在幾秒鐘之後,才發出了第一聲慘叫:「死人啦!」
他且喊且躲,而那女屍直挺挺地倒向人群之中,眾人聽見「死人」二字,已經怕得要命,猛地見這死人竟然撲向了自己,越發駭得大亂,有人當場昏了過去,有人踩著旁人的腳背逃避。一時間,船艙出口堆起了人山,大副見勢不妙,急得帶著水手連拉帶拽,硬把這座人山拆了開來。
幸而在人山解體之時,風浪也平了。
走廊內的電燈盡數亮起,乘客們遠遠地散開來,只留那具女屍躺在地上。蓮玄放下皮箱,下意識地就要走過去,可是剛邁出一步,就覺著腕子一緊,正是被金性堅攥了住。
於是他悄悄地又退回了原位,扭過頭對金性堅耳語:「這女人死得不對勁。其實我在上船的時候,就感覺這船上好像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說不清楚。」
「有妖精?」
「我還不能確定……」
金性堅抓著他的手腕不肯放:「那就不要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