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某年某月,杭州。
午夜時分,大上海歌舞廳的後門開了,夜明洗去滿臉鉛華——沒洗乾淨,嘴唇臉蛋上還有胭脂的殘痕。偕著幾名女伴走下後門臺階,她們一路瑟縮著往家裡走。
自從恢復了自由身之後,她在天津逛了一陣,覺得沒什麼意思,便一路南下,到了上海。此刻她的身份是當紅歌女,上海的歌舞廳經理把生意鋪到了杭州,她受了經理的邀請,便也來了杭州,做這家新歌舞廳的臺柱。此刻同著幾個小姐妹走在街上,夜明儘管不畏寒暑,但也打了幾個假冷戰。有人抽了抽鼻子,笑道:「我猜,前頭街上有炸臭豆腐的。要是有的話,我要吃,你們吃不吃?」
夜明也抽了抽鼻子,但她嗅到的不是那臭氣。忽然一拍巴掌,她笑道:「哎呀,不得了。我把皮夾子落到後臺了。」
小姐妹們立刻驚呼,讓她趕緊回去找找。於是夜明揮別眾人,匆匆地獨自踏上了來路。飛快地在街口一轉彎,她沒有回後臺去,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弄堂。
因為就在方才,她嗅到了金性堅的氣味。
從小石頭到金性堅,他換了無數個名字,無數個身份,糾纏了她無數載,她忘了誰也忘不了他,他縱是死了、燒了,她也認得他的灰。她確定金性堅此刻就在自己的附近,可他又追過來做什麼?
這回他要是再來同她搗亂,她肯定饒不了他。十年前在杭州,自己一時不小心,被他錯手打傷,幾乎搭上了一條性命。這回她加了千萬倍的小心,定然不會重犯舊錯。尋尋覓覓地在弄堂裡又拐了幾個彎,末了,她猛地收住了腳步。
她發現前方是條死弄堂,無路可走。而一個人靠著那牆垂頭坐在地上,正是金性堅。金性堅前方站著個綠衣女子,正要作勢對他下殺手。
夜明猶豫了一下。
隨即她一轉身,原地消失不見。而一團光芒從天而降懸在綠衣女子面前,光芒流轉拉長,成為人形,正是夜明現了身:「喂!哪裡來的——」她辨認出了綠衣女子的真身,「小青蟲?」
綠衣女子一見夜明,像是嚇了一跳,當即轉身就逃。夜明也不追逐,只收斂光芒轉向金性堅,蹲了下去:「石頭腦袋!你怎麼了?連只小青蟲都能欺負你了?」
說到這裡,她冷笑了一聲,起身要走,可是金性堅的沉默讓她在起身過後,又蹲了回來。伸手一抬他的下巴,她看見了一張蒼白的面孔。
那面孔是一點血色都沒有的,耳根嘴角有淺淡的紋路,像是石像將要綻裂。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於是一驚:「你怎麼了?」
他看著她,喃喃說了話:「我從天津到了上海……上海的朋友……」
他的聲音很低,她須得凝神細聽,才能聽清。原來他到了上海之後,一位舊友——還是青幫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聽聞他在天津遭了難,便決定給他撐撐門面,親自護送他來杭州。
有這位青幫大佬護駕,他和蓮玄在上海前呼後擁地上了火車,很是風光,卻不料剛到杭州,就遭到了伏擊。敵人是衝著他那位囂張的舊友來的,但他和蓮玄也受了連累。一群人在半路四散奔逃,他一時找不到蓮玄的蹤影,只得獨自藏進了這條弄堂裡。而他先前在來上海的船上,曾經收服了一條蟲妖,如今那小妖精趁機逃了出來,想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夜明聽到這裡,不聽了:「笨蛋!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問你怎麼變成了——變成了這個樣子?」
金性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看了良久,答道:「我的雷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