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當真是「不唱了」。
沒有一個小姐妹是贊同她這行為的,都覺得她這是倒搭錢養小白臉,那個殷少爺,說是少爺,可誰知道他家的「老爺」是做什麼的?光憑著他那一張小白臉和一身好衣裳,就能認定他真是個少爺了?
小桃聽了這話,急得要為殷清辯護:「他才不花女人的錢,他自己有錢的!」
小桃這話,並不是硬著頭皮胡說。殷清當真是不用她的錢。
不用她的錢,還額外拿錢給她買了一枚大鑽戒,算是定情的信物。她不想唱就不唱了,他帶著她城裡城外的找房子,找得真是誠心誠意,小桃這樣靈巧健康的一個大姑娘,都要跟他走細了腿——殷清不想讓小桃和自己的家庭產生聯絡,所以城內熱鬧地方的房屋,他不肯租,怕住得久了,要見熟人;可城外僻靜些的地方,又偏於荒涼,沒有像樣的洋式房屋。於是這二位走遍千山萬水,末了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殷清問小桃:「這裡如何?」
小桃仰臉看著面前這幢房屋——他們此刻身處山中,前後都是山色茫茫,而那房屋本是一幢廢棄了的別墅,屋子本身倒還堅固著,只是此地距離城市太遠,交通不便,所以別墅主人已經連著幾年不來居住,這好好的一處宅子,也就變成了一處荒宅。
「行!」小桃一邊往裡走,一邊東張西望地說話,「只要山裡沒有豺狼虎豹,我看這地方就能住。」
殷清跟在她旁邊,臉上帶著一抹苦笑:「你不怪我把你拐進了深山老林裡?」
小桃轉身一跳,跳到了他面前:「你又說傻話!城市有什麼了不起的?當我沒見過嗎?」
殷清停下腳步,揹著雙手看她:「這裡可只有你和我,你晚上看著我,白天看著我,到時候看膩了,反悔可不成!」
小桃輕輕巧巧地又一轉身,不讓他看自己的笑臉:「現在就已經是懶得瞧你了!」
殷清向她追了幾步:「小桃,別鬧!你好好想想,當真願意和我住在這裡嗎?這裡可真的是冷清得很。我們住到這裡,就等於是與世隔絕了。」
小桃頭也不回地向前走:「我無父無母,沒人疼沒人愛,十四歲登臺唱歌,唱到今年二十歲,有風有雨也要唱,生病發燒也要唱,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賺錢。沒人疼我,錢疼我。有了錢,我就什麼都不怕。」
說到這裡,她滴溜溜地一轉身,面對了殷清:「我連這樣攢下來的錢都捨得給你花,你還要疑心我對你是假意、怕我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嗎?」
殷清不理她這話,只直盯著她的眼睛問:「真的想好了?」
小桃不耐煩了,大聲答道:「真!」
殷清繼續看著她的眼睛,沒看過似的,看不懂似的,看了又看,看了許久。
看到最後,他抬手把小桃摟進了懷裡。
「我知道你愛我。」他喃喃地說,說過了,卻忽然又微微俯了身,帶著笑意小聲說道,「小桃,你親我一下。」
小桃一貫是熱情奔放的,不講什麼男女之分的,可是到了此時此刻,卻是忸怩了起來,又是低頭要笑,又是轉身要逃。兩人拉拉扯扯地鬧作一團,笑聲傳出了老遠去,竟會驚起樹上的幾隻寒鴉。末了還是小桃認了輸,攥著殷清的兩隻手腕笑道:「不鬧了不鬧了,幸好周圍沒有鄰居,要不然,我們的話都讓別人聽去了。」
殷清也是笑——他難得笑,笑也不是大笑,瞧著比小桃斯文得多:「聽去就聽去,怕什麼?」
小桃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呸!不知羞!」
這別墅的看房人也是住在城內的,只把鑰匙交給了殷清和小桃,隨這一對男女過來看房。如今殷清和小桃既然看中了這一處房屋,便連夜回城找到了那看房人,以著極低廉的價格,把這房子租了下來。
房屋內的傢俱都是現成的,於是小桃和殷清只帶了衣箱和被褥搬了過去,又僱了山下村莊裡的一名農夫,每隔幾日挑些米麵果蔬上來。衣食住三件問題,就此全部解決,而小桃這熱鬧慣了的女子,如今同著殷清隱居到了山中,竟也不覺得寂寞,把個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這一日,她白天和殷清在山中看那春色,走得累了,晚上吃過一頓飽飯,早早的就上了床。然而午夜時分,她無端的醒了過來,就覺得口中焦渴,於是便伸手去推殷清——殷清不會耍甜言蜜語的把戲,但是她夜裡渴了,他甭管被窩外頭有多涼,都會下床去給她端茶過來。
小桃支使他支使慣了,此刻也迷迷糊糊的伸手找他,然而一推之下,她找了個空。連忙睜開眼睛,她在黑暗中又四處的摸了摸拍了拍,發現殷清不見了,這張大床上就只有一個自己。
她慌了神,怕殷清是夜裡出去解手,磕著絆著或者是遇了野獸。殷清待她好,她對他也不含糊。一翻身爬起來,她隨手抓了件大衣披了上,點起一盞風雨燈就往外走。
別墅是座二層的小白樓,小樓四周圍著一圈遊廊,樓後還有個小小的花園。她提著風雨燈剛走出了樓門,迎面就見殷清走了回來。
殷清穿得很整齊,垂了頭慢慢的走。小桃看了他這個不緊不慢的勁兒,氣得大聲喊道:「你這不聽話的,怕我看還是怎麼著?你要拉要撒,屋子裡都有馬桶給你用,誰讓你一個人往外頭跑的?」
殷清不回答,低了頭依然是走。於是小桃衝上前去,打了他一下:「我說你呢!你還裝聾?」
殷清這回猛的抬了頭。
他這一抬頭,倒是把小桃嚇了一跳——小桃一驚,他瞧著比小桃還驚:「你怎麼在這裡?」
不等小桃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手臂:「我怎麼也在這裡?」
小桃嘆了口氣:「我還問你呢!」
殷清站在原地,做了個苦思冥想的樣子,末了也是一嘆:「糟糕,我大概是犯了舊病了。」
「什麼舊病?」
殷清略一猶豫,彷彿那病難以啟齒。直到小桃急得又推了他一下子了,他才喃喃答道:「是……夢遊症。」
然後他握住了小桃的胳膊:「外頭太冷,我們進房裡說話。」
小桃跟著殷清進了臥室,做了長達一小時的談話。談話完畢之後,小桃沒什麼感想,只問:「你這個病,除了睡著了之後會亂走之外,還幹別的嗎?」
殷清無可奈何的苦笑:「單是亂走,已經夠人頭疼的了,還禁得住幹別的?」
小桃伸手給他解紐扣:「那我明晚把前後的門都鎖嚴實了,你要走就在家裡走,橫豎家裡沒有吃人的老虎,我也不擔心。」
殷清由著她給自己寬衣解帶,輕聲問道:「我有這個病,你不嫌棄嗎?」
小桃停下手,長出了一口氣:「嫌棄?怎麼不嫌棄?當然嫌棄啦!我想好了,明早不給你吃飯了。」
殷清低低地笑出聲音:「你不會的。」
「我怎麼不會?」
「你不捨得。」
小桃一巴掌把他拍進了被窩裡:「吃我一掌——看我捨得不捨得!」
然後她也舒舒服服的躺回了熱被窩。擁著殷清閉了眼睛,她早忘記了方才的焦渴,只想接著方才那股子困勁兒,把這覺繼續睡下去。
可是耳朵動了動,鼻子也抽了抽,她闔目躺著不動,心中卻是不清淨。有股子腥氣,不知道是殷清帶回來的,還是屋子裡原有的,一直在她鼻尖繚繞,可她認真的一嗅,氣味卻又消失無蹤。除此之外,房前屋後似乎也有嘁嘁喳喳的低語聲——像低語聲,也像風聲。
山中的黑夜,風素來是大的,有風聲也很正常。於是小桃蜷縮了身體,把額頭抵上了殷清的後背,又將棉被向上扯了扯,準備正式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