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條尾巴,整整斷了兩年。
白阿九成了一隻隨軍的狐狸精,跟著蘇少川從北往南跑。蘇少川捨生忘死的跑戰場,又省吃儉用的攢著錢。錢全給了白阿九,因為白阿九是他的小媳婦。有了錢,不給媳婦給誰?等到打完了仗,他就迎娶白阿九過門。他不會當一輩子兵的,他也怕死,他想自己要是死了,就沒人再給阿九錢花了,阿九沒有錢,可怎麼過日子?她那麼好看,會被貧困逼到邪路上去的。哪怕她有功夫,哪怕她會偷雞。
他一件一件的積著戰功,如願以償的升了連長,又升了營長。他穿起了筆挺的呢子軍裝,騎著最威武的高頭大馬。天知道他的運氣怎麼那麼好,頂著炮火衝鋒都死不了。
他在一座很大的城市裡有了一套很好的房子,房子裡住著白阿九。白阿九看著蘇少川漸漸變成了個人物,而且還可能會變成一個大人物,心裡就很安慰。蘇少川開始籌備著要辦婚禮了,像個大毛孩子似的,他興沖沖對白阿九說:「阿九阿九,我派人去蘇州給你訂做嫁衣吧?」
阿九背過手摸著屁股,現在變成了狐狸也一樣利落了,因為她只剩了一條尾巴。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支撐到婚禮那天,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法力在流逝。也許在某個清晨,她就會脫去人性,從此徹底變成一隻普通的狐狸。
普通的狐狸,只能活十幾年。不過也沒關係,她好喜歡蘇少川,她成全了蘇少川的一生。
「還是在本地的裁縫店做吧!」她永遠沒心沒肺,還帶著當年攛掇蘇少川當土匪的勁兒,「再說現在的婚禮都是西洋式的了,我那天逛大街,看到一個新娘子穿白紗裙呢!少川,我也想穿白紗裙子。」
蘇少川很慎重的想了想,末了一點頭:「那我就得預備大禮服。我還沒穿過大禮服呢!」
白阿九來了興致,開始催促蘇少川帶著自己去裁縫店。然而沒等他們走出門,一個勤務兵叫走了蘇少川。半天過後蘇少川回了家,悻悻的撅了嘴,又成了個苦惱的大毛孩子:「阿九,媽的又要開戰了。先讓裁縫給咱們做著禮服,等我打完這一場仗,回來再定婚禮的日子成不成?」
白阿九聽聞此言,嚇得張了嘴——她真的只有一條尾巴了!
「不去好不好?」她抓了蘇少川的手臂,企圖撒嬌:「我不想讓你去。我們說好下個月要辦婚禮的嘛!」
蘇少川擰著兩道濃眉,也是很嚴肅的發著愁:「誰說不是呢?不過阿九你不要怕,我是不會死的!我至多就是暈一暈,醒了還是一條好漢!」
白阿九知道他會暈一暈。暈,是因為他在即將遇險的一剎那間中了自己的迷魂術。他暈了,她就可以替他承受一粒槍子,或者一塊彈片。為了能夠混到他的身邊,她總要滾得滿身泥滿身土或者滿身草,生怕被人看出她是個活物。
這時,蘇少川又道:「這可是一場硬仗。要是打好了,又算一件戰功。我看我將來有當團長的希望,我要是當了團長,你就是團長夫人啦!」
白阿九點了點頭,然後垂下了腦袋。只有一條尾巴的她不敢回家了,九條尾巴的父母一定會被她氣昏頭——天生的九尾狐,多麼難得,硬是被她自己糟蹋成了普通狐狸。不敢回家,也不敢想將來,她抿嘴笑了一下,心想自己當初怎麼就沒料到會有今天呢?
「那你去吧!」她終於開了口,「我等你回家!」
蘇少川對她一直很老實很規矩,但是今天,他忍不住張開雙臂,輕輕的抱了她一下:「阿九,我會對得起你的,你當初肯跟著我吃蘿蔔,我也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蘇少川想升官,簡直快要官迷心竅。可是憑著他的背景,想要出人頭地,就只有憑本事賣性命。帶著隊伍上了戰場,他因為能打肯打,所以照例又被派上了最前線。人在戰壕裡熬了好幾天,他被敵人的炮火轟得不敢抬頭。好運氣忽然遠離了他,他被一顆流彈蹭過了太陽穴,鮮血順著鬢角往下流,一直流進了軍裝的衣領子。草草的用繃帶纏了腦袋,他紅了眼睛——他不想做逃兵,更不想死。他的大禮服現在大概已經制好了,他要是死了,阿九怎麼辦?他知道阿九喜歡自己,是特別的喜歡!
後方總司令部的軍令一道接一道地催了他,讓他發起衝鋒。不衝不行了,後退的話要受軍法制裁,也是一死。趁著夜色朦朧,蘇少川握著手槍躍出了戰壕。帶著部下計程車兵們趴上地面,他開始匍匐著領頭前進。及至近到了相當的程度,他舉起步槍瞄準前方陣地,一摟扳機開了火。
一聲槍響擊破了夜色之中壓抑著的寧靜。天空瞬間穿梭起了火流星,是敵人開了炮。蘇少川咬著牙往前爬,建功立業的心思忽然全沒了,他現在只想活,活著回家,活著去見他的媳婦阿九。他手裡還有一點錢,出發之前沒來得及交給她。他再也不能讓阿九吃苦受窮了,他要讓阿九即便沒了自己,也能過好日子!
子彈貼著頭皮來回的飛,逼得蘇少川下巴碰了地面,一動都不敢動。忽然眼前白影一晃。他眼睛一翻,墜入了黑暗之中。
而一隻小小的白狐狸穿過滿地的屍首,張嘴咬住了蘇少川的衣袖。小狐狸太小了,沒有力氣把他拖出戰場。於是最後它只好合身護住了蘇少川的腦袋。天上那麼多的火,地下也是那麼多的火。白阿九用毛茸茸的軟肚皮溫暖著蘇少川的頭,她也很怕,怕得蓬起了一身的白毛,然而,她不走。
一夜過後,蘇少川在戰地醫院之中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