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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羅場 第五章 黑「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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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居然找不到存摺了?」電話那一頭的東田突然失控地大聲吼叫起來。

「你到底把存摺放哪兒了?」

「公文包裡……」

「什麼?!公文包裡?你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就這麼隨意地放在包裡!」

淺野猜想電話那頭的東田一定是一邊拿著電話聽筒,一邊做著仰天長嘆狀。淺野不禁對東田的反應勃然大怒。不,其實這也並非完全是針對東田,真正讓他生氣的還是存摺丟失這起意外事件,以及可能因此導致的後果。

「不是我把它弄丟的啊。」

雖然他極力想要保持鎮靜,可是聲音仍舊微微有些顫抖。呵呵,沒有弄丟?那麼,存摺到哪兒去了?那本隱藏著自己所有秘密的存摺,究竟到哪兒去了……

「你最後一次看到存摺是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傳來了失物報失時的慣用問句。

「是昨天,因為我昨天還取過錢。」

呼的一聲,聽筒裡傳來了嘆息聲,「唉,淺野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昨天用存摺轉賬買股票了。他也沒打算拿這事當理由辯解,總歸還是自己太蠢了。

「存摺是不是掉在什麼地方了呢?」

「有這個可能。」

然而,到底是掉在了什麼地方呢?淺野卻一點兒線索也沒有。

「那你有沒有貼個尋物啟事啊?」

兩人像是換了一下角色,東田倒擺出一副銀行工作人員的口吻。

剛才已經確認過信用卡跟註冊印章了,都還在,所以即使有人撿到了也是取不出錢的。

「淺野,你還是小心為妙。這存摺要是掉在銀行內某個地方的話,那可就不太妙了。有沒有可能是你用完之後,以為是放到公文包裡了,其實是掉出去了呢?」

恐怕還真是這樣的。因為存摺在銀行內被偷幾乎是不可能的。

「淺野啊,你說你這人平時看上去也挺穩重的,偶爾犯個錯還挺嚇人的。股票的事兒也是一個道理。不過也多虧了你,我這兒的計劃性破產進行得可是相當順利啊。」

冷不防的,東田捅了一下淺野的痛處。

就是因為股票信用交易的事兒,淺野虧了一大筆錢。

雖然對於此事淺野是心知肚明的,可是不知不覺之中還是越陷越深,等到他醒悟過來的時候,已經損失慘重,無力迴天了,令淺野驚恐卻又茫然不知所措。

真是夠愚蠢的。

自己明明對股票不甚瞭解,一年前偶然通過網上交易買了一點股票,本來是隨便玩玩的,沒想到因此對股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淺野天生就是這麼個性格,一旦對某事產生興趣,就會廢寢忘食地沉迷其中,也正是因為這種性格給他惹上大麻煩,從數十萬日元的網路交易逐漸膨脹到數百萬日元,沒過多久就染指了風險巨大的信用交易。

剛開始的時候他接連賺了好幾筆。

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兒。因為這讓淺野覺得——股票能賺錢,自己有炒股票的才能——淺野這種盲目自信才是最可怕的。如果是在股票跌得還不太厲害的時候就割肉拋掉,那麼也就不會蒙受數百萬日元的損失了。然而淺野卻賭徒心理爆發,打算把這虧空給撈回來,於是就越買越多,越玩越大,最終導致了無法彌補的鉅額虧損。

信用交易的結算時間在六個月以後。

結算日期日益迫近,必須償還的金額是三千萬日元。對於淺野來說,這可是一筆只有賣了自家房子才能勉強償還的鉅款。而他炒股虧損的事兒,可是一直瞞著妻子的,妻子一直相信淺野說的「我炒股炒得不錯」。

必須得想點兒辦法啊!有沒有什麼可以解決這一麻煩的捷徑呢?無論淺野怎麼為此事發愁,依然無法阻擋結算日的逐漸逼近。如果他無法如期償還欠款,那麼淺野的信用問題就會被曝光出來,這樣一來,作為銀行職員的他,別說前途將會一片慘淡,就連自家住宅也保不住了。

就在淺野盤算著怎麼解決面前困境的時候,股票的行情越發低迷,事態的發展愈加惡劣,已經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了。

淺野每天都如同在地獄裡煎熬一般,愁容滿面,不管做什麼都擠不出一絲笑容來,就連胃也一抽一抽地疼著。他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個無底的沼澤,眼看著就要沒頂了。

東田滿的名字,正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東田……」淺野喃喃自語道。

淺野正在看的是跑外聯開發新客戶的副課長交給他的一份報告。

在那份報告的最後面,出現了東田的名字,雖然只不過是為了敷衍報告而寫進去的而已。——通過西大阪鋼鐵波野財務課長,向東田滿社長提出的面談申請被拒絕。

這時候淺野的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大約三十多年前的情景。那會兒他還住在狹小的公司職工宿舍裡,宿舍在豐中市居民宅區內。那時候的東田是個身材矮小,但是長得很結實的少年。他父母待人很和氣,自己跟他們一家人關係都不錯。東田經常對他這個剛從東京轉學過來,還沒有很好融入新學校環境的學弟照顧有加。

東田的綽號就叫「加滿」(以下均稱為阿滿)。這個綽號包含了兩層意思,一層就是給車子加滿油,另一層意思則是說他那結實的身材就像一輛能量十足的小坦克。

阿滿經常保護被壞孩子欺負的淺野。而且他還從父母那兒聽說淺野的成績非常好,因此也十分佩服淺野。阿滿在的時候,平時喜歡找淺野碴兒的那些傢伙都離他遠遠的,不敢靠近一步。因為在柔道部擔任隊長的阿滿力量強大,大家都對他心存畏懼。

「難不成這個社長是阿滿……」淺野的腦海裡的念頭不停地交錯,一會兒覺得不可能,一會兒又覺得很有可能。

***

淺野叫來了負責開發新客戶的那名員工,命他馬上把西大阪鋼鐵的資料拿過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社長的簡歷。

雖然家庭住址不一樣,但是根據年齡推算跟淺野認識的阿滿正是同齡。信用調查公司的資料上,也記載著東田滿的畢業學校。淺野看到了豐中市高中的名字,此時他的猜測徹底被坐實了,這位社長正是自己認識的阿滿。因為中學畢業後的阿滿就是進入了這所高中。

在此之後,東田滿如他的綽號一般開足馬力,一帆風順,進入了大阪府的大學,畢業後先就職於普通公司,然後就獨立創業,成立西大阪鋼鐵公司。

創業公司的社長啊。

這番經歷可以說和淺野記憶中的阿滿非常符合。既可靠,又洋溢著披荊斬棘的活力。阿滿就是這樣的人。

淺野目不轉睛地看著西大阪鋼鐵的公司概要。

據說這是一家很不錯的公司,但是沒想到竟然如此卓越。而阿滿就是這家銷售額高達五十億日元公司的社長。這就是與淺野分別三十年成為成功人士的阿滿,有足夠的資本對東京中央銀行的新客戶開發人員不屑一顧。西大阪鋼鐵是一家難以攻克的公司。淺野覺得如果是自己所認識的阿滿的話,說不定他能幫幫現在的自己呢。但是淺野仍然有一絲顧慮——「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還記得我啊?」

淺野為了不讓旁人聽到,用支行長辦公室的電話,誠惶誠恐地給阿滿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位女子。淺野沒有直接報上銀行的名字,而是說:「請問社長在嗎?麻煩你轉告他一下,我是他中學時期的同學淺野。」

大概等了數秒。

「是淺野啊?好久不見了啊。」電話那頭傳來了東田的聲音,依然是那副隨意的口吻,讓人感覺不到已經分別了三十年。硬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那便是稱呼發生了變化,他不再稱呼自己「小匡」,而是叫自己「淺野」。

「真是好久不見了。聽說你現在可是事業有成啊,真不愧是東田先生啊。」

淺野也不再稱呼他為阿滿,而是叫他東田。

「不不不,沒什麼大不了的。話說回來,可真令人懷念啊。現在你在做什麼啊?我聽我老媽說,你去銀行工作了?」

淺野已經暗自醞釀了很久了,終於等到可以亮出身份的這一刻了。

「我現在在大阪。」

「大阪?你什麼時候來這兒的啊?」

「去年六月。」

「什麼嘛,你可真是夠見外的。你早點兒聯絡我啊。你在哪家銀行啊?」

「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

當聽到「大阪西支行」時,電話那一頭剛剛還很高漲的熱情勁兒突然一下子退卻了。

「大阪西支行嗎?」東田說,「那家支行不錯,在我家附近。」

「我在這邊擔任支行長。」

這句話引起了東田的戒備心,他陷入了沉默。

突然醒悟過來的淺野發現,三十年不曾聯絡的幼時玩伴東田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蠢。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這就是東田為人處事的原則,現在的淺野可總算設身處地地感受到了。

「有空來我這兒玩吧,我非常歡迎哦。」

時隔三十年,兩人的命運又再度交織在了一起。

***

東田說道:「算了,存摺丟了就丟了吧,也不是什麼大事。就算有人撿到了也取不出現金,咱們現在做的事情,除了知情者外,其他人也不明白,不是嗎?」

「也是啊,東田,你這麼一說,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可能是我過於神經質了。」

「是啊……」東田用忠告般的語氣說道,「順便問一下,半澤的事兒怎麼樣了?比起存摺,我更在意那個男人。就算那個時候是偶然遇到他的,他的存在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東田,這就是銀行職員的工作嘛,在其位司其職。」淺野說道,「現在那傢伙是負責西大阪鋼鐵業務的融資課長,為了免責必須做垂死掙扎。不過只要把他一調走,他就束手無策了。銀行就是這麼個機構。」

「但是要把他調走的話,應該是人事部的事吧。」

「那兒可是我的老窩,目前正在逐步執行趕走那傢伙的計劃,我有的是辦法弄走他。明天還有新的面談會,到時候半澤那小子一定會被放在火上烤得痛不欲生。」

此刻因存摺一事一直煩惱不堪的淺野,終於感覺到自己恢復了往日的氣勢。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擅長操縱的銀行家,現在再次暗自確認了這一點,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我期待那天早點兒到來啊。未樹那傢伙從上次以後,都不太敢一個人出去買東西了。」

東田心疼起他的小情人來了。淺野對他沉迷於女色有點兒看不下去。

「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明天的事情結束後我再聯絡你。」

淺野放下電話聽筒,鼓起腮幫子,「呼」地吐出一口氣來。

桌上還放著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淺野一邊喝著已經不冰的啤酒,一邊開啟筆記型電腦,連上了網路,登入郵箱。

工作上的郵件都是傳送到銀行郵箱裡的,這個郵箱是專門用來接收親朋好友傳送的郵件。

然而這一天,並沒有任何親朋好友給他發郵件。

他只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為「花」。

這是什麼?是誰的惡作劇嗎?淺野正打算按下刪除鍵,看到標題裡寫著「秘密」二字,又停下了滑鼠。

只看了一眼內容,淺野立馬像是僵住了一樣,雙眼死死盯著那封郵件,無法移開視線。

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收了五千萬日元吧,這樣做好嗎?身為支行長的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滑輪帶動的灰緞子大幕緩緩地掠過鼻尖,遮住了整個視野,和東田聊天時展現在他眼前的那幅已經隱約可見的美好願景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夢魘過後那種無法言表的痛苦以及絕望的現實,一下子溢滿了胸膛。

這是專門為單身赴任的支行長提供的一個單間。淺野坐在房間角落裡的電腦前,身子僵直,兩眼盯著那封郵件,恨不得把它吞了似的。

你收了五千萬日元吧……

這就是淺野的秘密。但是到底是誰洩露了這旁人根本不可能知曉的秘密呢?淺野突然有了一種可怕的緊迫感,就像是被誰用長而尖銳的爪子抓住了心臟一樣。他不斷地吞嚥著口水,然後用襯衫的衣袖擦拭著額頭上不斷滴落的冷汗。

花……

存摺,到底在哪兒丟的呢?

話又說回來,我為什麼要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拿到銀行來呢?!

後悔、自責和存摺謎之遺失的焦慮紛紛湧上心頭,淺野陷入了混亂之中。他雙手抱頭在桌子面前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又陷入了沉思。

等等,冷靜地思考一下。對方到底是誰?到底是誰撿到了那本存摺呢?

淺野稍稍抬起點兒身體,解除了屏保,再次凝視著那封郵件。

首先是這個可惡的寄件人知道淺野是銀行支行長,那麼就是與工作相關的某個人。難不成……有可能是自己的部下?

驚慌失措的淺野不斷地用已經有點兒不聽使喚的大腦思索著,有沒有這個可能?或許是自己在支行上樓梯的時候,從包裡拿什麼東西,存摺被包裡的東西帶出來,就那麼掉到外面了?當然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汗珠從鬢角淌下來,流到下巴,又滴到了地上。

***

哎呀,這麼說這個發件人是看到了淺野的存摺後才發了這樣一封郵件的吧?當然也不一定是這樣的。說不定是跟存摺沒任何關係的人,就是瞎貓碰死耗子,誤打誤撞說出來的?只要沒有存摺這一鐵證,或許還可以矇混過去。

但是,能夠說出五千萬日元這個金額,那是不是可以證明「花」拿到了他的存摺呢?而且郵件裡還寫著「身為支行長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之所以說是「這樣的事情」來,那是不是說明發件人手裡握著證據?

還有一件事也很讓人在意。這個自稱為「花」的發件人,為什麼會知道淺野私人郵箱地址,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和很多銀行職員一樣,淺野也有兩個郵箱地址,並且分開使用。

一個就是用於銀行的工作,一個是私人用的。印在名片上的郵箱地址當然也是銀行的那個,他從沒在工作中用過私人郵箱。

那麼知道這個郵箱的唯有……家人、親戚、朋友,其他還可能有誰?

抱著胳膊的淺野怒視著那罐不太涼的啤酒,梳理著記憶。支行職員們應該都不知道,客戶也不知道。那麼到底是誰洩露出去的呢?不,根本找不到頭緒。

第二天早上,徹夜未眠的淺野揉著睡眠不足的眼睛去支行上班了。

「支行長,業務統括部的木村副部長來了。」

二樓入口處,一直在等著淺野的江島跑了過來。木村是出了名的難以取悅。看來江島很怕跟他打交道,因此才焦急地等著淺野到來。

都怪那封郵件,他都給忘了,這一天是業務統括部臨店檢查的日子。

「哦,您好您好……」淺野勉強隱藏起內心的不安,臉上擠出笑容來,走進了木村等待著的支行長辦公室。

2

「這位是融資課長半澤。這位是木村副部長。今天,木村副部長蒞臨本店,主要是指導融資課的業務,同時還要和每個職員進行單獨面談。」

聽完江島的介紹,半澤低頭行了個禮,說了句「麻煩您了」,視線投向沙發那邊,大模大樣坐著的人——木村直高。

「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名人課長?」

「名人?這話怎麼說?」面對木村那充滿敵意的眼神,半澤一邊回視一邊說道。

「你現在可是非常有名啊,把跟本部的調查員頂嘴、欺負次長當成愛好,你這位融資課長現在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這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

就在半澤想要開口反駁的時候,淺野表情怪異地插了句嘴。他恨恨地瞪著半澤,鐵青的臉上浮現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查出淺野私人郵箱地址的人,實際上是垣內。他剛好跟淺野的一個學弟是熟人,所以從他的大學同學會名冊中查到了郵箱。

不過,發郵件的人則是半澤。「花」這個筆名,當然是借用了他妻子的名字。就在半澤絞盡腦汁思考著應該以誰的名義發出郵件時,妻子的名字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所以他便不假思索地借用了,同時心裡還在竊笑著。因為花正是那種有事說事,凡事不辯出誰是誰非決不罷休的性格。在這次事件中,妻子對他絕對是斥責多過同情。那麼,借用她的名字,也算是小小的報復。所以用這個名字來揭發支行長淺野的罪狀,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現在,從淺野的神情看來,那封郵件應該是發揮了極大的效果。

「早會之後,我們就開始吧。」木村對著閉口不語的半澤,慢條斯理地說道。

剛從支行長辦公室出來,半澤就接到了融資部渡真利的電話。

「業務統括部的人去你那邊了吧?」

「來啦,一個讓人討厭的渾蛋!」

聽了半澤的話,渡真利說道:「他可是個老狐狸。」

「那可是當年近藤所在支行的支行長,就是那個把近藤逼瘋的渾蛋!」

「我知道!」半澤回答道。

「毫無例外,那位也是個自私自利、強硬專制的人,對自己非常自信而且固執己見。」

「既然是非常自信的人,那他為什麼就甘願待在副部長的位子上等著發黴呢?」

渡真利低聲笑了,「估計就連人事部也覺得要是讓這種人當上部長的話,以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嘍!」

「近藤最近怎麼樣了?難道他就是因為這種人葬送了自己的人生嗎?」

「是啊,就是被那傢伙葬送了,半澤。」渡真利略帶些許傷感地說道,「行了,副部長不過是在名頭上聽上去好聽,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實際上也不過是個沒有什麼管理能力的暴君。起碼有一點我敢斷言,他是絕對沒有資格對你們融資課的體制指手畫腳,挑毛揀刺的。」渡真利繼續說道,「那傢伙跟被你整過的小木曾關係也很親密,可以說是一丘之貉,所以你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現在姑且不論小木曾做過什麼事,他去就是為了證明那些人對你的評價沒有錯。」

「辛苦你啦。」半澤悠閒地說道。

「你可小心了,儘量別被他們聯合起來坑了。」

渡真利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因為考慮到後面會進行全員面談,垣內立刻召集早會,進行了簡單人數確認,傳達相關事項。早會一結束,中西就去了木村所在的辦公室,因為他是第一個接受面談的人。

此時,半澤開始熱血沸騰。

***

「辦事人員都很努力地在工作,但是業績卻只有這麼一點點,難道不是很奇怪嗎?」木村直高挖苦道。

對此,半澤沉默以對,反而是記錄員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什麼。莫非寫了什麼「此人反應遲鈍」之類的?

辦事員都面談過之後,就輪到了副課長垣內。

「您要多加註意啊!」

這是半澤剛才走進辦公室之前,迎面擦肩而過的垣內給他的忠告。缺乏管理能力的人,一旦站在指導的立場上,總會忘記自己到底有什麼水平,轉而對別人評頭論足。

「現在才剛剛中期呢!」半澤若無其事地說道,靜靜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你還真是大言不慚。」木村咄咄逼人地說道,「說起來,業績惡化,難道不是因為西大阪鋼鐵鉅額壞賬造成的嗎?那是你的失誤吧。就算是下屬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挽回五億日元的赤字!對於這件事,你是怎麼認為的?」

「好像是事實判定失誤。」半澤用冷靜的語調回答道。

木村怒火中燒,瞪著眼睛,生氣地看著半澤。

「事實判定失誤?」

「到底是不是我的失誤,目前還沒有定論。至少,我不承認是我的失誤。在關於本次事件的聽證會上,我也明確否定了。莫非有人跟您說是我的失誤了嗎?」

「你說得可真好聽啊。真是無理攪三分,都到現在這個時候了還不承認自己的失誤!你怎麼是這樣的人啊!」木村氣得爆發了,「發生壞賬,當然是要你這個融資課長負責任了!」

「您今天這一天,到底在面談的時候聽到了什麼啊?」半澤慢條斯理地緩緩開口反擊道。

一般來說,總部領導來店視察指導的時候,融資課長不可能反駁。木村敢於說出這種挑戰性的話,應該也是算準了半澤不敢反駁他,但事實卻與他的想象背道而馳。

即使沒有聽過渡真利的那番話,這傢伙也不能原諒,絕對不能原諒!

別把人看扁了——半澤抬起頭,冷冷地凝視著對方。大概是完全沒想到會受到反擊跟侮辱,木村面紅耳赤,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就被半澤打斷了。

「如果說呆賬需要融資課長負責任的話,那麼支行長以及同意這筆貸款的融資部應該一起負這個責。在西大阪鋼鐵的問題上,還有一些其他不為人知的內幕,對此,您是怎麼看待的呢?」

「不為人知的內幕?」

「哼,」木村挑釁般地在鼻子裡哼了一聲,「是指你沒有看出來假賬,強迫融資部的領導簽字批准的事情嗎?」

「那個案子,原本就是淺野支行長親自負責的。並且,是他指示我總結一下,第二天一大早就提出書面申請的。」

「你這是要把自己的能力不足,怪罪到支行長身上嗎?」

「怪罪到支行長身上?」半澤想了想,「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是吧。請把我下面說的話記錄下來,在是否應該批准西大阪鋼鐵五億日元貸款這件事上,淺野支行長的判斷,很明顯脫離了常規程式。」

「真是服了你了,」木村把手上的圓珠筆扔到記錄板上,輕蔑地說道,「你的年收入是多少啊?你可不是個普通的銀行職員。在自己工作範圍之內發生的問題,難道你不應該負責嗎?」

「如果真的是我責任範圍內的事的話,我自然會負起責任。」

「當然是你的責任了!」木村非常生氣,大聲吼道。

「我說不是。」

「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啊!難得遇到你這樣蠻不講理的人啊。」

「您才是那位蠻不講理的人,您要是一開始就不想聽我解釋的話,又何必支付著高額交通費,特地來我們支行視察,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半澤擺出一副對決的姿態,「還有,在西大阪鋼鐵貸款問題上,是您把它當成了壞賬、損失,然而我並沒有放棄回收債權。」

「真是太有趣了吧。」木村臉上流露出挑釁般的笑容,「不過,我提前告訴你一句,暫且不論你的主張是什麼,要是貸款沒有回收回來的話,你可要負相應的責任。做好這個心理準備吧!」

「是啊。但是,請不要忘記還會有相反的情況出現。」

「相反的情況?」木村憎恨地反問道。

「如果您非得無聊到想去歪曲事實,一旦真相大白,您也會被追究責任。臨店檢查的事情就不用說了,恐怕您還想寫對我不利的報告吧。但是,當最後大家發現它完全有違事實,您作為彙報者,只會暴露出自己的能力不足,僅此而已。」

暴跳如雷的木村,氣得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紅。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給你跪下道歉!但是,憑藉我長年的現場經驗來看,你能翻盤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那就請您記住自己說過的話吧!」

面談就這麼結束了。

***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半澤!」

木村最後面談的是支行長淺野。包含江島在內,兩個人在支行長辦公室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送走木村離開支行之後,淺野怒氣衝衝地把半澤叫了過來。

房門緊閉的支行長辦公室內,江島一邊擺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流氓架勢,一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半澤。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是自己的責任就老老實實地承認!身為融資課長,你不感覺可恥嗎?」

面對著暴跳如雷的淺野,半澤冷靜地反擊回去。

「是我的責任,我一定不會推卸。這不僅僅是融資課長,也是銀行員工,更是所有上班族應該做的。但是,我認為對不是自己的過錯而去謝罪的話,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才更可恥!」

「半澤,你身為融資課長,可真是不稱職啊!」

一直在旁邊聽著兩人對話的江島,以一副什麼都明白的口吻說道。這傢伙一向沒有主見。不管何事,只要是淺野說的就是對的,淺野不認同的就是不對的,完全是淺野的忠實追隨者。對於江島這類人,半澤直接選擇無視,一直觀察著淺野的表情。

「沒有下次了,半澤!」淺野滿含惡意地說道,「你給我記住了!」

「這種拿人事調動來威脅部下,以上欺下的行為,只會反映出組織管理者的無能。」半澤說道。

「你在說什麼?!」淺野因為憤怒,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你是在頂嘴嗎?」

「關於西大阪鋼鐵的案件,聽說你在跟總部彙報的時候,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卻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個案件,原本就是支行長——你負責的案件。另外,連研究討論的時間都不給我們,就強行決定發放五億日元貸款。這件事無論如何我都感覺很不正常。即使對方是東田社長,也應該留有足夠的研究討論時間。不調查研究就發放貸款,真的很奇怪。還是說,當時沒有進行研討,是有其他什麼原因嗎?」

真是有意思。淺野臉上明顯地浮現出狼狽的神情。那種狼狽,如同風中之燭,微弱地在眼中輕輕搖曳。最後,又在意志力的牽引下,勉強埋入感情深處。部下的反叛所引發的怒火跟想象中一樣大,淺野的怒吼聲穿過緊閉的房門,在整個樓層迴盪著。不過淺野的這種態度,也表明他不過是虛張聲勢。

沒過多久,淺野已經吼得筋疲力盡,肩膀也上下起伏。這個時候,江島又開始刷存在感,插話道:

「就像支行長說的那樣,半澤,你要好好反省,從明天開始,哦不,從現在就開始全身心地去反省。木村副部長那邊我之後會去道歉的。」

半澤強忍住想要笑出來的衝動,說了句「那就拜託了」,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

這傢伙,簡直就是個大笑話。

3

「郵件?」

電話另一端的東田,只說了一句便陷入沉默。在聽到淺野說存摺丟了的時候,他還尚能從容面對,但是現在,他好像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我轉發給你,應該是撿到存摺的那傢伙發來的。」

「趕緊發給我看看。」淺野沒有結束通話電話,拿著無線聽筒跑到開著的電腦前,把那封可疑的郵件轉發給了東田。沒過一會兒,電話那端傳來東田低沉的哼哼聲,感覺像是在抱怨誰,隨後吐出了一句,「情況不妙啊。」

「淺野,那個叫花的,你心裡有沒有頭緒?」

不用東田說,在這之前,淺野就也已經想過了。

「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出是誰給你發的郵件,淺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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