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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羅場 第五章 黑「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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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把他找出來,不過不太容易啊!」

淺野話音剛落,突然意識到東田也知道自己的私人郵箱,「東田,你有沒有跟誰說過我的郵箱地址?」

東田沒回答,反而罵了他一句:「你笨蛋啊!」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你女朋友呢?」

「女朋友?」東田不愉快地反問道,「你是在懷疑未樹嗎?」

「也不是懷疑……」

面對淺野含混不清的回答,東田冷淡地說道:「她不知道。」

「順便說一聲,我也沒告訴過板橋。」

「這樣啊,不好意思,懷疑到你身上。」

「算啦算啦。」東田打著哈哈說道。

他隨後問道:「會不會是那個半澤?」

對於這個問題,淺野已經反覆思考過很多遍。如果真是他乾的話,那可以說是最糟糕的結果了。光想想就已經覺得很可怕,淺野頓時感到胸口一陣憋悶。

「雖然說存摺確實丟失了,不過我覺得偏巧就落到半澤手裡的機率還是很低的。」

「就別管什麼機率了。」東田說道,「只要有那麼一點兒可能性,就要查一下,應該防患於未然。這個計劃絕對不允許失敗,一丁點兒失誤都不能有!」

確實如此。淺野此時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半澤對他的那種反抗態度。在銀行這個系統裡,敢於那樣反抗上司的下屬,除了半澤,還真是從來沒有遇到過。之前在人事部待過的淺野,自詡見識過各種各樣的銀行職員,但是像半澤這樣跟上司頂著乾的下屬真是鳳毛麟角。

並且,淺野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在西大阪鋼鐵授信判定這件事上,半澤的批評很是犀利,直戳他的要害,幾乎快讓他不由自主地動搖了。

他參與了西大阪鋼鐵的計劃性破產,還把責任都推給半澤。

在淺野這個非常瞭解銀行以及銀行職員的人看來,推脫責任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意外地遭到了半澤的反抗,讓他不由得感覺到這個計劃還是多少有些天真了。

為了整個計劃,淺野已經在總部疏通好各處關節。正常來說,既有關係親密的人事部小木曾、定岡等人幫忙,再加上這次副部長木村的面談,按照這樣的步驟走下去,此刻應該已經將半澤整得體無完膚,陷入窮途末路了才對。但是,事與願違,半澤居然公然跳出來責難自己,死活不承認自己的失誤。這對一直以為半澤是個還算比較順服的部下的淺野來說,可以說是徹底失算了。

「今天面談結果如何?」

東田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打斷了淺野的思緒。

「嗯嗯,一切都是按照我們的預想進行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倒也不算虛言,不過淺野還是在逞強。因為,在淺野的劇本里,向來以嚴厲出名的木村副部長一定會幫忙狠狠地收拾半澤一頓。但實際上,半澤非但沒有被打敗,反而是找到木村的漏洞反擊了回去。

不管怎麼說,這次的事情對半澤肯定是沒有什麼好處的。從這一點上來說的話,倒是跟預想的一樣。事情發展至此,就算木村牽強附會也罷,強詞奪理也好,一定會在報告裡說半澤的工作態度跟管理有問題,報告很快就會送到人事部。之後,淺野就會以半澤能力不足為理由,要求人事部儘早更換。人事部根據這些會做出怎樣的判斷,那是不言而喻的。

「估計這個月之內,人事部就會來找我瞭解情況的。」

「會被調走嗎?」

「嗯,要是這樣的話,半澤也就徹底完蛋了。咱們只管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事兒就行了。」

心滿意足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淺野結束通話了電話。

轉眼之間,之前的種種不安銷聲匿跡。淺野的心裡,一種類似於滿足的情緒油然而生,充滿了整個身心。無論半澤想要說什麼,但是他左右不過就是個課長。在銀行系統內,支行長擁有絕對的權力,從這點看來,事情必定會按照淺野的預期發展下去。

「總算不需要那麼費心了。」臉上流露出從容鎮定的笑容,淺野自言自語道。

但是,這種從容,伴隨著新郵件的提示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發件人——花;標題——研究中。

讀完郵件之後,淺野感到心裡邊的苦澀和陰霾慢慢地擴散開來,侵蝕了整個身心。

淺野,你這個缺德的支行長,你跟那位傲慢的東田社長的秘密關係,我可是都知道了。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去告發你們。真是不調查不知道,一調查嚇一跳,你這個人可真夠壞的啊。要不我把存摺的影印件送到客戶會談室吧,還是說,送到人事部?董事長辦公室的秘書處?要麼送到總務部?到底送到哪裡較好呢?要不要告發你,現在一切都取決於你的態度。那麼,該怎麼辦呢?你這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支行長,就此給你的人生畫一個句號吧。

淺野猛地嚥了一口唾沫,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音。

手指、手掌,乃至全身都開始簌簌顫抖,視線死死盯著郵件無法挪開。

要真是那樣的話,毫無疑問,淺野的銀行職業生涯也就此終結了。

因過於氣憤,淺野的胸口劇烈起伏,雙肩也是抑制不住地抖動。這封郵件再次提醒他,自己的未來目前正掌握在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手中。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把淺野嚇了一跳。

「是花嗎?」

不調查不知道……

他調查了我,他知道我的事。要是這樣的話,也一定會知道這個號碼。

你的態度決定一切。

我的態度?我的態度……你的意思是讓我向你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屈服嗎?讓我這個支行長?

電話鈴聲就在這幾乎讓人窒息的屈辱和焦躁感中,不停地響著。

淺野心一橫接起了電話。

「爸爸?」

放在耳邊的話筒中傳來的是孩子稚嫩的聲音。

「是憐央啊。」淺野一口氣鬆懈下來,頓覺渾身無力。

大兒子憐央今年上小學二年級,尚未脫去稚嫩的童聲,加上現在聽上去像是在央求,所以帶著女孩子一樣的尖嗓門。

「爸爸,這次能讓我們去大阪玩嗎?我還有佐緒裡和媽媽。我們想住在那兒,可以嗎?」

面對兒子突如其來的提議,淺野勉強才說出來,「可以啊。能讓媽媽接電話嗎?」

「太棒了,爸爸答應啦!」憐央充滿喜悅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之後,就聽到利惠的聲音。

「老公,你那麼忙還去煩你,真是對不起啊。憐央不管怎麼說,就是想去,我說他也不聽。喂,你怎麼了?」

「嗯嗯,想來就來吧,沒關係。」淺野說道,然後又以比較公式化的語調問,「準備住哪裡?你能預約下酒店嗎?」

「嗯。訂梅田那邊可以嗎?」

「可以吧。」

「你也過來住吧,訂兩間房吧!」

「好啊。」雖然明白利惠這些話背後的深意,淺野仍然冷淡地說道。

「兩張床的好嗎?還是一張雙人床的好?孩子們的話,就訂兩張床的房間吧。我們的話——」

「你決定就好了!」淺野打斷妻子的話,說道。

「好吧。」妻子或多或少感覺到淺野的焦躁和不耐煩,溫順地答道。接著又問,「要跟佐緒裡說話嗎?」

佐緒裡今年上小學五年級。因為要參加私立中學的招生考試,所以在上補習班。如果週末在大阪過夜的話,就意味著不能參加每週日定期進行的測試。支付了那麼高的學費,能這麼輕易說不去就不去嗎?淺野並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爸爸,你還好嗎?」面對著佐緒裡充滿朝氣的童音,淺野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不滿掩藏了起來。

「工作忙嗎?」

「還行吧。」

「爸爸,你已經很努力了。」

是聽利惠說過什麼嗎?佐緒裡的話裡充滿著以往從來都沒有過的擔心。但是,孩子的一言一語,對現在的淺野來說,就像是一根根細針,正不斷地扎著他的心。

「嗯嗯,佐緒裡還好嗎?」淺野問道。

「嗯嗯,我一直很努力啊。上週的測試,我是班級第三名呢。爸爸,你累了吧?」

佐緒裡雖然是個孩子,但是一直非常敏銳。

「沒有啊。」淺野模稜兩可地說道。

稍微和女兒聊了一會兒之後,淺野沒有讓利惠再接電話,直接說了句「再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對於現在的淺野來說,家人是他沉重的負擔,如鉛塊似的壓在他那骯髒的心上。

這一切,最初是如何開始的呢?淺野嘗試著去回憶。

對了,最初只是股票交易虧了,想平倉。然後不知不覺地就發展到了信用交易,結果造成鉅額損失。

如果在損失還是數百萬的時候割肉就好了。但是,時至如今,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了。

為了填補缺口,卻招致更大的損失,得不償失。

淺野所犯的錯誤是低階的。並且,因為無聊的自尊心作祟,他也始終無法向妻子坦白。

然後,淺野為了掩蓋自己的這些過失,又犯下更大的錯誤。

淺野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刑法,可以按照「瀆職罪」和「詐騙罪」來處以刑罰。如果這一切被人揭穿的話,毫無疑問淺野在銀行的晉升之路將會就此終結,甚至可以說,就連普通銀行職員的工作都會失去。到了那時候,孩子們該如何看待他這個坐在法庭被告席上的爸爸呢?

如果那樣,他們還會再說「爸爸,加油」嗎?

思緒紛繁,淺野實在是難以忍受,便從辦公桌前站起身,想去喝點酒來逃避這一切。起身之後,卻發現膝蓋哆哆嗦嗦地抖動著,人也顫顫巍巍的,幾乎舉步維艱。

自己向來重視的自尊心,在現在看來,一點兒意義都沒有。正是為了守護這所謂的自尊心,自己才越陷越深,幾乎已經墮落到深淵了不是嗎?真是太沒面子了。簡直都想詛咒那樣的自己了。人生要是可以重新來過就好了,就像看無聊的錄影時,我們可以選擇倒帶那樣就好了。

搖搖晃晃地走到冰箱前,淺野拿起一罐啤酒,然後又回到了開著的電腦邊,再次看了看那封郵件。

回信吧,淺野想。

放下啤酒罐,手放到鍵盤上,回信的頁面跳出來。

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請不要再給我發惡作劇郵件了。如果太過分的話,我會到警察局告你的。

淺野盯著自己編輯好的郵件,然後又刪掉了。要是把對方逼急了可是不妙。但是,即便如此,郵件內容也絕不能讓對方太得意了。

你是誰?

這樣說怎麼樣?也許是可以的。但是,感覺有點兒太短,於是淺野又在後邊加了幾句。

你是誰?你好像對我有些誤解,能不能見個面當面說清楚?

這句怎麼樣呢?

不錯。「誤解」這個詞,雖然說是有點兒像政治家慣用的藉口,但是放在第一次反擊對方的郵件裡邊,還是可以的吧。

傳送。

等待。

時間流逝。離「花」發來郵件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花」會注意到淺野的回信嗎?

淺野喝著啤酒,差不多又等了十分鐘。他實在是等得心焦難耐,便去洗了個澡。

什麼也做不下去,心情仍然焦躁鬱悶,然後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看來今天是不會收到回覆了,淺野這樣想著。

終於,「花」回信了,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了。

我拜讀了你的回信。是誤解嗎?是否真的是誤解,我們就交給銀行或者是警察來判斷吧。

在讀完信的瞬間,淺野就怔住了。已經陷入半恐慌的淺野,不得不再次回覆。

你這樣為所欲為讓我很為難,我們見面談吧。把你的目的告訴我。

等待。

五分鐘,十分鐘,然後是三十分鐘。凌晨一點過去了,兩點過去了。即使如此,淺野仍然繼續等著。但是,這個晚上,「花」再也沒有回信。

4

「近藤的外派終於要出正式檔案了。」

第二天早晨,渡真利因為業務統括部的事給半澤打了個電話,順便說到了近藤的狀況。

「哪裡?」半澤急忙問道。

「是京橋支行的客戶那裡。我是跟人事的那傢伙悄悄打聽到的,聽說是作為總務部部長之類的職位派過去的。雖說是部長,但其實也只是中小企業而已。手下只有幾個人,肯定也會忙著到處跑業務吧。當然這次調動肯定是沒有期限的。」

也就是說,他不可能再回到銀行了。

雖然也有不少人因為和外派地的關係搞不好而再被調出來。但是這種情況下,大多數都會被調任到別的公司,運氣不好的還會像踢皮球一樣到處被推來推去。

到最後,如果是因為自己意識到被四處討厭而主動辭職的話還好一些,但對於孩子尚且年幼,到處需要花錢的近藤來說,估計是不可能辭職的。

「那傢伙,好像為了在大阪買房子,之前才剛剛付了保證金。」渡真利說的事情令半澤非常心痛。

「銀行不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的,之前已經在做貸款核算了吧。」

半澤嘆了口氣。也就是說,銀行是在明明知道近藤的情況後還提出調動之事,故意逼著他離開大阪的。

「這難道不是不想放給近藤貸款嗎?」渡真利又一針見血地說出了透徹的話,「這都是該死的人事部乾的好事,他們只會把我們這些人當成遊戲裡的棋子一樣來耍著玩。」

「近藤自己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呢,你可別多嘴哦。」

「知道了。」

他想起了當年——毅然決然地決定到銀行工作,談論著未來夢想的近藤。「我想幫助這些企業,因此我一直把成為中小企業融資領域的專家作為自己的目標」——這就是當時近藤的夢想。

但這個夢想現在卻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情而備受挫折,生了病之後被調往現在的系統部門給個閒職混日子,可以說和外派也沒什麼不同。

然而讓近藤的人生計劃徹底被打亂的不是別的,正是銀行本身。

「上次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你們那位支行長——」

「他給我回了郵件,說想直接見面消除誤會。他還以為別人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在那裡裝糊塗呢,正好我也想讓他知道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弱智。」

電話那頭傳來渡真利強忍著的笑聲。

「半澤,徹底收拾收拾他。」

這還用說,這次一定要徹底地好好折磨他一番。

但是——

當天下午兩點多法務室的苅田給他打來電話,形勢突然變得不妙起來。

「事實上,上次說的那個海外房產的事,可能很難辦啊。」

苅田以嚴肅的口氣開門見山地告訴半澤。

「你說難辦?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試著諮詢了夏威夷當局,但是對方反應相當遲鈍。我也試著查了一下其他案例,但是由於對方不在我們的法律約束範圍內,所以沒辦法強制執行。交涉起來可能要花很多時間啊。」

「最近幾周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期,在此之前,我想抓緊找到回收的辦法。」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的處境,不過你還是想想有沒有別的可以回收的資金目標呢?國內的金融資產什麼的?」

半澤說了紐約港灣證券的事情。

「我們把那個給沒收了吧。」

「但我們現在並不知道東田是否真的在那裡有資金交易。即使真有,我們連是什麼型別的交易,資產有多少,都是一無所知的。在這種沒有完全準備下就去查封很可能會導致失敗,而且如果被東田察覺到我們的這些舉動的話,那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伴隨著鬱悶的咂舌聲,苅田無奈地說道:「難道這是山窮水盡了嗎?」

***

熒光燈發出的噝噝聲迴響在這間小小的日式房間裡,不知從哪裡飛進來一隻小小的飛蛾,發瘋似的劃了個弧線後從視野裡消失了。

晚上八點多離開支行後半澤來找竹下,此刻正坐在竹下家的臥室裡。雖然是晚上,但還是悶熱難當,竹下給半澤拿了杯冰鎮啤酒,兩人簡單地幹了一杯。之後開始討論如何推進西大阪鋼鐵公司的債權回收行動,然而一說到白天苅田傳來的訊息,整個談話就被沉悶的氛圍所支配了,一時間,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竹下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

「也就是說,現在要放棄夏威夷的那個房產,想方設法瞄準紐約港灣證券的資產,是這樣嗎?」

「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如果不知道詳細情況的話,我們就無從下手。」

竹下猛地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煙,把頭轉了過去,從側臉可以明顯地看出他相當不愉快。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嗎?對了,那個淺野支行長,他肯定知道的吧?威脅他逼他說出來怎麼樣?他不是已經嚇得夠嗆了嗎?」

其實半澤也這麼考慮過,他原本打算以「花」的名義寫一封郵件去威脅淺野,脅迫他說出東田的一些機密資訊來。但是,這麼做對半澤他們來說有利有弊,可以說是一把雙刃劍。如果事情可以按計劃順利進行的話,那肯定能加速這筆資金的回收,但如果失敗了的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這筆秘密資金的馬腳,可能就會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東田和淺野可以說是共犯。如果東田被抓了,淺野的處境也會變得很危險。出賣東田,對淺野來說等同於是在出賣自己。

「我認為現在想要把淺野和東田二人分裂開很難,還是想要一個更可靠的獲得資訊的方法。」

「我不認為會有這種方法。」竹下說著,帶著一副事情很難辦的表情喝下已經變溫了的啤酒。

他們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突然竹下抬起頭說:「女人。」

「什麼?」

「女人,東田的那個女人。要不要試著從那個女人那裡挖點兒訊息?」

半澤想起了那兩個人在百貨公司停車場親密地挽著胳膊走在一起的背影。

「你打算怎麼做?」

「反正也就是個陪酒女,現在應該是在哪家店裡接客。我去查查,然後跟她接觸一下,讓她幫我們查一下,你看怎麼樣?這事交給我吧。你再去想一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更好的方法。」

即使再怎麼為最後的回收方法而苦惱,日子也只會這麼一天天地流逝。與其這樣光是在這裡想辦法傷腦筋,倒不如索性先行動起來。這麼想著,半澤點了點頭,草草結束了這次怎麼都高漲不起來的談話。

5

「怎麼樣了?是誰在威脅你,有頭緒了嗎?」

那天晚上八點多,東田打來電話。

「沒有啊,不知道是誰啊,真的是完全摸不著頭腦。」

不光是那樣,昨天發出去的郵件,對方到現在也沒有回覆。淺野皺起了眉頭。一想到說不定哪天那個存摺就會跟告發信一起被送到銀行,他就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但是呢,既然對方肯回信的話,也就是說還有一定的迴旋餘地。」

「我不這麼認為。」

「不用太擔心,對方的目的大概就是錢,你別太著急了。你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對方就會跟你聯絡,到時候肯定會問你想要花多少錢買下存摺。」

「要是那樣的話就最好不過了。」

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是大事,麻煩的是用錢都沒辦法解決。想到這,原本保持冷靜的淺野,表情立刻陰沉下來了。

「對了,我下週要去中國。」東田轉換了話題。

「終於開始行動了嗎?要去哪?」

「深圳。」

「東田社長終於要大施拳腳啦。」

這可以說是東田的一個夢想。中國持續掀起建設熱潮,每次去中國,他總會看到修建中的公路,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預測到中國市場的無限潛力,東田就想要在中國開一家公司,並努力使之成為現實。為了這一天的到來,東田用了幾年時間,有計劃性地存下了一筆錢。

二十年前,東田單槍匹馬創立了西大阪鋼鐵公司,但是由於主要客戶方針轉換,公司無法適應,一度陷入了經營困境。而此時,那些所謂的大公司落井下石,對東田實施轉包欺凌,這種種行徑讓他極度憤怒。不光如此,他們還無視公司經營現狀,不容分說強制要求降低成本,總之,能利用的盡最大可能去利用,而一旦沒有壓榨空間了則棄之如敝屣,十分無情。以上種種事端,都是東田所無法忍受的。當然,國稅局也不例外,過去公司業績良好的時候,隨時會以各種名目被徵收國稅,這導致東田對稅務當局也產生了極度不信任感。

對銀行也是如此。

淺野聽說這些事的時候,是跟東田重逢後不久。之前,西大阪鋼鐵因資金週轉不靈陷入困境,產業中央銀行當時的新客戶開發負責人來到他們公司,原本答應「貸款」的約定當場作廢,給了已經陷入絕境的東田致命一擊,也正因如此,公司一度瀕臨破產,這件事加深了東田對銀行的厭惡。

淺野認為,東田是那種不屈不撓,即使身處逆境,也會實現絕地反擊的人。

在這個破產計劃裡,包含著東田對客戶,對國稅局,以及對銀行的怨恨。換言之,它也呈現了東田的復仇大戲。

就這樣,看透國內市場閉塞、不合理等種種弊端的東田,做出進軍中國市場的大膽決定。

而此時,淺野正因財務問題,陷入進退兩難境地,因此一拍即合,也參與到這個計劃中來了。對於淺野來說,他既說不上後悔也沒有羨慕,只是懷著複雜的感情,維繫著與東田的關係。因為,如果東窗事發,他必定會被趕出銀行,那時候唯一可以依賴的,也只剩下東田而已。

「在深圳,一個月兩萬日元就能維持最低生活水平,工人的工資只有日本的十六分之一,儘管如此,那邊還是聚集了大批尋找工作的各行各業的人才。建材爭奪戰異常激烈,市場近乎到了白熱化,這種建設熱潮的勢頭短期內是不會衰退的。這真是前所未有的難得商機啊!」

「這次去,我是要跟當地一家顧問公司簽約,抓緊籌備新公司。快的話,今年之內公司就能成立,我打算飛去中國。淺野也一起過來吧。」

最後一句話聽上去不像是玩笑話。要是能去,淺野還真想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很羨慕東田這種能夠不留後路的捨棄一切,義無反顧投身第二人生的人。

「錢還在證券公司嗎?」淺野問道。

東田在那裡應該存了至少十億日元。要不就不做,一旦要做就做得徹徹底底。東田奉行的就是這種「一不做二不休主義」。

「是啊,公司成立後,定了交易銀行,我就把錢轉到那邊去。那些債權人絕對不會想到我會特意在東京的外資證券公司存這麼一大筆錢吧。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好建議啊,淺野,謝謝,太謝謝啦。」

完全不顧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淺野的心情,東田對著電話放聲大笑。

「一切都很順利。這也是因為我們平時做的準備很充足啊。」

東田得意地說道:「淺野,你也不用擔心。幸運女神是站在我們這邊的。現在,那個叫什麼‘花’的也快現出原形了,到時候我們跟那傢伙一決勝負。我有種預感,說不定今晚就會有電話打給你。」

「但願如此。」

東田興高采烈,而跟他通電話的淺野則是越來越感覺心裡堵得難受,便結束通話了電話。這裡是支行長的公司宿舍內。公司提供的宿舍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各種裝置應有盡有,但是卻沒有一個可以傾訴、排解抑鬱的物件,淺野情緒低落,無法抑制。

但是,這件事只能靠自己去思考、去解決。對於淺野來說,眼前的問題他無法置之不理,但是也沒辦法積極地去解決。

在這靜謐無聲的房間裡,淺野被不安和焦躁所包圍,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他開啟威士忌酒瓶,從冰箱裡取出冰塊,粗魯地扔到玻璃杯裡,倒上酒後一飲而盡。並不是說自己的酒量有多好,總之就是想要喝醉,酒一氣兒喝下去,然後卻被嗆到了。可就算是這樣,淺野硬是把杯子裡的酒喝光,然後又倒了一杯,接著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下去。可直到最後自己期待的睡意也沒有來,反倒是頭疼欲裂。難道我連想喝醉都不行嗎?淺野鬱悶地心裡想道。

就在淺野罵咧咧的時候,郵件送達的提示音傳了過來。

是「花」的郵件。

為所欲為的事是指什麼呢?你的所作所為,才是為所欲為,不是嗎?我現在只考慮什麼時候把這個存摺送到你的直屬領導那邊去。還有,想象著你的獄中生活會是怎麼樣的呢?這個好像也成了我的樂趣之一。所以呢,我打算向三個地方告發你,銀行、警察,還有媒體。還真是想快點看到你深愛的家人們被記者圍攻的場面呢。

「家人」,這個詞跳入眼簾的一瞬間,淺野腦子裡一片空白。

腦子裡不斷掠過利惠低聲抽泣的表情,以及可愛孩子們的哭臉。因為填補股票交易中的鉅額虧空,淺野已經涉嫌「瀆職罪」,要是以這一罪名被逮捕的話,家人該怎麼辦呢?一直勤奮好學的佐緒裡能夠緊閉雙唇,一言不發地去忍受朋友的嘲笑嗎?憐央是個敏感的孩子,發生這種事之後,大概會不想去上學了吧?還有利惠,她也不得不忍受媽媽幫的各種流言蜚語和中傷。——這都是我造成的啊,因為我一時的鬼迷心竅造成的。

淺野坐立不安。

求您考慮下,不要告訴我的家人,千萬不要告訴我的家人。

這樣的郵件一旦發出去,也就變相承認了自己所犯的罪行,但他已經無暇再去理會這些事了。淺野拼命了。

點選完傳送鍵的淺野,無力地垂下頭。悔恨如同漣漪般湧向心頭,然後水位慢慢地不斷上升,直至要將人溺斃。

無論再怎麼自責,無論自己表現得有多強硬,都已經無法改變過去了。什麼自尊心啊,都一邊去吧,淺野目前只考慮一件事——保全自己。

不是為了將來的夢想和期望,僅僅是保全自己目前的地位和家人。對於這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自己,淺野感到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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