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半澤,債權回收,成功了嗎?」
***
激勵會差不多開到十一點左右。
先送走了近藤,又和苅田告別,他住在離梅田一小時路程的員工宿舍。渡真利說:「咱們再換一家繼續喝吧。」於是二人走進了位於大阪希爾頓酒店內的酒吧。
「喝得有點兒多啊。都怪你這傢伙說些多餘的話。」半澤愁眉苦臉地說道。
「你是說關於你夢想的事兒嗎?這不是挺好嘛,我覺得這個可是美談啊。」
「到你嘴裡,怎麼聽著都像在吹牛。」
「不管誰說出來聽著都是在吹牛。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的面試官是誰,他居然還真敢把這樣的笨蛋學生招進來。」
互相碰杯之後,渡真利說了一句「話說回來」,又顯得有些支支吾吾。
「是關於我人事調動的事情嗎?」
渡真利沒有接話。但是,大致可以猜得他想說的是什麼——外派。半澤抿了一口杯中的雞尾酒,罵了一句:「真**的見鬼!」
「還沒有決定啦。」渡真利收起了剎那間露出的憐憫表情。
「是還沒決定。但這樣下去的話,結局可想而知。而且你這邊的支行長還是在要求換人。雖然他這麼轉嫁責任的確欺人太甚,但是沒有人挺身而出、仗義執言。順便說一句,連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也沒有——至少目前表面上還沒有。你準備什麼時候把那張牌打出來?」
半澤將酒杯握在手中,「那麼,要拿他怎麼辦呢?」
「淺野什麼反應?」
「哭著求饒,已經拼了老命了,簡直讓人可悲。每天像瘋了一樣發郵件過來,說請我放他一馬,還說要多少錢都行。」
渡真利眼底浮現出近乎恐懼的東西,嚥了一下口水,說道:
「喂喂,那接下來怎麼辦啊?」
半澤捏緊了酒杯,「我基本上還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如果別人善意待我,我自也會投桃報李,誠心誠意報答。但是,誰要欺負了我,我也肯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絕不忍氣吞聲,必加十倍奉還。然後——徹底打垮他!讓他再也爬不起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讓淺野好好領教一下。」
「原來如此。」
半澤對渡真利眼中浮現的一絲恐懼佯裝視而不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4
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向銀行和部下認罪,然後贖罪。給你的最後期限是到下週一為止。
花
當天凌晨一點,看到「花」發過來的這封郵件,淺野頓時覺心被撕得粉碎。
目光渙散的淺野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日曆,下週一之前……今天是星期三,只剩五天了。
但是這封郵件的口氣和以往不同。
銀行和部下——
外人是不會這樣講話的。也就是說,「花」果然還是支行裡的某個人?
淺野死死地盯著這封郵件,腦子裡不停地反覆思考誰才是發件人。
支行的工作人員一共有四十人,這是連臨時工都包括在內的人數。
「花」應該就在這些人中間吧?
淺野仔細地將所有部下全都回憶了一遍。
睡眠不足和精神疲勞使得他大腦反應遲鈍,翻來覆去地重複思考,但最終答案漸漸地聚焦到了同一張臉上。
半澤。
雖然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能把自己折磨到如此痛苦地步的,除了他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手法巧妙,不留把柄。雖然令人痛恨,但這個「花」冷酷無情,為了決不讓人查到自己的廬山真面目,發過來的郵件全都在他算計之中。
此時,淺野還注意到一件事情。
「花」——不,恐怕是半澤?——這次是故意寫了這些郵件的吧。
為了讓自己留下線索。所以才在這重重迷霧之中,故意給他設陷了吧。
想到這兒淺野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對方真的是半澤的話,那麼被捏在半澤股掌之中的淺野可以說是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逐一回想迄今為止與半澤的對話,淺野的焦慮和絕望便水漲船高,胃部猶如浸泡在黏稠滾燙的岩漿裡那樣難受。
無論怎樣都難以入眠,現在也根本不是睡覺的時候。
半澤、半澤、那個半澤……半澤的臉在腦裡層疊出現,就算閉上眼睛也揮之不去。
不不,還不能確定「花」就是半澤。淺野試著給自己打氣,但身子卻因恐懼而縮成一團,已經膽戰心驚到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地步了。
徹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早晨八點半的時候,淺野撥通了支行的電話。
「啊,是副行長嗎?不好意思,我身體不大舒服,今天休息一天。」
「您不要緊吧,支行長。如果要去看醫生的話,派行長專用車送您去吧。」
對電話那頭擔心自己的副行長,淺野只能給以類似喘息的答覆,現在的他還真像是一個病人。
明媚的陽光透過拉緊的窗簾灑了進來,但現在這光的微粒也無法照進淺野的心田。
郵件的內容無數次地在淺野腦海中重現。
期限是下週一之前——
腦中的某個角落嘀嗒一響,彷彿被人按下了定時炸彈的開關。時間的流逝伴隨著無可奈何的沉重,開始將淺野的心向著那無邊的黑暗世界中拉去。
***
第二天早晨,八點半上班的淺野看到檔案收納盒裡堆積成山的書面請示檔案,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所有的事情都顯得如此沉重。無論是早會時的業績通報,還是江島彙報昨日情況時所說的話,都只不過是聲音的排列組合,毫無意義。哪個都覺得很麻煩,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淺野的神經,現在宛如懸於一根髮絲之上。精英意識也好,特權意識也罷,早已片甲不留。這種精神上的落差,簡直可以比得上世界上最大瀑布的下落幅度了。
淺野身體沉重不堪,感覺快要嘔吐了。
「支行長,您臉色不大好,不要緊吧?」
對關心自己的江島,淺野微微抬起左手當作回應。離支行長的座位不遠處,是融資課長的座位。儘量讓自己不朝那邊看的淺野,突然被那裡爆發出的一陣笑聲吸引了,不由得抬頭看了過去。
融資課正在開晨會。那裡有一張不想看見的臉——半澤。現在——說不定。不,十有八九——自己的將來正掌握在這個男人手裡。半澤或許是否察覺到了淺野的視線,突然轉過身來,投來一個冷冰冰的眼神。
西大阪鋼鐵的計劃實施之後,與半澤之間的信賴關係便徹底破裂了。
破壞這層關係的正是自己。但是,面對身為支行長的自己的欺凌,半澤不僅沒有萎靡不振,竟然還要反擊。這一點讓淺野無法容忍。不管什麼理由和原因,跟自己這個頂頭上司對著幹的態度就讓人不愉快。讓你死你就乖乖去死,讓你替我背黑鍋你就老實給我揹著——淺野只需要這種部下。
半澤的抵抗激發了淺野的反擊心理,到現在為止給半澤穿了各種小鞋:毫無徵兆地把申請書退回去,到自己曾經任職的人事部大肆宣揚半澤的不是,把不承認責任在自己身上的半澤貶得一文不值,說他不具備擔任融資課長的能力云云。但是——
「花」就是你這傢伙嗎?
淺野有一股衝動,想要立刻把半澤叫到自己跟前,當面質問。
在郵件裡哀求討饒,讓淺野產生了一種無可救藥的厭惡自己的情緒。半澤又朝這邊瞥了一眼。這次他的眼神里彷彿帶著一種鄙視;又彷彿是一種樂在其中、想要敲詐的眼神。難道是心理作用嗎?
這個渾蛋!明明只不過是個融資課長!一股類似想要重整旗鼓的情感油然而生,淺野彷彿忘了如果被「花」告發之後會變得怎樣,現在要優先考慮自己的自尊了。
***
但是,那個想法不過一閃而過,淺野立刻又打消了念頭。因為妻子和孩子們哭泣的臉浮現在了眼前。對這意料之外的一幕,淺野的眼眶一熱。
我——是在哭嗎?
淺野那剛升起來的銳氣又被挫滅了,再次陷入無法自拔的不安之中。胃一陣絞痛,感覺真要吐出來了。淺野慌慌張張地離開座位跑進了廁所。
由於沒怎麼進食,吐出來的只有黃色的胃液。眼淚奪眶而出,淺野的心再次開始被拽向無邊的黑暗之中。他眼冒金星,五彩斑斕的色彩四散開來,又隨著急速的水流一去不復返。腦中定時炸彈的計時器仍在嘀嗒嘀嗒地走動著。在這個炸彈上,並沒有安裝電視劇中經常出現的藍色與紅色的鎳鉻合金線,賭贏剪斷哪根線就可以讓倒計時停止,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這種電影裡經常出現的橋段並不存在。如果真有兩根線可以選擇的話,他立刻就會選擇其中一根一下子剪下去,是死是活在此一舉吧。但對現在的淺野來說,就連這也是奢望。淺野察覺到,給自己規定好時間,讓自己在這期間痛不欲生,也是「花」精心盤算好的。
「半澤,是你這傢伙嗎?」淺野看著鏡中自己那沒有血色的臉低聲說道。
明明心無此意,這句話卻脫口而出,話音如飄浮於空中的塵埃一般觸碰到鼓膜邊緣,又消散不見了。
5
這一天,也就是星期五的傍晚,監視東田的竹下撥通了半澤的手機。
看到來電顯示是竹下的名字,半澤趕緊離開座位,到無人的會議室給竹下回電。電話那頭竹下的聲音,因為過度疲勞聽上去很沙啞,同時又興奮異常。
「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竹下問,「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二人約好晚上七點在難波站碰頭,半澤草草處理完這天的工作,匆忙趕往離支行步行只要一分鐘的地鐵站。
竹下已經先到一步。見到半澤,他輕輕抬起右手示意,一聲不吭地朝鰻谷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這一帶雖然很安靜,但是隱藏著很多有趣的店。竹下掀開了一家小餐館的暖簾,看來這裡是他經常光顧的店。狹窄的店裡只有吧檯和三個榻榻米房間。二人進了最裡面的那個榻榻米房間,坐在半澤對面的竹下開口第一句話就說道:「你看看這個。」從包裡取出幾張照片遞給半澤。
「又拍了什麼讓你得意的照片嗎?有什麼好東西——」半澤說到一半,突然一下停住了。
「怎麼樣,嚇了一跳吧?昨天晚上拍到的。」
半澤抬起頭來。竹下一副惡作劇成功的臭小孩模樣,咧著嘴笑著。
照片裡是一對情侶。
女的是誰一目瞭然,東田的女人。在她旁邊的男人,也是見過的面孔。
「是板橋。住在菖蒲池的那位,已經倒閉的淡路鋼鐵公司的社長。就是和東田勾搭在一起的那個。」
「這個板橋和東田的女人在一起?」
第一張照片的背景是夜晚的霓虹街。「這是在新地。」竹下解說道,但是照片顏色有些暗,看得不是很清楚。第二張照片是賓館一條街。照片上清楚地拍到了兩人牽著手準備走進賓館的樣子。竹下的拍攝技術相當高明,連板橋笑嘻嘻的表情也拍得一清二楚。
「這兩個傢伙居然勾搭上了。當然,東田肯定沒有察覺到吧。如果察覺到的話,未樹和這個板橋肯定都會被掃地出門。這個未樹姑且不論,板橋一定會被收拾得慘不忍睹。」
服務員端來了啤酒,竹下把照片收進了包裡,然後他向負責點單的女服務員點了兩三道菜後說道:「先點這麼多吧,剩下的等另一個人來了再說。」
「還有一個人?」
對於半澤的疑問,竹下一副簡直憋不住要笑出來的樣子。
「是板橋。剛才我打電話叫他過來。」
半澤一驚:「你和他說了嗎?這個照片的事情。」
「稍微給他透了點兒風。單單這樣他就已經嚇得驚慌失措,連電話都快從手裡掉下去了。」竹下說道,並瞅了一眼手錶,「和他約好七點半碰頭。已經快到了吧,有好戲看啦。」
竹下話音未落,就聽見入口處的玻璃門被人用力地推開,一名客人闖了進來。此人也不理會「歡迎光臨」的招呼聲,急匆匆地走進來,腳步聲自遠而近。
「哦。歡迎歡迎,請坐吧。」
竹下指著坐墊讓板橋落座,板橋的表情十分僵硬,眼睛縮成一個小點,眼窩深處在微微顫抖。
「哎呀,先坐下來再說吧,板橋先生。」
聽到竹下再次開口,板橋胡亂把鞋一脫走進了房間。
「是、是什麼事,和未樹有關?」
「不要著急嘛。等一下會慢慢和你說的。來來,先喝一杯吧。」
板橋接過竹下遞來的杯子,將杯中酒喝了一半左右,用手背抹了抹嘴。
「下酒菜要點兒什麼?」竹下好像非常享受板橋慌張的樣子,也不理會板橋「不需要」的回答,自顧自點了一道土豆燉肉。
「不要客氣呀,你也點道菜怎麼樣啊?」
「你適可而止吧。特地把我叫過來,你卻要岔開話題嗎?」板橋言辭激烈地說道。
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得出來,這男人是個膽小鬼。半澤目不轉睛地盯著板橋。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哪裡通過什麼手段和東田的女人勾搭上的,不過看起來他還挺有追女人的手段。
「這樣啊。本來想之後慢慢地講呢,這樣的話可就要食不下咽嘍。」竹下說著,慢條斯理地取過包來,從包裡抽出剛才的照片遞給板橋。
板橋頓時狼狽不堪。拿著照片的手不停地顫抖,手邊的杯子也被打翻了,灑出來的酒把褲子都弄溼了。即便這樣,他的視線也無法從照片挪開,嘴唇不停地哆嗦著。
竹下仍然喋喋不休地說道:「你還真有兩下子啊,板橋先生。這是東田的女人吧。東田知道這件事情嗎?東田對你有恩吧?我就知道你和東田很熟,還幫他實施惡意破產計劃,沒想到你和這位小姐關係也這麼好啊。」
「等、等等。做這種事情你覺得合適嗎?」
對板橋這文不對題的反駁,竹下一笑了之。
「你說什麼呢?你一個幫兇,給別人添了多少麻煩你自己不知道啊!你這種傢伙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我說得不對嗎?」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幹壞事,什麼惡意破產計劃之類,我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就別跟我裝蒜了。我已經都知道了。」
「你到底有什、什麼目的?」板橋說,「錢嗎?錢可沒有,我說真的。」
「我沒什麼目的啊。」
竹下不慌不忙地說:「我只是想把這照片給東田送過去。在這之前,看在我們曾經做過同一個行當的交情上,跟你提前打個招呼。僅此而已。」
「請不要這樣!」板橋驚慌失措到了極點,臉上一下子變得毫無血色,「你這樣做的話,我——」
「會很難堪吧?」
板橋閉口不語。對板橋的這種態度,竹下怒斥道:「到底怎麼樣,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會困、困擾的。如果和未樹的關係被東田知道的話……」
「你和未樹從什麼時候開始勾搭上的?」
「從什麼時候……」
「你說說看。說得好的話,我也可以考慮放你一馬。」
板橋終於開口說道:「我和未樹已經交往一年左右了。她說雖然東田先生有錢,但他也只有錢了,所以她就和我好上了。未樹是個寂寞的女人。」
板橋說得冠冕堂皇,半澤不禁笑了出來。這位暖男先生繼續說道:「雖然我的公司快要不行的時候,是東田先生幫助了我,但那都是由於未樹暗中撮合的緣故。」
「這可不妙啊。你們的關係要是露餡的話,」竹下像是要敲詐似的故作猶豫,「半澤先生,怎麼辦?我們還是把這件事捅出去吧?」
「等、等一下。」
板橋起身離開桌子,跪下之後將腦袋深深地埋了下去,「求求你了!請無論如何不要把這件事傳出去。拜託了。行行好吧,竹下先生!」
面對這個已經禿頂的男人那哀求般的眼神,半澤強忍著一陣噁心說道:「我有一個條件。」
「我想要東田在紐約港灣證券的資產明細。如果你能把這個給我的話,這件事情我就不給你抖出去。」
板橋慌了:「稍微等一下,這種事情我可辦不到的啊。就算是我,要去查東田先生的資產明細這種事情也是……」
「你不是有女人在他那邊嗎,讓她去查不就可以了?要動動腦子,板橋先生。就是因為這樣你的公司才倒閉的啊。」原本就討厭吝嗇的經營者的半澤用嚴厲的口吻說道。
板橋反駁說:「雖、雖然是這樣,但你們是想要查封他的資產吧。要是這麼做的話,我的將來不也完了嗎?」
「你是白痴嗎?」竹下插話進來,「你想和東田一起被逮捕嗎?」
「逮、逮捕?」
板橋露出了膽怯的神色,同時又帶著一抹懷疑。他在懷疑竹下是否是虛張聲勢。
「東田乾的事情擺明了就是欺詐,證據我們也有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準備去告發他。如果你按照我們說的去做,我們肯定不會害你的,打官司的時候還會給你做證。冷靜一下,放聰明點。東田已經走投無路了,你到底跟著誰才划算,不用我說你心裡也清楚吧?」
板橋一臉愕然,許久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