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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流而上 第二章 精神的煤焦油地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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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直弼調職的田宮電機,總部位於京橋,是機電製造領域的中堅企業。

雖說是中堅企業,但年營業額只能勉強達到百億日元的水準。作為一家位於市中心的公司,規模並不算大。

公司是典型的家族企業。社長田宮基紀是第二代經營者,十年前創始人去世之後,田宮便繼承了公司。繼承公司之前,田宮在一家大型電機制造企業工作,所以他並非不知民間疾苦的富二代,但與許多二代經營者一樣,田宮總是在某些方面搞不清楚狀況。

三年前,田宮開始從有業務往來的東京中央銀行接收外調人員。那時,銀行正面臨著合併後職位數銳減的困境,因此,在銀行的人事部門看來,田宮的行為就像一場及時雨,正好解了燃眉之急。至今為止,已經有大約三名銀行職員被調往田宮機電,但他們都待不長久。

原因自然是各種各樣的,但最大的原因或許是田宮疏離的態度。即使那些外調人員即將成為公司一員,田宮卻還是像有意製造距離一般,稱他們為「銀行的人」。基於田宮的態度,下屬們也依樣畫葫蘆,與外調人員保持距離。

去年十月,近藤以檔案留存在銀行的形式從關西系統部外調到田宮電機。那時,近藤剛剛交付了購房訂金,計劃買下一套獨棟住宅,從此在大阪定居。但突如其來的調職令打亂了所有計劃,購房訂金打了水漂,他也和家人一起搬到了銀行提供的房齡三十年的員工宿舍。

「到頭來,真不知道當初交購房訂金是為了什麼呀。」

妻子的這句話一直卡在近藤的心中,讓他感到十分憋悶。

那時,近藤一家即將離開居住了兩年已經產生感情的大阪員工宿舍。兩個孩子站在客廳的窗戶前,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小小的院子。「雖然在這裡住的時間不長,但過得很開心呢。你們倆也經常在這個院子裡玩耍,再多看幾眼吧,千萬不要忘了它。」孩子們聽完由紀子的話,天真地點了點頭。近藤只覺得這幅景象無比殘酷。

剛剛聽到外調的訊息時,近藤曾考慮一個人去東京就職。但由紀子對他說,還是全家一起去吧。

「我已經受夠了兩地分居的日子。」由紀子說道。

近藤從未和家人兩地分居過。除了住院的那段日子。那時,被禁錮在精神的黑夜裡的近藤,對由紀子而言,或許是非常遙遠吧。

近藤很感激家人陪自己搬到東京,但一想到他們為此承受的痛苦,近藤的內心就變得更加沉重。除此之外,還有那種耳熟的、心靈被摩擦的聲音,也日夜折磨著他。

那個時候,慌亂地堵上心靈耳朵的近藤或許曾這樣勸解自己——

沒關係,我已經不是銀行職員了。我會在小公司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切都過去了。

最近,近藤偶爾會想起自己剛被產業中央銀行錄用時,某位前輩說過的話——

「你們從此一生無憂了。」

這句話背後的依據,是舊大藏省採取的護送船隊方式,是銀行永不倒閉的神話。然而,如磐石般堅不可摧的舊金融時代的象徵,被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壞,當時風頭正勁的十三家都市銀行,經歷了多輪合併重組,最終,收縮成了僅有的三家大型商業銀行。

一生無憂是什麼意思呢?

離開銀行的辦公大廈後,近藤往公司的方向走去,公司位於京橋一棟多租戶大廈的三層。返回的途中,近藤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是鐵飯碗的意思嗎?

從某種意義上講,近藤確實擁有了一隻鐵飯碗。即使患病,銀行還是會以某種形式給予他工作崗位。

但是,入行最初懷揣的夢想與希望,還有自尊心,都作為生存的代價被丟棄在了角落。

而現在,近藤拋棄人生最重要的東西換來的「鐵飯碗」,也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目前,近藤的檔案保留在銀行,也就是「有附加條件」的調職。

但這個「附加條件」在兩年後也將不復存在。那時,近藤的檔案將正式從銀行轉入田宮電機。

待在田宮電機這種小公司,一旦舊病復發,工作還能保住嗎?田宮對此並未做出任何保證。田宮總是對出身銀行的近藤的言行報以冷笑。

近藤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物件,他的父母和由紀子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老人們的退休金只能勉強維持自己的生活。近藤一家彷彿坐在一艘搖搖欲墜的橡皮艇上,夫婦倆抱著幼小的孩子,四周是一片與世隔絕的孤海。除此之外,橡皮艇上還有一個補過的洞,隨時可能再次破裂。

滲出的煤焦油又在腦中前進了一毫米。

「近藤部長,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田宮看見回到公司的近藤,連忙伸出右手招呼他過來。

「暫時先提交了古裡經理要的資料,但對方沒有給明確的答覆。」

「什麼?」田宮語氣誇張地喊道,顯得極度震驚。

田宮的辦公桌位於整個辦公層的盡頭,近藤就站在辦公桌前。田宮的身子往椅背一靠,驚訝地問:「那怎麼辦?」

「我會繼續交涉的,請您再耐心地等一等。」

「我說,什麼叫耐心地等一等?提出申請是上個月的事了吧,現在都過去差不多三個禮拜了,銀行連個準信都不給不是太奇怪了嗎?你不是銀行職員嗎?你來告訴我,為什麼不給批啊!」

銀行職員。田宮絕不會稱近藤為公司的一分子。

「這我也不清楚,畢竟是支行自己的判斷,其中的隱情我怎麼會知道呢。」

「你這根頂門棍也太不稱職了吧。」田宮憤怒地說道。

什麼叫頂門棍啊——雖然很想這樣反駁,但近藤還是保持著沉默。

按照田宮的說法,貸款批不下來似乎都是近藤的責任。可實際上,公司本身就存在經營問題。雖然很想指出這一點,可畢竟人在屋簷下,一想到今後還得在這家公司長久地待下去,近藤就怎麼也開不了口。

「合併以前貸款會很容易批下來。也就五年前吧,銀行一個勁兒地給我們送錢呢。當時的東京第一銀行的支行長可是個好人,就是現在的大和田常務,你應該認識吧。」

近藤與大和田並沒有直接的交集,只是聽說他是個極有才幹的人。

「所以,到底卡在什麼地方了?」

田宮坐直身子,雙手手指交疊放在辦公桌上,瞥了一眼近藤。

「因為沒有製作事業計劃書,所以古裡經理認為公司缺乏計劃性。不過事業計劃書是不是非要按照他的要求寫得那麼詳細,還有待考慮。」

田宮時常在外吹噓公司不需要所謂的事業計劃書,所有的計劃全在他腦子裡。

從父輩手中接過公司經營權時,田宮還無法從長年供職於大企業的優越感中脫離出來。他打心眼裡覺得經營這種規模的小公司,不過是小菜一碟。因此,也經常在酒席間發表類似的高談闊論。

「什麼?計劃書?」不出所料,田宮表現得十分厭煩,「近藤部長,你該不會想著都被你說中了吧。」

近藤一有機會就勸說田宮,即便古裡沒有提出要求,也應該製作事業計劃書。可田宮根本不為所動,甚至對這種勸說頗為反感。如果看過他激烈反對的模樣,那麼誰也不會覺得交不出事業計劃書是近藤的錯。

「我現在能夠理解莫札特的心情了。」田宮再次靠在椅背上,冷不防地說道,「不是有部叫《莫札特傳》的電影嗎?當時,面對前來催促約好的歌劇樂譜的史肯尼德,莫札特是這樣說的,‘別擔心,早就寫好了,曲子都在這兒呢。’」

田宮用食指敲了敲自己太陽穴的位置,浮誇地笑了。或許他認為自己是經營天才吧。

「這都是一回事兒,這種規模的公司怎麼樣都能搞定。」

就是因為搞不定才出現了資金運轉上的困難,但田宮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總而言之,把你調到這裡就是希望在資金週轉方面有所幫助。所以,拜託你爭點氣。還是說,舊s的人果然難當大任?」

舊s、舊t這種「行內用語」,一定也是古裡之流傳播的。

「我覺得跟那個沒什麼關係。」

「既然如此,」田宮突然用可怕的表情瞪著近藤,「請你多去銀行活動活動,儘快搞定貸款。你可以找老熟人背後疏通一下嘛。法子多得很,我拜託你多動動腦子,行不行?!」

「對不起。」

我到底在為了什麼道歉啊?

突然間,近藤發覺看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他歪著頭,對自己的處境表現得十分困惑。他的腦中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他逆光站立著,煤焦油組成的黑暗正在他的背後蠢蠢欲動。

***

「部長,這樣我很為難呀。」

近藤回到自己的座位後,耳邊響起了下屬野田英幸抱怨的聲音。總務課長野田在公司工作了近二十年,從田宮父輩那一代開始到現在,一手包攬了田宮電機所有的會計事務。

近藤注意到老員工嫌惡的眼神,於是再一次感受到內心某個角落正在遭受侵蝕。近藤的頭銜與前一位調任者一樣,是總務部長。雖說是部長,可部下只有以野田為首的四個人。

「資金籌措得怎麼樣了?來得及嗎?」

近藤覺得自己必須回答點什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嘆息。

「銀行正在稽核資料,再等一等吧。」

「我可不管這些!」

輕輕敲打著辦公桌的野田突然大聲說道。野田雖然是下屬,卻比近藤年長十五歲。這番訓斥反倒讓人弄不清誰是上司誰是下屬了。「我是在問結論,結論知道嗎!這個月月底必須籌到錢,來不及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你不說我也明白啊——近藤很想這樣回敬他,卻開不了口。

因為現狀是,只要近藤還在總務部長這個位子上,就必須和野田通力合作。

如果因為不恰當的反駁得罪了野田,那麼今後的工作極有可能開展不下去。與其變成那樣,不如讓野田責備幾句。

然而,野田的態度甚至讓人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憎恨,原因不難理解。

野田兢兢業業地工作了二十年,卻只是個課長。好不容易熬到前任部長退休,滿心期待自己能夠升職,此時,銀行的外調人員卻從天而降。即便如此,他也巧妙地擊敗了一任又一任空降部長,這次終於輪到近藤。

野田明白,公司之所以接收外調人員,是因為東京中央銀行施加的壓力。但他的內心並不會輕易地諒解這一切。「憑什麼」這個念頭或許已經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不僅如此,還有別的原因導致了野田對近藤的反感。

野田討厭銀行。

長年與銀行打交道的過程中,野田經常被銀行職員訓斥。因此,「太過分了,銀行那幫渾蛋」成了野田在酒桌上一定會掛在嘴邊的話。

他最討厭的銀行職員,如今卻成了他的上司,職位在他之上,怎麼能讓人不惱火呢?

無論去哪家公司,都會遇到「合不來」的人。

這點道理,近藤明白,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但野田讓他無可奈何。對近藤的敵意暫且不論,野田對本職工作強烈的「領地意識」已經嚴重地妨礙了近藤的工作。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野田外出時,近藤使用了會計的電腦製作試算表,事後得知此事的野田竟然大發雷霆。

野田認為為了保證會計處理的正確性和機密性,即便是部長也不能輕易染指他的工作。他不分青紅皂白地駁回了近藤的請求,田宮對此採取了預設的態度。

如此一來,真正為難的是近藤。

因為不管怎樣,銀行要求的事業計劃書和現金流量表——製作以上資料的素材全都掌握在野田手中。就連生成一張小小的試算表,都必須拜託野田。

我只是個掛名部長,近藤想,是個只配擁有辦公桌和頭銜的大型擺設。

近藤曾經憧憬,在小公司工作也許能更加自由地施展才華。擺在眼前的現實卻截然相反。

期待落空,格格不入,精神的齒輪再次開始嘎吱作響,一點一點把近藤逼向自我迷失的深淵。

想要逃離,卻沒有退路。冷汗突然從全身各處毛孔冒了出來,近藤感到呼吸困難,伸手鬆了松領帶。

然而,沒有一個下屬察覺到近藤的異樣。

手上拿著待處理盒中的檔案,近藤的視線卻怎麼也無法聚焦在上面。

2

「你回來啦,沒事吧?」

特意到玄關迎接丈夫的由紀子,似乎一眼看出了近藤的異常。

看見由紀子擔憂的表情,近藤才意識到自己的臉色有多麼難看。

房子是戶田公園站附近的員工宿舍,磚木結構的獨棟小樓。房租雖然便宜,但廚房、衛浴設施老化得厲害,使用起來多有不便。

「工作,很辛苦嗎?」由紀子皺著眉頭問道。

「嗯,還好吧。」

「真的沒事嗎?」由紀子再次問道。

「不用這麼擔心。」

雖然叫妻子不要擔心,但近藤明白這根本不可能做到。他把外套脫掉,掛在玄關旁的室內衣架上,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現在只剩下唉聲嘆氣了啊。近藤突然意識到這一點,雖然並不好笑,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還笑得出來,說明沒什麼大問題。近藤這樣想著,又忍不住笑了。

自導自演的悲喜劇的主角。近藤小劇場還在繼續表演啊。哎呀哎呀——

從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是近藤這幾年學會的情緒控制方法中的一種。

用第三人稱視角思考問題。

而並非第一人稱。

不要把自己當作故事的主角,要把自己看成驅動主角行動的作家和編劇,站在作家和編劇的立場上反思一切。

近藤並沒有看過幾本小說,但他認為自己也能寫出好的故事,畢竟誰沒有在人生的舞臺上粉墨登場過呢。

以這種方式思考著,近藤精神的某處產生了一塊用以逃避現實的空間,雖然只有小小的一塊。

煤焦油還在不斷滲出,但沒有覆蓋整個精神世界。

「再堅持一下吧。」近藤摘掉領帶,一邊解開沾滿汗漬的白襯衫的紐扣,一邊小聲給自己打氣。

雖然很微弱,但他隱約找到了堅持下去的力量。由紀子向廚房走去,看見近藤疲憊的樣子,問道:「要不要喝啤酒?」

然而,近藤正在猶豫今晚是否服用一些抗抑鬱藥物,一時間無法回答。

「啊,喝吧。」

由紀子加熱捲心菜肉卷時,近藤喝下了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啤酒。酒精穿過喉嚨的感覺很舒服,但期待中的醉意遲遲沒有到來。頭腦奇怪地清醒著,當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像電影片段一樣在近藤腦中閃現,每一段都是淒涼的白日夢。

沒有食慾,飯菜嚼在嘴裡寡淡無味。近藤勉強吃了幾口,雖然覺得對不起由紀子,但還是小聲說道:「我吃飽了。」

「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由紀子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時,近藤剛剛呷了一口衝好的熱茶。

「洋弼說他想去上課外補習班。」

近藤把茶杯放在餐墊上,看著妻子。

「課外補習班?」

「是專門針對升學考試的補習班。」

「是嗎?」

近藤的聲音裡充滿了對兒子的欽佩。此時,他終於意識到由紀子話中的「商量」是什麼意思。

「高雄君今年開始去四谷大塚補習了,真子去的是沙皮克斯,智久君是早稻田研究會。」

那些都是補習班的名字。「他們都非常積極。我是覺得初中念個公立中學也無所謂,但是孩子說想多學一點,讓我們送他去補習班呢。」

「這樣啊。」近藤的聲音依然滿是佩服,「學費很貴吧」這句到了嘴邊的話,生生被他嚥了下去。

「既然本人說了想要學習,那就讓他去吧。」近藤答道。

近藤還在銀行工作時,經常聽到周圍的人討論升學補習班的話題。因此,他也大概清楚需要多少費用。

補習班費用不菲,但父母怎麼也不能因為經濟問題對孩子說「不許去」。不論經濟方面多麼窘迫,父母也應該想方設法讓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近藤是這樣想的。

「真的可以嗎,老公?」由紀子擔憂地問道。

「說了沒問題了。」近藤很想愉快地回應妻子,語氣中卻混雜了輕微的焦躁。

「總會有辦法的。」

聽了近藤緩和氣氛的話,由紀子顯得十分不安。

雖然近藤答應了請求,但這相當於在他的肩上又增添了一副重擔。

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無論怎麼想,都很難找出反對洋弼去補習班的理由,畢竟他想要好好學習。只有一個理由除外,那就是近藤的病。但是,如果把這個當作理由,或許會因此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

人生就是如此嘛,近藤想。

b總會遇到困難的,只要闖過這些難關,就一定能看見美好的未來。/b

這話真雞湯啊。像某個電視廣告的宣傳曲,或者,像某部老套的青春電視連續劇的主題歌?

我現在需要的,是勇氣和希望。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我去泡澡了。」

近藤強行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3

「近藤那傢伙,最近好像過得不太好。」

渡真利說完,一口氣把剛剛端上桌的大杯啤酒喝下了三分之一。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窗外下著濛濛細雨。半澤坐在神宮前常去的烤雞肉串店的吧檯前,等著渡真利說出「不太好」的理由。

渡真利說,今天上午近藤打來電話,找他商量貸款的事。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你看過京橋支行的申請記錄了嗎?」半澤問。

只要登入銀行內部的電腦系統,就可以查到哪家支行提交了什麼樣的融資申請。

「當然,他們根本沒有在系統上登記過。」

「沒有登記?」半澤驚訝極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在系統上登記,意味著支行甚至沒有著手準備申請。

「我也想知道啊。京橋支行好歹是我負責的,所以打電話問了一下。田宮電機的客戶經理倒是接電話了,但那傢伙居然若無其事地瞎扯,說申請書現在寫不了,首先資料就不過關,業績預測做得一塌糊塗,還說什麼田宮電機的業績太糟糕。」渡真利陰沉著臉說道。

「再怎麼說也是有能力接收銀行外調人員的公司,應該不至於。客戶經理是誰?」

「一個叫古裡的課長代理。」

半澤抬起頭看著渡真利。

「這位仁兄曾經負責過伊勢島飯店。」

渡真利眉頭緊鎖。

「我不相信近藤做的資料有那麼差勁。只要古裡提交了申請,上面一定會批准。實際上我也催了古裡,讓他趕快申請。結果那傢伙居然讓我別多管閒事,真是豈有此理。」

渡真利憤怒地把烤雞肉串的竹籤丟進籤筒,「正因為有那種人在,大家才會說舊t的傢伙都是渾蛋。」

「別說這些沒用的,渡真利。」

面對半澤的責備,渡真利說道:「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只在你面前這麼說。」隨後,他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今天的渡真利或許因為過度勞累,醉得比以往都要快。

「權力鬥爭什麼的根本輪不到我們小嘍囉插一腳,只能在這種地方借酒消愁罷了。」

渡真利下了結論,醉眼矇矓地看著半澤,「話說,那個惹出麻煩的伊勢島怎麼樣了,應付審查沒問題吧?」

「老實說,現在還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半澤也因為對方是渡真利,所以如實地回答了。

「業績預測呢?」

「現在連資料都沒給齊全呢。」

「那就麻煩了。」渡真利說。

「不管有什麼理由,審查的結果決定一切。」

「現在這個階段,先收集資訊吧。」半澤說。

「然後,在那些資訊的基礎上,摸索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只能這麼做了。」

「喂,現在可沒時間讓你慢慢摸索了。這次的金融廳審查,外界都說是黑崎與東京中央銀行的對決。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應該是黑崎與半澤的對決。那傢伙可是很難對付的,你得當心。」

半澤一聲不吭地拿起裝著燒酒的玻璃杯,作為無聲的回應。

4

星期六下午過六點,近藤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把檔案鋪在桌面上。

前一週,近藤主要忙於跟銀行的融資交涉。因為京橋支行的客戶經理古裡要求近藤把中期事業計劃做出來,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並非近藤自視甚高,但田宮電機確實只是家前途未卜的中小企業。

在田宮不配合的情況下,做出有證可查的資料包告是非常困難的事。

六月的最後一天——這是近藤向古裡提出的希望貸款入賬的日子。但古裡不顧近藤焦慮的心情,毫不留情地提出了一個方案。

「讓我們把定期存款取出來用?」

果不其然,田宮聽到這個方案後勃然大怒。

近藤現在的處境沒有那麼樂觀,並不是只要忍耐一段時間就會有所改善。對近藤而言,他在公司裡的風評已經慘不忍睹,再這樣下去,或許會和之前的外調人員一樣——「重返」銀行。

「那樣或許更好。」

這是由紀子的意見,與其勉強待在現在的公司,不如讓銀行幫忙尋找其他工作單位。

「這樣一來,或許能遇到更好的公司呢。」

會這樣嗎?

暫時回到銀行,然後再次被外調,就一定能順利地遇到好公司嗎?如果下一個公司也和田宮電機一樣,又該怎麼辦?再次返回銀行嗎?

工作不是兒戲,近藤想。

首先,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被冠上不公正的評價,最後被開除,那麼放棄購房訂金搬到東京的做法就失去了價值。近藤不想讓妻兒的犧牲變得沒有意義。

過去忍耐的八個月中,近藤覺得最苦惱的是公司內部的溝通問題。

得不到社長田宮的認可也無可奈何,畢竟近藤沒有為公司做出多麼了不起的成績。問題與其說在田宮,不如說在野田。

在製作一份資料也得經過野田同意的情況下,近藤原本具備的能力、專業知識根本得不到充分發揮。

平日裡,野田總是把檔案櫃鎖得嚴嚴實實。在銀行,結束完一天的工作之後,鎖上辦公桌抽屜和檔案櫃是常識,但普通公司很少這樣做。公司內部也有人調侃,說這是「鐵幕」一樣嚴格的資訊管理手段。

「找什麼都得費好大力氣。」

近藤小聲嘟囔著,開啟了眼前的檔案櫃。他早在野田不知情的狀況下拿到了備用鑰匙。

他抽出前年的會計資料,查詢自己需要的資料。

然而,近藤突然停下了抄寫數字的手。

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這是在銀行這一職場長期審閱企業財務報告產生的直覺,這份資料和之前看到的,感覺很不一樣。

近藤再次站在檔案櫃前。分類賬簿被排成了一排,他凝視著賬簿書脊上的標籤。

這時,他發現了另一本貼著同樣年度、同樣資訊標籤的賬簿。

是影印件嗎?不對——他翻開後發現數字是不一樣的。

晚上八點過後,近藤抱著找到的賬簿離開辦公室。回家的路上,他先坐了地鐵,然後換乘jr。

一邊站在埼京線上左右搖晃,一邊俯視著荒川漆黑的河面。

此時此刻,他的腦中並沒有工作結束後的充實感,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野田之所以將自己的工作領域視為不可侵犯的聖域,或許是因為其中隱藏了某些不想讓近藤知道的秘密。

近藤的腦海中浮現出野田的樣子。每天早上,他都像稅務師或律師一樣提著沉甸甸的公文包來公司上班。

「怎麼了,臉色這麼可怕?」

端著麥茶過來的由紀子有些擔心,偷偷觀察近藤的表情。

「出了點問題。」

聽完這句話,妻子的表情變得陰鬱起來。

「你沒有勉強自己吧,老公?」

「不用擔心。」近藤回答道。

侵蝕著自己精神世界的煤焦油,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卻。

他只是有一種感覺,一直以來充滿艱辛的職場環境和一味忍讓的人際關係,或許即將迎來新的轉機。

田宮電機裡一定隱藏了什麼秘密,並且這個秘密決不能讓銀行出身的近藤知曉。

所以,野田才會採取那樣的態度。

這個剛剛發現的事實,點燃了近藤熄滅已久的好勝心的火苗。

他瀏覽著兩年前的賬簿,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5

「怎麼回事啊,近藤部長?貸款失敗後公司已經拿出定期存款週轉了,為什麼還需要準備這種東西呢?」

星期一,田宮瞥了一眼近藤重新做好的中期計劃,面色不悅地抗議道。

「銀行說今後或許用得上,讓我們提前準備好。」

「我是不清楚銀行說了些什麼,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一味地順從銀行。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公司的自我主張?你應該在他們面前強硬些。」

「我認為即使銀行沒有要求,也應該製作中期計劃。」

回應近藤的是田宮的嘆息聲。

「到底該怎麼說你才會明白呢?」

這話應該由我來說,近藤想。但他沒有反駁。他沉默著,忍耐著,繼續站在社長的辦公桌前。他知道背後的野田一定正向他投來冰冷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心靈的某處,漆黑的煤焦油開始蠢蠢欲動。但這次它們只起了個頭,之後便消退了。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近藤對自己說。

「總之,不如以此為基礎,動員全公司制訂一份正式的中期計劃怎麼樣?」

「淨做些沒用的事。」二代社長靠在椅背上,揚揚自得地嘆了口氣,「計劃這玩意兒,只要經營者心中有數不就夠了嗎?當然,也有些平庸的經營者認為,只要做好了計劃就萬事大吉。但那是不對的。計劃說到底只是計劃,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內容,明白了嗎?」

計劃說到底只是計劃——帶著這種想法,公司經營不可能順利。只有想著千方百計地按照計劃,或者超出計劃完成指標,才能產生方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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