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半澤直樹》小說信息

2:逆流而上 第一章 銀行套匣結構(第1頁,共2頁)

字體:

1

「出了點麻煩,或許不能見面了。」

六月三日下午四點過後,時枝孝宏接到了一通電話,對方是伊勢島飯店的財務部長原田貴之。

「我這邊已經為您空出時間了,您說的麻煩是指什麼?」

夕陽透過玻璃窗照進辦公室,有些晃眼,時枝眯著眼睛問道。

「電話裡不方便說……」原田似有什麼難言之隱,「敝公司的羽根希望一同拜訪。」

「專務也要過來嗎?」時枝再次確認。

羽根夏彥,守衛伊勢島飯店的頭號人物,人稱伊勢島飯店「禁衛軍頭領」。只是原田就罷了,如果羽根也參與面談,時枝便不能孤身應對,銀行方需要派出與羽根級別對等的人,才能保持對話的「平衡」。

「需要我向戶原確認會面時間嗎?」

法人部長戶原鬱夫,是本部長兼董事的國內授信的第一人。

原田卻顯得十分見外,「戶原部長應該很忙吧,不用麻煩他了。」

平時厚顏無恥的原田居然客氣起來,時枝越發覺得必須小心應對。

他想再探探口風,卻被原田搶了先。

「我們馬上出發,拜託了。」

說完這句,原田單方面結束通話了電話。

伊勢島飯店的總部位於京橋。實際上,不到三十分鐘,前臺就打來電話:「伊勢島飯店的羽根專務與原田部長已經到了。」

「請帶他們坐電梯到八樓。」

時枝放下電話,穿上掛在椅子上的西服外套,快步走出法人部的辦公層,迎接二人的到來。

***

會客室裡,原田的臉上滿是殺氣。

羽根專務坐在上座,看似氣定神閒,臉上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不愉快。

「這次我們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想在事情公開之前通知一聲我們的主力銀行,也就是貴行。」率先開口的是羽根,「實際上,由於投資失敗,我們公司將出現一百二十億日元的財務虧損。」

「一百二十億……」

時枝目瞪口呆,焦躁感冷不防地湧上心頭,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羽根嚴肅的臉龐。

時枝的大腿上放著伊勢島飯店的信用檔案,但他不需要開啟,伊勢島飯店的業績已深深印刻在腦子裡。

目前,伊勢島飯店處於業績持續低迷的狀態,今年的最終利潤額預計十五億日元左右,對年營業額八千億日元的連鎖酒店而言,這樣的利潤額簡直是微不足道。

「也就是說,貴公司今年的總業績依舊是赤字?」

「你可以這麼認為。」

然而,東京中央銀行在幾天前剛剛向伊勢島飯店發放了兩百億日元的貸款,貸款是以業績扭虧為盈為前提批准的。

時枝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不禁嚥了下唾沫。

這下可不得了了。

這筆貸款先是說服了百般不情願的法人部長,後又經過董事會商討才最終審批下來。如今不是輕飄飄地說一句「實際上是虧損」就能矇混過關的。尤其,這偏偏還是發生在國內授信總部部長眼皮子底下的重大決策性失誤。

當時有些董事是反對過這筆貸款的,他們的面孔在時枝的腦海裡一一浮現出來,讓他感到坐立不安。

「沒問題吧?」

最後批准申請的中野渡董事長的話還在時枝耳邊迴響:「既然戶原君已經看過了,應該沒問題吧。」

時枝的膝蓋開始輕微顫抖。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時枝不禁問道。

「因為股票市場的變動。」

羽根這句話連辯解都算不上。

「專務,照您的話說,我認為單純的失誤不足以解釋這次事件了,為何在如此重要的時期,貴公司非要進行高風險投資呢?」

面對語氣強硬的時枝,羽根忽然正顏厲色地質問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根據情況,我們或許會要求貴公司暫時返還前幾日的貸款。」

「你的話真可笑。」羽根怒目圓睜,「之前申請貸款的時候,我們提供了財務方面所有詳細資料,投資的事也沒想過刻意隱瞞,只要仔細分析那些資料就能發現問題。這難道不是你的工作嗎?所以,貴行難道沒有過失嗎?」

時枝緊咬著嘴唇,終止了這個話題,「十分抱歉,關於貸款我們還需要進行內部討論。」

在這裡和羽根無休止地爭論下去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其他銀行知道投資失敗的事嗎?」

回應時枝的是羽根憎惡的眼神。

「白水銀行已經察覺到了,審查部的負責人好像獨自進行了調查,拜他所賜,本該得到的資金支援打了水漂,也正因為如此,向貴行借的錢更沒辦法返還了。」

「白水,已經察覺到了嗎?」

時枝的臉上漸漸失去血色,對手銀行負責人都察覺到了投資的失敗,時枝對此居然毫不知情。

身為東京中央銀行的員工,絕對不該出現這種情況。

「今天我們只是過來彙報情況,剩下的事就交給你和原田部長了。真是的,突然發生這種事我也很為難。事出突然,非常抱歉,希望貴行妥善處理吧。」

羽根這句不負責任的話就這麼落在了時枝身上,此刻時枝的大腦一片空白。

2

「伊勢島飯店?就是那個投資失敗的?」半澤直樹問道。

副部長三枝裕人點了點頭。

「對,就是那個伊勢島,我想讓你負責他們的業務。」

「請等一下。」半澤舉起一隻手,認真地看著他的上司,「法人部怎麼了,原本不是他們負責嗎?」

「這是董事長的命令。」

「董事長?」

意料之外的回答,半澤不禁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因為這次的失誤,行內對法人部頗有微詞,中野渡董事長也十分震怒。如今金融廳審查是重中之重,董事長認為不該在這個時候繼續讓法人部負責這個案子。經過這件事,戶原總部長可以說進退兩難了。」

半澤皺著眉頭看著三枝。

「可是,我負責的主要是同資本派系的大公司,伊勢島飯店雖然屬於大型企業,卻是沒有上市的家族企業,既不是我們銀行的關聯公司,也與我們沒有任何資金關係。說起來,這種連續兩年赤字的客戶,我認為交給審查部管理最為妥當。」

審查部被稱為「醫院」,專門負責業績惡劣的客戶。

「不行。」話音未落就被三枝否決,「不能讓審查部管理伊勢島飯店的授信業務。如此一來,等於變相承認伊勢島飯店是有問題的客戶,這樣我們無法向金融廳交代。」

半澤沉默了,他理解三枝話中的深意。

金融廳審查中,如果判斷業績惡化的伊勢島飯店無法歸還貸款,那麼東京中央銀行必須為此籌措一筆鉅額的「撥備金」,金額將達到數千億日元,這將對東京中央銀行的業績造成巨大的衝擊。

如此一來,中野渡董事長的職位也會岌岌可危。

「況且,這件事已經使我們銀行的信貸審批能力遭到了嚴重質疑,千萬不能再丟臉了。總之,伊勢島飯店由營業二部代為管理,這是中野渡董事長親自下達的命令。還有,無論如何必須扛過即將到來的金融廳審查。喂,你在聽嗎,半澤?」

「當然在聽。」半澤滿臉驚訝,嘆了一口氣,「所以,為什麼是我?交給其他授信組不行嗎?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負責的是同資本派系的——」

「我當然明白!」急性子的三枝打斷了半澤的發言,他用焦躁的聲音說道,「千萬別告訴別人,中央商事正在研究伊勢島飯店相關的業務,他們公司的企劃部還在調研階段,所以風聲應該沒那麼快傳到你這個負責人耳朵裡。」

與東京中央銀行同屬一個資本體系的中央商事,是日本三大商社之一,由半澤領導的營業二部負責。

「什麼業務?」

「據說福斯特對伊勢島飯店很感興趣,有注資的可能性。」

「福斯特?」

福斯特是美國最大的連鎖飯店集團。

「沒錯,在擁有世界頂級酒店網路的福斯特看來,用出身名門的伊勢島飯店這塊招牌作為打入日本市場的契機是再合適不過的。況且,伊勢島還具備從旅行社到零售業的一整套產業鏈。」

「如果有這種好事,審查不就能應付過去了嗎?」

「要真那麼簡單就好了。」三枝那張額頭寬大、風格粗獷的臉向半澤靠近,「聽好了,伊勢島飯店的創始家族湯淺家奉行世襲制。上一代主事人湯淺高堂是個獨裁者,現在的湯淺威雖然是個嚴格的經營者,卻受制於上一代留下的舊制度。」

「因為沒有上市,所以無法要約收購……」

在股票市場上,向不特定的多數股票持有者收購股份的行為被稱為要約收購,伊勢島飯店並不能採取這個方法。

「酒店行業非常看重大眾印象,福斯特似乎不想因為收購問題產生不必要的摩擦。」

「原來如此。只是,按照伊勢島飯店的企業作風能否接納福斯特還是個未知數。這次出現如此嚴重的財務虧損,也沒有更換相關的財務董事,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伊勢島並未做出令人信服的處理,只是聽說撤掉了負責此事的課長,這樣的小小懲戒並不足以服眾。

「你可別說出去,伊勢島飯店還有很多類似這樣的問題。你替我費點心,看顧一下吧。」

半澤向三枝繳械投降,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拿他沒辦法。

「和法人部的交接怎麼辦?」

「怎麼?你答應接下這個任務啦?」喜笑顏開的三枝害怕半澤改變心意,連忙說道,「交接越快開始越好,我已經打好招呼了,那邊的負責人是——」他邊說邊看了一眼記事本,「時枝調查員,他之後會過來一趟。」

「時枝?」

「你認識他?」三枝問道。

「認識,我們是同期。」

與半澤一樣,時枝也是泡沫經濟期入行的員工,雖然兩人最近沒什麼來往,但也是老熟人。

「那事情就好辦了,交接本週內完成吧,我知道這不是件輕鬆的活兒。」三枝突然表情嚴肅地看著半澤,「所以我才託付給你,除你之外沒有人可以勝任了。」

把工作強加於下屬的上司經常這麼說。

***

半澤與三枝的談話結束不久,時枝就帶著伊勢島飯店的交接資料找上了門。

「對不住,半澤。」

見到半澤的那一刻,時枝開口道歉。

泡沫經濟時期,舊產業中央銀行錄用了四百名未分配的新人,他們被分為四十人左右的小班,在神田、目黑、調布三個地方的培訓中心進行集體培訓。當時,半澤與時枝被分在同一班、同一宿舍,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在半澤眼中,時枝是個樸實且溫和的男人,好像擔任過九州公立大學網球部的隊長,身上有一種長年參加體育活動的人特有的爽朗。

眼前的時枝卻憔悴不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半澤說道。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從時枝手裡拿到的伊勢島飯店事業計劃,「我不是為了安慰你才這麼說的,單憑他們明面上的資料,無論如何都看不出投資虧損。」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許沒什麼用,伊勢島提供的有價證券明細是投資之前的資料,雖然他們後來辯稱是自己的工作失誤,但實際上或許是有意給我們舊資料。」

「但,白水銀行卻看穿了他們的把戲。」

「沒錯。」

時枝沮喪地垂下了頭。

就在伊勢島飯店向時枝彙報情況的第二天,財經報刊《東京經濟新聞》以獨家新聞的形式報道了飯店的鉅額虧損。《東經》之所以盯上這條獨家新聞,是因為伊勢島的第二合作銀行——白水銀行取消了審批中的數百億貸款。

「雖說如此,白水還真厲害啊。」半澤看著交接資料上的財務分析資料,又感嘆了一遍,「光憑這些,無論怎樣分析也分析不出一百二十億日元的財務虧損啊。」

虧損只有經過會計處理才會反映在財務上,伊勢島飯店並沒有做這一步,況且連提供的明細都是舊資料,要看穿幾乎是不可能的。

「有沒有可能,白水有自己的情報源?」

時枝露出困惑的表情:「情報源?」

「比如,偷偷從伊勢島某位財務人員口中聽說了投資失敗的事。」

時枝滿臉驚訝。

「我聽說,白水銀行以投資失敗為理由暫緩對伊勢島的資金支援,至少比《東經》報道獨家新聞早了兩個禮拜……」

「伊勢島飯店,或許刻意隱瞞了財務虧損,卻走漏風聲被白水銀行知道了。」

「這豈不是違反了誠信原則?」

時枝的臉色變了。

「也許和伊勢島飯店的企業性質有關吧。」

時枝空洞的眼神晃了晃,最終落在了地板上。

「我想你可能聽過一些傳聞,老實說,這家公司不那麼好對付……」

「正因為我們沒能深入瞭解這家不好對付的公司,才導致了失敗。」

時枝聽完半澤的話,閉上了眼睛,隨後放棄掙扎似的吐出一口氣。

「你說的沒錯。」說完後,時枝把頭埋了下去,「但是,我不是為自己找藉口,我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跟對方搞好關係。」

「因為客戶經理的更換?」

半澤留意到申請書上印章的變化,數月以前蓋在檔案上的印章並不是「時枝」,而是「古裡」。

「與其說更換了客戶經理,不如說整個主管單位都被更換了。伊勢島飯店原本是京橋支行的客戶,重新評估了管理部門後,才被移交到法人部。」

「真不走運啊。」半澤嘆了口氣,看著他可憐的同事,「倒霉的事全堆在一起了,不能說全是你的錯。」

「現在說這些或許沒有意義,但京橋支行跟我們交接得很敷衍。」時枝的嘆息聲中夾雜著抱怨,「我也明白既然客戶移交給了別人,自然少說為妙,省得招來不必要的埋怨。可他們連企業性質、對方負責人是什麼樣的性格、交往過程中需要注意什麼這些基本資訊都不交代,只是順嘴說了句‘今年伊勢島計劃扭虧為盈,到時請給予資金支援’而已。」

伊勢島飯店的年終決算在九月,時枝以預估業績扭虧為盈為依據提出貸款申請的時間是三月中旬,董事會在四月批准了申請,貸款於同月的二十日發放。

「這個叫古裡的客戶經理,一點兒都不知道伊勢島投資失敗的事嗎?」半澤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脫口問道。

「我也想到這一點,就打電話問了。」半澤興味盎然的眼中倒映出時枝沮喪的表情,「對方說,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也沒聽到過任何訊息。最後還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說別想把信貸判斷的過失推到他們身上,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一旦不用負責任,就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時枝雖然可憐,但銀行就是這種地方。

半澤接到金融廳審查即將到來的訊息,剛好是在與時枝交接之後的第二天。

3

各行各業都得接受來自「上面」的檢查,而這些檢查多數大同小異。無論是曾經的大藏省審查,還是現在的金融廳審查,在作為審查物件的銀行看來,都是巨大的麻煩。

聽到審查,半澤一定會想起自己還是新人時初次經歷的舊大藏省審查。

那是入行的第二年,當時的半澤只是日本橋支行負責融資的新人員工,分配到的工作也是不值一提的瑣碎事。

比如說,收發傳真。

從前,銀行的檔案都靠手寫完成,並且,為了稽核內容,必須用傳真機傳送到總行。

檢查期間,更是需要提前把資料傳送給融資部的檢查準備小組,讓對方稽核內容。

但是,由於全行的傳真集中在一起傳送,融資部的數條專線經常處於佔線狀態。半澤不得不專門守在傳真機前,一旦傳送成功,半澤就會大喊「傳過去了」,以告知眾人。從那以後,把各個部門收集來的資料一份接一份地塞進傳真機的入紙口成了半澤專屬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一干就是好幾天,每天都要持續到深夜。

說起來,對當時深受「護送船隊」體系庇護的銀行界而言,舊大藏省審查本身就是一場鬧劇,不,現在或許也是一場鬧劇。

表面上雖說是突擊檢查,可檢查的計劃總會提前洩露。

洩露訊息的傢伙從前被稱為「bmof/b負責人」,是專門應付大藏省的精英銀行職員。他們請客吃飯,甚至在某些場合打打色情的擦邊球,在不知廉恥的應酬中用故作親密的口吻向官員套話,「這次什麼時候過來檢查呀」「求求你告訴我唄」,完全是卑劣又上不了檯面的行為。

基於這些不正當途徑收集到的情報,銀行內部會在好幾個月以前,從上到下雞飛狗跳一般制定應對檢查的策略。半澤的收發傳真不過是其中最輕鬆的一項,應付檢查的核心在於把一些不恰當的情報、有違規嫌疑的融資案件藏匿起來。檔案被塞進硬紙箱中,由融資課長等人帶回自家,直到檢查完畢。銀行界私下稱之為「疏散」。

這是從許久以前延續至今的違規行為。銀行界表面上裝作優等生,奉行的原則卻是「賺錢才是王道」。

然而,前不久afj銀行卻被金融廳審查逼至破產的境地。原因在於「疏散」的資料被發現,審查組以「妨害審查」的罪名檢舉了銀行。面對這出人意料的結局,其他站在一旁緊張觀戰的銀行,也只是冷笑、譏笑、略帶憐憫地嘲笑了一番。

「為什麼不藏到更保險的地方呢?afj也太不中用了。」

然而afj銀行亦絲毫沒有反省之意,只是一味後悔沒有找到更加高明的藏匿手段。這就是銀行業的現狀,誰也不比誰高貴到哪裡去。

afj銀行事件中出了一樁逸聞,聽說一位銀行職員在慌亂中把藏匿的資料塞進嘴裡,吞入了腹中。半澤在報紙上讀到這條新聞時,暗自皺緊了眉頭,「又不是山羊,吃了不會鬧肚子嗎?」

主持afj銀行審查的是主任審查官黑崎駿一,經此一役,黑崎駿一一戰成名,一躍成為金融廳的大紅人。但事件本身依舊疑雲叢生。

為什麼afj銀行藏匿的資料會被發現呢?

afj的總部位於大手町的一棟寫字樓,資料就藏在樓中最不起眼的房間裡,卻不知通過何種途徑被黑崎知曉了。為何情報會洩露?又是誰洩露的情報?真相隱藏在黑暗中,至今仍未浮出水面。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黑崎駿一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

本次金融廳審查的主任審查官正是黑崎,聽說他是奔著伊勢島飯店來的,這讓東京中央銀行的高層們坐立難安。

金融廳審查的規則說來十分簡單。

銀行把融資物件分為四個風險等級,分別是「安全客戶」「低危客戶」「中危客戶」和「高危客戶」,審查過程中審查組將會就評級恰當與否展開討論。

從結論上說,如果評級為「安全」,自然皆大歡喜。

但如果評級是「低危」,銀行就必須為這些客戶籌措一筆「撥備金」,作為企業破產時的準備金,用以抵償損失。這筆資金在銀行賬面上以開支的形式計入,因此極有可能對銀行業績造成重創。

因此,審查中最常見到的,就是銀行職員和審查組之間激烈的口水戰,一邊主張「這家客戶是安全客戶」,另一邊則嚷著「不對吧,明明應該是危險級別」。順便說明一下,「安全客戶」在業內被稱為「正常債權」,「危險客戶」則被稱為「分類債權」。

正常債權,還是分類債權?

站在兩者模糊地帶的,正是像伊勢島飯店這樣的公司。

赤字究竟是偶發性的,還是經常性的,決定了數百億、數千億規模的銀行收益是否化為泡影。不只是銀行收益,如果伊勢島飯店被「分類」處理,市場或許會降低對東京中央銀行的信賴值。股價一旦下跌,將導致銀行資產整體縮水,銀行極有可能陷入經營危機。

自董事長以下的管理層對本次金融廳審查如此緊張,原因就在於此。對東京中央銀行而言,這才是名副其實的「絕對不能輸的戰役」。

此刻,這份責任正沉甸甸地壓在半澤的肩膀上。

這天晚上,同期入行的渡真利忍打來電話,約半澤去神宮前經常去的那家烤雞肉串店碰面。

「時枝的事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小子太倒霉了。說到倒霉,半澤,你也夠倒霉的,居然被迫接了伊勢島飯店的案子,認命吧。」

「你知道些什麼?」半澤聽出渡真利話裡有話,問道。

「金融廳審查的具體流程已經出來了,下個月的第一週開始。不僅如此,」在店內的小角落裡,渡真利壓低了聲音,「黑崎被任命為主任審查官,你知道他吧?」

半澤沉默著點了點頭,黑崎是金融廳的英雄,在銀行界則是臭名遠揚。

「聽企劃部的傢伙們說,金融廳的目標似乎是伊勢島飯店,鉅額虧損、連續赤字,還有已經發放的兩百億貸款——真是槽點滿滿。半澤,你該怎麼辦?伊勢島要是被‘分類’了,你基本就可以和營業二部次長的位子說再見了。」

「客觀角度來看,如果伊勢島已經糟糕到不得不被‘分類’的地步,我也不會死守下去。」

「可董事長不會接受啊。聽好了,你現在抽到的,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下下籤。不過,如果世上有人能把這下下籤變成上上籤,這個人也非你莫屬。」

「你小子倒是跟我換換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