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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流而上 第五章 掛曆與柱子上的釘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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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謊也撒得高明點,野田。撒這種謊,小學生都會嘲笑你。」

野田用極其兇狠的眼神瞪了近藤一眼。

「你也沒法證明他在說謊吧,野田君都說不是他乾的了。」

田宮這句話一齣口,在場的三人不約而同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公司內部的人際關係正向著無可挽回的危險水域行駛。

「那麼,立刻打電話給神田事務所的渡瀨先生,向他確認這件事,野田。」

野田沒有回答,只是用沒有情緒的眼神盯著近藤。近藤繼續說道:「我抽屜裡的賬簿,有幾頁被你調換了吧?」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野田憤怒地問,他的臉色變了。

不遠處,近藤的辦公桌明明上著鎖。

「我搜過你的抽屜,裡面有我辦公桌的備用鑰匙。鑰匙的製作日期是上週三。雜費的明細中,有一家收款方似乎是製作備用鑰匙的商店。」

「你到底想說什麼,近藤部長?」

面對田宮近乎非難的提問,近藤寸步不讓地逼問:「這家叫拉菲特株式會社的公司,到底是什麼來頭?」

「是我們的客戶啊,我跟他們的社長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請給我看看借款合同。」

「沒有籤合同。」田宮答道。

近藤也知道這必然是謊話。

「借給別人三千萬日元卻連合同都沒有籤,這也太奇怪了吧?約定的還款日期是什麼時候?」

「近藤部長。」田宮從座椅靠背上直起身子,「我請你搞搞清楚,這件事由身為社長的我全權處理,所以請你不要再多管閒事了。」

「那樣的話,請社長把自己的錢借給別人。」近藤當即頂撞道。

這回連田宮也找不到反駁的說辭。

「這樣的貸款,只會使我們的財務狀況更加糟糕。請讓他們立刻還款,還款所需的資金就由社長借給他們吧。」

「我會考慮的。總之,這件事能不能交給我處理呢?」

對現在的田宮而言,近藤無疑是世間最大的麻煩。況且,他還全盤否定了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經營理念,是個徹頭徹尾的破壞王。在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之前,最好拜託銀行把他領回去——田宮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

「實際上,我想跟您談談近藤部長的事。」待兩人用餐告一段落後,田宮終於切入了正題,「他在公司裡總是和別人起衝突,我實在難以應付。」

貝瀨正打算把裝著冷飲酒的小酒杯送到嘴邊,聽到這話,他把杯子放回餐桌,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

「把外調人員調回銀行,面子上可不好看啊。」

不出所料,貝瀨的反應絕對談不上是善意的。

「當然,我也不想做出這樣的決定,支行長。實在是迫不得已啊。」

接收外調人員之後將其遣返銀行,無論理由多麼正當,銀行都不會給好臉色。田宮明知如此,卻還是下了決定。

「您不能再考慮考慮嗎,社長?」

「我也想接納他,可是,他實在讓我束手無策。」

「近藤部長,到底哪方面做得不到位呢?」貝瀨用無比鄭重的語氣問道。

畢竟前段時間剛剛發生了田宮電機賬務造假事件,貝瀨對田宮多少有些不信任。而田宮也收到訊息,說貝瀨反對銀行與田宮電機繼續保持業務往來。因此,兩人雖然維持著表面和氣,但心中對對方的反感早已生根發芽。並且,田宮偏執地認為,如果沒有近藤,公司根本不必面臨被銀行中斷業務的危險。這使得他心中的怒意成倍地增長。

「首先,他太缺乏團隊合作意識了。非但得不到部下的信任,連我也為此傷透了腦筋。其次,他還喜歡對公司經營指手畫腳,前幾天那份經營計劃就是他牽頭做的,雖然是一樁好事,但計劃書的內容卻不著邊際,董事們的評價也不佳。如此一來,我們公司實在容不下他了。」

貝瀨板起面孔,小聲說道:「實在是難辦啊。」

「總之,能否請您跟人事部門談一談呢?」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拜託您了,支行長。」

不管以什麼方式,只要能把近藤調走,那筆三千萬日元貸款的事就沒有人再追究。況且,接收銀行外調人員原本就是為了討京橋支行的歡心,但對貝瀨這樣的人,這種討好恐怕是枉費心機。

和東京中央銀行打交道的方式或許應該跟著時代好好變一變了,田宮不禁想道。沒必要勉強自己,熱臉貼別人的冷屁股。

田宮目送著貝瀨坐上餐廳門口等候多時的支行長專車,隨後,他攔下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在計程車後排坐定的田宮掏出手機,給常去的酒館打了電話。今晚實在讓人鬱悶,必須找個地方痛飲一番。

5

近藤拜託渡真利調查了「拉菲特株式會社」的資訊。

「同名的公司總共有七家。東京都內有三家,都和田宮電機不是一個行業,兩家服裝行業,一家似乎是餐飲業。橫濱和千葉也有,都是餐飲業的公司。怎麼辦?」

「能不能先把調查報告傳真給我,我要好好想想。」

幾分鐘後,近藤專注地看著東京中央銀行融資部傳來的資料,陷入了沉思。

找不到和田宮電機的連線點,這七家公司裡,究竟哪一家才是真正的借款人呢?

此時已經是近藤拜訪稅務師事務所,和田宮發生衝突的第二天。

田宮說沒有簽訂貸款合同,這必然是謊話。但是,即便存在貸款合同,也一定藏在近藤無法找到的地方。

「有沒有別的辦法呢?」

近藤終於想到了一個方法,是在下午,他從未處理盒中拿出銀行存摺的那一刻。

借錢給別的公司時,很少有人會從存款賬戶裡取出現金,然後把現金直接運到別人公司,多數人會採用「銀行轉賬」的辦法。因此,只要找出三千萬日元貸款的收款人就好了。

那天晚上,近藤一直等到野田下班後才開始行動。他要調查的是,公司究竟是在幾年前向拉菲特株式會社借出了長期貸款。

問題的答案就在往年的決算報告中。決算報告裡雖然沒有真正的借款人,但一直有一筆資金記在長期貸款那一項中。

這筆資金第一次出現的時間是四年前,是從合併以前的東京第一銀行的存款賬戶匯到對方賬戶裡去的,轉賬日期是五月十七日。

近藤去了倉庫,開始尋找那一年度的銀行匯款申請書存根。財會資料的儲存年限是七年。無論處理得多麼乾淨,只要有人把公司的錢借了出去,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

倉庫和辦公室同在一個樓層,說是倉庫,其實不過是一間空房間臨時承擔了倉庫的功能。走進倉庫,撲面而來的是黏稠溼熱的空氣,空氣中混合著不知什麼東西發黴的味道。

房間裡凌亂不堪,兩側的架子上擺著營業部使用的試製品,和一些不知道是商品還是破爛兒,抑或是殘次品的機械零部件。大量的財務資料被堆積在倉庫的最深處。

近藤挪開腳邊隨意堆放的硬紙箱,走到貼有不同年度標識的貨架前。他把若干個積滿灰塵的紙箱搬到地板上。徒手開啟箱子,手指立刻被灰塵染得烏黑。

箱子裡塞滿了貼著發票的剪貼簿和各種記賬憑證。近藤開了好幾個箱子,終於,他的手在一張陳舊的匯款申請書存根上停了下來。

就算是田宮和野田,也一定不會細心到把這份資料藏起來。

申請書上的字跡規規矩矩,一看就知道出自野田之手。

收款人是拉菲特株式會社,匯款金額三千萬日元,匯入的銀行賬戶是白水銀行日本橋支行的活期存款賬戶。

近藤抄下了賬戶號碼。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渡真利傳真過來的調查報告,開始在裡面查詢與白水銀行日本橋支行有業務往來的公司。

符合條件的公司只有一家。

6

這家服裝店的目標客戶,應該是三十歲到四十歲左右的女性。

衣架上掛著的服裝以高雅時尚的設計為主,並不花哨。近藤的眼前掛著一條連衣裙,他翻開連衣裙上的價格標籤,六萬五千日元,至少對近藤家的經濟狀況而言,這個價格的連衣裙不是輕易能入手的。

店裡還有一位客人,店員一直陪在客人身邊介紹店內的服裝。

近藤所在的地方是日本橋站附近的百貨商場。他調查後發現,這家商場裡有一間和「拉菲特」同名的實體店鋪。

「那個,不好意思。」近藤向不遠處站著的一位店員搭話。

店員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氣質沉穩嫻靜,和這個品牌給人的感覺很相似。

「這個拉菲特是原創品牌嗎?」近藤問道。

「是的,這裡的服裝全都是公司獨立設計的。您是要送人嗎?」

「嗯,算是吧。」近藤含糊其詞地說道。

渡真利的調查報告顯示,拉菲特株式會社的總部辦公室位於地鐵日本橋站附近的一棟多租戶大廈。

「那個,如果您知道對方尺寸的話,我可以幫您搭配。對方有什麼特別的喜好嗎?」

「我不太清楚。」

聽到近藤的回答,店員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因為是對方讓我來的,所以我覺得她應該會喜歡這裡的衣服。我們打算這週日正式過來挑選,有沒有宣傳冊之類的資料可供參考呢?」

服裝店的中央放著一張桌子,店員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本印有模特展示頁的手冊,向近藤走來。

近藤道謝後接過冊子,便急忙離開了服裝店。

宣傳冊上沒有企業相關資訊,但是,上面的公司地址和調查報告上的完全一致。毫無疑問,這家公司就是田宮電機的借款物件。也就是說,田宮把三千萬日元借給了一家擁有自主品牌的小型服裝公司。

近藤坐在女裝賣場角落的沙發上,重新看了一遍印滿時尚服裝設計的宣傳冊。這一次他想確認信用調查報告上的法定代表人姓名。

棚橋貴子。

地址是大田區內。雖然連年齡是四十七歲這樣隱私的資訊都查到了,但其他資訊不得而知。

是田宮的女人嗎?

近藤手裡拿著地圖,走向下午六點後依舊悶熱的市中心街道。終於,他在一棟位於背街小巷的大廈前停下了腳步。大廈玻璃質地的外牆倒映著沉重的天空。

這棟大廈的一樓就是拉菲特的總部辦公室。透過半開的百葉窗可以看到房間內部的樣子。辦公室小巧舒適,很適合這家年營業額不滿一億日元的小型公司。

近藤站在窗外觀察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向一樓側面的入口處走去。隨後,他開啟了辦公室的大門。

剛一踏進辦公室,近藤就感受到一種奇怪的壓迫感。大概是因為室內堆滿了硬紙箱,甚至有些已經摞到了天花板。工作人員正在忙著拆開硬紙箱,分揀箱子裡的貨物。公司的員工都很年輕。近藤打了一聲招呼,一位坐在辦公桌前文員模樣的女員工立刻站了起來。

「我是田宮電機的人,請問社長在嗎?」

文員接過近藤的名片,仔細地看了好久,然後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

「田宮電機嗎?」

她問道:「您和社長約好了嗎?」

「沒有,碰巧在附近辦事,所以想過來打聲招呼。」

文員的臉上,懷疑的神色愈加濃厚。

「對不起,您和社長究竟——」

對方似乎誤以為近藤是推銷人員。

「不好意思,我是田宮電機總務部的人。」名片上就是這麼寫的。「你跟社長說,我來是為了談公司借款的事,她應該就明白了。我不是做上門推銷的,請放心。」

文員似乎終於認可了近藤的說法,她說了一句「請您稍等片刻」,便拿著名片走進了最裡側的房間。

「您這邊請。」

沒過多久,文員回來了。她把近藤領進最裡側的房間,那裡坐著一位女人。房間似乎被當成多功能室使用,擺著一張會議桌。女人面前的桌面上鋪滿了服裝設計草稿。一名員工和近藤在門口擦肩而過,她似乎剛剛結束了和那位女人的碰頭會。

「您到這來,有何貴幹?」

女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的眼鏡上綴著兩條金色的防滑鏈,此刻,她正透過鏡片打量著近藤。

「您是社長嗎?」因為對方沒有給出名片,近藤只好這樣問道。

「是的。」對方說完對近藤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空椅子上。

「我是田宮電機的總務部長,敝姓近藤。這次冒昧來訪,是想問您一件事。」

近藤從公文包裡拿出前幾天在倉庫裡找到的匯款申請書影印件。然而,他只是把資料拿了出來,並沒有給對方看。棚橋貴子探究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讓近藤感到猶如芒刺在背。

「我想問的,是田宮電機借款給貴公司的事。」

對方沒有接話,近藤繼續:「我聽說因為您和田宮私交甚好,所以他才把錢借給了貴公司。但是,您連借據都沒寫,實在讓我們很為難。田宮電機在四年前借了三千萬日元給貴公司,這一點沒錯吧?」

「你說的話真奇怪。」棚橋的語氣中帶著刺,「這件事你可以問田宮啊,為什麼要專門找我確認呢?真讓人費解。況且,沒寫借據這一點根本就是胡說,我明明寫過。這難道不是你的片面之詞嗎?」

棚橋展露出了性格中尖銳的一面。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近藤答道,「只要公司有債權,我就應該瞭解還款計劃。」

「田宮社長本人說了要我們還款嗎?」棚橋反問,她的臉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田宮本人並沒有這樣說過。但是公司裡有一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收的借款,實在讓人傷腦筋。棚橋社長,您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有必要跟你說嗎?」棚橋明顯表現出對近藤的不信任。

「我身為財會負責人,有必要了解相關情況,以作為今後經營計劃的參考。」

「那樣的話,就暫時保持原狀吧。」

「您說的暫時,是到什麼時候?」

「我也不知道啊。」棚橋煩躁地說,「你知道什麼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吧。況且,這又不是你們公司的錢。」

棚橋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有些奇怪。

「不是我們的錢?」

近藤抬起頭看向棚橋,後者連忙把視線移開了。由此可見,她本人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說因為我跟田宮社長私交甚好所以才借錢給我們嗎,既然如此,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你追根究底又有什麼意義?」

「請您搞清楚,那可是我們公司的錢,棚橋社長。您和田宮到底是什麼關係?」

「關你什麼事!」棚橋的態度只能用傲慢來形容。

「如果與我無關,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聽到近藤尖銳的反駁,棚橋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她回敬道:「說到底,你不過就是個總務部長。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請你出去!」

7

「他說自己是財會負責人嗎?」

今天是舉辦各公司法人代表會議的日子。晚上八點過後,參會的社長們向酒店的宴會廳走去。此時,田宮的手機響了。

「他是這麼說的,你有什麼頭緒嗎?」

「有一個從銀行過來的外調人員做了公司的總務部長,我猜應該是他。」

田宮響亮地咂了咂舌,「我已經千叮萬囑讓他不要插手這件事了,真是個煩人的傢伙!」

「他突然找上門,讓我很為難啊。」

「十分抱歉,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過分。」

眾人已經在幹事的帶領下碰過了杯,逐漸喧鬧起來的宴會廳角落,田宮正用手捂著手機聽筒,小聲說道。

「這個人相當難纏,跟他的前任根本沒法比,無視我的命令對他來說也是家常便飯。我明明跟他說過那件事由社長全權處理,讓他不要碰的。現在我正拜託銀行把他調回去呢。」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重重的嘆息聲,田宮順勢問出了那個讓他有些難以啟齒的問題。

「我也知道這事不該提,但是那筆錢您打算什麼時候還呢?」

田宮握著手機離開了喧鬧的宴會廳,他走到安靜的大廳,看見一把空椅子,便坐了下來。

田宮的眼前似乎浮現出對方眉頭緊鎖的臉龐。在對方看來,田宮這句話確實問得不合時宜,另有所圖的人原本就是田宮。

「總得讓我們的業績喘口氣吧。不管怎麼說,服裝行業的競爭也很激烈呢。」

就算公司沒錢了,你自己的荷包不是鼓鼓的嗎?田宮差一點就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他忍住了。他自欺欺人地說道:「沒關係,我們還撐得住。」

「如果有什麼難處,不妨說出來,我會考慮的。」

難處早就有了。然而,田宮只是說了一句「我明白了」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田宮把結束通話的手機蓋上,塞回長褲的口袋裡。他的心裡突然騰起強烈的怒火,憤怒的物件既有打電話的人,也有近藤。

原本田宮一直在大型企業做著自己心儀的工作,但多年以前,父親的突然離世,使他不得不放棄一切接手家族企業。在田宮的心裡,這種奇怪的被害者意識最終變成了任性,「既然如此,這家公司我想怎麼經營就怎麼經營」。田宮在自己的公司是名副其實的國王,根本沒有下屬敢忤逆他的意思,反駁他的言論。

然而近藤這件事,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斥責他一頓就能解決的。

因為田宮並不明白近藤的意圖。他強行闖入拉菲特的總部,究竟意欲何為?他知道自己快要被調回銀行了,所以報復性地找田宮電機的麻煩嗎?

沒有哪家中小企業是完全查不出問題的,當然,田宮電機也不例外,它被自身固有的侷限性狠狠地束縛著。田宮認為,這不過是為了生存下去不得已而為之的事,類似於稅金,是向社會這所學校繳納的學費。

田宮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銀行。

這與父親向他灌輸銀行惡人論有很大關係。因為銀行曾經單方面破壞了與田宮電機的貸款約定,導致田宮電機差一點開出空頭支票。事情發生時,田宮約莫還是初中生。那天晚上,回到家的父親氣得滿臉通紅,他把客廳裡的玻璃座鐘用盡全力砸在地板上,玻璃碎片摔得到處都是。那隻座鐘是銀行週年慶典時送給客戶的紀念品,背後用燙金字型寫著當時東京第一銀行的名字。肆意宣洩著怒火的父親彷彿變成了非人的惡鬼,但田宮只能在一旁怯生生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不要相信銀行職員,哪怕已經簽了合同,錢不到賬上都不能掉以輕心。父親一直這麼教育田宮。與此同時,銀行也像父親說的那樣,一直做著不配讓人信任的事。

父親的訓示變成了田宮對待銀行的基本方針。在此基礎之上,田宮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那就是「利用銀行」。

雖然田宮打從心裡眼兒厭惡銀行,可一旦銀行中斷融資,企業經營就免不了陷入困境。為了繼續從銀行獲得貸款,為了強化與銀行的關係,他接收了像近藤那樣的外調人員。因為這種陽奉陰違的處理方法,近藤之前雖然調來了好幾名銀行職員,但那些人最終都因為「個人資質問題」離開了公司。田宮電機表面上一直為銀行職員準備著職位,向銀行賣著人情。但實際上,田宮無論如何都無法信任這些調來的銀行職員。久而久之,兩者之間難免產生摩擦,銀行職員們在公司待不下去,承受不了壓力,便一個接一個地回到了銀行。

田宮對近藤的態度也是如此。只有一點不同,近藤這個人和以往那些銀行職員都不一樣,他居然一步步地踏入了田宮電機的「禁區」。

對田宮而言,銀行的外調人員只是單純的裝飾品,是用於籠絡銀行的外部姿態。

他已經向銀行提出了調回近藤的申請,但心中的煩躁感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7

「前幾天你去稅務師事務所的時候我就說過,讓你不要擅自行動。」

近藤「突擊」拜訪拉菲特總部的第二天,田宮這樣說道。他那因為憎惡而眯起的雙眼,正試圖探究出近藤的真實想法。

社長與總務部長本該是公司最親密的兩個人,現在卻淪落到了彼此疏遠、互相揣測對方心思的關係。

「賬務造假、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收的三千萬日元借款,如果對這些視而不見,我都不知道自己從銀行調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麼!」近藤說道。

「不管從哪裡來,你都不能無視上級的命令擅自行動吧。」

「那麼,可以讓他們把那筆錢還回來嗎,社長?」近藤再次問道。

「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

「那筆三千萬日元的錢款,如果還回來了對我們公司會有很大幫助,至少能解決目前資金運轉困難的問題,為什麼不回收呢?」

對公司有很大幫助——聽到這句話之後,田宮的瞳孔中似乎有什麼在跳動。

然而,這份情緒轉眼間被隱藏在冰冷的面孔之下,化作「近藤部長」這一句混雜著嘆息聲的話語。

「跟你說也是白費工夫,總之,請你不要再擅自行動了。」

扔下這句話後,田宮匆匆忙忙地拿起外套,拜訪客戶去了。

又是一拳打在空氣上了嗎?

近藤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不遠處的野田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敲打著會計專用電腦的鍵盤,但臉上難以掩飾的得意已經出賣了他。

作為會計,野田的業務能力無可挑剔。但他缺乏向田宮提出意見的魄力,他只是上司的應聲蟲。他從不考慮公司利益,只會看社長的臉色行事,是典型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型職員。

比起公司更看重私人交情的經營者、幫助公司做假賬的稅務師事務所,再這樣下去,這家公司遲早要被毀掉。

——又不是你們公司的錢。

近藤的腦中再次響起了名叫棚橋的女社長的這句話。不是田宮電機的錢,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近藤不是沒有懷疑過,四年前,田宮電機真的有餘力借給別人三千萬日元嗎?至少從田宮電機目前的經濟狀況來看,這件事是難以想象的。

近藤從財務檔案的書架上抽出了當時的決算報告。

當時的公司確實是盈利的,但與近藤推測的一樣,業績並沒有好到足以借出三千萬日元的地步。近藤翻開《總分類賬》時,正在操作會計核算軟體的野田突然停止了動作,他不耐煩地咂了咂舌。

「你翻開那種東西究竟想幹什麼?」

「不關你的事,繼續幹你的活,有問題我會問你的。」

「社長剛剛才叮囑過,讓你不要擅自行動。」

「所以我上廁所也要向社長報備嗎?田宮電機什麼時候變成幼兒園了。」

近藤沒有理會愣在一旁的下屬,他把視線重新落在賬簿上。

三千萬日元的資金來源,一定就藏在某個地方。

找到了。

借款給拉菲特的兩週前,有人向田宮電機的存款賬戶匯入了三千萬日元的資金。

然而,備註欄裡的資訊卻讓人大吃一驚,上面寫著「東京第一銀行」的名字。

種種線索都指向一種可能性。

「你們把銀行貸款借給拉菲特了嗎?」

銀行界稱之為企業轉貸。

然而,轉貸——亦即「為了借錢給別的公司而申請貸款」,這樣的理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銀行接受的。

假如轉貸的資金是以流動資金貸款的名義申請下來的,那就毫無疑問是違法行為。

「野田。」近藤冷著臉走了過來,「借給拉菲特的資金,是挪用的銀行貸款嗎?」

野田的眼神中充滿了黏稠不堪的焦躁,他盯著近藤。

「我怎麼知道?」野田佯裝不知。

「你們有必要這樣做嗎?」

野田似乎在考慮怎樣回答才比較妥當,然而,他最後說出口的那句話卻是「誰知道呢」。

「我不過是遵照上級的命令處理事務罷了,你還是去問社長吧。」

「不用了,我直接問銀行。」

野田的表情變得兇狠起來。

他長期經手會計事務,自然知道把流動資金貸款轉借給別人的公司會是什麼下場。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近藤索性與他攤牌,「你們從銀行拿到了三千萬日元的貸款,卻擅自轉貸。並且,資金借出後的四年內完全沒有還款跡象。田宮電機確實是家族企業,但它同樣關係到包括你在內的每一位員工的切身利益。然而在這家公司,居然找不出一個敢對社長說不的人。結果,田宮電機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連三千萬日元的銀行貸款都批不下來。你作為旁觀者,見證了全過程。你捫心自問,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宛如骯髒的河面上,垃圾被水流裹挾著衝向遠方一般,野田的臉上也有一瞬間出現了異常複雜的情緒。

「你知道什麼?」被敵我意識矇蔽內心的野田憤怒地說道,「你幹得不順心還有退路可走。像你這種人,能明白不拼命攥住這個飯碗就活不下去的人的心情嗎?」

「我明白。」近藤說,「我並沒有什麼退路可走,你好像誤會了。哪怕回到銀行也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事情並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簡單,我是抱著為這家公司鞠躬盡瘁的決心來到這裡的。所以,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它好起來。你願意做社長的應聲蟲那是你的自由,但是,野田課長,我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只要這家公司還有振作的可能性,我就會拼盡全力地爭取到底。對我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你不是會計嗎,世上應該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這家公司的財務資料了。如果你出於對社長的恐懼而不敢直言以對,那麼至少請你閉嘴,不要再幹涉我的事,可以嗎?」

近藤本以為野田會對自己怒目而視,然而,野田此刻的表情卻充滿了不甘與委屈,像極了被母親責罵後的孩子。

「你在這裡充什麼英雄好漢!」野田用手指擦了一下泛著油光的鼻尖,「你別搞錯了,我也想讓這家公司好起來。但是,我可是萬年課長,一輩子都得被像你這樣空降而來的銀行職員壓在下面的萬年課長。總之,在社長看來,我就是這種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這樣的小角色一旦對社長指手畫腳,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

此時的野田,周身散發出與以往不同的哀傷氣質。近藤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理解了這個男人的辛酸與不甘。

「我也向社長提過建議。」野田悔恨地把視線移開,「但是社長對我說‘你只要乖乖地完成上級的命令就可以了’。我在這家公司二十年了,二十年都只是個課長。我就像一根釘在柱子上的釘子,你明白嗎?哪怕牆上的掛曆每年都會換成新的,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只能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直到身體變得鏽跡斑斑,最後被人拔走。這樣的人生,你能想象得出來嗎?」

「人生是可以改變的。」

野田死水一般的眼中,突然閃過小小的驚訝的火花。近藤繼續說:「但這需要勇氣。現在的你,徹底地暴露了上班族的軟弱,成了一個寒酸的糟老頭子。b比起說‘不’,對上司言聽計從當然要輕鬆許多。但是,我們上班族一旦變成了只會對上司點頭哈腰的應聲蟲,工作還有什麼意義呢?」/b

近藤突然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熾熱情感翻湧而來,他咬緊了嘴唇。

那個時候,近藤在萬眾期待下入選新支行的籌備委員會。他至今也沒有忘記,接到調令時心中湧起的那份喜悅。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很純粹的感情,與他之後經歷的地獄般的日日夜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管怎麼努力,業績都達不到期望的水準。那時的近藤終日在支行的客戶之間奔波,磨破了好幾雙皮鞋。他內心深處某些重要的東西也和鞋底一樣,在無盡的奔波中被損耗、被消磨。每天早上,營業前召開的例會上,近藤都會被急功近利的支行長不停地辱罵。這種辱罵最終變成了不做期待的疏遠。那時的近藤,無論上司提出怎樣的要求,都只能唯唯諾諾地回答一聲「好的」。近藤曾經很喜歡這份工作,也有自己堅守的原則。可如今,工作變成了一座灰色的沙山,近藤要做的只是遵照吩咐,用杯子舀起沙子,然後堆出另一座沙山——對近藤而言,那段日子留給他的感受就是如此的貧瘠且荒蕪。

近藤曾經想過把工作放在第二位,自己只要過好工作以外的生活就行了。然而,工作畢竟佔據了一天中一半以上的時間,對工作喪失信心相當於放棄自己一半的人生。無論是誰,都會盡量避免這種選擇。世上最無聊的事,就是敷衍了事地對待工作。生而為人,真的有必要把人生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上嗎?

「總而言之,這件事——」近藤把話題拉回,他用手中的圓珠筆一下一下敲打著翻開的賬簿,「不管社長什麼態度,我都要一查到底,直到查出讓我信服的真相。如果借給拉菲特的三千萬真的沒有回收的可能性,那麼這筆錢就應該作為‘非損’處理。」

「非損」,指的是非常損失。

「在稅務方面,這筆錢是不能算作虧損的。」

「你說的是稅法的規定吧?」

近藤三言兩語就堵住了野田的反駁,「我說的是公司財會層面的處理。一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收的借款,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計入公司資產?我絕不允許如此敷衍的決算報告出現在我們公司。」

野田呆呆地怔在原地,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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