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雖然還是清晨,但刺眼的夏日陽光已經快把柏油馬路烤焦。
半澤從銀行大廈旁邊的專用通道進入地下,然後穿過行員專用入口,前往位於總部大廈二樓的總行營業部。結束了八點半開始的小組會議之後,他開始瀏覽未處理盒中堆積的檔案。
即使暴風雨一樣的金融廳審查已經結束,總行營業二部的工作也依然排得滿滿當當。半澤沒能按計劃申請到高溫假,雖然盂蘭盆節放了五天假,但當初定下的旅行計劃只能暫時擱置。不僅如此,他們連去附近散心的時間也沒有。這導致妻子小花終日鬱鬱寡歡,每當在報紙上看見金融廳的相關報道,她都會怒火中燒,嚷道:「真是不可原諒。」
上午九點五分左右,渡真利的電話打了過來。
「現在方便嗎?有個緊急的訊息想告訴你。」
渡真利的聲音有些僵硬,丟下一句「我馬上去你那裡」,便單方面結束通話了電話。
五分鐘後,渡真利出現在了營業部的會議室,他的對面坐著半澤。
「金融廳給董事長寄的信到了,情況不妙。」
渡真利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信?什麼信,業務整改令嗎?」
「不,不是業務整改令。寄件人是金融廳的審查局長,對方好像不滿我們應對審查的態度,要求銀行內部整改。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反正,也只有黑崎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半澤用無所謂的語氣答道。
「你說得沒錯!」渡真利有些自暴自棄地喊道,隨後壓低了聲音,「他們準備追究你的責任,半澤。聽說岸川部長正在研究對你的處分意見。如果放任不管,後果不堪設想。那件事怎麼樣了?你得早點下手,要不然會被對方幹掉的。」
「不用這麼慌張。」
面對探出大半個身子、激動得唾沫橫飛的渡真利,半澤表現得相當平靜,「接下來我會提交書面報告。我跟內藤部長商量好了,報告由我直接交給人事部部長。」
「你可要小心啊。」渡真利顯得很不安,「千萬別因為證據不足讓他們逃了,這樣你就等於給自己挖了個坑。身為次長居然想扳倒大和田常務,這是白痴才會乾的事。在這家銀行,也只有半澤你會幹這種蠢事了!」
渡真利的說法把半澤逗得微微一笑,他一言不發地從座位上站起。
「啊,還有——」
渡真利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叫住半澤,「近藤回來了。你聽了可別驚訝,他好像回到宣傳部了,職位是調查員。人事部也認為他已經痊癒了。」
「我知道,近藤跟我說過了。」
聽了半澤的回答,渡真利有些悵然若失,只好訕訕道:「是嗎?」
多晚都好,我想跟你見一面——和近藤一起拜訪完京橋支行的當晚,近藤打來了這樣一通電話。接到電話後,半澤草草地收拾了辦公桌,然後去了新宿的居酒屋。他和近藤約好在那裡碰面。
近藤當場坦白了與大和田的交易,並向半澤道歉。
「我說,近藤。」
注視著眼中含著淚水,不斷地說著「對不起」的近藤,半澤開口了。
「我沒有責備你的資格。對你來說,宣傳部是夢想吧。不管過程如何,你總算實現了夢想。這是好事啊。」
「但是,我因此背叛了你們。就算知道自己要去宣傳部,我也高興不起來。」
「我不認為自己遭到了背叛。」半澤乾脆地說。
「你只是做了身為銀行職員必然會做的選擇。人總是要生活的,為了活下去,我們需要金錢和夢想。想得到這兩樣東西並沒有錯。提交書面報告不是你的義務。就算沒有那份報告,我也應付得來。所以,別擔心我——恭喜你。」
「謝謝你,半澤。你——你,真是個好人啊。」
近藤不在乎周圍人的目光,就這麼放聲大哭起來。
「近藤也平安回到了銀行。這次輪到你了,你可千萬不能被外調,拜託了。」
渡真利對半澤說完鼓勵的話,豎起了大拇指。
***
當天下午兩點,半澤把書面報告親自交到了人事部部長伊藤的辦公室。
「不夠有力。」伊藤大略讀完內容,表現得十分平靜,「報告上列舉的幾乎都是間接證據。雖然我認為它們已經無限接近於真相,但灰色就是灰色,再怎麼接近也變不成黑色。對方想要狡辯的話,也不是找不到理由。田宮電機社長的證詞,沒辦法拿到嗎?」
「拿不到。」半澤答道。
伊藤抱住胳膊,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恕我冒昧,部長,您怎麼看?」半澤問道。
「憑我的直覺,大和田常務為了救太太的公司,的確利用了田宮電機。他的行為涉嫌賬外放款。」
「賬外放款」的意思,是指銀行高層通過客戶將貸款借給不具備融資資格的公司或個人。這種行為毫無疑問是犯罪。
「但是,說到底這不過是我的直覺。」伊藤說。
「銀行什麼時候開始奉行疑罪從無的原則了?在我的認知中,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的才是銀行。」
「時代變了,半澤。」
伊藤的容貌給人一種理性的節制感,此時,他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或者,你想憑一己之力挑戰整個時代?這樣或許也不錯。」
「世上偶爾也需要傻瓜。」半澤說,「我想用這份報告做籌碼,賭一賭這家銀行的道德。」
「那你一定會輸得很慘,道德兩個字根本一錢不值。」
伊藤深知什麼叫作集體,什麼叫作組織,因此他的回答露骨得可怕。這就是人事部部長。
「這些道理你比我清楚,只是你永遠不會相信罷了。」
伊藤大大地嘆了口氣,給半澤的報告蓋上了閱覽印。這意味著,這份報告已經正式離開半澤,進入回覽流程。
「他們或許會讓你出席董事會。還有一件事,對你相當不利。董事會上其中一個議題,就是討論前不久結束的金融廳審查。結果可能不太好。」
「我做好思想準備了。」
伊藤盯著半澤,微微點了點頭。
半澤回到營業二部後,發現辦公桌上夾著一張便籤紙。便籤紙是小野寺寫的,「回電」一欄上畫了圓圈,打電話的人是《東京經濟新聞》的松岡。半澤正準備把便籤紙扔進垃圾桶,突然停住手。
黑崎氏的事
通訊欄上的一句話撞入他的眼簾。半澤腦海中浮現出松岡的臉,那張臉總是給人黏液質的感覺。他猶豫了一會兒,撥出了便籤紙上的電話號碼。
2
「半澤好像已經把報告交給了人事部部長,我們該怎麼辦?」
電話裡的聲音像一根脆弱的線,彷彿稍微用力,就會被扯斷。通過這焦慮、虛弱的聲音,可以清楚地看出貝瀨性格中的軟弱。
半澤的手中不但握有隱瞞伊勢島飯店投資虧損的報告,在接下來的董事會上,他還打算揭發大和田在轉貸一事上的不正當行為。
大和田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絲毫沒有反省之意,他充其量只是後悔被人抓住了把柄。在他看來,自己之所以陷入如今的困境,完全是因為貝瀨的無能。因此,他對貝瀨產生了一種錯位的憤怒。
後悔與反省是兩種不同的情感。
這個男人要是再能幹一些,區區一個半澤又怎麼能抓住我的把柄。這個想法在大和田的心中揮之不去,不斷地向上翻湧。
最終,這種情感變成了冰冷決絕的話語,從大和田的嘴裡蹦了出來。
「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承擔責任。」
電話另一端的人或許以為自己可以得到大和田的寬慰,聽到這句話後,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
「但是,分明是常務命令我不要公開伊勢島飯店的投資虧損——」
「貝瀨君。」大和田的語氣滿是失望,「你好像誤會了,我只是覺得既然是‘投資’,當然有產生‘收益’的可能性。這充其量只是我的個人意見,我並不想命令你做什麼。」
「怎麼會——」
大和田打斷了貝瀨的反駁。
「首先,我不是你的直系上司,沒有命令你的權力,這一點你應該心知肚明。隱瞞投資虧損,說到底是你自己的判斷。事到如今,你居然說是因為我的意見,這理由說得通嗎?你每年究竟拿多少薪水?這麼推卸責任你不覺得丟人嗎?」
「但是,那個時候確實——」
「我沒有命令你的權力。你應該找融資部,或者其他負責授信的部門商量。我插手這件事既不合理也不必要。還有——」
大和田完全發揮了演講時的好口才,他滔滔不絕地說:「我不管半澤的報告是怎麼寫的,總之,我從來沒有拜託客戶把資金轉貸給妻子的公司。這一點,岸川君會幫我做證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對你很失望,貝瀨君。但我們畢竟相識一場。我幫你爭取過了,這次的董事會你就不用出席了。你在心裡感激我吧。」
按照大和田的說法,自己這麼做似乎是為了貝瀨。實際上,他是害怕貝瀨在董事會上說出不該說的話,所以才暗中活動,阻止了貝瀨的出席。
大和田結束通話電話,快速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憤怒地抱緊了胳膊。
貝瀨固然可氣,但半澤更加可恨。他身為一名小小的次長,居然敢挑戰自己的權威,這讓大和田的心中湧起不可抑制的憤怒。
但是,大和田是有勝算的。
近藤的報告已經被壓住了。妻子的公司和田宮電機同屬一個法人會,他只要一口咬定,借貸關係是在當事人雙方的同意下產生的,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原本那筆錢就是大和田從京橋支行離任之後借出的。所以,利用支行長的特權進行賬外放款的意圖,多少欠缺一點說服力。
不管對方羅列多少間接證據,都沒有直接證據。無論半澤把報告寫得多麼天花亂墜,也無法追究自己的責任。
為了到達今天的位置,大和田已經把無數的競爭對手、敵人踩在了腳下。現在,半澤也即將成為失敗者中的一個,把姓名留在這片白骨累累的屍山上。
「等著我的反擊吧,蠢貨。」大和田坐在辦公室的座位上,低聲自語道。
3
「我本該習慣了你的行事風格,但這次的做法還是讓我大吃一驚。那畢竟是董事會啊,你居然想在董事會上逼問大和田常務。」
在八重洲地下購物中心的一間冷飲店裡,渡真利說道。他的面前擺著一份檔案,是半澤提交的書面報告的影印件。
「選我負責伊勢島飯店必然是這個結果,我猜董事長也沒想到這一點吧。」
「要做就做到最後,絕不半途而廢,這做法相當‘半澤’。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渡真利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探出身子,「大和田可不是好對付的,他一定會準備一套說辭反駁這份報告。不,如果僅僅是這樣還算好的,他們手上還有攻擊你的資料。」
「金融廳的信嗎?」半澤問。
「業務統括部很多人認為應該重視這封信,理由是可能會給今後的審查帶來麻煩。現在既然出現了這份報告,我想他們的目的也沒那麼單純,多少有掩護大和田的意思吧。岸川部長可是大和田的心腹啊,不好對付。」
此時,一個穿著西裝、高高瘦瘦的男人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珠,一邊走進了冷飲店。正是《東京經濟新聞》的記者——松岡。
「審查辛苦了。」松岡一邊說著,一邊坐在了渡真利旁邊的位子。「不過,不愧是半澤次長啊。」他向半澤投去了欽佩的目光。
「提前寫好的稿子是不是不能用了啊?」
聽了渡真利的調侃,松岡神情嚴肅地說:「現在還沒到放鬆的時候。」
他話鋒一轉:「我聽說,貴行差一點就被冠上逃避審查的罪名了。」
「你今天的目的是這個?」半澤問。
「是的。實際上,我正在負責一個專案,內容是調查金融廳審查的真相。那位讓多家商業銀行背上鉅額撥備金的黑崎審查官,他的做法尤其引人注目。其中,貴行的審查更是具有意料之外的衝擊力,畢竟你們讓那位臭名昭著的審查官第一次嚐到了失敗的滋味。在此之前,他可是把afj、白水銀行一個接一個地逼到了絕境。其他銀行也在議論這件事呢。」
「我們沒有做任何逃避審查的事。」半澤佯裝不知,「正因為帶著這種先入之見,那位審查官才會犯錯。」
隨後,半澤開始講述當時的情形,松岡聽得津津有味,問道:「為什麼黑崎審查官會認為那些硬紙箱裡藏著資料呢?」
這個問題觸及了事件的核心。「關於這一點,半澤次長知道些什麼嗎?」
「不知道——」
半澤想起便籤紙上的那句話,黑崎氏的事,問道:「我倒想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你今天應該有話對我說吧?」
松岡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半澤次長總是給我提供訊息,我偶爾也得報答您一下。」
「求之不得。」
「這個訊息是我前幾天採訪時聽說的,說到底只是流言,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無法驗證真假。但是我可以告訴您,提供訊息的人絕對值得信賴。」
松岡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壓低聲音,「黑崎審查官似乎與貴行的職員有私人關係。也許,是那個人洩露了貴行的訊息。」
渡真利驚訝地抬起頭。
「私人關係,嗎?我們銀行的誰和黑崎——」
「姓名不方便說出來。我只能告訴二位,那個人的地位不低,不是董事也接近董事。」
「董事?喂,半澤,難道——」
渡真利瞟了半澤一眼。
「二位已經知道了嗎?」松岡吃驚地問道。
「關於那個人,還有別的資訊嗎?」
松岡給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聽說,那個人的千金是黑崎審查官的未婚妻。週末的時候,審查官經常去未婚妻家做客。我聽到的訊息就是這些——如果幫不上忙的話,您可別怪我。」
「怎麼會。謝謝你,這頓我請。」
半澤說完,拿起桌上的小票站了起來。
半澤與渡真利離開冷飲店,經由地下通道,向位於丸之內的東京中央銀行總行走去。
「那傢伙不是個簡單的娘娘腔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是大和田吧,果然是他。」
一直低頭沉思的渡真利突然開口,「他想利用這次金融廳審查把伊勢島飯店分類,順便給銀行扣上逃避審查的罪名,逼迫中野渡董事長下臺。大和田和羽根關係親密,他一定也知道納魯森的事。」
「不——不是大和田。」半澤說。
「你說什麼?」
「向黑崎洩露訊息的人,不是大和田。」半澤重複了一遍。
渡真利不由得停下腳步。
「為什麼這麼肯定?」
半澤轉身看著渡真利,說出了證據——
「大和田沒有女兒。」
4
第二天,半澤外出會客,剛剛回到銀行,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你好像給我打過電話,有什麼事嗎?」
打電話的人是業務統括部部長岸川。岸川似乎剛剛結束了上午漫長的會議,他的聲音聽上去充滿了戒備。不用說,他一定聽說了那份報告。
「實際上,有件事想問岸川部長。」
「問我?什麼事?」
「電話裡不方便說。」半澤說,「我現在過去您那裡,可以嗎?」
電話裡沒有傳來岸川的答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煩的咂舌聲。
「要花很長時間嗎?」
半澤說不用,岸川回道:「麻煩你五分鐘之內結束,我可是很忙的。」隨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
半澤趕到部長辦公室,發現謹慎的岸川叫來了木村。坐在部長身旁的木村和往常一樣,毫不掩飾自己對半澤的敵意。他立刻開始了對半澤的「口頭攻擊」:「營業二部的次長妄圖直接向部長問話,這麼做不是越級嗎?」
「情勢所迫,顧不上這些虛禮了。」半澤輕巧地搪塞。
他盯著岸川的眼睛說:「這件事與木村部長代理無關,能不能讓他離開。」
岸川的眼中出現了片刻猶疑,「也好,木村部代,你暫時離席吧,有需要我會叫你。」
木村滿臉不悅地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岸川開口了。
「事先說明,你不要跟我兜圈子,半澤部長。我的時間很寶貴,挑要緊的說吧。」
「我想問您的問題,與部長在京橋支行經手的貸款有關。」
岸川大概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表情僵硬地等著半澤接下來的話。
半澤並沒有急著提問,相反,他開始把帶來的資料鋪在桌面上。資料是四年前的融資申請書,融資部內部保留了副本,半澤拜託渡真利影印了一份。
「這是您任職京橋支行行長期間批准的貸款。您還記得一家叫田宮電機的公司嗎?」
「田宮電機?」岸川佯裝不知,「不記得,那家支行的客戶太多了。比起這個,還是趕快說正事吧。你到底想問什麼?」
半澤拿出新的資料擺在茶几上。
是那份交給人事部部長伊藤的報告影印件。
半澤直視著岸川的眼睛,說道:「或許您已經看過了這份報告,這筆貸款,之後被轉貸了。轉貸物件是這家公司——」
岸川盯著拉菲特的信用調查報告,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這家公司,您是知道的吧,部長?」
「哎,我怎麼會知道?」岸川答道。
「你搬出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融資案件,到底想幹什麼?而且,你還寫了一篇莫名其妙的報告。」
「我向京橋支行確認過,貸款發放之後,相關負責人發現了田宮電機把資金轉貸給拉菲特的事實,於是他向當時的支行長——也就是您彙報了這件事。然而,您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誰告訴你的?」
岸川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一個叫古裡的客戶經理,我昨天向他確認的。」
「古裡?啊,那個課長代理啊。」岸川的語氣透著不屑,「他這麼說,大概是想把自己犯下的錯誤推給上司吧。手下的客戶居然把銀行貸款轉貸出去,這對客戶經理來說可是難以饒恕的失誤。但是啊,你……」岸川看起來有些煩躁,「居然敢誣衊我知情不報,你有什麼證據?這事發生在好幾年前,況且,這筆貸款老早就被回收了,不是嗎?」
「確實,銀行回收了貸款。」半澤平靜地說。
「但是,這家叫拉菲特的公司卻一直沒有把三千萬日元還給田宮電機。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都說了,讓你別再糾纏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不管你是不是想用這些陷害我和大和田常務,但我要告訴你,銀行可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開什麼玩笑。」
半澤的口中緩慢地吐出了這句話,聲音低沉卻不容辯駁。
岸川驚訝地抬起頭,似乎想說什麼——
「銀行沒有時效。」
半澤的這句話彷彿按下了岸川身上的消音鍵,他徹底沉默了。此刻,岸川的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死死地盯著半澤。下一秒,他拿起了辦公桌上的電話。
「啊,木村君嗎?半澤次長馬上就要回去了——你幹什麼!」
岸川對按下電話通話鍵的半澤大聲吼道。
「你不是已經把這件事寫成報告了嗎?事到如今,為什麼要特地來問我呢?你到底有什麼目的?還是說,你雖然寫了報告,卻沒有證明它的自信?」
岸川發出令人憎惡的冷笑聲。
「自信?怎麼可能沒有,我來是想看看你的態度。」半澤平靜地說。
「我的態度?什麼意思?」
「如果你是正派的銀行從業者,應該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我來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承認這份報告的勇氣。如果有的話,請你在董事會上幫我做證。」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呢。」岸川說,「區區一個次長憑什麼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話說回來,你才是被金融廳指責的問題次長,有什麼資格在這兒說三道四。有時間跟我在這兒胡言亂語,討論不知所謂的報告,還不如想想怎麼為自己開脫吧。」
半澤用冷漠的語氣回敬道:
「如果說有人在審查中行為不當,這個人也不是我。而是與黑崎勾結,洩露銀行內部機密的人。」
「洩密者?」
岸川厭惡地說:「胡說什麼呢。你明知無法逃脫責罰,就捏造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告密者,你以為這樣就能轉移視線嗎?」
「怎麼會。」半澤冷靜地搖了搖頭,「根據我得到的訊息,黑崎即將和銀行某位高層的千金喜結連理。」
岸川瞪大眼睛。半澤繼續說:「說的是您家的女兒吧。」
一瞬間,時間的齒輪彷彿生了鏽,岸川周圍的時間全都靜止了。
「你疼愛未來女婿那是你的自由,可是,你不該把本應告訴營業二部的破產訊息洩露給黑崎。黑崎也有問題,他隱瞞了同你的私人關係,就這麼堂而皇之地作為主任審查官走馬上任。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也逃脫不了處罰。你也是,岸川。這件事一旦公開,令愛一定會感到遺憾吧。本以為自己可以嫁給金融廳的青年才俊,沒想到結婚前會發生這種事,真是好事多磨啊。」
岸川的眼神開始不安地四下游走,那張完全褪去血色的臉可以證明他內心正在遭受極度的煎熬。
「我打算在董事會上公開黑崎和你的關係。《東京經濟新聞》的記者也在打聽這件事。如果我把訊息告訴他,他一定非常樂意寫一篇獨家新聞。如此一來,最大的受害者應該是令愛吧。」
岸川驚訝地抬起頭,他想說些什麼,可聲音彷彿粘在了乾澀的咽喉中,怎麼都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