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澤冷靜地看著岸川狼狽的模樣。
「這,這可不行。玲奈——我女兒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確實沒有關係。但是,把無辜的令愛拖下水的人,是你和黑崎。」
「等,等一下,半澤。」岸川無法掩飾內心的不安,「我女兒不知道銀行審查,也不知道我洩密的事。我以為這樣做對黑崎君有幫助,所以才自作主張。這些事和我女兒完全沒有關係,我為我的所作所為向你道歉。」岸川深深地鞠了一躬,「所以,請你千萬不要公開我和黑崎的關係。」
岸川的兩隻手緊緊攥住了半澤的手。突如其來的力道讓半澤暗自吃驚,他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決心。
「我答應你。」
岸川的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但是在那之前,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半澤感受到了對方怯懦的目光。
5
星期三上午九點,董事專屬樓層的會議室,那場牽動所有人神經的董事會召開了。
董事們坐在會議桌周圍。在他們後方,靠牆的位置擺了一圈座位,作為配角的調查員和次長們就坐在那裡。半澤也在其中,安靜地等著會議的開始。他的眼前是上司內藤寬闊的後背,內藤或許在擔心今天討論的議題,表情從一開始就很凝重。
「到頭來,別贏了比賽反而在小測試上栽跟頭啊。」
臨近董事會前,內藤嘴裡一直唸叨著這句話。
九點鐘,中野渡董事長出現在了會議室,嘈雜的會場立刻像被石子擊中的水面一般,變得鴉雀無聲。會議按照預先制定的流程進行,首先公佈的是上個月整月的收支實績。這宣告著八月份的董事會正式拉開序幕。
會議接連討論了一些與半澤無關的議題。首先,系統部部長公佈了因故推後的系統整合工程進度。隨後,由營業二部的內藤打頭陣,各授信部門的領導輪番介紹了各自負責的大額案件。董事會對這些案件進行討論,然後公佈審批結果。
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了,其間有過一次中場休息。半澤彷彿變成了牆壁的一部分,就這麼波瀾不驚地等著一項又一項議程結束。
他不覺得緊張,也感受不到壓力。
在銀行待久了,他也看過許多人事變動。有時會因為不公的處置義憤填膺,有時也會因為恰當的處罰拍手稱快。從這些人事浮沉中,他不是感受不到世間的無常。但與此同時,他的心中也開始思考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銀行的人事究竟有多少意義,又有多少價值?
半澤認為,銀行具有一種欺騙性。
它欺騙裡面的人,讓他們產生銀行這一組織就是全世界的錯覺。這種欺騙性又滋生了精英意識和選民思想,無論哪種思想,半澤都認為十分可笑。
即使離開銀行,人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銀行不是全世界。
眼前小小的人事變動並不能決定一切。自己的人生,說到底,要靠自己開拓。
重要的是,在那些決定人生走向的時刻,你有沒有拼盡全力,不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對半澤而言,揭發大和田與岸川的違法行為,本質是一場被動還擊。
b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還。/b秉承著這一人生格言提交給董事長的報告,說到底,是半澤信念的具象化體現。半澤人生中絕不可能存在的選項,就是因害怕失敗而畏縮不前。
與此同時,半澤的報告相當於給東京中央銀行奉上了一張可供踩踏的聖像。
指鹿為馬、顛倒黑白,這樣的事做多了難免觸犯眾怒,畢竟銀行從業者都有自己的職業道德和尊嚴。不過或許像人事部部長伊藤說的那樣,指望圍坐在會議桌前的董事們主持公道,根本不現實。
「那麼,主要的議題已經討論完畢。」中野渡宣佈。
終於輪到那份書面報告作為議題登場了。半澤輕輕地睜開雙眼,審視著氣氛開始變得凝重的會議大廳。會場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討論的問題,將觸及東京中央銀行最敏感的部分。
「半澤次長,接下來的議題,由你親自說明。」
聽到中野渡的話,半澤緩緩地站起。等候多時的小野寺等人快步走進會場。他們拿著半澤寫的報告的影印件,動作麻利地分發給參會的董事,然後又迅速消失。
會議室沸騰了。
《關於京橋支行「賬外放款事件」的報告》
報告的題目直截了當地點明瞭事件的本質。
「接下來,由我向各位介紹,四年前,發生在當時的東京第一銀行京橋支行的賬外放款事件——」
半澤說到一半。
「等一下——」
董事中有人打斷了半澤的發言,這個人是資金債券部部長,名叫乾,是舊t的論客。
「董事長,抱歉。討論這份報告前,有件事我想弄清楚。半澤次長,你是營業二部的次長,營業二部的次長怎麼管起京橋的事了,按照性質來說,這件事應該由人事部仔細調查——」
「我負責的伊勢島飯店的授信業務,去年為止一直由京橋支行管理。我在調查該公司投資虧損被隱瞞一事時發現了這件事,於是便以營業二部的名義寫了報告。」半澤打斷了乾的發言,回答道。
「細節上的問題不用管了。」中野渡急躁的聲音響起,他這一句話阻止了還想繼續爭辯的乾,「你繼續說,形式主義能免則免。」
事情的走向一開始就不太正常。半澤通過人事部部長伊藤探過中野渡董事長的口風,伊藤對半澤說過,中野渡對此事反應冷淡。
原因很簡單,半澤的報告與董事長提出的行內和諧的目標是背道而馳的。
並且,這場董事會存在著無形的不利因素,那就是貝瀨的缺席。據渡真利打探到的訊息,這是大和田私下疏通的結果。渡真利對此的評價是「卑鄙無恥」。
看到乾沒有再次發言的意思,半澤繼續說道:
「經調查發現,京橋支行向客戶田宮電機發放的三千萬日元貸款,後被轉貸給了我行相關企業。轉貸物件為拉菲特株式會社,法定代表人棚橋貴子。這位棚橋貴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半澤掃視了一圈董事們的臉,「她的本名叫作大和田貴子,是大和田常務的太太。」
話剛出口,大和田就用無比憤怒的眼神瞪了半澤一眼。半澤沒有理會大和田,繼續講述報告上的細節。
「這一行為,已經嚴重違規,並違反了金融機構董事的誠信原則。一旦公開,將對我行的社會信譽造成嚴重損害。請董事會嚴肅對待,給予本案恰當的處理意見。」
會議室被密不透風的沉默支配著。
「大和田常務,你怎麼看?」
被董事長催促後,大和田立刻說道:「完全是誤會,請允許我解釋一下。」
「根據我瞭解到的情況,資金的流向確實如半澤次長所言。但是,妻子的公司成立於京橋支行向田宮電機融資的若干年前。妻子身為一名經營者,一直獨立拓展公司業務。半澤次長或許不知道,妻子和田宮社長實際上同屬一個法人會。我聽說,田宮社長從一開始就有意投資妻子的公司。只是,如果採取投資的方式,資金回收方面恐有不便,所以最後換成了融資的形式。這些事都是身為經營者的妻子獨自交涉的,與我無關。暗箱操作之類的指責完全是誤解。並且,這份報告存在重大的缺陷。」
緊跟著,大和田開始攻擊要害,「半澤次長,你向田宮社長核實過內容嗎?」
「沒有。」半澤答道,「我想核實,可對方並沒有答應。」
「僅憑這種單方面的調查,你就斷定我賬外放款,是不是太武斷了?」大和田的表情十分嚴肅,「你的見解過於片面,只要問過田宮社長,誤會馬上就能解開。」
董事中有幾個人點了點頭,從現場的氣氛來看,贊同大和田的人佔多數。
「我認為,這份報告本身就是一種挑釁,是陳舊的派閥意識支配下產生的挑釁。在你這種人眼中,出身銀行不同就是原罪,所有的事實都可以被任意曲解,不是嗎?」
大和田試圖把半澤的指摘,向舊t和舊s固有矛盾的方向解釋。他似乎已經確信,董事長會站在自己這邊。於是他轉向中野渡董事長,用充滿自信的口吻說道:
「針對這次事件,我沒有什麼要特別說明的了。因為妻子在經營公司,所以我時常告誡自己,不能插手借貸的相關事務。資金流向的問題實屬巧合,我也感到吃驚。問過妻子後才知道,她與田宮社長早有交情,只是因為那時我還是京橋支行行長,妻子不想給我添麻煩,所以才沒有進行資金交易。至於那筆三千萬日元的資金,因為借貸時間過長,所以雙方正在討論還款方式,可能轉化成股份,也可能一次性還清。雖說這件事我也無法預料,但畢竟讓大家白擔心了一場,十分抱歉。」
大和田邊說邊恭敬地鞠了一躬。
內藤的側臉愈加凝重,伊藤也抱緊了手臂,臉色蒼白地看著半澤。
他的眼神似乎在問,該怎麼辦?
沒有勝算。
中野渡一言不發地聽完了雙方的發言,抬頭望向天花板,開始思考如何善後。
儘管奉行的原則是行內和諧,但急性子的中野渡不可避免地開始遷怒引起麻煩的半澤。他的臉上已經滲出了怒意。從現場的形勢來看,半澤似乎再怎麼爭辯,都無法挽回頹勢。
「至少在這份報告裡,找不出能夠反駁大和田常務的證據。」
中野渡神情煩躁地看向半澤,「半澤次長,你到底——」
「請等一下。」半澤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董事長,「大和田常務,您以為自己在哄三歲小孩嗎?妻子做的事與我無關,您什麼時候也學會政治家那套拙劣的說辭了。」半澤舌鋒如火,滔滔不絕地說道,「身為銀行職員的常識,知道妻子參與了這種金錢交易應該第一時間制止,一句與我無關就想全身而退,您不覺得過於荒謬了嗎?首先,說什麼三千萬日元要轉化成股份啦,一次性還清啦,常務的這些話根本就不現實。田宮電機早就出現了資金週轉困難的問題。把三千萬日元轉化成股份,等於讓他們放棄這筆錢。還款也不現實,拉菲特本身揹負著鉅額赤字,早已入不敷出。還有常務您,好像也自掏腰包,投了不少錢進去。所以,哪裡還有剩餘資金?你們拿什麼還款?」
「我聽說,有人想投資妻子的公司。」
面對半澤犀利的反擊,大和田狡辯道。
「什麼公司?叫什麼名字?又或者,是個人?」半澤窮追不捨,「您一定向夫人詢問過出資者吧。請回答我的問題。」
「那個——」
大和田一時語塞。
「您沒問過嗎?」半澤步步緊逼,「那樣的話,請您當場給夫人打電話,向她確認。」
「你太放肆了!董事長,我反對這種做法。」大和田抗議道。
「這件事很重要,所以請讓我以書面報告的形式彙報。」
「在那之前,還有一位當事人沒有發表意見呢。」
聽了半澤的話,閉著眼睛聽著兩人爭辯的中野渡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轉向了會議桌旁的其中一張面孔,岸川的面孔。被董事長盯住的那一刻,岸川大大地吸了口氣,用力抿住嘴唇。
「岸川君,你也是這份報告的當事人。」中野渡說,「這件事,說說你的意見吧。」
岸川瞥了一眼半澤,眼神中的情緒與其說是困惑,不如說是恐懼。
從座位上站起的岸川臉色煞白,似乎隨時會倒下。由此可見,他也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將引起多麼巨大的騷動。此時的岸川,哪裡還有平日裝腔作勢的輕浮模樣。
「正如這份報告所寫,四年前,我任職於京橋支行,是我向田宮電機發放了三千萬日元的貸款,但是——」
岸川突然咬緊了嘴唇。大和田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用熾熱的目光盯著岸川。半澤發現,岸川的嘴唇正在輕微地顫抖。
「大和田常務,非常抱歉。」
岸川嘴裡蹦出的,是道歉的話語。大和田震驚的當口,岸川已經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了口。
「這份報告寫的沒錯。這筆貸款,是為了救大和田常務太太的公司貸出的轉貸資金。是大和田常務拜託田宮社長,與他談妥了轉貸的事宜。我則從旁協助,批准了貸款。」
大和田張著嘴,一動不動。不,不只大和田,會議室在座的所有人彷彿瞬間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這是毫無根據的中傷,董事長!」驚慌失措的大和田喊道。
「岸川,你這個渾蛋,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快點撤回你說的話!連你也想陷害我嗎!」
「你說的是真的嗎?岸川部長。」
再次安靜下來的會議室內,中野渡問。
「是真的,十分抱歉。」
岸川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抬起頭轉向大和田,然後又沉默著鞠了一躬。
大和田沒有理會岸川,他的視線開始在會議室裡漫無目的地遊走。
「你還有什麼要反駁的嗎?大和田君。」
然而,直到最後大和田也沒有反駁什麼。
「請人事部部長組建行內的調查委員會,仔細調查本案的事實關係,再做彙報。務必詢問每一位當事人,弄清事情的真相。另外,伊勢島飯店隱瞞投資虧損一事,也由該委員會一併調查,請儘快彙報調查結果。」
中野渡的視線從伊藤轉向半澤。他看了半澤一眼,補充道:「那麼,最後一項議題——」,最後一眼,他瞥向了憔悴到讓人心生憐憫的岸川。
岸川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虛弱地舉起手,「關於金融廳的指摘,我部討論的結果,認為不存在相關事實,望董事會認可。」
「有沒有反對意見?」董事長問道。
被異樣氛圍包裹的會場,直到最後也沒有響起反對的聲音。
伴隨著最後一項議程的結束,參會者像浮雕上的人物活過來一般,從座位上站起。
「幹得好。」內藤小聲稱讚,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桌的對面,人事部部長伊藤目瞪口呆地看著半澤。他的眼神似乎在問,你到底怎麼做到的?半澤向他點頭致意,作為無聲的回應。最後,半澤瞥了一眼從剛才起就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的大和田和岸川,泰然自若地離開了會議室。
6
「太好了,近藤。恭喜你!」
暑假氛圍即將結束的八月,最後的星期三,半澤和渡真利為近藤舉辦了小型的慶祝會,地址選在神宮前常去的那家烤雞肉串店。
近藤的新職位是宣傳部調查員。
在此之前,銀行大張旗鼓地公佈了董事會成員的人事變動。大和田由常務董事降級為一般董事。這意味著,大和田即將被外調。
「這麼嚴重的罪名,就算是懲戒性解僱也不奇怪,中野渡董事長還是太仁慈了。」渡真利說。
「但是,也有不少人認為,這次的事對舊t不太公平。」近藤早早顯示出作為行內訊息通的才能,他說,「特別是董事會,對半澤的評價好壞參半。有人認為半澤的做法過分。好笑的是,聽說這個到處指責半澤的人就是大和田本人。」
「自己做了犯法的事,還有臉怪別人?」渡真利的語氣透著難以置信,「大和田那傢伙,就算被刑事檢舉都不冤。」
調查委員會調查時,因為田宮承認,轉貸也有自己的意願在裡面,所以大和田得以免去最嚴重的處罰。岸川和京橋支行的貝瀨已掛名人事部,同樣等待外調處理。古裡則作為近藤的後任,被送入了田宮電機。
另一方面,因為隱瞞虧損的事實已經清晰,針對法人部時枝等人的處罰也理所應當地擱置下來。
「話說回來,半澤——你小子今天,沒被人事部的伊藤部長叫走嗎?」
半澤為渡真利訊息之靈通感到驚訝,他抬起頭。
「你連這事都知道?」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營業二部近期好像有人事變動,該不會是你吧?」
半澤張嘴想說什麼,剛好看見新來的客人,便起身歡迎。
是戶越。
伊勢島飯店決定加入福斯特之後,更換了羽根、原田等策劃隱瞞投資虧損的董事。湯淺社長把戶越從子公司叫了回來,委派他擔任公司的財務部長。
生啤酒端上桌後,所有人碰了杯。
「恭喜你,要當財務部長啦。」半澤說。隨後他又對錶情微妙的近藤說道:「夢想成真了呢。」
「對不起,半澤。」
「你怎麼還想著這件事啊。」
半澤嘻嘻哈哈地捶了一下近藤的肩膀。看到幾乎放棄人生的朋友再次振作起來,半澤感到愉快。無論過程如何,近藤總算用自己的雙手實現了夢想。
「話說回來,今天的《東京經濟新聞》,有一篇文章寫的是那位叫黑崎的審查官。」
戶越這麼一說,半澤也想起來了。那是松岡寫的系列報道,金融界對黑崎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的質疑,就這麼赤裸裸地寫進了文章裡。
「針對黑崎的審查態度,銀行好像以董事長的名義向金融廳提交了建議書。」渡真利說。
這件事半澤也有耳聞,雖說金融廳審查並不會因此改變,但如果不行動,就永遠沒有改變的可能。
「這次全靠半澤次長,伊勢島飯店才能死裡逃生,多謝。」
戶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他向半澤表達了謝意。
「無論境況多麼困難,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這都是湯淺社長的功勞。」
「但是,傳授我們解決辦法的人,是你。」
戶越的話中有掩飾不住的愉快,然而,「接下來也拜託你了」——當他這麼說時,半澤只能含糊其詞。
***
被人事部部長伊藤叫走,是這天下午發生的事。
部長辦公室裡,等著半澤的有伊藤,還有內藤。
走進辦公室的那一瞬間,半澤立刻感受到兩人之間密不透風的緊張感。
「抱歉,你這次的做法,引起了許多不滿。」率先開口的是伊藤,「特別是董事會成員裡,有人認為只處罰舊t有失公允。我們也無法忽視這些批判的聲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半澤沉默不語,內藤愁容滿面地看著他。
「我也和董事長商量過,結論是,有必要消除他們的不滿。」伊藤切入了正題,「我們決定,暫時把你調離營業二部。董事長也同意了。」
「調離,營業二部?」這句話對半澤猶如晴天霹靂。「我犯了什麼錯嗎?我把伊勢島飯店從被分類的命運中挽救了回來。追究涉事人員的責任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想你也知道,銀行也有許多身不由己。考慮到行內和諧的原則,這樣處理比較妥當。剛剛,內藤部長也和我達成了一致意見。」
「你真的做得很好,半澤。」
內藤躲開了半澤的視線,他皺著眉,聲音彷彿從喉嚨裡一點一點擠出來似的,「但是,銀行政治方面我力有不逮,對不起。」
「什麼處分?」
半澤的反應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他試圖客觀地分析當前的狀況。
「不是處分。」伊藤說。
「說到底,這只是調動。我不妨告訴你,因為你擊垮了大和田常務,一些傢伙就坐不住了,他們不希望你繼續坐在營業二部次長的位子上。所以,這只是為了消除他們的不滿。」
理由什麼的,怎麼說都行。
「去哪裡?」半澤問。
「調動地點,人事部還要再討論。這也是為你好,希望你理解。」
半澤明白,主要是為集體好。銀行職員對於集體而言,不過是一枚棋子。沒了他,還有無數的替代品。
「我不認為我有資格對人事變動說三道四。」半澤對愁眉不展的兩人鄭重說道,「銀行職員不是就該服從命令,讓去哪裡就去哪裡嗎?所以,你們也沒必要提前通知我。」
「你別這麼說,半澤,我們也很難受。」
伊藤說完後,又叮囑半澤顧及人事部的體面,「我破例告訴你的,也只是內部指令,在正式的調令下來之前,希望你不要說出去。還有,剛剛提到的對你的批判,那些話務必要保密——」
「一定要回來,半澤。」內藤打斷了伊藤,「不,我一定想方設法把你調回來。在那之前,你要沉住氣,好好忍耐。」
喂喂。
半澤一言不發地盯著兩位上司,心裡小聲嘟囔。
你們難道沒有一點責任嗎?看這意思,是打算全部推給我一個人了。
***
「歡迎回家。」
晚上,迎接半澤的小花還是察覺到了半澤的異樣。
「遇到麻煩了?還是金融廳?」
「差不多吧。」
「那樣的話,就得狠狠地收拾他們,把他們打趴下。」小花對著看不見的敵人,猛地揮出拳頭。
「真羨慕你啊,無憂無慮的。」半澤說,他喝了一口小花端來的熱茶,盯著牆上的掛曆看,「兩三天的話,我應該能請到假,要不要去哪兒轉轉?」
本以為會非常高興的小花,反應意外地冷淡,「算了吧。」
「不說這個了,我最近在考慮要不要創業。」
半澤被茶嗆到了。
「你創業?饒了我吧。」
「我和朋友商量,想自己設計童裝,自己銷售。」
「我勸你別這麼幹。」
半澤不禁想起大和田的妻子,連忙阻止。雖然不知道拉菲特的社長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但單從對金錢的感覺來看,應該怎麼都比小花強。
「求你了,放棄吧。」
「為什麼?」
「你真想幹的話,先去童裝公司工作幾年再說吧。」
「那樣的話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小花的臉上寫著大大的不滿,「我就不該跟你說。」她撂下這句狠話,去了別的房間。過了一會兒,小花似乎給朋友打了電話。房間裡斷斷續續傳來講電話的聲音,但半澤已經沒有力氣管她了。
哪兒都不去的話,我一個人回趟鄉下吧。突然開始想這種事。
如果想一個人待著,重新思考人生,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半澤想。
人生只有一次。
不管因為什麼被銀行處分,人生也只有一次。
一味地生氣只是浪費時間。向前看吧,邁出這一步。
一定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堅信這一點,向前走吧。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