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電腦雜技集團開始公開收購近一個月後的某個週六,鄉田前往東京spiral本部拜訪了瀨名。
「百忙之中還請您抽出時間,真是不好意思。」鄉田一走進會議室就趕緊道歉,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地低下了頭。
「哪裡哪裡,您言重了。」瀨名一邊冷淡地回應道,一邊說了句「請」,讓鄉田坐在會議室靠裡的位子上,而自己則坐到了對面。這個圓桌一般是用來開董事會的,可以坐十個人左右,接到瀨名的訊息趕來的半澤和森山坐在下首,屏息關注著接下來的事態發展。
「那天我實在是太失禮了,瀨名先生,關於那件事我鄭重向您道歉。」鄉田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致歉,「今天來是想重新瞭解一下有關於貴公司的收購提案。」
「那還真是謝謝了。」瀨名輕飄飄地說道,「是什麼讓您回心轉意的呢?」
「我現在說什麼聽上去都會像是藉口的。」鄉田低著頭,勉強從喉嚨裡擠出了略帶苦澀的聲音,「我先是騙了瀨名社長,之後又拒絕了收購提案,事到如今我再怎麼辯解也只會讓我自己更加內疚不安。在那之後我和平山社長見過面了,說了貴公司的收購提案一事,我原是希望能按照本來的計劃接受電腦雜技集團的救濟,但是,平山社長卻似乎不是這麼想的——到頭來還是被你說中了啊,半澤先生。」
鄉田悔恨地咬緊牙根,再度看向瀨名:「老實說,現在的我只有一條路可走了。東京中央銀行的支援已經指望不上了,也沒有什麼公司會代替電腦雜技集團來救濟我們,我想了很久,拯救公司唯一的方法就是接受貴公司的收購提案。」
森山看了半澤一眼,正如他們所預料的一樣。半澤微微頷首,但瀨名卻板起臉來。
「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鄉田先生,你還是沒明白啊。」瀨名的態度意外地冷淡,「我理解你因為公司已經無法自主再建而到處找出路的苦心,至於被平山先生的花言巧語所騙而迷失了自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正如你剛才所說的,似乎是因為沒有公司代替電腦雜技集團救濟你們,所以你才想到了接受我們的收購提案,你不覺得有點太天真了嗎?」
感受到了瀨名沉靜中的憤怒,鄉田卻無言以對。
「再說了,」瀨名繼續說道,「‘別無選擇了所以接受收購’,這樣的說法行得通嗎?鄉田先生,你大刀闊斧的經營究竟去哪兒了?你的信條不應該是積極經營嗎?」
鄉田表情僵硬地呆坐著,依舊什麼也說不出來。瀨名仍繼續說道:「我是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卻相信,如果我們收購了fox的話,會和我們的入口網站產生非常好的協同效果。我們根本沒有什麼要利用fox的念頭。收購之後,我公司和貴公司都可以得到新的發展和成長——所以我才下決心要收購的。在這個意義上,我也和平山先生一樣,都是計較得失的人。要是隻是因為走投無路才接受了收購,那還不如干脆不同意的好。」
瀨名明確了自己的態度:「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公開收購中取得貴公司過半數的股份,到那時候,如果你已經沒有了繼續戰鬥的意志的話,那就得請您離開了。」
「瀨名先生,能請教一下嗎?」鄉田兩手緊緊地抓著膝蓋,問道,「貴公司為什麼要收購我們?對於貴公司而言,我們公司真的有被收購的價值嗎?」
「有。」瀨名直視著鄉田的眼睛說道。
「是怎樣的價值呢?」
「這怎麼能說出來呢?這是商業機密啊。」瀨名還是那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況且我還沒到能完全信任你的地步。」
「我之前的種種行為真的很對不起您。」鄉田道歉道,「但是作為fox的社長,我只想知道,對於貴公司來說我們公司究竟在哪方面有吸引力。要是想在董事會上得到贊成的決議,連這些都不知道可就太不像樣了。」
「這是事關我們公司戰略的事。要想知道的話,就籤個nda。」
「當然沒問題。」有了鄉田這句話,協議書很快就被送過來了。
鄉田毫不猶豫地簽了字,然後重新問道:「現在能請您告訴我了嗎?」
「好吧。簡單來說,就是通過我們的入口網站優先銷售fox的商品,單單這一點我覺得就有很大的收購價值。再者,我們感興趣的是你們的一家子公司——copernicus。」
「什麼?」
聽瀨名這麼一說,鄉田不由得愣了,「copernicus?舊金山的那家嗎?」
「對,就是那家copernicus。」
「那就是學生鬧著玩一樣的小型線上購物公司而已啊……」
「但發展得很好。」瀨名說著,和森山對視了一眼。
第一個注意到copernicus成長性的,是森山。
「如果加上我們公司入口網站的銷售經驗,那家公司就有可能實現飛躍性的發展。而且和這個線上購物網站配合起來,可以預期,我們能順利打入美國市場。」
「原來是這樣。」
鄉田彷彿一口氣鬆下來一般,悵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們進入正題吧。」這時候半澤說話了。
「貴公司的股價在之前那次鉅額損失曝光以後就崩盤了,這對我們倒是件好事,所以我們想盡快收購下來。」半澤一邊說著,一邊讓森山取出了一份資料放在了桌子上,「在進入公開收購之後的一週裡,東京spiral已經取得了貴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能否請您在貴公司的董事會上進行贊成收購的決議呢?這樣就可以進一步加快這一程式。」
「如果鄉田先生誠心想和我公司合作的話就拜託了。」瀨名本來是面朝著窗的,現在他把椅子轉回來,看著鄉田,說道,「希望您能幫助我們擊潰電腦雜技集團和東京中央銀行的收購計劃。」
2
尊敬的各位股東:
本公司在11月25日召開的董事會上,通過了東京spiral股份有限公司的收購提案。同時也通過了希望我公司的各位股東響應該公司舉行的公開收購的意見,謹此告知。
收購之後,我公司將隸屬於東京spiral,我公司承諾,會竭力發揮和該公司商業資源合作所產生的相輔相成效應,謀求今後的進一步共同發展。
謹希望各位能贊同我公司所做出的決議。
fox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長鄉田行成
3
「這算什麼意思?」伊佐山把fox送過來的通知摔到桌子上,不快地皺起了鼻子,說道,「乖乖地被收購不就好了嗎?我們這邊只不過態度稍微冷淡了一點而已,話音還沒落呢,他就跑到敵人那邊鞍前馬後去了。鄉田社長怎麼是這麼個人啊,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大概是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了吧。」和感情用事的伊佐山正好相反,野崎非常仍靜地分析道,「他估計心裡在想,只要能救自己公司就行,不管對方是誰都可以吧。所謂錢斷緣盡啊。」
「不覺得可恥嗎?到頭來還開了董事會來贊成收購。」
「那倒是正中我們下懷啊。」野崎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現在東京spiral還能勉強維持住股價,那都是因為外界對這次收購的意義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覺得瀨名說不定會給他們變個魔術給個驚喜什麼的,但那也只是幻想罷了。只要他們明白過來那不過是在誆他們,股價馬上就會暴跌的。」
現在的情況是市場價超出了電腦雜技集團的公開收購價,令人矚目的收購進行得似乎不夠順利,但野崎似乎並不擔心。
「到那時候,真想看看他們的表情。」伊佐山冷笑道,「眼看著就要跌進深淵了,這時候居然還能悠然自得地玩收購啊?真有閒情逸致啊。平山社長說什麼了嗎?」
伊佐山沒有朝向野崎,而是問諸田道。
「他說暫時觀望一下。看樣子平山社長還挺冷靜的……」
諸田不知為何有點吞吞吐吐的,這讓伊佐山挑了挑眉頭。
諸田繼續說道:「啊,有件事跟這個可能也沒什麼關係,是平山社長跟我談起了人員變動的事,說財務部部長玉置先生辭職了。」
「為什麼?」
伊佐山不得不關心起來,財務部部長不僅是公司和銀行的交易視窗,同時更是經營的關鍵所在,一旦辭職,事態必然不穩定。
「平山社長也沒有細說,只說是玉置先生自己主動提出辭職的。」諸田說道,「說不定是因為意見不統一。」
「哪有什麼意見不統一?」
伊佐山臉上稍稍帶出了著點不耐煩的表情,說道:「平山先生本來就是聽不進去部下意見的人吧?銀行的意見也一樣。」
伊佐山還對電腦雜技集團反悔不去收購fox的事懷恨在心。
「也是,平山先生看上去雖然像個工薪族,但其實是非常獨裁的。」
諸田已經對平山這點死心了,而伊佐山卻難以壓抑胸中的怒氣,顯得很焦躁。
「就算這樣也不能想辭職就讓他辭職吧,好歹也應該跟我們商量一下啊?什麼時候正式公佈?」
「據說預備在下週召開的董事會上做出決定後再正式公開。繼任基本上已經確定了,由多田副部長頂替上去。多田副部長你認識嗎?」諸田看著伊佐山問道。
「啊,我認識,就是個無能的人。」伊佐山毫無顧忌地評價道,「不具備作為財務部長的經驗,也沒有玉置先生的敏銳。拍馬屁倒是一流,平山社長只是又多了一個馬屁精而已。」
伊佐山突然想到,說不定這才是這次人事變動的目的。他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玉置先生估計也是忍了很久吧,居然在這樣大型收購案件進行的過程中辭職……」
「就算玉置部長辭職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野崎的語調仍然波瀾不驚,「這就是我們顧問的存在價值。這次少了玉置先生這個提意見的,反倒可以成為讓平山先生重新認識到銀行價值的絕好機會。收購,一定會成功的。」
野崎的聲音裡充滿了自信。
4
半澤走進東京中央證券的接待室,等在那裡的男人站起身。這是個臉色略顯蒼白,目光銳利的年輕人。
「好久不見。新環境怎麼樣啊?」
「超乎想象。不提這些了,快請坐。」
男子坐在沙發上,略帶撒嬌般的眼神透過眼鏡看向半澤。
「本來我想聯絡你來著,不過還是稍微有點兒顧慮。」
他和半澤是舊識。
「那是因為你們這種有名的雜誌一般看不上外調的人嘛。」半澤說道。
「你說什麼啊。」對方伸出手來在面前使勁地搖擺著。他叫田中紀夫,是《白金週刊》的記者,做事很乾練,出生於茨城縣,外表給人一種悠閒自得的感覺,思路卻相當清晰。
「我是擔心你可能正忙著呢,所以才沒聯絡你的。不管怎麼說,現在這份不得了的‘工作’可是正在進行之中呢。」
他說的是東京spiral的事。「設局的是半澤先生你吧?」
「為什麼這麼說?」
「證券子公司向母公司銀行發難,能做出這麼有趣的事的人,據我所知也就只能是半澤先生你了。今天也是為了這件事?」田中嗅覺敏銳地問道。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由我公司擔任顧問的東京spiral決定收購鄉田行成的fox。這話也就對你說說,我們真正的目的是fox旗下的copernicus。」
「copernicus?」田中驚訝地問道,「那是什麼?」
「是一家位於舊金山的線上購物公司。你看看這個。」
半澤拿出了關於copernicus的詳細資料,從地址、法人代表、資金等基本資料,再到從創立起直到上個月的新增顧客趨勢及銷售量,其收益也一目瞭然。
「原來如此,是一家快速成長的it子公司呢。」
面對田中投來的詢問的目光,半澤默不作聲地又遞上了第二份資料。
半澤靜靜地看著田中的表情隨著翻頁漸漸發生變化。沒過多久,田中驚愕地抬起頭。
「真是一個驚人的計劃啊!」
田中手裡拿著的是東京spiral的商業計劃案,右上角上蓋著「對外絕密」的紅色文字的印記。這份絕密檔案中記錄著東京spiral和copernicus即將展開的新業務的詳細計劃。
進行了全面革新的東京spiral搜尋引擎「spiral」美國版,並匯入新開發的搜尋技術,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然後使之與copernicus聯動起來,描繪出了一幅以全美最大購物網站為目標的雄偉藍圖。而給這份看起來宛如空中樓閣般的大膽計劃增加了可信性的,則是世界最大軟體公司microdevice給予的三億美元的出資與合作。是通過瀨名與這家公司的創始人約翰·霍華德之間的個人關係而誕生的國際性商業計劃。
「半澤先生,這件事,你對別人——」
田中從褲子的屁股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由於過度興奮說話聲音都在微微顫抖。如果這份計劃能推行下去,it界就可能會誕生一個巨人,一個名為copernicus的巨人。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半澤回答道,「就連這份資料也是第一次讓第三方知曉。」
「那麼,就真的讓我們週刊這麼發表出來嗎?」
「當然。」
一定是特大新聞。《白金週刊》上登載的文章是得到公眾好評的。雖然在週刊這種媒體上刊登比不過報紙的時效性,但如果要佔用大幅版面刊登詳細準確內容的話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好意思,我要先取得編輯部的同意。」
田中慌忙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向接電話的人傳達了剛才談話的概略。從談話內容上可以聽出電話的另一端是主編池田尚史。池田有著業界第一鐵腕主編的名聲,據說他有著瞬間就能看穿新聞價值的準確判斷力。
「剛才和池田說過了。」通話結束後,田中帶著緊張的神情看著半澤,「編輯部說決定用它來替換原定下週發行的一部分版面的內容,因此,不在明天之前完稿就來不及了。除了和半澤先生詳細討論這份戰略,能否也讓我和瀨名社長談談呢?我想盡可能獲取更多獨家情報,做一個別的媒體無法企及的報道出來。」
「瀨名社長已經答應了。」在請田中來之前,半澤就已經提前跟瀨名談妥了,「選一個田中先生方便的時間段,瀨名社長那裡會配合的。」
「太好了。」
田中開啟記事本,選了當天下午四點之後的時間段。然後半澤立即與瀨名取得了聯絡,做好了預約。在臨近發稿之前的獨家報道,是以速度制勝的。
「可以了嗎?」田中打了聲招呼,然後從包裡拿出錄音器放在了桌子上。
半澤看著錄音器閃爍著的紅光,開始徐徐地講述這項偉大的商業計劃。
5
諸田結束和伊佐山、野崎的三個人會議,一回到自己的位子,就趕緊問道:「今天東京spiral的股價怎麼樣?」
「比昨天漲了一百日元,現在是兩萬四千三百日元。」毛冢回答道。
諸田的臉陰沉下來。這比電腦雜技集團的公開收購價格高出了三百日元左右。東京spiral發表了要收購fox的訊息之後,人們都在期待所謂的「瀨名魔術」,於是股價一口氣漲了數百日元,到現在還是不見要跌的樣子。
面對愁眉苦臉嘆氣的諸田,毛冢問道:「是否考慮提高公開收購價?」
「暫時不用,野崎說,股價馬上就會下跌的。」
毛冢沒有馬上回答。不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對野崎的話不置可否。果不其然,他稍作思考之後,慎重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應該把野崎次長的看法當成一種思路,同時也要事先多方討論其他的可能性啊。至少也要探討一下我們到底能支援電腦雜技集團到什麼地步吧,平山社長似乎也對這不太順利的開頭有點擔心。」
確實,正如毛冢所說的,不管野崎分析得多麼在理,也不過紙上談兵,都是他的一廂情願而已,還要考慮對方。平山也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要是說想提高收購價格的話,那就不可能不進行討論。話雖如此,這也不是討論討論就能簡單得出結論的事情。想想也讓人覺得頭疼。
「計劃受挫一事也多多少少傷到了平山社長對我們的信任啊。」
諸田的胃部一陣抽搐地疼痛起來。要不是半澤多管閒事,說不定這時候東京spiral已經被電腦雜技集團牢牢地掌控在旗下了呢。不過話又說回來,諸田的心底裡還是很費解,到底是誰把計劃洩露出去的呢?不過他非常肯定一點,絕對不是組裡的人乾的。
「關於這件事,我覺得有些情況還是應該跟您說一聲比較好。」毛冢故意壓低了聲音說道,「關於這次我們的內部情報洩露出去,我覺得有一個人非常可疑——」
諸田不由得挑起了眉頭,催他繼續說下去。
「是三木。」
「三木?」這個名字讓諸田覺得很意外,不解地反問道,「但他又不是我們組裡的成員,怎麼洩露出去的呢?」
「是影印的時候。」毛冢這話大出諸田意料之外。
「那是怎麼回事?」
「有人讓三木幫忙影印資料,剛好這次的計劃藍圖就在那份資料裡面。」
諸田咂了咂嘴,皺起了眉頭。
三木在總務組備受冷遇的事,諸田都只當沒看見,他自己心裡對三木的實力也是抱有疑問的,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傢伙居然在這種時候給他下絆子。
「三木心裡非常不滿。」毛冢斷言道,「他對現在的工作崗位非常不滿。」
「作為一個銀行職員,居然敢對人事調動不滿嗎?」諸田裝模作樣地唱起高調來,「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只管服從命令就對了。」
「您所言極是。」毛冢恭順地附和道,接著說,「不過三木肯定不是這麼想的,我覺得應該去好好去問他一下。」
諸田根本沒這個念頭。就算三木是洩露情報的真兇,但如果這事被曝光出來的話,很可能連帶著把自己和伊佐山私下做了交易的事也要一起曝光出來。一定要避免變成這種局面。
但是這時諸田突然抬起頭來。
突然,諸田的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個想法。
如果真是三木和半澤暗中勾結的話,能不能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呢?
6
眼看著這一天就要過去的時候,一個電話似乎是掐準了時間打了進來。
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鄉田正準備走出位於五反田的辦公室,看到電話液晶螢幕上顯示出的名字,他立刻止住了腳步,是電腦雜技集團的原財務部長玉置。
「哎呀,好久不見啦,後來一切進展如何啊?」
「很抱歉這麼晚才跟您報告,我想您應該也有所耳聞,我已經辭職了。」玉置客氣道。
「我聽說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啊。」
鄉田把手機貼在耳邊,慢慢地踱到房間的另一邊,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從那裡眺望著窗外的夜景。
玉置向鄉田彙報著,自那日之後自己的工作已經全部交接給了後任,然後他再次鄭重地道謝說:「非常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在電腦雜技集團與fox合併專案的工作組裡,玉置曾發揮了非凡的能力,讓鄉田也青眼有加。
「這樣啊,我知道你可能也有不便說與他人的苦衷。不過我有些事想徵求下你的意見,你看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吃個飯如何啊?」
「從明天開始我有的是時間。」電話那邊傳來半是自嘲的聲音,「選個鄉田社長您方便的時間就好。」
鄉田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
「後天晚上怎麼樣?八點之後,訂好地方之後,讓秘書跟你聯絡。」
「我很期待。」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鄉田又出神地看了手機一陣子,然後鬆了口氣般地把手機放進了褲子口袋裡。
***
鄉田預約的是一家鄉田偶爾光顧的位於銀座的壽司店。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五分鐘,走進去一看,玉置已經坐在裡面邊喝茶邊等他了。
「今天要謝謝您招待了。」玉置站起來和鄉田打招呼。
「不要這麼拘束嘛。」鄉田一邊坦率地說著,一邊在擺好餐具的吧檯邊位子上坐下來。
「話說回來,我是真的很吃驚,你之前就有這個念頭了嗎?」乾杯後,鄉田問道。
「不好意思,真是給您添麻煩了。」玉置鄭重道歉,「把做了一半的工作扔下不管,實在是太抱歉了。不過,我也真的是忍耐到了極限了。」
玉置所說的工作,是指制定fox和電腦雜技集團合併後的未來經營發展戰略。但是,與電腦雜技集團合併這件事本身已經作廢,制定戰略什麼的自然也無從談起。
「什麼事情進展不順利嗎,為什麼要辭職呢?」鄉田給自己倒上了啤酒,問道。
「我想抱怨的事兒其實挺多的,不過最讓我不能接受的還是決定要收購東京spiral這件事。」
這個回答很出乎意料。
這長長的l形吧檯座上,除他們外還有兩對客人,不過都離得比較遠,兩人說話也不用擔心會被聽到。廚師也是二十幾年的老相識了,不用害怕話被外傳。
「與其花那麼多錢去收購別的公司,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投資在本來的業務上呢。但是平山先生根本聽不進去,就這麼獨斷專行地決定要收購東京spiral了。」
「原來如此,不過你為什麼覺得這個不可行呢?」鄉田又問道,「收購東京spiral這個決定有那麼糟糕嗎?」
「要收購的話,東京spiral的規模還是太大了。」玉置直言不諱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不,不僅僅是大的問題。最關鍵的是,平山先生根本沒想好收購之後的路該怎麼走。甚至連收購之後怎麼和電腦雜技集團的各項既存業務順利接軌這一點都沒有搞清楚,就在這種情況下開始收購,他實在是操之過急了。」
「那他為什麼這麼急呢?」鄉田問道。
「因為在本來的經營上有了危機感。我並不是恭維您,我是真的覺得收購fox這個決定不錯。確實fox在本行業上因為過度競爭等原因,現狀也很不容樂觀,但如果把子公司也一起考慮進去的話,那麼非常有希望發揮相輔相成效果的資產就大幅增多了。」
「相輔相成的效果嗎?你是說收購東京spiral就不能取得這樣的效果,對嗎?」
玉置點了點頭:「我不是說一定沒有,只是還不能肯定地說到底能有什麼效果。所以我覺得在這種還不甚明瞭的情況就貿然投入大量資金的做法本身就是錯的。公司處於這麼個重要的節點上,社長卻根本聽不進我的勸告,這讓我覺得繼續待在這個公司裡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個情況啊。」鄉田貌似很理解,他接著說道,「現在形勢倒反轉了,變成我們要加入東京spiral旗下了。」
「我也聽說了。」玉置看著前方,手裡裝著啤酒的杯子略微傾斜著。
「你一定覺得我們這是叛徒行為吧?」鄉田自嘲道。
「不,我並不這麼覺得,」玉置直視著鄉田,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是正確的選擇。如果是東京spiral的話,一定可以很好地培養貴公司集團裡優秀部分的,比如說——子公司copernicus等。」
鄉田瞪大了眼睛,說道:「你也這麼想嗎?」
「雖然合併委員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有關本來業務部分上面,但從我個人的角度而言,我還是比較關注copernicus的。公司雖然小,但是發展得卻很快,您難道不感興趣嗎?」
鄉田不禁在心底裡暗自歎服,不愧是玉置。「其實我跟平山先生也說了這家子公司的事,告訴他只要利用得當,說不定就能取得奇效。可是平山先生完全沒有聽進去我說的這些話,想必是由於公司在美國,他對那邊的事情也不瞭解的緣故吧。」
鄉田一邊回憶著,一邊深有感慨地點著頭。平山根本沒有認可fox的價值,這一點在平山反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所以就算併入電腦雜技集團,對鄉田先生您來說也未必是個好結果。」玉置說道。
聽了玉置的這番話,鄉田不由得悵然若失。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也覺得心裡沒那麼憋悶了。那你呢,接下來準備怎麼辦呢?已經找好去處了嗎?」
「還沒有。」玉置搖了搖頭,「不過我倒覺得這也是個好機會,可以好好考慮一下今後的人生。」
「嗯,這樣也不錯。不過萬一找不到合適的去處的話,可否考慮一下我們公司呢?」
聽到鄉田的邀請,玉置不禁驚訝地抬起了頭。
「謝謝您的邀請。怎麼說呢,我剛剛辭職,還沒想清楚以後到底該怎麼走,能否允許我考慮一段時間呢?」
「不太想來我們這種自主重建都困難的公司嗎?」
「不,不是這樣的,」玉置連忙否定,「只是,我在電腦雜技集團一直負責財務這一塊,從立場上講,我知道很多不易外傳的機密,就算現在辭了職,從道義上來說我還是應當遵守財務人員的規矩的。」
「你真是太正直啦,真是你的風格。」鄉田讚賞道,「還有,要不要和瀨名先生見一面?去親眼看看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吧。」
「謝謝您這麼為我著想。」玉置不好意思道,「反正我閒得很,有機會的話請務必叫上我。」
「一定一定。唉,我本不想說這些嚴肅話題的,先把工作的事放放,聊點別的開心的事吧。」
於是兩個人的話題從經濟環境這個宏觀性的話題,漸漸地聊到了哪裡的哪家公司的誰做了什麼等業界傳聞,兩個人本來就性情相投,這次敞開心扉聊得非常開心。壽司也快吃完了的時候,話題轉來轉去又回到了電腦雜技集團的事上來。
「這事我就跟你說說,平山先生一開始是請了東京中央證券當顧問的,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玉置把啤酒換成了熱燒酒,舉起杯來剛要喝,聽了這麼一句,把送向嘴邊的杯子又放下了,驚訝地說道:「第一次聽說呢。平山先生在收購這件事上也是極端的保密,我們知道的時候,都快要進行收購的公開發表了,那時候顧問就已經是東京中央銀行了。」
「平山夫婦的獨斷專行嗎?」鄉田驚呆了。
「所以說這家公司已經不行了啊。」玉置已經有些醉了。平時就算心裡再不舒服,玉置也一直沒有對平山加以責難,如今是趁著醉意,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
「似乎是東京中央銀行橫插一腳進來搶走了顧問的位子。」鄉田說道,「但是東京中央證券負責這個案子的部長卻對這一點抱有疑問,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
玉置也很好奇,問道:「什麼疑問?」
「他說:‘為什麼平山先生一開始去找的是東京中央證券?’」
玉置神色一下變了,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想大概你最清楚了,在此之前電腦雜技集團都沒怎麼把東京中央證券當回事,那為什麼還要把這麼重要的案子交給他們呢?東京中央證券那個叫半澤的部長說,他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很有趣的想法呢。」
玉置從鄉田那裡收回了視線,轉而看向壽司盤,然而他的雙眼還是找不到焦距,不斷地游移著,在那麼幾秒的時間裡,玉置的思緒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鄉田終於察覺到玉置的異樣,他收起了笑意,問道:「你有什麼頭緒嗎?」
「現在的我還不能隨便說什麼,只是——」
玉置終於回過神來,表情變得很認真:「那位部長,是叫半澤嗎?我只能說,他的眼光很不錯。」
7
諸田被平山叫去的時候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到現在公開收購依然沒有什麼很大的進展,而公開收購的期限在一天一天地逼近。
「是不是該提高一下收購價格?」果然,平山單刀直入地說道,「像現在這樣袖手旁觀,怎麼可能有進展呢?」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時間還很充裕,就請您再等一等吧。畢竟抬高收購價就意味著成本的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