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玉置是一位渾身散發著溫和仁厚氣息的高個子紳士。這的確是一位非常值得信任的財務專業人員——彼此介紹過,相處了不過十來分鐘的光景,半澤便得出瞭如此確信的結論。
「真是諷刺啊,」聽完了玉置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瀨名說道,「在我們公司,主張多角化經營的董事辭職離開了,而在電腦雜技集團,卻是否定多角化經營的像玉置先生這樣的人離開了。」
瀨名皺起眉頭:「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把股份賣給電腦雜技集團。如果方便的話,您能跟我說一下嗎,電腦雜技集團到底是如何從那兩個人手中拿到股份的?」
電腦雜技集團利用場外交易的那次突然襲擊,先發制人,必定是給瀨名留下了極其的深刻印象。
玉置稍作遲疑了一下,在正式回答之前,問了句:「你們真的不知道嗎?」他問的物件,直指半澤。
「怎麼一回事?」半澤問道,沒想到卻從玉置那裡聽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為那兩個人和電腦雜技集團之間牽線搭橋的是東京中央銀行的野崎。」
仰著臉傾聽的森山瞬間睜大了眼睛。玉置繼續說道:「我聽說負責財務的清田和野崎在10月時一起作為講師參加過某個創業講座,因此為契機就認識了。之後,野崎對清田的經營計劃提出過一些建議,於是兩人間便產生了信任關係。」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瀨名皺起了鼻子。
「玉置先生,您是在什麼時候知道東京spiral的收購計劃的呢?」半澤問道。
「記者見面會的三天前。」玉置面帶懊惱地嘆息道,「要是再早點兒知道就好了。」
「您會反對嗎?」半澤凝視著玉置的眼睛問道。
「當然會反對。」玉置回答道,「不過,我知道得太晚了。不過也不能這麼說,就算我在計劃開始的初期階段就已經知道了,平山夫婦應該也不會聽我的意見吧。電腦雜技集團就是那樣的公司,我不過是一個擺設而已。」
「在電腦雜技集團,財務部長的待遇應該相當不錯吧,您就這樣辭職啦?」
正因為自己親身經歷過找工作的艱苦,森山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玉置會因為這個原因而辭職。
「因為工作的質量,直接關係到我們人生的質量。」
玉置的回答,讓森山大吃了一驚。瀨名抬起頭:「的確如此啊。」彷彿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
「我能跟你打聽一件事嗎?」半澤問道,「也許聽起來無關緊要,如果您方便的話還請告訴我。平山為什麼一開始會去找東京中央證券商量收購的事呢?」
「您很在意嗎?」玉置極其認真地問道。
「是的,因為怎麼都感覺不符合常理。」
半澤直直地看著玉置:「老實說,對於電腦雜技集團來說,我們公司並不是很重要的存在。他為什麼會選擇我們呢?」
玉置沉默了片刻,說了句:「平山社長不是那種無緣無故就會改變主意的人。」
「請恕我冒昧,平山之所以會向之前沒有合作過的證券公司委託如此重要的事情,我想肯定是有他的理由。請您朝這個方面考慮這事情。」
「他的理由?」半澤重複道,「是什麼呢?那個理由。」
「總而言之,這因為涉及內部資訊,我無法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們。但是,可以給你們一點提示,當初,銀行的人跟社長提及顧問一事的時候,我覺得社長並不是很積極。我認為銀行跟你們證券公司的差異,實際上可以說就是彼此掌握的電腦雜技集團相關資訊的差異。」
玉置的話裡,充滿了謎團。
「資訊的差異?」半澤重複著,稍微思考過後,問道,「這麼說,是我們公司掌握了電腦雜技集團相關資訊,而銀行卻沒有。是這樣的嗎?」
「不不,恰恰相反。」
玉置的回答出乎意料,而且有點意味深長。
森山表情嚴肅,陷入了沉思。
「您的意思是說關於此次收購案件,銀行掌握了一些不為人知的內幕,是這樣嗎?」森山問道。
而對此,玉置含糊其詞,只是說了句:「差不多吧。真是抱歉,因為涉及內部資訊,請恕我無法再透露更多,還請諒解。」
「什麼樣的內部資訊呢?不用說得很具體,稍微給我們點提示也好。」森山不肯罷休,繼續刨根問底,「那個資訊肯定很重要吧。」
玉置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說道:「那麼,我就簡單提示一點。」
「銀行應該掌握了電腦雜技集團子公司的一些資訊,但是——」說到關鍵處,玉置稍微停頓了片刻,看著森山說道,「東京中央銀行還沒有充分利用那個資訊。」
「子公司?」
半澤注意到森山的表情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
森山象徵性地敲了敲門就推門走了進來,這時已經過了午夜零點。
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埋頭處理了多少檔案了,半澤用手指一邊揉著疲憊的雙眼,一邊抬起頭。肩膀痠疼,脖頸也彷彿僵住了一般,傳來一陣陣刺痛。
狹窄的辦公桌被散落的檔案堆滿了,這對於平常總是把桌子收拾得像飛機跑道一樣整潔的半澤來說,還真是非常罕見的光景。
「怎麼樣了?」半澤一邊轉著肩膀,一邊呻吟似的問道。
森山將一份檔案遞到了半澤面前。
「終於找到了。」
半澤將檔案拿到手裡之後,問「這是什麼啊?」因為檔案左上角寫著「東京中央銀行公啟」,而右上邊用紅色字型寫著「對外保密」。
「這是以前從電腦雜技集團的三杉那裡拿到的。」森山答道,「當時我聽說他們成立了一個子公司,就問他能不能給我一些相關資料,他就悄悄地影印了一份給我。因此,當聽到玉置說的話,我才恍然大悟。但是,這個檔案跟本案有沒有關係我就不清楚了。」
看來找到這份檔案可是花費了他不少力氣,都快入冬了,森山的額頭上卻淌著汗珠。他肯定是在保管舊資料的檔案庫裡奮鬥了好一陣子。
這份資料顯示,子公司是在兩年前設立的。這是一家叫「電腦電氣裝置」的承包公司內部網路構建等周邊業務的公司。
「他們這也是循例進軍新領域了?」
對於電腦雜技集團來說,這不是什麼稀奇事。
從企業網路構建業務成長起來並實現上市的電腦雜技集團,是專攻一個領域發展壯大的企業典型。但是公司上市之後,便開始介入各種領域,成立了各種子公司。「電腦電氣裝置」應該就是其中的一家。
「這家公司有什麼問題嗎?」半澤提出疑問。
森山回答道:「難道你不認為這家公司跟其他公司相比,規模要格外大嗎?」
「這個公司,是電腦雜技集團購買了其他公司的經營權而成立的,連員工都照舊僱傭。」
森山翻到檔案中的某一頁,將上面記載著的原公司名字指給半澤看。
general電腦電氣裝置。以general產業為中心,是general集團的一員——檔案中還有這樣的附加說明。
「general電腦電氣裝置?」
半澤瞥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知道這家公司嗎?」森山問道。
「之前我在銀行的時候,曾經接觸過一個與general產業相關的企劃案,雖然我不是直接負責人,但據我瞭解,當時general產業因業績不景氣,正在為了縮減成本而努力實現事業集約化。」
「正因如此,general產業才將子公司整個兒賣給了電腦雜技集團嗎?」
「general產業跟電腦雜技集團之間存在業務往來嗎?」
半澤問完,森山便將電腦雜技集團主要客戶的清單開啟,展示給他看。
「有的,電腦雜技集團對general產業的銷售額,在去年一年間就有七十億日元,可以說是他們的大客戶啊。」
從電腦雜技集團的資料看來,電氣裝置的成立費用大約是三百億日元。
「這三百億裡面,應該有二十億是屬於營業轉讓的商譽。」聽完森山的解說,半澤微微側了側頭,說道:「為什麼要搞得這麼麻煩呢?」
「麻煩嗎?」
「單純去收購不就好了。和先成立公司,再進行營業轉讓相比,你不認為那樣做才更簡單嗎?」
半澤雖然是在問森山,感覺他更是在問自己。
「會不會是因為盡職調查很麻煩啊。要是成立新公司的話,就沒必要擔心隱形債務了。」
「原來如此,也有可能啊。」半澤說道。
森山所說的盡職調查,即duediligence,也就是企業收購前所進行的徹底調查,需要一定的成本和時間。而且成立新公司的話,就不用擔心存在連帶擔保債務等沒有在財務報表中體現出來的債務。
「還會有其他原因嗎?」森山問道。
半澤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說道:「會不會是他們想要向外界隱瞞收購了general產業旗下子公司這件事呢?」
森山盯著半澤,一邊回味著半澤所說這句話的深意,一邊繼續問道:「為什麼這麼說呢?有什麼隱瞞的必要嗎?」
「我瞭解general電氣裝置,」半澤回答道,「它的銷售額最多也就是一百五十億日元左右,資產價值應該也不超過一百幾十億日元,根本不值三百億日元。」
森山無聲地瞪大了雙眼。
「玉置所說的子公司的事情,恐怕就是指這家電腦電氣裝置。」
半澤做出自己的判斷。這裡邊,必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5
「這幾天到處奔波疏通關係,辛苦你了,伊佐山。這樣一來,董事會這一關我們肯定能順利度過。」
即將召開董事會的兩天前的晚上,三笠邀請伊佐山一起吃飯。
「謝謝。」
雖然臉上的疲憊之色難以掩飾,但伊佐山的笑意中還是透露出些許安心。因為他也感覺到至今所做的各種準備工作都顯出成效了。
「通過這次的案子,我感覺證券部門地位下降這一危機感實在是非常強烈啊。」伊佐山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我不希望因為拘泥於授信判斷而做出損害銀行整體利益的錯誤判斷,董事們也不希望看到這種結果吧。正義肯定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只要表決時能得到過半數的支援,我們就可以安心了。當然支援我們的人也是越多越好,這樣在討論的時候也會朝著有利於我們的方向進行。」
三笠一臉滿足地說道。想象著董事會表決時的場景,他的眼睛也不禁愉快地眯了起來。兩人都沒有說話,周圍流淌的靜謐氛圍,彷彿在訴說他們志在必得的決心。
「感覺誰會持反對意見呢?」
「最麻煩的可能就是內藤了。」伊佐山回答道,一想起跟內藤交談時的情景,他便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那個時候,內藤態度冷淡,任你費盡口舌,說得天花亂墜,他就是穩如磐石,無動於衷。越是拼命想要籠絡他,就越會感覺自己很悽慘。一想起當時的情景,伊佐山便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這個人可是相當善於爭辯啊,但是總歸他在人數上不佔優勢。」
「不過,今後手續上可不能出一丁點兒紕漏,拜託你了。」伊佐山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我明白了。」
後天就要進行董事會裁決。如果一口氣提高收購價格的話,在期限內達到收購股票目標是非常有可能的。
可謂勝券在握。
對此已充分確信的伊佐山,瞬間感覺自己精力充沛、精神百倍。
而這種心情也在伊佐山大腦內引發了化學反應,化成對東京中央證券,哦不,是對於半澤的一種扭曲的優越感。
伊佐山冷笑連連,而三笠則像是看懂了他內心所想一樣,繼續說道:「關於證券公司那邊的人事問題,人事部正在調整,半澤可能會被再次外調。」
「再次外調的話,會調到哪裡呢?」
對伊佐山的提問,三笠只是說了一個跟銀行沒有關係,聽都沒聽過的公司名字。
「是個沒上市的公司嗎?」
「就是個三百人左右的小公司。半澤幾乎是定下來了要過去當財務部長。這可是個很有前途的公司啊。」
最後的一句話充滿諷刺意味,兩個人相視而笑。
「那個半澤可是個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人啊。只不過這一次他有點兒太過得意忘形了。」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承蒙您的鼎力支援,真是太感謝了,副行長。」伊佐山一邊說著一邊鄭重其事地低頭致意,「電腦雜技集團收購東京spiral這件事,到目前為止總算是步入正軌了。」
「今天叫你來可不是專程聽你說感謝的啊。」三笠爽朗地說道,「能促成這個案子本來就是你的本事。所有的事情都是這樣,就算是中間會經歷很多挫折,最終還是會走向它命定的歸宿。而我只不過是讓中間經歷的那段時間多少縮短了一些而已。」
「您說得太好了。」
伊佐山又重新添酒,敬了三笠一杯。
6
「阿雅,真是太謝謝你啦。」
瀨名鄭重地向森山致以謝意,這是他們去的第二家酒吧。先是森山邀請他:「一起去吃個飯吧。」於是兩人便去了元麻布的一家義大利餐廳,隨後又到了這家位於飯倉片町、瀨名經常去的一家酒吧。
「謝什麼啊!還沒有結束呢啊。」
「我知道,我只是對迄今為止你為我所做的,表示感謝。」
第一家店禁菸,看來他是忍得夠嗆了,此刻瀨名像是要把前面落下的份都抽回來似的,不停地吸著,從側面看上去,他的臉上洋溢企業掌權者特有的精悍。
由於是一週的剛開始,櫃檯邊稀稀拉拉的沒有幾個人。瀨名和森山在這種異常冷清的氣氛中,握著酒杯。
「這可是現代侵略戰爭啊。」瀨名看著櫃檯正面擺得滿滿的酒瓶,補充道,「而且還是合法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發動的侵略戰爭。或者也可以說是在名為證券市場的現代羅馬競技場中進行的拳擊比賽。這可是真刀實槍的比賽啊,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才罷休。」
「我可不希望你輸。」森山低聲說道。聽到這兒,瀨名靜靜地偏轉了一下頭,看著自己的好朋友,如今已經成為自己生意夥伴的這個人。
「我才不會輸呢。」
「我說的話可是有其他意思。」
本來正在盯著酒杯說話的瀨名聽到森山這句話後,轉臉看著他。
「其他的意思?」
「我們這一代一直都是被虐待的。在我周圍,直到現在還有在做自由職業者的大學同學,我們整天總是被一些不合道理的事情逼迫著,我一直都在想,什麼時候一定要反擊回去。」
瀨名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再次將視線凝聚在面前的酒瓶上,靜靜地思考著什麼。
「原來如此啊。但是我的想法跟你稍微有點兒不同。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既有勝者也有敗者,把自己現在的境遇歸咎於這個時代,其結果毫無意義。但是,我所說的勝者,並非指成為大公司員工的那些人,而是對自己的工作懷有自豪感的人。」
森山沉默著,腦子裡反覆地回味著瀨名的話。
「不管是多麼小的公司,或者哪怕只是個個體營業者,我認為是否對自己的工作懷有自豪感才是最重要的。說到底,能為喜歡的工作而努力而充滿自豪感,我認為我很幸福。」
「我又是怎樣的呢?」森山捫心自問。
就在不久之前,森山心中所想的,還是身為失敗者的卑躬屈膝的窘態。就職東京中央債券已經將近八年了,但自己還深深地陷在剛剛大學畢業時連續面試幾十家公司名落孫山後的痛苦經歷中。他感覺自己就是一直帶著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挫折感跟精神性的消化不良,在不溫不火地工作著。
「該說感謝的應該是我啊。」森山說道,「你能給我這次工作的機會,真是太謝謝了。事到如今再說這種話雖說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說能讓我做這麼充實的工作,我感覺很幸福。我為了這份工作,已經賭上了一切,可以說我是帶著自豪感工作的。真的是從心底裡感到很開心。」
瀨名輕輕地舉起手中的杯子,森山也學他舉起了杯子,心裡充滿了幹勁和喜悅。馬上就要迎來最終決戰了,自己的心情也不由得激動起來。
***
門被敲響之後,秘書走了進來。
「部長,東京中央證券的半澤先生來訪。」
此時,東京中央銀行的內藤正在辦公室裡批閱檔案。
「半澤?」
他沒有事前預約。牆上的時鐘顯示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讓他進來。」
內藤剛說完,秘書轉身出去了。隨後這個原來是自己部下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進辦公室。
「好久不見。」
「你的工作作風還真是誇張啊。」對著行禮的半澤,內藤一邊挖苦著,一邊示意他坐在沙發上。
「其實呢,我是聽說明天會召開董事會。」
正準備坐在扶手椅上的內藤聽到這,一瞬間不由得停了一下。
「你知道得還挺清楚。」
說完,內藤一如既往地,有點散漫地坐在椅子上,蹺起了二郎腿。他們一直是知心好友,彼此也沒有什麼拘束的。
「順便提一句,你的人事調動估計也是董事會的一個議題。你是為這而來的嗎?」內藤揣度著半澤的來意。
「不,不是。」內藤沒想到得到的是這樣一句直截了當的回答,「是關於向電腦雜技集團追加投資的事情。」
「你是來拉關係的嗎?」內藤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要是想讓我在董事會提出反對意見的話,那就沒必要單獨找我,我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但是,據我瞭解,貌似董事會過半數都會同意追加投資。就算我一個人再怎麼努力,估計也撼動不了他們的決定。」
內藤窺視著突然造訪的半澤的臉,想要猜測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要是追加投資的提案通過的話,收購也許就會成功。那麼,身為東京spiral顧問的你,為此事煩惱的話也是理所當然。」
「不,該煩惱的不是我,而是貴行。」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回答,內藤不禁目不轉睛地盯著半澤,「剛才,我本來是想找伊佐山談談的,但是他不願意聽,把我趕了出來。」
「所以,你就跑到我這找碴兒吵架來了嗎,半澤?」內藤有些吃驚。
「怎麼可能呢,我只不過是想來說明為什麼貴行會有麻煩。」
半澤說著,便將帶來的資料一股腦兒攤開在桌子上,開始娓娓道來。